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處

獵人筆記 屠格涅夫 第1頁,共2頁

這是秋天裡的事。我揹著槍在田野裡已經轉悠了好幾個鐘頭,要不是那冷颼颼的霏霏細雨從一早起就像個老處女似的無休無止、毫不留情地纏住我,使我最終不得不在附近找個臨時避雨的地方,在傍晚以前,我大概是不會回到庫爾斯克大道上的客棧去的——那裡有我的三駕馬車在等著我。我正在考慮往哪邊走好的時候,突然豌豆地旁邊一座低矮的草棚映入我的眼簾。我走到草棚跟前,往草棚底下看了一眼,見到一個衰弱不堪的老頭,我不由得立即想起魯濱孫在孤島上一個洞穴裡發現的那頭垂死的山羊。老頭兒蹲在地上,眯著那雙暗淡無光的小眼睛,像兔子一樣急促而又小心地(這可憐人連一顆牙齒也沒有)咀嚼著一顆又乾又硬的豌豆,不停地把嘴裡的豌豆從這一邊挪到那一邊。他專心致志地咀嚼著,竟沒有發現我的到來。

「老人家!喂,老人家!」我對他說。

他停住咀嚼,高高揚起眉毛,竭力睜開眼睛。

「什麼事?」他用嘶啞的聲音含糊不清地問。

「這兒附近什麼地方有村子?」我問。

老人又嚼了起來。他沒有聽清我的問話。我更大聲地問了一遍。

「村子嗎?……你有什麼事?」

「我要躲雨。」

「什麼?」

「要躲雨。」

「哦!(他撓撓那曬黑的後腦勺。)你啊,喏,這麼走,」他突然滔滔不絕地說起話來,雙手亂揮,「這樣……這樣,你從小樹林旁邊走過去,你一走過去,那邊就有一條大路;你不要管它,別管那條大路,一直往右走,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阿納尼耶沃村就在那邊。從那兒還可以走到西托夫卡村。」

我好不容易聽懂了老頭的話。他的鬍髭妨礙他說話,而且舌頭也不大聽使喚。

「你住在哪兒?」我問他。

「什麼?」

「你住在哪兒?」

「我住在阿納尼耶沃村。」

「你在這兒幹什麼?」

「什麼?」

「你在這兒幹什麼?」

「我在看守。」

「你看守什麼呀?」

「豌豆。」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得了吧,你多大年紀了?」

「上帝才知道。」

「你大概看不清楚吧?」

「什麼?」

「你看不清楚吧?」

「不清楚。有時候什麼也聽不見。」

「那你怎麼能當看守呢?算了吧。」

「這件事上頭知道的。」

「上頭!」我思忖著,不免懷著同情心看看這個可憐的老頭兒。他摸索著從懷裡掏出一塊又乾又硬的麵包,像嬰兒一樣吮吸起來,使本來就凹陷的雙頰吸得更癟了。

我往小樹林那邊走去,向右拐彎,再往前走,按照老頭的指點,一直往前走,終於來到一座大村落,那裡有一座新式的石砌教堂,就是說,有許多柱子,還有一座寬敞的地主莊園,同樣有許多柱子。透過細密的雨簾,我發現稍遠些有一座豎著兩個煙囪的木板屋頂的房子,它比別的房子高些,從各方面判斷,可能是村長的住宅,於是我邁開大步向那裡走去,希望在那裡找到茶炊、茶水、糖和不太酸的鮮奶油。我帶著我那條瑟瑟發抖的獵犬登上小小的臺階,走進穿堂,推開門,我發現裡面並沒有一般住戶的傢什,只有幾張堆滿檔案的桌子、兩個紅色立櫃、幾隻濺滿墨水的墨水瓶,一隻約一普特重的錫制沙箱和幾支極長的鵝毛筆等物。一個年約二十歲的小夥子坐在其中一張桌子上,他面孔浮腫,帶著病容,眼睛極小,前額髮亮,鬢髮很長。他衣著普通,穿著一件灰色土布長袍,領口和腹部沾滿油汙。

