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泉

獵人筆記 屠格涅夫 第1頁,共2頁

八月初往往出現一種酷暑難當的天氣。在這種季節,從十二點到下午三點,就是最果斷、最著迷的人也不敢出門去打獵,而最忠實的狗也「舔起獵人的馬刺」來了,就是說,它緊跟在主人的後邊,痛苦地眯著眼睛,把舌頭伸得老長,對於主人的斥罵,只是低三下四地搖著尾巴,臉上露出尷尬的神色,可是一步也不肯往前跑。有一次,我正是在這樣的日子出去打獵。我真想找個陰涼的地方,哪怕躺一會兒也好,然而我一直抑制著這種念頭。我那不知疲倦的狗一直在灌木叢裡尋搜著,雖然它自己也明白,這種狂熱的行動是不會有什麼結果的。令人窒息的燠熱終於使我不得不考慮儲存最後一點體力。我勉強一步一步拖到我們寬厚的讀者已經熟悉的那條伊斯塔河邊,走下陡坡,踏著潮溼的黃沙,走向遐邇聞名的「草莓泉」。這股泉水從河岸上的一道裂罅中湧出,那裂罅逐漸變成了雖然狹小卻很幽深的峽谷,在二十步之外的地方喁喁絮語著,歡快地注入河道。峽谷的兩邊陡坡上長著叢叢橡樹,泉水周圍是一片蒼翠欲滴的天鵝絨般的芳草地,陽光幾乎從未照臨它那清涼的銀白色泉水。我走到泉水旁,草地上放著一把樺樹皮做的勺子,這是一個過路的莊稼漢留在這裡讓眾人使用的。我喝足了泉水,躺在陰影裡,往四下裡掃了一眼。泉水注入河中,在那裡形成一個河灣,水面終年盪漾著一圈圈細細的波紋,河灣上背對著我坐著兩個老頭兒。一個身材高大,體格強壯,穿著一件乾淨的墨綠色長衣,戴著絨毛便帽,在那裡釣魚;另一個,瘦瘦小小的,穿著一件打補丁的棉毛混紡短外衣,沒戴帽子,膝頭上捧著一罐魚餌,不時用手捋捋白髮蒼蒼的腦袋,彷彿這樣可以躲開太陽的照射。我凝神仔細端詳了他一會兒,認出他就是舒米希諾村的斯捷普什卡。請允許我把這個人物介紹給讀者。

離我的村子幾俄裡的地方有一個大村落叫舒米希諾,村裡有一座石砌的教堂,是為紀念聖科茲瑪和聖達米安而建造的。從前,教堂對面有一座雄偉的地主莊院,極為氣派,它的周圍有各種附屬建築物、雜用房屋、作坊、馬廄、防霜棚、馬車庫、澡堂、臨時廚房、招待客人和管理人員居住的廂房、溫室、公用的鞦韆和其他多少有點用處的房屋。這座莊院裡住著一家富裕的地主,日子過得順順當當,突然,有一天早晨,整個這些財富被一場大火燒成了廢墟。老爺們搬到別處去住。莊院就此荒廢了。廣闊的瓦礫場變成了菜園,到處堆積著磚頭,那是從前宅基的遺蹟。他們利用沒有燒掉的原木草草搭成一間小茅屋,十年前為了建造一座哥特式樓閣而買來的船板做屋頂,讓園丁米特羅凡帶著他的妻子和七個孩子住在裡面。他們命令米特羅凡必須供應住在一百五十俄裡外的主人新鮮蔬菜,阿克西妮亞則負責照管一頭蒂羅爾種母牛,這頭母牛是花大價錢從莫斯科買來的,可惜已經徹底喪失了生殖能力,因此,買來以後就沒有產過牛奶。一隻灰色有冠公鴨,是「老爺家」唯一一隻家禽,也交給她餵養;孩子們由於年幼,沒有規定任何職責,可是這麼一來,就難保他們不變成十足的懶漢。我曾在這個園丁家裡住過一兩夜。我還順便向他要過幾次黃瓜,不知為什麼,這些黃瓜即使在夏天也長得很大,味淡而苦,皮黃而厚。我在他家裡第一次見到斯捷普什卡。除了米特羅凡一家和寄住在一個士兵的獨眼老婆小屋裡的又老又聾的教會長老格拉西姆外,地主家已沒有一個家僕留在舒米希諾村了,因為我要介紹給讀者的這個斯捷普什卡並不是聽差,更不是家僕。

