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狼

獵人筆記 屠格涅夫 第1頁,共2頁

傍晚,我打完獵,獨自乘著競跑馬車回家。到家還有八俄里路光景。我那匹善跑的母馬在塵土飛揚的大路上精力充沛地奔跑著,有時打打響鼻,抖抖耳朵;那條疲乏的獵狗彷彿拴著似的,寸步不離地跟在車輪後面跑著。暴風雨臨近了。前方有一大片淡紫色的烏雲正慢慢地從樹林後面升上來;一片長長的灰色雲團在我頭頂上飛卷,急速地向我飄來;爆竹柳不安地騷動著,發出颯颯的響聲。叫人透不過氣來的燠熱突然變成嘲乎乎的寒氣。陰影很快變得濃重起來。我用韁繩抽了一下馬,向下往峽谷走去,穿過一道長滿柳絲的乾涸小溪,登上山頭,讓馬車駛進樹林。道路在我面前那片已經變得昏暗的濃密榛樹叢中蜿蜒伸展著;我艱難地前進著。百年橡樹和菩提樹的堅硬樹根不斷橫穿過大車輪子碾成的縱向深轍,我的馬車在樹根上顛簸著;我的馬也在樹根上不斷磕絆著。狂風突然在空中呼嘯起來,樹木猛烈地搖擺著;大顆大顆的雨點噼噼啪啪地敲打著樹葉,一道閃電劃過長空,暴風雨驟然從天而降。大雨滂沱。我的馬車一步一步艱難地前進著,不久便不得不停下來:我的馬陷在泥濘裡,四周一片漆黑。我好不容易躲到一叢寬闊的灌木下面。我躬著身子,護住臉,耐心地等待暴雨過去,藉著一道閃電,我突然發現大路上有一個高大的人影。我便聚精會神地注視著那個方向,那個人影似乎是從我馬車旁邊的地底下鑽出來的。

「誰?」一個響亮的聲音問道。

「你是誰?」

「是這兒的守林人。」

我報了自己的姓名。

「噢,我知道!您這是回家吧?」

「回家。可你看,這麼大的暴雨……」

「是啊,暴雨,」那聲音回答。

一道閃電的白光從頭到腳照亮了守林人,緊接著響起一聲短促的炸雷。暴雨以加倍的勢頭傾瀉下來。

「不會很快過去的,」守林人繼續說。

「怎麼辦呢?」

「要不我帶您到我的小屋去,」他結結巴巴地說。

「那就讓你費心了。」

「您請上車吧。」

他走到馬頭前,抓住籠頭,把它從泥地裡拉出來。我們動身了。馬車顛簸著,「像大海中的一葉扁舟」,我緊緊抓住坐墊,呼喚著獵狗。我那匹可憐的母馬在泥濘中艱難地跋涉著,腳下不斷打滑、磕絆;守林人像個幽靈,在車轅前忽左忽右晃動著。我們走了很久很久,我的嚮導終於站住。「我們到家了,老爺,」他聲音平靜地說。柴門嘎嘎響著,幾隻小狗一起吠叫起來。我抬起頭,在閃電的照耀下,看見圍著籬笆的寬敞院子裡有一座小木屋。一個小窗裡透出昏暗的火光。守林人把馬牽到臺階前,敲敲門。「來了,來了!」傳來一個尖細的聲音,聽見一陣赤腳的腳步聲,門閂嚓的響了一下,一個身穿布衫、腰裡扎著一根布條、約莫十二歲的小姑娘手裡拿著一盞燈出現在門口。

「給老爺照路,」他對她說,「我把您的馬車拉到屋簷下去。」

小姑娘看了我一眼,走進屋裡。我跟著她進了屋。

守林人的小屋只有一個燻黑、低矮、空蕩蕩的房間,既沒有高板床,也沒有隔板。牆上掛著一件破皮襖。板凳上放著一支單筒獵槍,屋角里堆著一堆破爛衣服;爐子旁邊有兩隻大瓦罐。一支松明在桌上燃燒著,不時爆燃一下又趨於熄滅。屋子正當中,一根長竹竿的末端繫著一個搖籃。小姑娘吹滅燈,坐在小凳上,右手推著搖籃,左手撥亮松明。我往四下裡看了看,心裡一陣難受:夜間走進一個農民的小屋真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嬰兒在搖籃裡急促而沉重地呼吸著。

