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爾莫萊和磨坊主婦

獵人筆記 屠格涅夫 第1頁,共2頁

傍晚,我和獵人葉爾莫萊出去「伏擊」……不過,也許不是所有的讀者都知道「伏擊」是怎麼回事。那麼諸位,請聽我細細說來。

春天,在日落前一刻鐘,您揹著槍,不帶狗,到樹林裡去。您在樹林邊上找個地方,往四下裡瞧瞧,檢查一下獵槍的火帽,和同伴交換一下眼色。一刻鐘過去;太陽下山了,但樹林裡還很明亮;空氣潔淨而透明。鳥雀唧唧啾啾地鳴囀著;幼嫩的青草閃耀著綠寶石一樣的怡人光彩……您就等待著。樹林裡漸漸昏暗下來;晚霞的紅光慢慢從樹根、樹幹向上移去,越升越高,從幾乎還是光禿的低處的枝幹升到紋絲不動、還在沉睡的梢頭……不久,就連最高處的樹梢也失去了光彩;嫣紅的天空逐漸變成藍色。樹林的氣息越來越濃,微微流動著一股暖暖的潮氣;吹進來的微風在您身邊靜息了。鳥兒漸漸睡去——它們不是一下子一起睡著,而是由於種類的不同而有先有後:最初安靜下來的是燕雀,過一會兒是知更鳥,然後是黃鵐。樹林裡越來越暗。樹木漸漸融合在一起,變成一團越來越黑的龐然大物;湛藍的天空上害羞似的閃爍著最初的星星。鳥兒都睡著了。只有紅尾鴝和啄木鳥還偶爾睡眼惺忪地鳴叫幾聲……現在連它們也沉寂下來了。一隻柳鶯又在您頭頂上響亮地叫了一聲,一隻黃鸝不知在哪裡悲啼,夜鶯第一次唱起歌來。您已經等得不耐煩了,突然——只有獵人才懂得您此刻的心情——突然在萬籟俱寂的靜謐中響起一種不同尋常的呱呱聲和噝噝聲,聽得見一隻鳥兒在急促而有節奏地鼓翼飛翔——山鷸漂亮地低垂著它的長喙,從一棵黑魆魆的白樺樹上緩緩地飛出來迎接您的射擊。

這就是「伏擊」的意思。

就這樣,我和葉爾莫萊出發去伏擊;可是諸位,對不起,我得先把葉爾莫萊向你們介紹一下。

請想象一下一個年約四十五歲的人,他瘦瘦高高的個兒、長著細長的鼻子、狹小的前額、灰色的眼睛、一頭亂蓬蓬的硬發和兩片帶著嘲笑的寬闊嘴唇。這個人無論冬夏都穿著一件德國式的黃色土布長衣,可是在腰間繫著一根寬腰帶;下身穿一條藍色燈籠褲;頭上戴一頂羔皮帽,這頂帽子是一個破落地主在高興時送給他的。他的腰帶上常常掛著兩隻口袋:一隻掛在身前,巧妙地結成兩半,分別裝著火藥和霰彈,一隻掛在身後,用來裝獵物;至於棉花,葉爾莫萊是從自己那頂彷彿取之不盡的羔皮帽裡扯出來的。他本來可以輕而易舉地用賣野味的錢去買子彈盒和一隻背囊,但他從來沒有這樣考慮過,仍舊用他的老辦法裝彈藥,他能防止霰彈和火藥撒出或混在一起的危險,那手法之巧妙足以使旁觀者驚歎不置。他的獵槍是單筒的,裝著燧石槍機,並且有很強的「後坐力」,因此葉爾莫萊的右臉總是腫得比左臉大。他怎麼能用這把槍打中獵物,這是任何一個機靈的人都百思不得其解的,可是他竟然打中了。他有一條獵犬,叫瓦列特卡,那是一隻妙不可言的畜生。葉爾莫萊從來不餵它。「我才不餵狗呢,」他議論著,「再說,狗是一種聰明的畜生,它自己會去覓食的。」確實如此,雖然連神情冷漠的過路人也為瓦列特卡的精瘦感到吃驚,但它畢竟活著,並且活了很久;不管它的境遇有多麼艱難,它從來沒有走失過,也沒有表現出要離開主人的意思。只有一次,那是在它年紀還小的時候,它走失過兩天,那是因為它迷戀於愛情;不過它很快就清醒過來了。瓦列特卡最突出的優點是它對世上的一切都表現出難以想象的冷漠……如果我們說的不是一條狗,我會用哀莫大於心死來形容它。它總是把尾巴壓在身下坐著,皺著眉頭,不時顫抖著,從來不笑(眾所周知,狗是會笑的,而且笑得很可愛)。它長得醜陋無比,沒有一個空閒的僕役不抓住機會惡毒地嘲笑它的外貌。然而對於這些嘲笑甚至手打腳踢,瓦列特卡都以驚人的冷靜予以忍受。當它由於不光是狗所特有的弱點把飢餓難忍的嘴臉探進以溫暖和食物的香氣誘人的廚房半開著的門裡時,廚子們就會馬上放下手裡的活,大聲斥罵著跑出來驅趕它,從而得到極大的快樂。在出獵的時候,它的特點是不知疲勞,並且具有相當靈敏的嗅覺。但是如果偶爾追趕到一隻受傷的兔子,它就會躲在蔥綠的灌木叢濃蔭下,遠遠地避開用別人聽得懂或聽不懂的一切方言土語破口大罵的葉爾莫萊,津津有味地把兔子吃得連一根骨頭都不剩。

