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管

獵人筆記 屠格涅夫 第1頁,共2頁

離我的領地約莫十五俄裡的地方住著我的一個熟人——年輕的地主,退伍近衛軍軍官阿爾卡季·帕夫雷奇·彼諾奇金。他的領地裡有許多野禽,房屋是按照法國建築師的設計建造的,僕役穿著英國式服裝,飲食是上等的,接待客人十分殷勤,然而你還是不願意到他家去做客。他為人審慎精明,積極有為,他照例受過良好教育,在軍隊裡服務過,在上流社會混過一陣。現在他經營產業,成績斐然。阿爾卡季·帕夫雷奇,用他自己的話說,處事嚴格而公正,關心自己下屬的福利,即使懲罰他們也是為了使他們能走上正道。「對待他們要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在這種情況下,他總是說,「無知,我親愛的,必須注意這個問題。」在所謂可悲的必要情況下,他總避免激烈粗暴的行為,他不喜歡提高嗓門,多半是伸出手來直指有關的人,平靜地說:「我可是要求過你的,我親愛的,」或者:「你怎麼啦,我的朋友,頭腦清醒清醒吧,」這時他只是輕輕地咬著牙齒,撇撇嘴。他個子不高,英姿勃勃,人長得很不錯,手和手指非常整潔;他那紅潤的嘴唇和臉頰煥發著一種健康的光彩。他笑聲爽朗,一雙明亮的褐色眼睛總是和藹可親地眯縫著。他衣著講究、高雅;他訂了許多法文書籍、圖畫和報紙,但不太喜歡閱讀,他讀《流浪的猶太人》要費好大的勁。他是個打牌能手。總之,在人們的心目中,阿爾卡季·帕夫雷奇是個極有教養的貴族,我們省裡最令人羨慕的未婚男子。淑女們為他神魂顛倒,對他的風度讚不絕口。他的舉止極其優雅得體,處事謹慎,小心得像一隻貓,有生以來從未捲進任何糾紛的旋渦,雖然一有機會他也喜歡錶現自己,刁難和愚弄怯懦的人。他極厭惡和壞人交往,生怕敗壞自己的名聲;因此在高興時,他便宣佈自己是伊壁鳩魯的崇拜者,雖然他對哲學一向沒有好感,認為它是德國學者虛無縹緲的食糧,有時乾脆就說它是胡言亂語。他也喜歡音樂;打牌時常常哼哼歌曲,而且還挺有感情;他也能唱一些《露契亞》和《夢遊女》中的曲子,但不知為什麼,起音都很高。他每年都到聖彼得堡去過冬。他家裡收拾得非常整齊;連馬車伕都受他的影響,不僅每天擦洗馬軛,刷淨上衣,而且還把臉洗得乾乾淨淨。誠然,阿爾卡季·帕夫雷奇的家僕神情都有些鬱悒,但是在我們俄羅斯鬱鬱寡歡和睡眼惺忪原是很難區別的。阿爾卡季·帕夫雷奇說話的聲音柔和悅耳,富有節奏感,好像每個字都是從他那灑過香水的優美鬍鬚底下舒舒服服地流瀉出來的;他的話語中還夾雜著許多法語詞句,例如:「很有趣」,「可不是!」等等。就因為這個緣故我至少不太喜歡到他那兒去造訪,要不是為了打松雞和鵪鶉,我恐怕已經和他完全斷絕了往來。說也奇怪,在他家裡您會感到極不自在;即使他家裡環境很舒服,也不會使您高興,每一次,到了夜晚,當一個穿著淺藍色制服,鈕釦上軋著家族紋章的鬈髮侍僕來到您面前,奴顏婢膝地替您脫下長筒靴的時候,您會感覺到,如果來幫您脫靴子的人不是這個蒼白而乾瘦的僕人,而突然換了個剛被主人從木犁旁叫回來、不久前賞給他的土布衣服已有十來處綻裂、顴骨極其寬闊、鼻翼極其寬大的年輕強壯小夥子,您會感到說不出的高興,而樂於冒這個連同小腿和靴子一起被拉掉的危險……