「你就一個人住在這兒嗎?」我問小姑娘。

「一個人,」她的聲音勉強聽得見。

「你是守林人的女兒嗎?」

「是守林人的女兒,」她輕聲說。

門咿呀響了一聲,守林人低下頭,跨進門檻,走了進來。他從地上提起燈,走到桌子旁邊,點亮燈芯。

「您大概不習慣點松明吧?」他說著,把鬈髮甩到腦後。

我看看他。我難得見到這樣的漢子。他身材高大,肩膀寬闊,形體極好。他那強壯的肌肉從淋溼的麻布襯衫底下清楚地顯現出來。拳曲的黑鬍子佈滿了他半個嚴峻而剛毅的臉,兩條相連的粗眉毛下露出一對剛強的褐色小眼睛。他雙手輕輕地叉在腰裡,站在我面前。

我向他表示感謝,問他叫什麼名字。

「我叫福瑪,」他回答我,「外號叫孤狼。」

「噢,你就是孤狼?」

我倍加好奇地看看他。我常常從葉爾莫萊和別人的嘴裡聽到守林人孤狼的故事,這一帶的農民都像怕山火一樣懼怕他。照他們的說法,世界上還不曾有過一個像他那樣精通本行業務的人:「他連一把枯樹枝都不會讓人拿走;不管在什麼時候,即使在午夜,他也會像雪花一樣落到你頭上,你別想抵抗。據說,他力大無比,又很機靈,像個魔鬼……而且什麼辦法都無法收買他:請他喝酒也好,送錢也好,什麼手段都不管用。有些人曾不止一次想把他從這個世界上除掉,可是不行——毫無辦法。」

附近的農民就是這樣評論孤狼的。

「這麼說,你就是孤狼囉,」我又說了一遍,「老弟,我聽人家說起過你。據說,不管是誰,你一個也不放過。」

「我是盡我的職責,」他陰沉著臉回答,「不能白吃主人家的飯嘛。」

他從腰帶上取下斧頭,蹲在地上劈松明。

「難道你沒有女當家的嗎?」我問他。

「沒有,」他回答,使勁揮了一下斧頭。

「這麼說,是死了嗎?」

「不……是的……死了,」他添了一句,扭過臉去。

我不再問他什麼;他抬起眼睛看看我。

「跟一個過路的販子跑了,」他苦笑著說。小姑娘垂下眼睛;嬰兒醒了,啼哭起來;小姑娘走到搖籃旁。「喏,喂他吃吧,」孤狼把一個很髒的奶瓶塞到她手裡,說,「把他也扔下了,」他指著嬰兒輕聲地繼續說。他走到門口,站住,又回過頭來。

「老爺,您大概,」他說,「不吃我們這種麵包吧,可我們除了麵包……」

「我不餓。」

「好吧,隨您的便。我本來可以給您燒個茶炊,可是我家沒有茶葉……我去看看您的馬。」

他走出去,把門碰上。我又朝四下裡看了看。我覺得這房子比原先的印象更淒涼。冷卻下來的煙氣的苦澀味嗆得我好難受。小姑娘坐在那兒不動,也沒有抬抬眼睛;她時而推一下搖籃,怯生生地把滑下肩膀的布衫拉上去;她那雙光著的腿懸空掛著,一動都不動。

「你叫什麼名字?」我問。

「烏莉塔,」她把那悲傷的小臉蛋垂得更低,說。

守林人走進來,坐在長凳上。

「暴雨快要過去了,」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如果您想回去,我就送您出樹林。」

我站起來。孤狼拿起槍,檢查一下火藥池。

「帶這個幹什麼?」我問。

「樹林裡有人偷盜樹木……在母馬谷那兒砍樹,」他又說了一句,回答我疑問的目光。

「這兒聽得見?」

「院子裡聽得見。」

我們一起走出去。雨已經停了。遠處還積聚著大片濃重的烏雲,長長的閃電還偶爾迸發一下,但我們頭頂上有些地方已經可以看見湛藍的天空,星星透過飛卷的薄雲閃爍著。經歷了風吹雨打的樹木的輪廓已開始從黑暗中顯現出來。我們側耳細聽著。守林人摘下帽子,低下頭。「聽,」他突然伸出一隻手,說,「你瞧,挑選了這麼一個夜晚。」除了樹葉的簌簌聲,我什麼也沒聽見。孤狼從屋簷下牽出馬匹。「我這樣說不定會誤事,讓他跑掉的,」他出聲說,「我跟你一起去……行嗎?」「行,」他回答,把馬牽了回去,「我們現在就去把他抓起來,然後我再送您出去。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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