任何人,無論如何在社會上總有一定的身份,多少有些社會關係;任何一個家僕不是拿工錢,至少也有一份所謂的「口糧」,而斯捷普什卡根本沒有任何固定的收入,跟誰也不沾親,誰也不知道他的存在。這個人甚至沒有來歷,沒有人談論他,連人口調查也未必把他統計進去。有人在暗地裡傳說,他從前是某某人的侍僕,但他是誰,從哪裡來,是誰的兒子,怎麼成了舒米希諾村的居民,那件不知從何年何月起就穿在他身上的棉毛混紡短外衣是哪裡來的,他住在哪兒,靠什麼生活,這一切決沒有人有絲毫的瞭解,而且,說實話,也沒有人對此感興趣。只有瞭解所有家僕四代家譜的特羅菲梅奇老爺爺有一次說過,他記得已故的老爺阿列克謝·羅曼內奇旅長遠征回來時,曾用載行李的大車帶回來一個土耳其女人,她是斯捷潘的親戚。在節日裡,在按照俄國舊俗向民眾佈施,並用蕎麥餡餅和伏特加款待窮人的節日裡——甚至在這樣的日子,斯捷普什卡也不到擺好的桌子和酒桶前面去,不向人鞠躬,不吻老爺的手,不在老爺的注視下為老爺的健康幹上一杯由管家的胖手斟滿的酒;除非有一個好心人從他身旁走過,把一塊沒有吃完的餡餅送給這個可憐人。在復活節,人們也同他接吻祝賀基督復活,但他從不捲起油汙斑斑的袖子,從後面的口袋裡掏出一個紅蛋,喘著氣,眨巴著眼睛,把它獻給少主人甚或太太本人。夏天他住在雞棚後面的儲藏室,冬天住在澡堂的更衣室,嚴寒時便在乾草棚裡過夜。人們都見慣了他,有時甚至踹他一腳,但是誰也不和他搭訕,而他自己似乎有生以來就沒有開過口。火災之後,這個被社會拋棄的人棲身於,或者像奧廖爾人所說的,「落腳」在園丁米特羅凡家裡。園丁沒有理睬他,沒有對他說「在我這兒住下吧」,可也沒有趕他走。其實,斯捷普什卡也沒有住在園丁家裡,而在菜園裡棲身。他一舉一動都悄無聲息,打噴嚏和咳嗽都戰戰兢兢地用手捂住嘴巴;他一直像螞蟻似的悄悄忙碌著;這一切都是為了填飽肚子,僅僅為了填飽肚子。這也難怪,他要不是從早到晚為自己的食物操心,我這斯捷普什卡早就餓死了。早上還不知道晚上用什麼果腹,這實在是夠悲慘的!斯捷普什卡有時坐在籬笆下面啃蘿蔔或者嚼胡蘿蔔,要麼就是悄悄地剝下沾滿泥土的大白菜葉子;一會兒呼哧呼哧地不知把一桶水提到哪裡去;一會兒在瓦罐底下升起火來,從懷裡掏出幾塊黑糊糊的東西放到瓦罐裡;一會兒在儲藏室裡用一塊木頭敲打著,釘上釘子,做一個放麵包的小架子。他做這一切時都是不聲不響的,彷彿是暗地裡偷偷做的:你朝他看一眼,他馬上躲起來。有時他突然兩三天不見人影,他的消失自然沒有人注意……可是你一看,他又在那兒了,又在籬笆旁悄悄地把劈柴放進三腳架下的火堆裡。他的臉小小的,一對小眼睛黃黃的,頭髮垂到眉毛上,鼻子尖尖的,耳朵卻很大,有點透明,像蝙蝠一樣,鬍子似乎是兩個禮拜前剃的,總是那麼長,從未見過留得長些或剪得短些。我在伊斯塔河邊遇到的就是這個斯捷普什卡,跟他在一起的還有一個老頭兒。