儘管我對阿爾卡季·帕夫雷奇沒有好感,有一次我還是不得不在他家過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就吩咐套好我的四輪馬車,但是我不吃他的英式早餐他就不放我回去,他把我領到他的書房裡。和茶一起給我們送上來的是肉餅、溏心蛋、奶油、蜜汁、乳酪等。兩個侍僕戴著乾淨的白手套敏捷地默默侍候我們,連我們最小的願望他們都趕在前面為我們做好。我們坐在一隻波斯式的長沙發上。阿爾卡季·帕夫雷奇穿著肥大的綢子燈籠褲,黑色的絲絨短上衣,頭上戴一頂有藍色帽纓的非斯卡帽,腳上穿一雙中國式黃色拖鞋。他喝著茶,笑著,欣賞自己的指甲,吸著煙,把一隻靠墊墊在腰部,覺得自己心情極其舒暢。阿爾卡季·帕夫雷奇結結實實地吃飽了早餐,感到心滿意足,便給自己斟了一杯紅葡萄酒,把酒杯舉到嘴邊,卻突然皺起眉頭。

「為什麼沒有把酒溫熱?」他聲色俱厲地問一個侍僕。

那侍僕慌了神,呆若木雞地站著,臉色變得煞白。

「我在問你呀,我親愛的,」阿爾卡季·帕夫雷奇目不轉睛地盯住他,不動聲色地繼續說。

那倒霉的侍僕坐立不安,手裡揉著餐巾,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阿爾卡季·帕夫雷奇低下頭,皺起眉頭若有所思地瞪著他。

「對不起,我親愛的,」他愉快地微笑著說,友好地用手拍拍我的膝蓋,眼睛又瞪著那侍僕。「好吧,你走吧,」他沉默了一會兒後又補了一句,然後揚起眉毛,搖了搖鈴。

一個人走進來,他身體肥胖,膚色黝黑,長著一頭黑髮,額角很低,眼睛腫得大大的。

「費多爾的事……要處理一下,」阿爾卡季·帕夫雷奇冷峻地低聲說。

「遵命,老爺,」胖子回答了一句,走出去了。

「我親愛的,這就是鄉村生活的煩惱,」阿爾卡季·帕夫雷奇愉快地說,「您要到哪兒去啊?別走,再坐一會兒吧。」

「不坐啦,」我回答,「我該走了。」

「老是打獵!唉,你們這些獵人啊!可您現在要上哪兒去啊?」

「到離這兒四十俄裡外的地方去,到里亞博沃去。」

「到里亞博沃去?啊,我的上帝,那麼我跟您一起去吧。里亞博沃離開我們的領地希皮洛夫卡不過五俄里路,我好久沒有到希皮洛夫卡去了:我總是抽不出時間。這回可真是巧極了:您今天到里亞博沃去打獵,傍晚就到我那兒去。好極了我們一起吃晚飯——我們帶一個廚師去——您就在我那兒過夜。好極了!好極了!他沒等我回答,一個勁兒地說。「說定了……喂,誰在那兒?吩咐給我們套馬車,要快點。您沒有到過希皮洛夫卡吧?我本來不好意思請您在我的總管家裡過夜,可是我知道您一向隨遇而安,在里亞博沃您說不定打算在草棚裡過夜呢……走吧,走吧!」

阿爾卡季·帕夫雷奇唱起一首法國抒情歌曲。

「您也許不知道,」他擺動兩條腿,繼續說,「我那兒的農夫都是繳代役租的。現在有了憲法,你有什麼辦法?不過他們向我繳代役租倒是分毫不差的。說實話,我早就想讓他們改成勞役租制,可是我的地太少!我一直納罕,他們是怎樣應付過來的。不過,這是他們的事。我那裡的總管很能幹,一個聰明人,是個幹國家大事的人!您會看到的……真的,這正是個好機會!」

