獵人筆記 屠格涅夫 第1頁,共2頁

我有一個鄰居,是個青年地主,也是個青年獵人。在七月的一個早晨,我騎馬到他那裡去,建議和他一起去打松雞。他同意了。「不過,」他說,「我們一起穿過我那片小樹林,到祖沙去;我要順便去看看恰普雷吉諾;您知道我那片橡樹林嗎?那兒正在伐木。」「走吧。」他吩咐備馬,穿上銅鈕釦做得像野豬頭的綠色常禮服,帶上用粗毛線繡花的獵袋、銀水壺,背上一支還有八成新的法國槍,不無得意地在鏡子前轉來轉去,喚上他的獵狗埃斯佩南斯,那是他的表姐,一個心地善良然而掉光了頭髮的老處女送給他的。我們出發了。我的鄰居帶了甲長阿爾希普同行,他是一個四方臉、顴骨非常突出的矮胖農民,陪同的還有一個不久前從波羅的海沿岸省份僱來的管家戈特利布·馮·德爾·科克先生,他是個十八九歲的小夥子,瘦削,黃頭髮,高度近視,肩膀下垂,脖子很長。我的鄰居本人也是不久前才掌管這份領地的。把領地作為遺產留給他的是他的姑母,五等文官夫人卡爾東-卡塔耶娃,她是個特別肥胖的婦女,即使躺在床上也要不斷苦惱地喘氣。我們騎馬走進了「小樹林」。「你們在這塊林中空地上等我一下,」阿爾達里昂·米哈伊雷奇(我的鄰居)對我們這些同行的人說。德國人戈特利布鞠了一躬,下了馬,從口袋裡拿出一本小冊子,好像是約翰娜·叔本華的小說,在灌木叢下坐下。阿爾希普仍在太陽下曬著,在一個鐘頭內竟動也沒動一下。我們在灌木叢裡轉悠了一陣,連一窩小鳥也沒有找到。阿爾達里昂·米哈伊雷奇說他想到樹林裡去。我自己對這一天打獵是否會獲得成功也缺乏信心,便拖著沉重的腳步跟了他去。我們回到林中空地上。德國人在書頁上做了個記號,站起來,把書放進口袋裡,費了不少力氣才騎到他那匹已經退役的短尾母馬上,那匹馬只要一碰它就會嘶叫,尥蹶子踢人。阿爾希普抖擻一下精神,同時勒緊兩根韁繩,兩腿一夾,終於策動了他那匹受驚的載了人的劣馬。我們動身了。

我從小就熟悉阿爾達里昂·米哈伊雷奇家的樹林。我和法國家庭教師德西雷·弗勒裡先生常常到恰普雷吉諾去,德西雷·弗勒裡先生是個心地極其善良的人,不過他每天晚上都要我服一種叫勒魯瓦的藥水,幾乎損害了我一生的健康。這座樹林共有兩三百棵大橡樹和梣樹。它們那挺拔、粗大的樹幹在榛樹和花楸樹的金黃晶瑩的綠葉襯托下黑黝黝地矗立著,顯得無比雄偉。長到更高的地方,它們在明淨的碧空中顯現出清晰的輪廓,並在那裡伸展出寬闊多結的樹枝,像一頂頂帳篷。蒼鷹、紅腳隼、紅隼在靜止不動的樹梢下鳴叫、飛翔,雜色的啄木鳥使勁啄著厚厚的樹皮;一隻烏鶇響亮的啼鳴突然緊跟著黃鶯悠揚的鳴囀從濃密的葉叢中響起;在下面的灌木叢中,知更鳥、黃雀和柳鶯啁啾、歌唱著;燕雀靈巧地在小徑上跑著;一隻雪兔小心翼翼地「跛行」著,順著林邊溜了過去。一隻紅褐色的松鼠活潑地從一棵樹跳到另一棵樹上,突然停住,把尾巴翹到頭頂上。草叢中,在一些高高隆起的蟻冢附近,蕨類植物彷彿雕刻出來的美麗的葉子的淡淡陰影下開放著紫羅蘭和鈴蘭花,生長著紅菇、毛頭乳菌、卷邊乳菇、牛肝菌和紅蛤蟆菌;在一片片小草地上,茂盛的灌木叢下面,成熟的草莓紅成了一片……樹林裡的濃蔭又多麼令人心曠神怡!在最炎熱的時候,在正午……竟如同深夜一樣:靜謐、芬芳、涼爽……在恰普雷吉諾樹林裡,我曾經度過一段快樂的時光,因此,說實話,現在我走進這片極其熟稔的樹林,不禁產生了一種淡淡的哀愁。一八四〇年那毀滅性的無雪的冬天竟不放過我那些老朋友——橡樹和梣樹,它們枯萎、凋零,有些地方覆蓋著乾枯的樹葉,淒涼地高聳在「換了班,前來替換」你們的幼小樹林上面……有些下面還長著葉子的樹木彷彿懷著責備和絕望的神情把它們沒有生命的已被折斷的枝條伸向高處;一些粗大、乾枯、已經死去的樹枝從雖然不像從前那樣茂盛,卻還相當濃密的葉叢中伸了出來;有些樹的樹皮已經脫落;有些樹終於徹底倒下,像屍體一樣在地上腐爛。誰會想到——濃蔭,恰普雷吉諾樹林的濃蔭竟然蕩然無存!望著這些垂死的樹木,我想,你們大概會感到慚愧和痛苦吧?……我想起了柯爾佐夫的一首詩:

高雅的言談,

自豪的力量,

王者的不凡,

為何都消亡?

