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狼

獵人筆記 屠格涅夫 第2頁,共2頁

我們動身了:孤狼在前,我在後面跟著。天知道他是怎麼認出道路的,可是他只偶爾停一下,而且只是為了聽聽斧砍聲。「聽,」他輕聲嘟囔著,「聽見了嗎?聽見了嗎?」「在哪兒呀?」孤狼聳聳肩膀。我們走下峽谷,風停了一會兒——有節奏的砍伐聲清楚地傳進我的耳朵。孤狼看了我一眼,搖了搖頭。我們繼續在溼漉漉的蕨類植物和蕁麻地裡往前走。響起一陣長長的重濁的響聲……

「砍倒了……」孤狼喃喃地說。

這時天空越來越明朗,樹林裡稍稍有了點亮光。我們終於艱難地走出了峽谷。「您在這兒等一等,」守林人輕聲對我說了一句,便貓著腰,舉起槍,消失在灌木叢中。我聚精會神地傾聽著。在瀟瀟的風聲中我隱約感覺到不遠的地方有輕微的響聲:一把斧頭在小心翼翼地砍著枝椏,車輪在吱吱嘎嘎地響,馬兒在打著響鼻……「往哪兒走?站住!」突然響起孤狼金屬般的聲音。另一個人像兔子一樣怯生生地發出一聲聲哀叫……一場搏鬥開始了。「胡說,胡說,」孤狼喘著氣,一再說,「你跑不了……」我往發出響聲的地方奔去,跌跌撞撞地跑到搏鬥的地方。孤狼在那棵砍倒的樹旁邊的地上忙活著,他按住那個賊,用寬腰帶把他的雙手反綁起來。我走到他們跟前。孤狼直起身來,提起那個人,讓他站住。我看到一個農民,衣衫襤褸,渾身透溼,長著一把又長又亂的大鬍子。一匹駑馬半身蓋著一張粗糙的草蓆,套在一輛板車上站在那裡。守林人一句話也沒說,那農民也沉默著,只是不斷地搖著頭。

「放了他吧,」我對孤狼耳語了一聲,「這棵樹的錢我來付。」

孤狼默默地伸出左手抓住馬頭上的鬃毛,右手抓著小偷的腰帶。「喂,轉過身來,笨蛋!」他威嚴地說。「那邊的斧頭,請您拿好,」農民喃喃地說。「怎麼會把它扔下呢?」守林人說著揀起斧頭。我們動身了。我走在後面……小雨又稀稀拉拉地下了起來,不一會兒便變成瓢潑大雨。我們好不容易走到小木屋。孤狼把逮住的那匹駑馬扔在院子裡,把農民帶進屋子,鬆開腰帶上的結,讓他坐在屋角里。小姑娘本來已經在爐子旁邊睡著了,這時跳將起來,恐懼地默默看著我們。我在板凳上坐下。

「喲,好大的雨啊,」守林人說,「只好等一等了。您不想躺一會兒嗎?」

「謝謝。」

「您在這兒不方便,我本想把他關到儲藏室裡去的,」他指著那農民繼續說,「可是,您瞧,那門閂……」

「讓他待在這兒吧,別動他,」我打斷孤狼的話。

農民皺著眉頭看看我。我暗暗下決心,無論如何要讓孤狼放掉這個可憐人。他一動不動地坐在板凳上。藉著燈光我能夠看清他那佈滿皺紋、疲憊不堪的臉,下垂的黃眉毛,驚慌不安的眼神,枯瘦的四肢……小姑娘就在他腳邊的地上躺下,重新睡著了。孤狼坐在桌旁,兩手託著頭。蟈蟈在屋角鳴叫著……雨敲打著屋頂,從窗上流下來;我們大家都默不作聲。