毫無辦法。本來我早上九點鐘就要出門,結果拖到下午兩點鐘。打獵的人都會理解我的焦急心情的。阿爾卡季·帕夫雷奇,用他的話來說,有機會時喜歡享受一下,便帶上大量內衣、食物、衣服、香水、靠墊和各種各樣的化妝品,這些衣物對一個克勤克儉的德國人來說,足夠用上一年了。每逢從山上往下走的時候,阿爾卡季·帕夫雷奇都要簡短有力地關照馬車伕幾句,由此我可以得出結論,我這個熟人是個地地道道的膽小鬼。不過這次旅行進行得非常順利,只是在一座不久前剛修好的小橋上,載廚師的馬車翻了,後輪把他的肚子給壓住了。

阿爾卡季·帕夫雷奇看見他那家裡專用的卡雷姆翻了車,著實吃了一驚,連忙派人去問他的手是不是受了傷。得到不礙事的答覆後,他立刻就放心了。出了這件事,我們在路上便耽擱了很久。我和阿爾卡季·帕夫雷奇同坐一輛馬車,旅行快結束的時候,我心裡感到特別厭煩,尤其是經過這幾個小時的旅行,我的熟人已經精疲力竭,變得極其懶散和無所顧忌了。我們終於到達目的地,但不是到里亞博沃,而是直接到達希皮洛夫卡;不知怎麼會出這種事。這一天即使不是由於這個緣故我也不能去打獵了,因此只好聽任命運的擺佈。

廚師比我們早到幾分鐘,顯然已經作了一些安排,預先通知做好準備,因此我們一進村子,村長(總管的兒子)就出來迎接我們,他是個身材高大、體格強壯、長著棕黃色頭髮的漢子,騎著馬,沒戴帽子,新上衣敞開著。「索弗隆在哪兒?」阿爾卡季·帕夫雷奇問他。村長先利索地跳下馬來,向主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說:「您好,阿爾卡季·帕夫雷奇老爺,」然後稍稍抬起頭,抖擻一下精神,報告說,索弗隆到彼羅夫去了,不過已派人去叫他。「好,你跟我們來吧,」阿爾卡季·帕夫雷奇說。出於禮貌,村長把馬牽到一旁,爬上馬背,把帽子拿在手裡,小跑著跟在馬車後面。我們乘車在村子裡走著,迎面碰到幾個坐在空四輪大車上的莊稼漢;他們是從打穀場來的,一路唱著歌,全身顛動著,晃動著懸空的腿。看見我們的馬車和村長,他們突然停止唱歌,摘下冬天戴的帽子(事情發生在夏天),稍稍直起身子,彷彿在等候吩咐。阿爾卡季·帕夫雷奇客氣地向他們點點頭。整個村子顯然都慌作一團。穿格子裙的農婦們向那些遲鈍的或過於熱心的狗投去劈柴,一個滿臉鬍鬚的跛足老頭把還沒有飲足水的馬從井邊拉開,莫名其妙地往它肚子上打了一下,就在那裡鞠躬行禮。穿長衫的男孩子們哇哇叫著往家裡奔去,肚子擱在高高的門檻上,掛下頭,兩腳往上面一蹺,就這樣麻利地滾進屋裡去,躲到昏暗的穿堂裡,不再露面。連母雞也急急忙忙快步鑽進大門底下的隙縫裡;只有一隻黑胸脯像緞子背心、紅尾巴幾乎要碰到雞冠的大膽公雞還站在大路上,正準備引頸高歌,卻又突然驚慌起來,連忙跑掉。總管的房子遠離村民的房子,單獨建在濃密碧綠的大麻地裡。我們在大門口停下。彼諾奇金先生站起身,瀟灑地脫下斗篷,走出四輪馬車,親切地環顧著四周。總管的妻子深深鞠躬,迎接我們,並走過去要吻老爺的手。阿爾卡季·帕夫雷奇伸出手由她吻個夠,然後登上臺階。村長的妻子站在穿堂的暗角落裡,也在那裡鞠躬,但她不敢走過來吻老爺的手。在所謂不生火的房子裡——在穿堂右邊——已有兩個婆娘在忙活;她們把各種廢物、空木桶、僵硬的皮襖、油罐、一隻裝著一堆破布並睡著一個穿雜色衣服的嬰孩的搖籃搬出去,用洗澡用的笤帚掃著垃圾。阿爾卡季·帕夫雷奇把她們趕了出去,在聖像下的長凳上坐下。馬車伕們把大大小小的箱子和其他日常用品搬進來,並儘量讓穿大靴子的腳步放輕些。

