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和她的侄兒

獵人筆記 屠格涅夫 第1頁,共2頁

親愛的讀者,請把手伸過來吧,和我一起攜手乘車出發。天氣真是好極了。五月的天空一片蔚藍,是那麼柔和;爆竹柳光滑的嫩葉閃閃發亮,像沖洗過的一樣;寬闊平坦的大路上長滿綿羊最喜歡吃的紅莖小草;左右兩邊,在幾座緩坡小丘的長長坡面上,蔥蘢的黑麥正輕輕地泛著漣漪;幾片雲朵投下的淡淡陰影在它上面緩緩地移動著。遠處森林鬱郁蒼蒼,池塘波光瀲灩,村莊橙黃閃亮;成百的雲雀騰地飛起,歌唱著,又急速降落下來,伸長脖子,停在土堆上;幾隻白嘴鴉停在大路上,望著您,低頭伏在地上,讓您的馬車駛過,接著跳了兩下,笨拙地飛到一邊;峽谷那邊的山上,一個農夫在耕地;一匹短尾巴、鬃毛蓬亂的花斑小馬駒跌跌撞撞地跟在母馬後面跑著,可以聽見它那尖細的叫聲。我們的馬車駛進一片白樺林;一股濃烈而新鮮的氣味撲鼻而來。這是村口的柵門。車伕下了車,馬匹打著響鼻,兩匹拉套馬回頭望著,轅馬甩動著尾巴,把頭靠在馬軛上……村口的柵門吱吱嘎嘎開啟了。馬車伕坐上車……駕!呈現在我們面前的是整個村莊。經過五六個院子,我們拐進右邊,駛下一片窪地,又上了堤壩。在一個小池塘後邊,在蘋果樹和丁香樹的圓形樹冠掩映下閃現著一座房子從前塗過紅色、有兩個煙囪的木板屋頂;馬車伕沿著柵欄向左邊駛去,在三隻很老的雜種狗的尖利、嘶啞的吠聲中駛進兩扇敞開的大門,在寬敞的院子裡急速地駛了一圈,經過馬廄和板棚,向正側著身子跨過敞著門的儲藏室高門檻的管家老太婆神氣地鞠了一躬,最後在一座窗戶明亮的深色小屋的臺階前停了下來……我們來到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家了。瞧,她正開啟通風窗,向我們點頭致意呢……您好啊,老太太!