綠色的奇觀,

如今在何方?……

「怎麼,阿爾達里昂·米哈伊雷奇,」我開口說,「這些樹木為什麼不在那年的第二年砍伐?現在可賣不到從前價錢的十分之一了。」

他只是聳聳肩膀。

「那要問我的姑母了;商人們來過,錢也帶來了,纏住不放。」

「我的天!我的天!」馮·德爾·科克走一步叫一聲。「多麼可氣!多麼可氣。」

「怎麼可氣?」我的鄰居微笑著問。

「就是可惜,我是想說。」(大家知道,所有的德國人在花了好大力氣終於學會字母л的發音後,總是把這個音咬得特別重。)

那些倒在地上的橡樹使他特別感到可惜——確實:有的磨坊主會出大價錢購買這些樹的。可是甲長阿爾希普卻無動於衷,保持著平靜,一點也不感到傷心;相反,他甚至很開心地從這些樹幹上一棵棵跳過去,還往每一棵樹上抽一鞭。

我們艱難地走到伐木的地方,突然,在一棵樹轟然一聲倒下之後,傳來了一陣叫喊聲和說話聲,過了一會兒,一個青年農民臉色蒼白、披頭散髮從樹林裡向我們跑來。

「什麼事?你跑哪兒去?」阿爾達里昂·米哈伊雷奇問他。

他立刻站住了。

「唉,阿爾達里昂·米哈伊雷奇老爺,不好了!」

「什麼事?」

「老爺,馬克西姆被樹壓傷了。」

「這是怎麼搞的?……是包工的馬克西姆嗎?」

「是包工的,老爺。我們在砍一棵梣樹,他站在那兒看……站著,站著,便走到水井那兒去打水:大概是想喝水。突然,那棵梣樹格格地響起來,直朝他身上倒下去。我們直對他喊:快跑,快跑,快跑……他要是跑到旁邊去就好了,可是他一直朝前跑……他一定是慌了神了。梣樹的樹梢壓在他身上。那棵樹為什麼倒得這麼快,只有天知道……大概樹心爛空了。」

「那麼,馬克西姆給壓著了嗎?」

「壓著了,老爺。」

「壓死了嗎?」

「沒有,老爺,還活著。可是兩條腿和兩隻手都給壓斷了。我這是去請謝利維爾斯迪奇,去請醫生。」

阿爾達里昂·米哈伊雷奇吩咐甲長快馬加鞭到村裡去請謝利維爾斯迪奇,自己則快馬跑往林墾地……我也跟了去。

我們看到可憐的馬克西姆躺在地上,十來個農民站在他身旁。我們下了馬。他幾乎沒有呻吟,偶爾睜開眼睛,睜得大大的,似乎在驚奇地看著周圍的景象,咬咬發青的嘴唇……他的下巴在顫動,頭髮粘在前額上,胸部不均勻地起伏著:他已是奄奄一息。一棵小菩提樹的淡淡的陰影在他臉上輕輕地浮動。

我們向他彎下身去。他認出了阿爾達里昂·米哈伊雷奇。

「老爺,」他口齒不清地說,「把神父請來……派人去……請您吩咐……上帝……在懲罰我……腿、手都壓斷了……今天……禮拜天……可我……你看……沒讓夥計們休息。」

他透不過氣來,停了一下。

「我的錢……請交給我老婆……我老婆……扣去……這件事奧尼西姆知道……我欠誰……就還給誰……」

「我們派人去請醫生了,馬克西姆,」我的鄰居說,「也許你還不會死。」

他想睜開眼睛,結果只是吃力地抬了抬眉毛和眼瞼。

「不,我快死了。瞧,她來了,死神,喏……饒恕我,夥計們,要是我有什麼地方……」

「上帝會饒恕你的,馬克西姆·安德烈伊奇,」農民們用低沉的聲音一起說,並且摘下帽子,「你也饒恕我們。」

他突然使勁搖了一下頭,痛苦地挺起胸膛,接著,胸膛又平伏下來。

「可是不能讓他死在這兒,」阿爾達里昂·米哈伊雷奇大聲說,「夥計們,把那邊大車上的席子拿來,我們把他送到醫院去。」

有兩個人往大車奔去。

「我向葉菲姆……西喬村的……」垂死的人含糊不清地說,「昨天買了一匹馬……付了定金……這馬是我的……也……交給我老婆……」

大家把他抬到席子上……他全身顫抖起來,像一隻中了彈的鳥,接著便挺直了……

「他死了,」農民們嘟囔著。

我們默默地騎上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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