這時候阿爾卡季·帕夫雷奇便向村長詳細詢問收穫、播種和其他農活進行的情況。村長作出令人滿意的回答,但不知怎麼神情總有點沮喪、有些不自然,就像在用凍僵的手指扣外衣的鈕釦。他站在門口,不時警覺地東張西望,給動作麻利的侍僕讓路。我從他強壯的肩膀上方看到總管的老婆正在穿堂裡悄悄地毆打另一個農婦。突然響起一輛馬車的轆轆聲,並在臺階前戛然停下:總管來了。

按阿爾卡季·帕夫雷奇的說法,這個所謂幹國家大事的人個子不高、肩膀寬闊、頭髮灰白、身體結實,長著一個酒糟鼻子,一雙小小的淺藍色眼睛,一把扇形的大鬍子。我要順便指出,自從俄羅斯立國以來,還未有過一個發財發福的人不長著一把又寬又密的大鬍子的先例;有的人一輩子只長著一小撮稀疏的山羊鬍子,卻突然滿臉長出了像光輪一般的大鬍子,真不知道這些鬍鬚是從哪兒來的!總管想必是在彼羅夫喝了不少酒:他的臉腫得很厲害,滿嘴酒氣熏人。

「啊,您哪,我們的衣食父母,我們的大恩人,」他拖長聲調說著,臉上顯出十分感動的樣子,彷彿眼淚馬上要奪眶而出,「好不容易等到您的光臨!……請您的手,老爺,請您的手,」他一邊說,一邊已噘起嘴唇。

阿爾卡季·帕夫雷奇滿足了他的願望。

「好吧,索弗隆老兄,那麼你的工作做得怎麼樣?」他親切地問道。

「啊,您哪,我們的衣食父母!」索弗隆大聲說,「這工作嘛,怎麼能不幹好呢!您哪,我們的衣食父母,您哪,我們的大恩人,您的駕臨,使我們的村子蓬蓽生輝,是我們一輩子的福氣。榮耀歸於您,主啊,阿爾卡季·帕夫雷奇,榮耀歸於您,主啊!託您的福,一切都進行得順順當當。」

這時索弗隆停了一下,望望老爺,彷彿又感情衝動起來(酒性也發作了),再次要求吻老爺的手,調門也拉得更高了:

「啊,您哪,我們的衣食父母,大恩人……真的!上帝作證,我都高興得變成傻瓜了……上帝作證,我看著,簡直不敢相信……啊,您哪,我們的衣食父母!……」

阿爾卡季·帕夫雷奇看看我,笑了一下,問我:「這不是很令人感動嗎?」

「哦,老爺,阿爾卡季·帕夫雷奇,」喋喋不休的總管繼續說,「您這是怎麼啦?您簡直把我急壞了,老爺;您要駕臨怎麼都不通知我一下。如今您到哪兒去過夜呢?這兒太髒了,到處是垃圾……」

「沒關係,索弗隆,沒關係,」阿爾卡季·帕夫雷奇微笑著回答,「這兒很好。」

「可是,您哪,我們的衣食父母——這對誰來說很好呢?對我們這些莊稼漢兄弟來說很好,可是您……唉,您哪,我的衣食父母,大恩人,您哪,我的衣食父母!……請您饒恕我這個蠢貨,我全瘋了,真的,我全搞糊塗了。」