我走到他們跟前,打了招呼,便在他們旁邊坐下。我認出了斯捷普什卡的同伴,他也是我的熟人:他是彼得·伊里奇伯爵家已獲得自由的農奴米哈伊洛·薩維裡耶夫,人家叫他杜曼。他住在一個患肺病的博爾霍夫市民、客棧老闆家裡,我常在那家客棧借宿。從奧廖爾大道經過的年輕官吏和某些閒人(埋進條紋羽絨褥子裡的商人顧不上這些)至今還可以看到離三一村不遠的大路旁聳立著一座巨大的木頭兩層樓房,它已經完全荒廢,屋頂坍塌,朝大路的窗戶也都釘死。在陽光燦爛的正午,你無法想象比這座廢墟更淒涼的景象了。從前這裡住著彼得·伊里奇伯爵,他是舊時一位家財萬貫的達官貴人,以好客聞名。全省的人常常聚集到他家裡,在鄉村樂隊震耳欲聾的音樂中,在花炮和焰火的噼啪聲中盡情地跳舞取樂;到現在,經過這座荒廢的貴族宮殿,還想起那逝去的歲月和逝去的青春併為之嘆息的老婦人恐怕不止一個。伯爵長時間飲宴作樂,長時間在眾多逢迎拍馬的賓客中周旋應酬,笑臉相迎;不幸的是,他的財產不夠他揮霍一輩子。他徹底破產之後便到彼得堡去,想在那裡謀個一官半職,結果一事無成,卻客死在旅館中。杜曼在他那裡當過管家,他在伯爵在世的時候就已得到自由。此人約莫七十歲,相貌端正,很有人緣。他臉上總掛著笑容,現在只有葉卡捷琳娜時代的人微笑時才這樣和藹可親而又不失莊重,與人談話的時候,他的嘴唇總是慢慢翕合著,親切地眯起眼睛,說話帶點鼻音。他擤鼻涕、嗅鼻菸也是那麼不慌不忙,好像在做一件大事。

「喂,怎麼樣,米哈伊洛·薩維裡奇,」我先打招呼,「釣到很多魚吧?」

「您往魚簍裡看看吧:釣到兩條鱸魚和四五條大頭……斯捷普什卡,讓他看看。」

斯捷普什卡把魚簍遞到我面前。

「你日子過得怎麼樣,斯捷潘?」我問他。

「沒……沒……沒……沒……沒什麼,老爺,還湊合,」斯捷潘訥訥地回答,彷彿嘴裡含著什麼東西似的。

「米特羅凡身體好嗎?」

「好的,那……還用說,老爺。」

這可憐人把臉轉過去。

「不知怎麼都不肯上鉤,」杜曼說起話來,「天太熱了;魚都躲進灌木叢底下睡覺了……幫我裝一個魚餌吧,斯焦帕。」斯捷普什卡提了一條蟲子,放在手掌上拍了兩下,裝上魚鉤,又吐了幾口唾沫,然後遞給杜曼。「謝謝,斯焦帕……老爺,」他又回過頭來繼續對我說,「您是來打獵的吧?」

「正如你看見的。」

「對,對……您這條獵狗是英國種的還是庫爾蘭種的?」

老頭兒喜歡一有機會就表現一下自己,彷彿在說,我也是見過世面的!

「我不知道是什麼種,不過它是條好狗。」

「對,對……您出門都帶狗嗎?」

「我有兩群狗。」

杜曼笑笑,搖搖頭。

「的確是這樣。有的人喜歡養狗,有的人白送給他也不要。照我簡單的想法,我看養狗主要是為了顯示氣派……這麼說吧,一切都得符合身份:養馬是為了符合身份,家裡有養狗人也是為了符合身份,一切都要符合身份。已故的伯爵——願他早日升天!——說實話,並不是個獵人,但他也養狗,每年還要出去打一兩次獵。養狗人穿著金銀線鑲邊的紅色外衣在院子裡集合,吹起號角;伯爵大人走出來,馬上就有人給他牽來坐騎;伯爵大人騎上馬,打頭的獵人把他的腳塞進馬鐙裡,從頭上摘下帽子,把韁繩放在帽子裡呈上去。伯爵大人啪的抽了一鞭,養狗人吆喝一聲便一起出動,走出院子。一個馬伕騎馬跟在伯爵後面,用一根綢帶子牽著老爺的兩隻愛犬,就這麼照料著……這馬伕高高地騎在哥薩克馬鞍上,滿面紅光,一雙大眼睛就這麼高傲地東瞧瞧西瞧瞧……在這種場合裡當然還有許多客人。大家一起快活,老爺又受到尊敬……哎呀,讓它逃掉了,這條鬼東西!」他一拉釣魚竿,突然叫起來。