「您有什麼事?」他彷彿一匹被人突然拉起頭來的馬,抬起頭問我。

「這兒住的是管家……還是……」

「這兒是地主的總管理處,」他打斷我的話。「我在這兒值班……難道您沒有看到牌子?外面釘著牌子呢。」

「這兒什麼地方可以烤乾衣服?村子裡誰家有茶炊?」

「怎麼會沒有茶炊,」穿灰色長袍的小夥子一本正經地回答,「您可以去找季莫菲神父,要不然就到僕人的家裡去,也可以去找納扎爾·塔拉西奇,或者去找家禽飼養員阿格拉菲娜。」

「你這是在跟誰說話呀,你這蠢貨?不讓人睡覺,蠢貨!」隔壁房間裡響起一個聲音。

「來了一位老爺,他問哪兒可以烤乾衣服。」

「哪一位老爺?」

「我不認識。他帶著狗和槍。」

隔壁房間的床咯咯地響了起來。門開了,走進一個五十來歲的人,他個子矮矮胖胖的,脖子粗得像公牛,眼睛突出,腮幫圓鼓鼓的胖得出奇,滿面紅光。

「您有何貴幹?」他問我。

「我想把衣服烤烤乾。」

「這兒不是烤衣服的地方。」

「我不知道這兒是管理處,不過我可以付錢……」

「那麼,或許這兒也可以吧,」胖子說,「這樣吧,您能到這兒來嗎?(他把我帶到另外一個房間,不過不是他出來的那一間。)您看這兒行嗎?」

「行……能不能給我一杯加奶油的茶?」

「請等一等,馬上就來。您先寬寬衣,休息一下,茶馬上就送來。」

「這兒是誰家的莊園?」

「是葉列娜·尼古拉耶夫娜·洛斯尼科娃太太的。」

他出去了。我往四下裡看了看:緊靠把我所在的房間同辦公室隔開的板壁擺著一隻巨大的皮沙發,在唯一臨街的一扇窗子兩旁兀立著兩隻靠背極高的椅子,也是皮製的。貼著綠底紅花牆紙的牆面上掛著三幅巨大的油畫。其中一幅畫著一條戴淺藍色頸圈的獵狗,畫上寫著:「這是我的快樂。」狗的腳下畫著一條河,河對岸的松樹下蹲著一隻豎著一隻耳朵、大得不合比例的兔子。另一幅畫上畫著兩個在吃西瓜的老人,西瓜後面遠遠的地方是一座希臘式柱廊,上書「如意殿」。第三幅畫著一個(按透視法)縮小的臥姿半裸女人,膝蓋畫得很紅,腳後跟畫得很肥。我的狗迫不及待地竭盡全力鑽進長沙發底下去,那裡顯然積滿了灰塵,因為它拼命打起噴嚏來。我走到視窗。從地主莊園斜穿街道到管理處的這段路上鋪著一排木板:這是一種很好的預防措施,因為這一帶都是黑土地,由於陰雨連綿,地上泥濘不堪。這座背靠街道建造的地主莊園周圍的情景也和其他地主莊園周圍的一般情景一樣:穿著褪色花布衣裙的農家姑娘們在附近竄來竄去,男僕們在泥濘地裡艱難地邁步,不時停下來,無可奈何地搔搔脊背。甲長的一匹拴著的馬懶洋洋地搖著尾巴,高高地抬著頭啃著柵欄。母雞咕達咕達叫著,害肺病似的火雞不斷地互相呼叫。在一間昏暗破舊房子(大概是澡房)的小小臺階上坐著一個強壯的小夥子,他手裡彈著吉他,正興致勃勃地唱著一首有名的浪漫曲:

哎,我要離開這迷人的田園,

去那荒涼的地方……

胖子走進我的房間。

「給您送茶來了,」他笑容可掬地對我說。

那個穿灰色長袍的小夥子,管理處的值班員在一張舊的鋪綠呢面的牌桌上放下茶炊、茶壺、墊著破茶碟的茶杯、一罐鮮奶油和一串硬得像石頭的博爾霍夫麵包圈。胖子出去了。

「這是什麼人,」我問值班員,「是管家嗎?」

「不是,先生。他以前是總出納員,先生,現在升做管理處主任了。」

「難道你們這兒沒有管家嗎?」

「沒有,先生。有一位莊園管理人,叫米哈伊拉·維庫洛夫,可是沒有管家。」

「那麼有經理嗎?」

「當然有:是個德國人,卡爾洛·卡爾雷奇·林德曼多爾;不過他不當家。」

「那麼你們這兒誰當家?」

「女主人自己。」

「原來如此!……那麼,你們管理處有很多人員嗎?」

小夥子想了想。

「六個。」

「是些什麼人呢?」我問。

「是這麼些人:首先是瓦西里·尼古拉耶維奇,他是總出納員;還有管理員彼得,彼得的兄弟管理員伊凡,還有一個管理員伊凡;科斯根金·納爾基佐夫,也是管理員,還有我——這麼多人,數都數不過來。」

「你家女主人大概有很多僕人吧?」

「不,不很多……」

「那麼有多少呢?」

「大概有一百五十個。」

我們兩個都不再作聲。

「喂,怎麼樣,你的字寫得很好吧?」我又說起話來。

小夥子咧開嘴巴笑了笑,點點頭,走到辦公室去,拿來一張寫滿字的紙。

「喏,這是我寫的字,」他不停地笑著,說。

我看了看,在一張四開的淺灰色紙上用漂亮而粗大的筆跡寫著:

命令

阿納尼耶沃村地主家總管理處命令莊園管理人米哈伊拉·維庫洛夫,第209號。

茲命令你接到此令迅即查明:昨夜何人醉後張狂,唱著淫穢小調經過英國式花園,致驚擾法國女家庭教師昂熱尼夫人安眠?守夜人究竟在幹何勾當,何人在花園守夜,竟容許此等狂亂之事發生?上述諸節著你仔細查明,並迅即呈報本管理處。

管理處主任尼古拉·赫沃斯托夫

命令上蓋著一個很大的紋章印鑑,上面寫著:「阿納尼耶沃地主總管理處印。」下面的批文是:「切實執行。葉列娜·洛斯尼亞科娃。」

「這是女主人親自批的嗎?」我問。

「當然囉,先生,是她親自批的:她總是親自批檔案,不然命令就不能生效。」

「哦,那麼,你們準備把這道命令送到莊園管理人那裡去囉?」

「不,先生。他自己會來看的。就是說,要讀給他聽,因為他不識字。(值班員又停下話頭。)先生,怎麼樣?」他得意地微笑著,又說,「寫得好嗎?」

「寫得好。」

「說實話,稿子不是我擬的。幹這種事科斯根金是把好手。」

「怎麼?……難道你們的命令還要先擬草稿嗎?」

「可不是?一筆是寫不出來的。」

「你拿多少工錢?」我問他。

「三十五盧布,還有五盧布鞋錢。」

「你滿意嗎?」

「當然滿意。我們這兒不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進管理處的。說實話,這是上帝的安排:我叔叔在地主家當差。」

「你的日子過得好嗎?」

「好的,先生。我說的是實話,」他嘆了一口氣,又說,「我們這種人,譬如說,要是給商人幹活,日子會過得好些。我們這種人給商人幹活,日子能過得很好。有這麼件事情,昨天晚上有個商人從溫紐夫到我們這兒來,他的一個僱工對我說……日子過得很好,沒什麼可說的,很好。」

「怎麼,難道商人給的工錢多些?」

「上帝保佑!你要是向他要工錢,他會抓住你的脖子把你趕出去。不,你在商人那兒幹活要忠實,還得小心。他給你吃,給你喝,給你穿,全有了。你要是讓他覺得稱心如意,他還會多給些……你要工錢幹什麼!根本不需要……商人的生活也過得很簡單,俄羅斯式的,跟我們一樣:你跟他一起出門,他喝茶,你也喝茶,他吃什麼,你也吃什麼。商人……怎麼能比:商人和地主不同。商人不胡來;這麼說吧,他一生氣,把你打一頓,事情就完了。他不嘮嘮叨叨,不嘲笑……可是跟地主在一起,你可就倒霉了!他什麼都不稱心:這也不好,那也不滿意。你送上一杯水或食物什麼的——‘哎喲,水有臭味!哎喲,食物是臭的!’你把它端出去,在門外站一會兒,又端進去——‘嗯,這回好了,嗯,這回不臭了。’至於那些太太,我跟您說,那真叫太太了!……再說,還有那些小姐!……」