這時,晚餐擺上來了。阿爾卡季·帕夫雷奇開始進餐。老頭把兒子趕了出去,說人多氣悶。

「那麼,老人家,地界分好了嗎?」彼諾奇金先生問道,他顯然想學鄉下人講話,還向我使了個眼色。

「地界分好了,老爺,全是託您的福。前天清單已經簽了字。赫雷諾夫村的人起初不肯簽字……老爺,真的。他們要求這樣……要求那樣……上帝才知道,他們要求些什麼;這都是些傻瓜,老爺,一些沒有知識的人。可是我們,老爺,託您的福,表示了謝意,滿足了經紀人米科萊·米科萊伊奇的要求;一切都按您的吩咐去做,老爺;您怎麼吩咐,我們就怎麼做,一切都請示過葉戈爾·德米特里奇才做的。」

「葉戈爾向我稟告過,」阿爾卡季·帕夫雷奇一本正經地說。

「可不是,老爺,葉戈爾·德米特里奇向您稟告過了,可不是。」

「這麼說,你們現在都滿意啦?」

索弗隆等的正是這句話。

「啊,您哪,我們的衣食父母,我們的大恩人!」他又唱起來……「那還用說嗎!……我們日日夜夜都在為您向上帝祈禱,我們的衣食父母……土地當然是少了點……」

彼諾奇金打斷他的話:

「嗯,好了,好了,索弗隆,我知道,你是個對我忠心耿耿的僕人……那麼,糧食打得怎麼樣?」

索弗隆嘆了一口氣。

「唉,您哪,我們的衣食父母,糧食打得不太好。是這麼回事,阿爾卡季·帕夫雷奇老爺,請允許我向您稟報,事情是怎麼發生的。」這時他攤開雙手,走到彼諾奇金先生跟前,彎下身子,眯起一隻眼睛。「在我們的地裡發現了一具死屍。」

「怎麼回事?」

「我也弄不清是怎麼回事,老爺,您哪,我們的衣食父母:看樣子是仇人在那兒搗鬼。幸虧是發生在靠近別人地界的地方;不過,說實話,是在我們的地裡。我立刻叫人把它拖到別人的耕地裡,趁當時還來得及,我派人在那兒看守,還關照自己的人,叫他們別多嘴多舌。為了保險起見,我對縣警察局長說明了是怎麼一回事;還請他喝茶,對他表示感謝……老爺,您猜怎麼著?這件事就算在別人賬上了;要不然,一具死屍,花兩百盧布還算少呢。」