葉爾莫萊是我眾多芳鄰中一位老式地主家的農奴。老式地主不喜歡「鷸」,他們習慣於食用家禽。除非是遇到特殊情況,例如過生日、命名日和選舉日,老式地主家的廚子才會準備長嘴鳥。一個俄羅斯人,當他不知道一件事該怎麼辦才好的時候,往往會頭腦發熱,胡來一通,於是廚子便想辦法在長嘴鳥這道佳餚上面加上許多稀奇古怪的佐料,使得大部分客人都好奇而又聚精會神地琢磨這道端上來的美味,卻怎麼也不敢嚐嚐味道。葉爾莫萊按規定每月要送兩三隻松雞和鵪鶉到主人的廚房來,不過允許他想住哪兒就住哪兒,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人們都把他看成一個沒有用的人,就像我們奧廖爾人所說的「孱頭」,而把他拒之門外,火藥和霰彈當然也不會供應他,他們所遵循的恰恰就是他的不餵狗的原則。葉爾莫萊是個極古怪的人:他像鳥兒一樣無憂無慮,總是喋喋不休,看起來漫不經心又笨手笨腳;他嗜酒如命,居無定所,走起路來腳總是蹭著地,搖來擺去。就這樣蹭著地走,搖來擺去,一晝夜可走五十俄里路。他有過種種不同的離奇曲折的遭遇:在泥沼澤地裡、樹上、屋頂上、橋下過過夜,不止一次被關在閣樓上、地窖和畜棚裡,失去過獵槍、獵狗和最必需的衣服,長時間地遭到痛打——可是過了些時候,他又穿著衣服、帶著獵槍和獵狗回來了。不能說他是個快活人,雖然他幾乎一直處在情緒極佳的狀態;總的說來,他看上去像個怪人。葉爾莫萊喜歡跟好人聊天,尤其是在喝酒的時候,不過在這種情況下他也不會聊得很久,他往往會突然站起來拔腳就走。「你這鬼東西到哪兒去啊?已經入夜了。」「到恰普利諾去。」「幹嗎一定要到恰普利諾去啊?有十俄里路呢。」「我在莊稼漢索弗隆那兒過夜。」「你就在這兒過一夜吧。」「不,不行。」於是葉爾莫萊帶著他的瓦列特卡在這漆黑的夜裡,穿過無數灌木叢和坑坑窪窪走了,而他那莊稼漢索弗隆說不定不放他進屋,甚至會結結實實地揍他一頓,理由是:別來打擾正派人。可是有些技巧誰也比不上葉爾莫萊,他能在春汛中捕魚,用手捉蝦,憑嗅覺尋找獵物,誘捕鵪鶉,訓練獵鷹,捉到那些會唱《魔笛》和《杜鵑遷飛》的夜鶯……只有一件事他不會:訓練獵犬;他沒有足夠的耐心。他也有老婆。他一個禮拜到她那裡去一次。她住在一所歪歪倒倒的破屋裡,有一頓沒一頓地艱難度日,從來不知道明天拿什麼填肚子,總之,她的命真是苦。葉爾莫萊這個無憂無慮而又老實巴交的人對老婆卻很蠻橫粗暴,在家裡擺出一副威風凜凜、不可冒犯的樣子,他那可憐的妻子不知道怎樣才能討他的歡心,一碰到他的目光便渾身發抖,常常拿出僅剩的一個戈比給他買酒喝,當丈夫神氣活現、攤手攤腳地躺在炕上睡大覺時,她便低首下心地用自己那件羊皮襖給他蓋上。我本人就不止一次親眼目睹他無意之中露出的那種冷酷兇惡的樣子:我不喜歡他在咬死受傷的禽類時表現出來的那副表情。不過,葉爾莫萊從來沒在家裡待過一天以上,到了別的地方他又變成「葉爾莫爾卡」了——方圓一百俄裡以內,人們都是這樣稱呼他的,有時他也這樣稱呼自己。最下等的奴僕都感到自己比這個流浪漢神氣,也許就因為這個緣故對他相當友好。那些莊稼漢起初都像在田野上追捕野兔一樣追逐他、捕捉他,以此取樂,但後來又都放了他,一旦知道他是個怪人,便不再欺負他,甚至給他麵包吃,跟他隨便聊天……我就是帶這麼一個人去打獵,和他一起到伊斯塔河畔一座很大的白樺林裡去伏擊。