「聽說伯爵一生都過得很快活,是這樣嗎?」我問。

老頭兒在釣餌上吐了幾口唾沫,把魚竿甩出去。

「您也知道,他是個達官貴人。彼得堡常有可說是最高等的人物來拜訪他。他們常常繫著淺藍色綬帶,圍著餐桌就餐。在宴請賓客方面伯爵可是個好手。他常常把我叫去,‘杜曼,’他說,‘明天我要幾條活鱘魚,叫人給我送來,聽見了嗎?’‘聽見了,大人。’繡花外衣、假髮、手杖、香水、上等花露水、鼻菸壺、大幅油畫,都是從巴黎定購的。舉行起大型宴會來——主啊,我的上帝,真不得了!大放煙火,馬車停了一大片!甚至放禮炮。光是樂隊就有四十個人。他有一個德國指揮,那德國人高傲得不得了,要和老爺們同桌吃飯,伯爵大人便吩咐把他趕出去,他說:‘我的樂隊自己懂得怎麼幹。’這也不足為奇,老爺的權力大著呢。一跳舞就跳到天亮,跳的大都是拉科塞茲舞和瑪特拉杜爾舞……哎……哎……哎……上鉤了,老兄!」老頭兒從河裡釣起一條小鱸魚。「抓住,斯焦帕。——老爺就是老爺,」老頭兒又把魚竿甩出去,繼續說,「他也是個好心人。有時候他把你打一頓,你看,過後他就忘記了。只有一點不好:他養著好幾個女人。唉,這些女人,上帝饒恕她們!就是她們把他搞得傾家蕩產的。她們大都是從下等人裡面挑選來的。按理說,她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可是不,你最好是把全歐洲所有最貴重的東西都送給她們!有人會說:既然日子那麼好過,為什麼不老老實實地過——這是老爺他自己的事……弄得傾家蕩產總是不應該的。尤其是其中一個女人:她叫阿庫琳娜,現在她已經死了,願她升入天堂!她是普通人家的女孩,西多夫村甲長的女兒,那可是個潑婦!有時還打伯爵耳光。她完全把他迷住了。她把我的侄兒送去當兵,因為他把可可茶濺到她的新衣上了……她還不止把一個人送去當兵。是啊……畢竟那是一個好時光!」老頭兒長長嘆了一口氣,又說了一句,然後低下頭,不再吭聲。

「我看,你家老爺很厲害吧?」停了一會兒,我又說起來。

「老爺,那時候都興這樣的,」老頭兒搖搖頭,沒同意我的話。

「現在可不興這樣做了,」我注視著他,說。

他瞟了我一眼。

「現在當然好些了,」他喃喃說著,把釣魚竿遠遠地甩出去。

我們坐在樹蔭底下;但即使在樹蔭下也很悶熱。難以忍受的暑氣彷彿凝滯不動了。火辣辣的面孔苦苦地等待著吹來一陣微風,可是一絲風也沒有。太陽在湛藍的天空上烤炙著;我們面前的河對岸,燕麥田已是一片金黃,有些地方長出了苦艾,哪怕有一串麥穗搖一下也好啊。下游不遠的地方有一匹農家的馬齊膝站在河水裡,懶洋洋地搖動沾了水的尾巴;偶爾有一條大魚在倒垂的灌木叢底下游出水面,吐出一串水泡,又緩緩地沉到河底,在水面上留下一圈圈細細的波紋。蟈蟈兒在焦黃的草地上鳴叫,鵪鶉有一聲沒一聲地叫著,一隻鷂鷹在田野上空緩緩地盤旋著,頻頻在空中停住,急速地扇動翅膀,把尾巴像扇子一樣展開。我們被炎熱的天氣燻蒸得透不過氣來,一動不動地坐著。驀地我們身後的峽谷裡響起一陣腳步聲,有人從上面向泉水走來。我回頭一看,看見一個五十來歲的莊稼漢,他滿身塵土,穿著布衫,腳上蹬著樹皮鞋,肩上挎著一隻背囊,搭著一件外衣。他走到泉水旁,乾渴難忍地把水喝了個夠,然後稍稍站起身。

「喂,是弗拉斯嗎?」杜曼仔細一看,叫了一聲,「你好啊,老兄,是什麼風把你吹來的?」

「你好,米哈伊洛·薩維裡奇,」那莊稼漢邊說邊向我們走來,「我從遠方來。」

「到哪兒去啦?」杜曼問他。

「到莫斯科去了一趟,去找老爺。」

「找他幹什麼?」

「有事求他。」

「什麼事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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