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長著一對鼓出的灰色大眼睛,一隻蒜頭鼻子,兩頰紅潤,雙下巴。臉上總洋溢著和藹可親的笑容。她結過婚,但不久就守寡了。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是一位很出色的女性。她住在自己的小領地上,深居簡出,和鄰居很少往來,只接待並喜歡年輕人。她出生於一個很窮的地主家庭,沒有受到任何教育,也就是說,她不會說法語,她也從未到過莫斯科——但是儘管有這些缺憾,她卻潔身自好,保持質樸的本色,思想開放,性格豪爽,很少沾染小地主太太們常有的那些壞習氣,這確實不能不令人感到驚異……確實,一個女人終年住在鄉下,生活在窮鄉僻壤,不搬弄是非,不怨天尤人,不卑躬屈節,不張皇失措,不鬱鬱寡歡,不因好奇而戰慄……這真是奇蹟!她通常穿一條灰色塔夫綢連衣裙,頭上戴一頂帶紫色緞帶的白色便帽;她胃口很好,但並不多吃;果醬、乾果、鹹菜都讓女管家去做。那麼她一天到晚做些什麼事呢?——您會問……看書嗎?不,她不看書,說句實在話,書並不是為她而出版的……如果家中沒有來客,我的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冬天就坐在窗前織織襪子,夏天就到花園裡去,種種花,澆澆水,逗小貓玩上幾個鐘頭,喂喂鴿子……她很少過問田產的經營。但是如果來了客人,某一個她所喜歡的年輕鄰居,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便整個兒活躍起來。她讓他坐下,請他喝茶,聽他講故事,對他笑,有時拍拍他的臉頰,自己卻說得很少;要是來客遇到什麼災難,有什麼不愉快,她就安慰他,勸解他。有很多人向她傾訴家中的私事,心中的秘密,在她懷裡痛哭流涕!常有這樣的事:她坐在客人的對面,輕輕地支著臂肘,那麼關切地直視著客人的眼睛,那麼友愛地微笑著,使得客人不由自主地想到:「你是個多麼好的女人,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讓我把心裡話全向你傾吐吧。」處身在她家舒適的小房間裡,總使人感到親切、溫暖,在她家裡總是陽光燦爛,如果可以這樣表達的話。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是個好得出奇的女性,可是沒有人對她感到驚奇:她那健全的思想、堅定的性格、豁達寬容的態度,對他人的悲歡離合總是感同身受,一句話,她的一切優點似乎是與生俱來的,無需她費什麼力氣,無需她去刻意追求……對於她,不可能有別的想法,因而也不必對她表示感謝。她特別喜歡看年輕人遊戲和淘氣;她兩手抱在胸前,仰起頭,眯著眼睛,坐在那裡,滿面笑容,突然嘆一口氣說:「唉,你們哪,我的孩子們,孩子們!……」因此,在她那裡玩的年輕人往往很願意走到她跟前去,拉起她的手,對她說:「您聽我說,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您不知道自己的價值,儘管您很樸實,也沒有什麼學問,可您卻是個不平凡的人物!」光是她的名字就讓人感到親切溫馨,人們喜歡說這個名字,它能引發人們友愛的微笑。譬如,我曾經幾次向路上遇到的農民詢問:「老兄,到格拉喬夫卡怎麼走?」「老爺,您先到維亞佐沃耶去,再從那兒到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家,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那兒的人會告訴您的。」提到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的名字,那農民便有點特別地晃了一下腦袋。由於家境關係,她用的僕人不多。女管家阿加菲婭管理著她家的住宅、洗衣房、儲藏室和廚房。阿加菲婭從前做過她的保姆,是個心地極其善良、動不動就要流淚、牙齒已掉光的老婦人。兩個臉頰像安東諾夫卡蘋果一樣結實、紅得發紫的健壯使女歸她指揮。七十歲的僕人波利卡爾普擔任著侍僕、管事和餐廳僕役的職務,這是一個非同一般的怪人,他博覽群書,是個退職的小提琴手,是維奧蒂的崇拜者,拿破崙,或者如他所說的,波拿巴季什卡的私人仇敵,他還是個狂熱的夜鶯迷。他房間裡總是養著五六隻夜鶯;早春時節,他整天整天地坐在鳥籠旁邊,等候第一聲「鶯啼」,等到以後,他便雙手掩面,痛苦地感嘆:「噢,可憐啊,可憐!」接著便號啕大哭起來。給波利卡爾普當幫手的是他的孫子瓦夏,他是個十一二歲的男孩,長著一頭鬈髮,眼睛敏銳靈活。波利卡爾普疼他疼得要命,一天到晚跟他嘮個不停。他還管孫子的教育。「瓦夏,」他說,「你說,波拿巴季什卡是個強盜。」「那你給我什麼,爺爺?」「給你什麼?……我什麼也不會給你……你想你是誰?你是不是俄國人?」「我是阿姆欽斯克人,爺爺,我是在阿姆欽斯克出生的。」「啊,傻瓜蛋!那麼阿姆欽斯克在什麼地方?」「我怎麼知道?」「阿姆欽斯克在俄國,傻孩子。」「在俄國又怎麼樣?」「什麼怎麼樣?已故的斯摩稜斯克公爵米海伊洛·伊拉里昂諾維奇·戈列尼謝夫一庫圖佐夫大人得到上帝的幫助把波拿巴季什卡趕出了俄國。就這件事還有人編了一首歌謠:‘波拿巴顧不上跳舞,他的襪帶不見了……’你懂嗎,公爵解放了你的祖國?」「這關我什麼事?」「唉,你啊,這個傻孩子,傻孩子!要是米海伊洛·伊拉里昂諾維奇公爵大人不把波拿巴季什卡趕出去,眼下就會有某個麥歇拿著棍子敲你的腦袋。他會走到你跟前,說:‘科芒·武·波爾特·武?’就啪啪啪地敲你。」「那我就給他肚子一拳頭。」「那他就會對你說:‘蓬茹爾,蓬茹爾,維涅·伊西。’接著就抓住你的頭髮,抓住你的頭髮。」「那我就踢他的腿,踢他的腿,踢他那兩條長腿。」「不錯,他們的腿都很長……可是如果他把你的手捆起來,你怎麼辦?」「我不讓他捆,我會叫馬伕米海伊來幫忙。」「可是,瓦夏,難道法國人對付不了米海伊嗎?」「怎麼對付得了?米海伊那麼棒!」「好吧,那你們會把他怎麼樣?」「我們就揍他的背,揍他的背。」「那他就要大叫巴爾東了:巴爾東,巴爾東,謝武普萊!」「我們就要對他說:對你不能謝武普萊,你這個法國佬!……」「好樣的,瓦夏!……那你就喊‘波拿巴季什卡是個強盜吧!’」「那你給我一塊糖!」「這小子……」

