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是別廖夫人嗎?」
「不,我是地主家的……以前是地主家的丫頭。」
「誰家的?」
「茲維爾科夫老爺家的。現在我是自由身的人。」
「哪一個茲維爾科夫?」
「亞歷山大·西雷奇。」
「你是不是他太太的使女?」
「您怎麼會知道?以前是的。」
我懷著雙倍的好奇心和同情心望望阿琳娜。
「我認識你家老爺,」我繼續說。
「您認識?」她輕聲說,低下頭。
必須告訴讀者,我為什麼懷著這樣的同情心望著阿琳娜。從前我在彼得堡的時候,一個偶然的機會我認識了茲維爾科夫先生。他相當有地位,是一位公認的見多識廣、精明能幹的人。他太太胖乎乎的,容易動感情,又愛哭,又兇狠——是個俗不可耐、難以相處的人。他有一個兒子,是個不折不扣的公子哥兒,嬌生慣養,又毫無知識。茲維爾科夫先生本人的尊容很難討人喜歡:一張幾乎四方形的寬臉膛上瞪著一雙狡黠的老鼠般小眼睛,一個尖尖的大鼻子高高突起,露出兩個朝天鼻孔,剪短的灰白頭髮鬃毛一般直立在佈滿皺紋的前額上方,薄薄的嘴唇不斷地抖動,掛著甜得膩人的笑容。茲維爾科夫先生站著的時候通常都是叉開兩腿,把兩隻肥胖的手插在口袋裡。有一次我和他兩人乘車到城外去。我們一路上閒談著。茲維爾科夫先生是個老於世故、精明強幹的人,便開始給我指引「真理的道路」。
「請允許我向您指出,」最後他尖聲說,「你們所有的年輕人對事物的判斷和解釋都是盲目的;你們對自己的祖國所知甚少;先生們,你們不瞭解俄羅斯,問題就在這兒!……你們所有的人都只讀德國書。譬如說吧,您現在跟我說這個說那個,是啊,還說到我的家僕……很好,我不和您爭論,這一切都很好;可是您不瞭解他們,您不瞭解這是些什麼樣的人。」茲維爾科夫先生大聲擤了一下鼻涕,吸吸鼻菸。「請允許我給您說,譬如,一件小事吧,對此您也許會感興趣的。」茲維爾科夫先生清清嗓子。「您也知道我太太的為人,比她更善良的婦女恐怕很難找得到,這一點您自己也承認。她的使女過的不是人間的生活,簡直是天國實現了……可是我太太定下一條規矩:不使用嫁了人的使女。嫁了人的使女確實不能用:孩子一出生,一會兒這樣,一會兒那樣,這使女還能好好服侍太太嗎?還能好好遵從她的習慣嗎?她已經顧不上這些,她心裡想的已經不是這些事了。人心都是這樣的。就這樣,有一次,我們乘車經過我們的村子,這是——怎麼跟您說呢,可不能撒謊——十五年前的事了。我們看見村長家有個小姑娘,是他的女兒,長得很標緻,而且,您知道,一舉一動都那麼乖巧伶俐。我太太對我說:‘科科——您知道的,她是這樣叫我的——我們把這個小姑娘帶到彼得堡去吧,我喜歡她,科科……’我說:‘帶走吧,我完全同意。’不用說,村長馬上給我們跪下了;您也知道,這種福分是想也想不到的……那小姑娘當然傻里傻氣地哭了起來。起初她真的很害怕:要離開老家……總之……這是毫不奇怪的。但是她在我們家很快就習慣了。起初我們讓她住在下房裡,不用說,得調教她。可您想到沒有?這小姑娘什麼活都一教就會,簡直讓人吃驚;我太太一點都離不開她,處處護著她,最後,不管別人怎麼說,便把她升作貼身丫頭了……說實在的……得給她說句公道話:我太太還從來不曾有過這樣好的使女,絕對不曾有過;勤快、溫順、聽話——一切都使你滿意。因此,說實話,我太太甚至過分寵愛她了;給她穿得體體面面,讓她和主人吃一樣的菜,讓她喝茶……是啊,真是無微不至!就這樣,她在我太太身邊服侍了十年光景。突然,有一天早晨,請您想象一下,阿琳娜——她名叫阿琳娜——不經稟報便走進我的書房,撲通一聲跪在我的腳下……我坦白跟您說,這件事我無法容忍。一個人永遠不能忘記自己的人格,是不是?‘你有什麼事?’‘老爺,亞歷山大·西雷奇,請您開恩。’‘什麼事?’‘請您允許我嫁人。’老實對您說,我真是驚呆了。‘傻丫頭,你不是知道太太身邊沒有別的使女嗎?’‘以後我會照樣服侍太太的。’‘廢話!廢話!太太可是不用嫁了人的使女的。’‘瑪拉妮亞可以接替我的位子。’‘請你別犟嘴了!’‘遵命……’說實話,我簡直氣昏了。