「福瑪·庫茲米奇,」那農民突然用虛弱低沉的聲音說起話來,「啊,福瑪·庫茲米奇。」

「你有什麼事?」

「放了我吧。」

孤狼沒有回答。

「放了我吧……我是餓得沒辦法才……放了我吧。」

「我認得你們,」守林人板著臉說,「你們整個村子都是這樣的——全是些偷雞摸狗的貨色。」

「放了我吧,」農民又說,「管家……我們都是因為活不下去,這才……放了我吧!」

「活不下去!……誰也不該去偷。」

「放了我吧,福瑪·庫茲米奇……別要了我的命。你自己也知道,你家老爺是不會放過我的。」

孤狼轉過臉去。農民渾身哆嗦著,彷彿生了熱病似的。他的頭抖動著,呼吸也急促起來。

「放了我吧,」他苦苦地一再哀求著,「放了我吧!我賠錢,就這樣,真的。真的,我是因為餓得沒法子……孩子們哭著要飯吃,你自己也知道。我只好豁出命來,就是這麼回事。」

「你反正不應該偷。」

「那就把那匹馬,」農民繼續哀求,「就把那匹馬,哪怕用它……我只有這頭牲口了……放了我吧!」

「跟你說,不行。我也做不了主:要追究我的責任的,再說,也不能慣了你們。」

「放了我吧!窮啊,福瑪·庫茲米奇,窮啊,就是因為這個……放了我吧!」

「我認得你們!」

「就放了我吧!」

「嘿,跟你有什麼好多說的,老老實實坐著,要不然,我這兒,你知道嗎?難道你沒有看見這兒有一位老爺?」

可憐人低下頭……孤狼打了個哈欠,把頭伏在桌子上。雨還下個不停。我等待著,看事情如何了結。

農民突然挺直身子。他眼睛裡冒著火光,臉漲得通紅。「好吧,你吃了我吧,喏,讓你噎死,喏,」他眯起眼睛,撇著嘴,說,「喏,你這個可惡的兇手,你喝基督的血吧,喝吧……」

守林人轉過身去。

「我跟你說,我在跟你說呢,你這蠻子,吸血鬼,我在跟你說呢!」

「你是喝醉了還是怎麼的,怎麼罵起人來了?」守林人驚奇地說。「你瘋了嗎?」

「喝醉了!……又不是用你的錢,可惡的兇手,畜生,畜生,畜生!」

「好哇,你……得給你點顏色看看!……」

「我怕什麼?反正一樣——死路一條;沒有了馬叫我怎麼過日子?你把我打死吧——一樣是死,餓死,打死,反正是死。大家都死光吧:老婆,孩子——大家都完蛋吧……至於你,你就等著瞧吧,我們會收拾你的!」

孤狼稍稍抬起身子。

「打吧,打吧,」農民狂叫著,「打吧,來呀,來呀,打吧……(小姑娘霍地從地板上跳起來,注視著他。)打吧!打吧!」

「閉嘴!」守林人大喝一聲,向前跨了兩步。

「好了,好了,福瑪,」我大聲說。「別跟他計較……讓他走吧。」

「我才不閉嘴呢,」那不幸的人繼續說。「反正是死。你這兇手,畜生,你怎麼不死啊……你等著瞧吧,你神氣不了多久的!會有人來絞死你的,等著瞧吧!」

孤狼一把揪住他的肩膀……我奔過去替那農民解圍……

「您別管,老爺!」守林人對我嚷道。

我並不害怕他的威脅,正想伸出手去,但這會兒使我感到極為驚奇的是,他一下子就把農民手臂上的腰帶拽掉,揪住他的衣領,把他的帽子拉到眼睛上,開啟門,把他推了出去。

「牽著你的馬滾吧!」他在背後嚷道,「當心點,下回再落到我手裡……」

他回到屋裡,在屋角里翻尋著。

「哦,孤狼,」最後我說,「我真沒有想到你會這麼處理:我看得出,你是個難得的好人。」

「唉,別提了,老爺,」他煩惱地打斷我的話,「您別這樣說。最好還是讓我送您回去吧,」他又補充了一句,「要等到雨停是等不到了……」

院子裡響起農民板車的轆轆聲。

「瞧,他走了!」他喃喃地說,「瞧我把他放了!……」

半小時以後,他在樹林邊上和我告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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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奧爾良省,人們稱獨身且陰鬱的人為孤狼。——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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