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和女地主們很少交往。她們不喜歡到她家裡來,她也不善於和她們周旋,她們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時候,她會打瞌睡,她不時抖擻一下精神,竭力睜開眼睛,可一會兒又睡著了。一般說,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不喜歡女人。她的朋友中有一個忠厚老實、溫文爾雅的青年,那青年有個姐姐,是個三十八歲半的老處女,心地極其善良,可是精神上受過嚴重損傷,性情孤僻且容易激動。弟弟常常對她談起這位女鄰居。有一天早晨,我這位老處女什麼話也沒說,就吩咐給她套馬,徑直到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那裡去。她穿著一條長連衣裙,戴著帽子,放下綠色的面紗,披散著鬈髮,走進前廳,經過把她當作落水鬼而驚慌失措的瓦夏身邊,跑進客廳。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嚇了一跳,她本想欠起身來,可兩腿直髮軟。「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客人用懇求的聲音說,「請原諒我的冒昧,我是您的朋友阿列克謝·尼古拉耶維奇·克××的姐姐,我從他那兒聽到許多關於您的情況,因此決定來和您認識一下。」「非常榮幸,」驚魂未定的女主人喃喃地說。客人扔下帽子,抖抖鬈髮,在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身邊坐下,拉起她的手……「這就是她,」她若有所思、深受感動地說,「這就是那位善良、開朗、高尚、聖潔的女人!這就是她,一位純樸同時卻很深沉的女性!我多麼高興,我多麼高興!我們會互相喜歡的!我終於放心了……在我的想象中她就是這樣的,」她又輕聲地補了一句,兩眼直視著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的眼睛。「您不會生我的氣,對嗎?我善良的可愛的朋友。」「說哪兒話,我很高興……您要不要喝點茶?」客人謙遜地笑了笑:「多麼真誠,多麼坦率,」她彷彿自言自語地說,「親愛的,請允許我擁抱您!」

老處女在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家坐了三個鐘頭,一刻也沒停止過說話。她竭力向這位新相識細說自己的優點。這位不速之客一走,可憐的女地主立刻去澡堂洗了個澡,喝足幹椴樹花茶,躺到床上。但是第二天這位老處女又來了,她一坐就是四個鐘頭,臨走時還說以後每天都要來拜訪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看樣子,她是想讓這位她所謂的天分如此豐富的女人得到充分的發展,彌補她教養上的不足,這樣下去準會把她這位女鄰居折磨得死去活來。幸而情況發生了變化:首先,過了兩個多禮拜,她對於弟弟的這位女朋友已感到「完全」失望;其次,她愛上了一個過路的青年大學生,立即與他頻繁而熱烈地通起信來。在書信裡,她照例祝福他過上聖潔而美好的生活,表示願意犧牲「自己的一切」,只要求他稱她為姐姐,她還醉心於描寫大自然,談論歌德、席勒、貝蒂納和德國哲學,最後把這個可憐的青年弄得愁腸百結,萬念俱灰。但是青春終於顯示出自己的力量:一天早晨,他一覺醒來,懷著對「姐姐和最好的朋友」的刻骨銘心的仇恨,憤怒得幾乎把自己的侍僕痛打一頓,後來在一段很長的時間內,他只要聽到一點點關於崇高、無私愛情的暗示,便會恨得咬牙切齒……而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從此以後也比以前更加竭力避免同女鄰居們接近。

唉,世上決沒有什麼一成不變的事情。我向您敘說的這位善良的女地主的生活遭遇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曾經主宰著她家的寧靜已經蕩然無存。她的侄兒,一個從彼得堡來的畫家,已經在她家住了一年多。這件事情是這樣發生的。