告訴您,我是這樣一個人:我敢說,沒有什麼比忘恩負義更使我生氣,更使我火冒三丈的了……不用再對您說什麼——您也知道,我太太是怎樣一個人:她是天使的化身,善良得不能再善良了……即使是壞人,也不忍心加害於她。我把阿琳娜趕了出去。我想,也許她會回心轉意的;您知道,我不願意相信一個人會做壞事,會昧著良心,忘恩負義。可是您猜怎麼著?過了半年她又來對我提那個要求,這時,說實話,我真的很生氣,把她趕走,威脅她,對她說,我要把這件事告訴太太。我氣壞了……可是,請您想象一下我有多麼吃驚,過了一些時候,我太太跑來找我,她含著淚,怒氣沖天,都把我嚇壞了。‘出什麼事了?’‘阿琳娜……’您明白……我都說不出口。‘不可能!……和誰?’‘聽差彼得魯什卡。’我的肺都要氣炸了。我是這樣一個人……不喜歡馬馬虎虎!……彼得魯什卡……沒有錯。要懲罰他也可以,但依我看,他沒有錯。阿琳娜……唉,怎麼說呢,唉,唉,還有什麼可說的呢?我理所當然,立刻吩咐把她的頭髮剪掉,給她換上粗布衣服,把她遣送到鄉下去。我太太失去了一個稱心的使女,但也沒有辦法:家裡可不能容忍這種亂七八糟的事。癰疽還是一下子挖掉的好……哦,現在您就說句公道話吧,您是瞭解我太太的,要知道,這,這,這……她真是個天使!……她一點也離不開阿琳娜,阿琳娜是知道這一點的,可是她竟不知羞恥……是嗎?不,您說……是這樣嗎?這還有什麼可說的!不管怎麼說,沒有別的辦法。至於我呢,這姑娘的忘恩負義尤其使我傷心、氣憤了好長一段時間。不管怎麼說……在這種人身上,您是找不到良心和感情的!一條狼,不管你怎麼餵它,它總是要往樹林裡跑的……前車之鑑哪!不過我只是想向您證明……」
茲維爾科夫先生沒有把話說完,便轉過頭去,果斷地壓下不由自主的激動,用斗篷緊緊裹住身子。
讀者現在大概明白,我為什麼滿懷著同情心望著阿琳娜了。
「您嫁到磨坊主家已經很久了嗎?」我終於問她。
「兩年。」
「怎麼,難道老爺同意了嗎?」
「我是贖身出來的。」
「誰贖的?」
「薩維利·阿列克謝耶維奇。」
「那是誰啊?」
「我丈夫。」葉爾莫萊偷偷地笑了笑。「是不是老爺對您說起過我的事?」阿琳娜沉默了一會兒,問了我一句。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她。「阿琳娜!」磨坊主在遠處叫她。她站起來,走了。
「她的丈夫好嗎?」我問葉爾莫萊。
「還可以。」
「他們有孩子嗎?」
「有過一個,可是死了。」
「怎麼,是磨坊主看中她的嗎?……為了贖她,花了很多錢吧?」
「不知道。她識字,對他們的生意……很有用。大概就因為這個才看中她的。」
「你早就認識她了嗎?」
「早就認識了。以前我常去找她家主人。他們的宅院離這兒不遠。」
「你也認識聽差彼得魯什卡嗎?」
「彼得·瓦西里耶維奇嗎?當然認識。」
「他現在在哪兒?」
「當兵去了。」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
「她的身體好像不太好吧?」後來我問葉爾莫萊。
「怎麼會好!……明天的伏擊一定會很有收穫的。您現在還是睡一會兒好。」
一群野鴨嘎嘎叫著從我們頭上飛過,我們聽見它們就在離我們不遠的河上飛下來。天已完全黑了,變得涼颼颼的;夜鶯在樹林裡放聲啁啾著。我們鑽進乾草堆裡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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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夜鶯的人都熟悉這些名稱:這是夜鶯歌聲中最動聽的「唱段」。——原注
葉爾莫萊的卑稱。
亦稱聖三主日,宗教節日,聖靈降臨節後的禮拜天,在6月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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