俄羅斯有許多河流像伏爾加河一樣,一邊河岸是崇山峻嶺,另一邊是廣闊的草地;伊斯塔河也一樣。這條不大的河流形狀極為奇特怪譎,它像蛇一樣蜿蜒曲折,沒有半俄裡是筆直的。在有些地方,從陡峭的山岡上望去,可以看到十俄裡內爆竹柳和草木茂盛的花園環繞的堤壩、池塘、磨坊和菜園。伊斯塔河裡的魚多得不可勝數,特別是大頭(莊稼漢們大熱天在灌木叢下空手就能捉到)。小小的濱鷸常常尖聲鳴叫著在佈滿清涼泉水、巉巖林立的河岸邊飛來飛去;野鴨游到池塘當中,小心翼翼地左顧右盼,鷺鷥在背陰處、河灣裡的懸崖下鵠立……我們守候了近一個小時,打到了兩對山鷸,想在日出之前再來碰碰運氣(早晨也可以伏擊),便決定到附近磨坊裡過一夜。我們從樹林裡出來,走下山岡。河裡滔滔滾動著湛藍的波浪;夜霧瀰漫,空氣變得濃重起來。我們敲響一座磨坊的門。院子裡的狗吠叫起來。「誰啊?」響起一個睡意矇矓的沙啞聲音。「是打獵的,讓我們借宿一夜吧。」沒有回答。「我們會付錢的。」「我去跟主人說……去,該死的狗!……死不掉的!」我們聽見僱工走進屋子的腳步聲,一會兒他又回到門口。「不行,」他說,「主人不讓你們進來。」「為什麼不讓我們進去?」「你們是打獵的,他怕弄得不好,你們會把磨坊燒掉;瞧,你們帶著彈藥呢。」「真是胡說八道!」「前年我們的磨坊燒過一回啦:有幾個牲口販子來借宿,不知怎麼的就燒起來了。」「可是怎麼辦,老兄,我們總不能在露天裡過夜啊!」「你們自己瞧著辦吧……」皮靴橐橐響了幾聲,他走了。