「費久什卡!」辦公室響起胖子的聲音。

值班員連忙跑出去。我喝了一杯茶,躺在長沙發上睡著了。我睡了約兩個小時。

醒來以後,我本想起身,但睏倦使我懶得起來;我閉上眼睛,不過沒有再睡。隔壁辦公室有人在輕輕地談話。我不由自主地細聽起來。

「您說得是,您說得是,尼古拉·葉烈梅伊奇,」一個聲音說,「您說得是。不能不考慮這一點,不能不考慮,不錯……咳!(說話的人咳嗽了一聲。)」

「請您相信我,加夫里拉·安東內奇,」胖子的聲音說,「難道我不得這兒的規矩嗎,您自個兒想想吧。」

「要是您不懂,那還有誰懂呢?尼古拉·葉烈梅伊奇,您在這兒可以說是頭號人物了。那麼,您說該怎麼辦?」我不熟悉的那個聲音繼續說,「我們該怎麼決定,尼古拉·葉烈梅伊奇?我很想聽聽您的意見。」

「怎麼決定,加夫里拉·安東內奇?這件事怎麼做,可以說,全聽您的了:您好像不太樂意吧?」

「沒有的事,尼古拉·葉烈梅伊奇,瞧您說的。我們是做生意,做買賣;我們的事情是做買賣。我們是靠做這種事過日子的,尼古拉·葉烈梅伊奇,可以這麼說。」

「八盧布,」胖子一字一頓地說。

只聽到一聲嘆息。

「尼古拉·葉烈梅伊奇,您要價實在太高了。」

「加夫里拉·安東內奇,不能再讓了,我對天發誓,不能再讓了。」

接下去是一陣沉默。

我稍稍抬起身子,從板壁的隙縫裡看過去。胖子背對我坐著。一個商人坐在他對面,他四十歲光景,乾瘦而蒼白,像塗了一層植物油。他不停地摸摸自己的大鬍子,頻繁地眨著眼睛,抽動著嘴唇。

「今年的秧苗可以說長得格外好,」他又說了起來,「我跑了好多地方,一路欣賞。從沃羅涅什開始,一路都長得很好,可以說是一等品。」

「秧苗確實長得不錯,」管理處主任說,「可您也知道,加夫里拉·安東內奇,秋天長的苗,春天難保好啊。」

「確實是這樣,尼古拉·葉烈梅伊奇:一切都得聽天由命,您說的全是實話……您的客人也許醒了吧。」

胖子轉過身來……仔細聽了一下……

「沒有,睡著呢。不過,也許……」

他走到門口。

「沒有醒,睡著,」他又說了一遍,回到原來的坐位。

「那麼,怎麼樣,尼古拉·葉烈梅伊奇?」商人又說起話來,「這點小事總得辦掉吧……就這樣吧,尼古拉·葉烈梅伊奇,就這樣吧,」他繼續說,眼睛不斷眨巴著,「兩張灰票和一張白票孝敬您老人家,那邊(他朝地主莊園那邊揚揚頭)出六個半盧布。擊掌吧,怎麼樣?」

「四張灰票,」管理處主任回答。

「這樣,三張!」

「四張灰票,不要白票。」

「三張,尼古拉·葉烈梅伊奇。」

「三張半,一個戈比也不能少了。」

「三張吧,尼古拉·葉烈梅伊奇。」

「別再說了,加夫里拉·安東內奇。」

「真是個不好商量的人,」商人嘟囔著,「我還不如自己去找女主人解決。」

「悉聽尊便,」胖子回答,「早就該這樣了。其實,您何必多費心?……這樣要好得多!」

「唉,好了,好了,尼古拉·葉烈梅伊奇。你真的生起氣來了!我不過是隨便說說而已。」

「不,究竟怎麼樣……」

「行啦,我跟你說了……跟你說了,我是開開玩笑。那麼你就拿三張半吧,拿你有什麼辦法。」

「我應該拿四張,可我這個傻瓜太性急了,」胖子喃喃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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