八年前,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家住著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安德留沙,這是她已故哥哥的兒子,一個父母雙亡的孤兒。安德留沙有一對水汪汪的明亮大眼睛,嘴巴小小的,鼻子端正,高高的前額很漂亮。他說話聲音又輕又甜,身上乾淨整潔,待人彬彬有禮,對客人親切而殷勤,常常懷著孤兒的深情吻吻姑母的手。常常是您還沒有露面,他已經給您端來了圈椅。他從來不淘氣,不弄出一點聲響,管自坐在屋角看書,那麼謙恭,那麼溫順,甚至坐著都不靠在椅背上。有客人來了,我的安德留沙便欠身向客人致意,禮貌地露出微笑,接著便臉紅了。客人一走,他又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帶鏡子的刷子,梳梳頭髮。他從小就喜歡畫畫。他只要拿到一小張紙,就立刻向女管家阿加菲婭借來剪刀,仔細地把紙剪成正方形,在上面畫上一圈花邊,然後動手畫起畫來:他會畫一隻瞳仁很大的眼睛,或者希臘式鼻子,或者一座有煙囪的房子,煙囪裡冒出嫋嫋的炊煙,一隻「面對面」像長凳一樣的狗,一棵停著兩隻鴿子的樹,然後題款:「安德烈·別洛夫佐羅夫作,某月某日,於小布雷基村。」在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命名日前,他特別賣力地忙了兩個禮拜:那一天,他第一個跑出來祝賀,送上一個扎著粉紅色彩帶的畫卷。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吻了吻侄兒的前額,解開彩帶的結:畫卷開啟了,呈現在觀看者好奇的目光下的是一座大膽塗上陰影的圓形殿堂,殿堂前有一排廊柱,中間是一座祭壇;祭壇上有一顆燃燒著的心和一個花冠,在上方彎彎曲曲的飄帶上用清晰的字跡寫著:「姑母和恩人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鮑格丹諾娃笑納。恭敬和愛戴的侄兒敬獻,以表最深切的摯愛。」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又吻了吻侄兒,並給了他一個銀盧布。然而她對侄兒並不特別喜愛,她不大喜歡安德留沙那種處處曲意逢迎的作風。後來安德留沙漸漸長大,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開始為他的前程操心。一個意外的機會使她擺脫了困境……

事情是這樣的:有一次,大約在八年前,一個六等文官、勳章獲得者彼得·米哈伊雷奇·別涅沃倫斯基先生順路來拜訪她。別涅沃倫斯基先生從前曾在附近的一個縣城裡供職,常常來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家做客。後來他遷居彼得堡,進了部裡,得到一個相當重要的位置,他常常因公出差,有一次,他想起了這位老相識,便順路到她那裡,想擺脫一下繁忙的公務,「在鄉村的寂靜懷抱裡」休息兩天。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像往常那樣熱情地接待他,於是別涅沃倫斯基先生……但是在我們繼續講這個故事之前,親愛的讀者,請允許我先向您介紹一下這個新的人物。

別涅沃倫斯基先生中等身材,胖胖的,兩條腿很短,一雙手圓鼓鼓的,看上去溫文爾雅;他穿一件非常乾淨的寬大燕尾服,系一條又高又寬的領帶,裡面是一件雪白的襯衫,緞子坎肩上綴著金鍊條,食指上戴著一枚寶石戒指,頭上戴著淡黃色假髮;他說話懇切而溫和,走路不發出聲音,總是愉快地微笑著,愉快地轉動眼睛,愉快地把下巴擱在領帶上:總之,他是個快活的人。他的心地天生極其善良:動不動就傷心落淚或歡天喜地,此外,他對藝術總燃燒著一種無私的熱情,確確實實是無私的,因為,如果說一句實話的話,別涅沃倫斯基先生對藝術根本就一竅不通。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他這種熱情究竟是從哪裡來的,是哪一條神秘莫測的法則造成的?他似乎是一個老實人,甚至是個平庸的人……不過在我們俄羅斯這樣的人是很多很多的。