葉爾莫萊把他咒罵了一頓。「我們到村子裡去吧,」最後他嘆了一口氣,說。可是到村子約有兩俄里路……「我們在這兒過夜吧,」我說,「就在露天裡,今天夜裡很暖和,我們付一點錢,磨坊主會給我們送乾草來的。」葉爾莫萊毫不猶豫地同意了。我們又去敲門。「你們又來幹什麼?」又響起那個僱工的聲音,「已經說過不行了。」我們向他說明了來意,他回去和主人商量了一下,便跟主人一起回來。邊門吱呀響了一聲。磨坊主出來了。他身材高大,長著個胖臉,後腦勺像公牛,大腹便便。他答應了我的要求。離磨坊一百來步的地方有一個四面沒有牆的小棚子。隨後給我們送來了乾草;僱工在河邊的草地上安放了一個茶炊,他蹲下來,使勁往吹火筒裡吹氣……燒著的炭火被吹旺,把他那年輕人的臉照得通亮。磨坊主跑去叫醒他的妻子,終於自己提出,要我到他家去宿夜;可是我倒喜歡在野外露宿。磨坊主婦給我們拿來了牛奶、雞蛋、土豆和麵包。茶炊一會兒就燒開了,我們便喝起茶來。河上升起薄霧,沒有風;周圍不時有秧雞啼叫著,水車輪子附近發出一種輕微的聲音,那是水車葉片上的水滴下來,水從堤壩的閘門滲出的聲音。我們點燃一個小小的篝火。我趁葉爾莫萊在炭火堆裡烤土豆的時候打了個盹……一陣壓低聲音的談話聲使我醒了過來。我抬頭一看,篝火前面倒放著的木桶上坐著磨坊主婦,她在和我的獵人談話。我先前已從她的服裝、舉止和言談中看出她是地主家的女僕出身,她既不是農婦,也不是市民;可是一直到現在,我才仔細看清了她的容貌。她看上去有三十歲光景;瘦削蒼白的臉上還保留著昔日美貌出眾的痕跡,尤其是她那對憂鬱的大眼睛很使我喜歡。她把臂肘支在膝蓋上,雙手託著臉。葉爾莫萊背對我坐著,正往火堆裡添木柴。

「熱爾圖希納又在流行獸疫,」磨坊主婦說,「伊凡神父的兩頭母牛都病倒了……主啊,可憐可憐他吧!」

「那麼你們家的豬怎麼樣?」葉爾莫萊沉默了一會兒,問道。

「還活著。」

「哪怕有人送給我一頭小豬也好哇。」

磨坊主婦沒再說話,後來嘆了一口氣。

「跟您來的這位是誰?」她問。

「是位老爺,科斯托馬羅沃的。」

葉爾莫萊把幾根樅樹枝扔進火堆裡;樹枝馬上一起嗶剝作響,一股白色濃煙冒出來,直衝到他臉上。

「你丈夫為什麼不讓我們進屋裡去?」

「害怕唄。」

「瞧,這胖子,大肚皮……寶貝,阿琳娜·季莫菲耶夫娜,給我來一小杯酒吧!」

磨坊主婦站起身來,消失在黑暗中。葉爾莫萊輕聲唱起歌來:

我和情妹去約會,

鞋子穿破好幾回……

阿琳娜拿著一小瓶酒和一隻杯子回來。葉爾莫萊稍稍抬了抬身子,畫了個十字,一口氣把一杯酒乾了。「好酒!」他說了一句。

磨坊主婦又在木桶上坐下。

「怎麼樣,阿琳娜·季莫菲耶夫娜,你還常常生病嗎?」

「常常生病啊。」

「怎麼搞的?」

「每天夜裡都咳嗽,好難受。」

「老爺大概睡著了,」葉爾莫萊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可別去看醫生:那樣會更糟的。」

「我是沒去看醫生啊。」

「你到我家來玩玩吧。」

阿琳娜低下頭。

「到時候,我會把我老婆趕走的,」葉爾莫萊繼續說……「真的。」

「您還是把老爺叫醒吧,葉爾莫萊·彼得羅維奇,您瞧,土豆已經烤熟了。」

「讓他睡個夠吧,」我那忠實的僕人無動於衷地說,「他跑了好多路,讓他睡吧。」

我在乾草堆上翻了個身。葉爾莫萊站起來,走到我跟前。

「土豆烤好了。老爺,請去吃吧。」

我走出棚子,磨坊主婦從木桶上站起來,想走開。我和她攀談起來。

「你們租用這座磨坊有好久了吧?」

「從三一主日算起,已經是第二年了。」

「你丈夫是從哪兒來的?」

阿琳娜沒聽懂我的問話。

「你丈夫是哪裡人?」葉爾莫萊提高聲音,把我的問話重複了一遍。

「從別廖夫來的。他是別廖夫城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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