彼諾奇金先生對總管的巧妙手段笑了好一陣,幾次向他抬抬下巴對我說:「多能幹的人啊,對嗎?」

這時天已經完全黑下來;阿爾卡季·帕夫雷奇吩咐收拾餐桌,拿乾草來。侍僕替我們鋪好床單,擺好枕頭;我們便躺下了。索弗隆得到有關第二天安排的吩咐,回他自己的屋裡去了。阿爾卡季·帕夫雷奇臨睡時還對我說了俄羅斯農民的許多優秀品質,同時還告訴我,自從索弗隆管理這個領地以來,希皮洛夫卡農民的代役租一個錢都沒有少繳過……更夫敲起梆子了;一個嬰兒顯然還沒有培養起自我犧牲的感情,仍在某間屋子裡啼哭……我們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我們起得很早。我本想動身到里亞博沃去,但阿爾卡季·帕夫雷奇想讓我看看他的領地,要我留下來。我自己也願意證實一下這個幹國家大事的人——索弗隆的優秀品質。總管來了。他穿一件藍上衣,腰裡系一條紅腰帶。他說話比昨天少得多,銳利的目光一直注視著主人的眼睛,回答問題乾脆而精到。我們和他一起到打穀場去。索弗隆的兒子,身材兩米多高的村長,從各種徵象看來都是個十足的蠢貨,也跟著我們去,同行的還有鄉村警察費多謝伊奇,他是個退伍計程車兵,蓄著一把大鬍髭,臉上的表情極其古怪:彷彿很久以前受了非同小可的驚嚇,從此就再也沒有恢復原樣。我們參觀了打穀場、乾燥棚、麥麻烘乾房、乾草棚、風磨、畜欄、秧苗、大麻地;一切真的都處於極好狀態:只是農民都哭喪著臉,這一點使我百思不得其解。除了實際效用,索弗隆還考慮到環境的優美:所有的溝渠兩邊都種上爆竹柳;打穀場上的麥垛之間築了幾條小徑,還鋪上沙子;風磨上面裝了一個形狀像熊的風向標,熊的嘴巴張開著,露出紅紅的舌頭;磚木結構的畜欄裝著一塊類似希臘式的三角楣飾,上面用白色顏料寫著滿是錯誤的題記:「該畜欄一八四〇年建於希皮洛夫卡村。」阿爾卡季·帕夫雷奇十分得意,便用法語對我詳細講述代役租的好處,然而他也指出勞役租制對地主更有利——但也管不了這許多了!……接著他給總管出了些主意,怎樣種馬鈴薯,怎樣給牲畜儲備飼料等等。索弗隆仔細傾聽老爺的話,有時表示一點不同看法,但已不再尊稱阿爾卡季·帕夫雷奇為衣食父母和大恩人,只是一味強調土地太少,不妨再買些。「那好啊,買吧,」阿爾卡季·帕夫雷奇說,「用我的名義,我不反對。」聽了這句話,索弗隆什麼也沒有回答,只是用手捋捋鬍子。「不過現在我們不妨到樹林裡去看看,」彼諾奇金先生說。說著就有人給我們牽來了坐騎。我們便動身到樹林裡去,或者像我們那兒所說的,到「禁伐區」去。我們發現這個「禁伐區」罕有人跡,十分荒涼,阿爾卡季·帕夫雷奇為此稱讚了索弗隆一番,還拍拍他的肩膀。彼諾奇金先生保留著俄羅斯人對林業的觀念,對我說起一樁他認為極為有趣的事情,他說,有一個喜歡開玩笑的地主開導他的守林人,拔掉了他近一半的鬍鬚,以證明砍伐不能使樹林長得更加茂盛……不過,在其他方面索弗隆和阿爾卡季·帕夫雷奇兩個人都不迴避採用新辦法。回到村子裡,總管便領我們去看他從莫斯科訂購來的簸谷機。簸谷機確實很好,但索弗隆要是知道最後這段散步有一件多麼不愉快的事情等著他和主人,他也許寧可和我們一起待在家裡。

出了這麼一件事。我們從草棚出來,看到了下面一幕情景。在離開門口幾步路的地方有一個臭水潭子,三隻鴨子正在裡面無憂無慮地戲水,臭水潭旁邊站著兩個農民:一個是六十來歲的老頭,一個是大約二十歲的小夥子,兩個人都穿著打補丁的麻布衫,赤著腳,腰間繫著一根繩子。鄉村警察費多謝伊奇正在起勁地勸解他們,如果我們在草棚裡多耽擱一會兒,他大概可以勸走他們,但是,他一看見我們,便挺直身子,站住不動。村長張著嘴巴,猶豫不決地握著拳頭,也站在那裡。阿爾卡季·帕夫雷奇皺起眉頭,咬咬嘴唇,向兩個告狀的人走去。那兩個人默默地向他一躬到地。

「你們要幹什麼?有什麼要求?」他含著鼻音厲聲問道。兩個農民對視了一下,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像見了陽光一樣眯起眼睛,呼吸也急促起來。

「喂,怎麼回事?」阿爾卡季·帕夫雷奇繼續說,當即問索弗隆。「是哪一家的?」

「是託博烈耶夫家的,」總管慢條斯理地回答。

「喂,你們這是怎麼啦?」彼諾奇金先生又說,「你們沒有舌頭還是怎麼啦?你說,你想要什麼?」他對老頭抬抬下巴,說,「你別怕呀,傻瓜。」

老頭伸長他那暗褐色、滿是皺紋的脖子,張開他那歪斜發青的嘴唇,用嘶啞的聲音說:「老爺,替我們說個情吧!」說著又在地上磕了個響頭。年輕的農民也鞠著躬。阿爾卡季·帕夫雷奇威嚴地望望他們的後腦勺,昂起頭,把兩條腿叉開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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