為了表示對藝術和藝術家的熱愛,這些人便表現出一種難以形容的令人肉麻的做作;和他們往來,和他們交談是令人苦惱的:他們都是些塗了蜜的木頭人。譬如說,他們從來不叫拉斐爾為拉斐爾,不叫柯勒喬為柯勒喬,而是說「神聖的桑齊奧,舉世無雙的德·阿雷格里」,還必定把重音放在o音上。他們把所有平庸粗俗、自命不凡、弄虛作假、平平常常的人都捧為天才,還故意把「天才」說成「尖才」;「義大利的碧空」、「南國的檸檬」、「布倫塔河畔的芬芳」這些詞一直掛在他們嘴邊。「哎,瓦尼亞,瓦尼亞」,或者「哎,薩沙,薩沙」,他們互相情意綿綿地說,「我們應該到南方去,到南方去……因為我們都有一顆希臘人的心,古希臘人的心!」在一些展覽會上,當他們站在某些俄羅斯畫家的某些作品前欣賞的時候,可以觀察到他們的這種肉麻相。(必須指出,這些紳士大都是熱烈的愛國者。)他們一會兒後退兩步,昂起頭看看,一會兒又走到繪畫跟前細細欣賞,他們的眼睛好像噙著一層閃亮的淚花……「啊,我的上帝,」最後他們用激動得發顫的聲音說,「充滿熱情,充滿熱情!啊,心靈,心靈!啊,灌注了全部熱情!熱情洋溢!……是怎麼構思的!這是大師的構思!」可是他們家客廳裡掛的是些什麼樣的畫啊!又是哪些畫家每天晚上到他們家做客,在他們家喝茶,聽他們說話!他們向這些畫家展示的自己房間的全景又是怎樣的呢?右邊有一把刷子,擦得鋥亮的地板上有一堆垃圾,靠窗的桌子上放著一隻青銅茶炊,主人本人穿著晨衣,戴著小圓帽,臉頰上有一塊閃亮的光斑!那些來他們家拜訪、臉上帶著狂熱而輕蔑的微笑的長髮詩人又是些什麼樣的人!那些坐在鋼琴前尖叫、臉色發青的小姐又是些什麼樣的小姐!由於我們俄羅斯已經形成這樣的慣例:一個人不能只醉心於一種藝術,他必須什麼都懂得一點。因此這些愛好藝術的紳士對俄羅斯文學,特別是對戲劇文學也給予慷慨的關照,這是不足為奇的……《雅科布·薩納扎爾》就是為他們而作的:被描寫過數千次的不被承認的天才同世人、同整個世界的鬥爭也會照樣強烈地震撼他們的心靈……

別涅沃倫斯基先生到來的第二天,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在喝茶的時候吩咐侄兒把他的畫拿來給客人看。「他會畫畫嗎?」別涅沃倫斯基先生不無驚訝地說,又關切地轉過身來看看安德留沙。「當然,會畫畫,」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說。「他很有興趣!而且是自己畫,沒有老師教。」「噢,讓我看看,讓我看看,」別涅沃倫斯基先生接著說。安德留沙紅著臉,微笑著,把他的畫冊拿給客人看。別涅沃倫斯基先生擺出一副行家的樣子開始翻閱畫冊。「畫得好,年輕人,」最後他說,「畫得好,很好。」他還伸出手摸摸安德留沙的頭。安德留沙順便吻了吻他的手。「您看,多麼有天分!……祝賀您,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祝賀您。」「可是,彼得·米哈伊雷奇,在這兒我無法給他請到老師。到城裡去請吧——又很貴。我的鄰居阿爾塔莫諾夫家倒有一位畫家,據說很出色,可是女主人不許他給別人上課,說是會敗壞他的鑑賞力。」「呣,」別涅沃倫斯基先生哼了一聲,沉思起來,皺著眉頭看了看安德留沙。「好,這件事我們再商量,」他突然補充了一句,搓搓手。就在這一天,他請示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和他單獨談談。他們關起門來。過了半個鐘頭,他們叫安德留沙進來。安德留沙進來了。別涅沃倫斯基先生站在視窗,臉上微微泛紅,眼睛煥發著光彩。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坐在屋角擦眼淚。「是這麼回事,安德留沙,」她終於開口說,「你得感謝彼得·米哈伊雷奇,他要照管你,帶你到彼得堡去。」安得留沙一下子驚呆了。「您坦白告訴我,」別涅沃倫斯基先生說,聲音裡充滿了威嚴和寬容,「您想不想做一名畫家,年輕人,您是否感到對藝術負有神聖的使命?」「我希望做一名畫家,彼得·米哈伊雷奇,」安德留沙戰戰兢兢地說。「這樣我就很高興。」別涅沃倫斯基先生繼續說,「您要離開您敬愛的姑母,當然很難受,您想必非常感激她。」「我非常愛我的姑母,」安德留沙打斷他的話,眨著眼睛。「當然,當然,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也很值得稱讚;但是,想想看,將來您有了成就……會多麼高興……」「擁抱我吧,安德留沙,」善良的女地主喃喃地說。安德留沙撲過去,摟住她的脖子。「那麼現在去感謝你的恩人吧……」安德留沙抱住別涅沃倫斯基先生的肚子,踮起腳尖,勉強吻到了他的手,恩人雖然接受了他的吻,但並不急於去接受……應該讓孩子得到安慰和滿足,也讓自己得到一點享受。過了兩三天,別涅沃倫斯基先生帶著這個新收養的孩子離開了。

在別後的頭三年裡,安德留沙頻頻寫信來,有時還在信裡夾幾張圖畫。別涅沃倫斯基先生偶爾還在信裡附言幾句,大都是稱讚的話;後來信越來越少,最後竟完全斷了音信。整整一年侄兒音信全無,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著急起來,突然她收到這樣一封短簡:

親愛的姑母!

三天前我的保護人彼得·米哈伊雷奇去世了。殘酷的中風奪去了我最後的依靠。當然,我現在已經十九歲,七年來我取得了顯著的成績;我堅信自己的才能,並且能夠靠它謀生;我並不氣餒,但是,如果您同意的話,還是請您立即匯寄給我二百五十盧布。吻您的手,餘言後敘,等等。

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給侄兒匯了二百五十盧布。過了兩個月他又來要錢,她傾其所有,又把錢寄給他。第二次匯款以後,還沒過六個禮拜,他又第三次來要錢,說是要為捷爾捷列舍涅娃公爵夫人向他預訂的肖像畫買顏料。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拒絕了。「既然如此,」他寫信對她說,「我打算回鄉下到您那裡去治病。」果然,當年五月份,安德留沙回到了小布雷基村。

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最初沒有認出他來。根據他的來信,她以為他一定是一副臉黃肌瘦的病態,而她見到的卻是一個肩膀寬闊、身體肥胖、臉龐又寬又紅潤、長著一頭油光光鬈髮的小夥子。當年瘦弱蒼白的小安德留沙如今已長成了強壯的成年人安德烈·伊凡諾夫·別洛夫佐羅夫。他不光是外表起了變化。當年的拘謹靦腆、細心整潔變成了肆意妄為、令人難以容忍的邋遢。他走起路來左搖右擺,常常是一屁股坐到圈椅裡,一下子趴倒在桌子上,攤開手腳懶洋洋地坐著,大張著嘴巴打哈欠;對待姑母和僕人十分粗暴。他說,我是個畫家,自由的哥薩克!叫你們認得我!他往往一連幾天不動筆,一旦有了所謂的靈感,他就裝腔作勢,好像喝醉了酒,變得憂鬱、笨拙,並且大吵大鬧;他兩頰燒得通紅,目光無神;大談自己的才能、成就,說他眼下在怎麼發展,在如何進步……其實,他的才能也就是勉強能畫幾幅差強人意的小肖像畫。他根本就不學無術,什麼書也不讀,再說畫家讀書有什麼用呢?大自然、自由、詩歌——這就是他的愛好。他總是滿不在乎地甩動頭髮,高談闊論,吸吸茹科夫煙!俄羅斯人的豪放值得稱道,可對許多人並不適合;那些沒有才能的二等波列扎耶夫們都俗不可耐。我們的安德烈,伊凡內奇就在姑母家長住了下來:免費的麵包顯然很合他的胃口。他總是讓客人們感到非常無聊。他常常坐在鋼琴前(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家有一架鋼琴),用一個指頭找著琴鍵彈《剽悍的三套馬車》;他在鋼琴上彈著和音,敲著琴鍵,一連幾小時痛苦地哀號著瓦爾拉摩夫的浪漫曲《孤松》或《不,醫生,不,不要來》。他的眼睛胖得鼓起來,他的臉頰煥發著紅光,像一面鼓……有時候,他會突然吼叫起來:「平靜些吧,狂熱的激情……」使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嚇一跳。

「真奇怪,」有一次她對我說,「現在作的歌曲都是那麼要死要活的,我們那時候就不是這樣:悲傷的歌曲也有,但是聽起來還是很讓人喜歡……譬如:

來吧,快到牧場上來找我,

我在那裡白白地等候;

來吧,快到牧場上來找我,

在那裡,我的眼淚像水流……

啊,當你來到牧場的時候,

已經太遲了,我親愛的朋友!」

塔吉雅娜·鮑裡索夫娜調皮地笑了笑。

「我好痛苦,我好痛苦,」侄兒在隔壁房間哀號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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