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在那兒等著,直到看見一個小男孩從學校裡出來,顯然是由於某種原因讓他提前走了的。裘德向他招招手,孩子便過來了。

「請你去校舍告訴一下菲洛特桑夫人好嗎,問她可不可以到教堂來幾分鐘。」

孩子去了,裘德還聽見他敲那個住所門的聲音。然後他又往教堂裡面走得更進去一些。周圍一切都是新的,只有幾件從拆除的舊教堂裡儲存下來的雕刻品,安裝在了新砌的牆壁上。他就站在這些舊雕刻品旁邊,它們似乎與此地他和淑已死去的祖先們同屬一族似的。

門廊上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你還以為那不過是又多了些雨滴呢。他回頭看去。

「啊——我可沒想到會是你!我沒有——啊,裘德!」她歇斯底里起來,聲音先哽塞了一下,接著就一直哽塞得說不出話了。他向她走過去,但她很快恢復過來,往後退著。

「別走——別走啦!」他哀求道。「這是我最後一次了!我想,在這兒和你見面沒有到你家裡去那麼冒昧。以後我再不會來了。所以別對我太殘酷了吧。淑,淑啊!咱們這是死摳字句,而‘字句叫人死’啊!」

「我不會走的——我也不想對你無情啊!」她說,嘴哆嗦著,眼淚流了下來,讓他走得更近一些。「可你在做了那樣一件正確的事以後,為什麼還要來做這件錯事呢?」

「什麼正確的事?」

「重新和阿拉貝娜結婚呀。奧爾弗雷茲託的報紙都報道了。從某種恰當的意義上說,她從來都不屬於任何別人,只屬於你,裘德。因此你做得很好——啊,做得很好!——認識到了這一點——又把她重新娶回到你身邊了。」

「老天在上——難道這就是我打老遠來聽你說的話嗎?假如我生活中還有什麼更卑劣墮落、違背道德、不合人情的事,那就要算我和阿拉貝娜這個你所謂正確的、而實際上不過是庸俗的婚姻了!你也一樣——你自稱為菲洛特桑的夫人!他的夫人!事實上你是我的夫人。」

「別讓我又嚇跑啦——我是很脆弱的!不過在這一點上我很堅決果斷。」

「我弄不明白你怎麼會這樣——你現在是怎麼想的——實在弄不明白!」

「這你就別管了。他對我來說真是一個仁慈的丈夫——而我——我掙扎過,抗爭過,齋戒過,祈禱過。我任自己幾乎徹底屈服了。你切不要——好嗎——喚醒——」

「啊,你這個親愛的小傻瓜,你的理性都到哪裡去了?你好像已無可奈何了!假如我不知道一個有你這種感情的女人已完全不能求助於理性了,我會和你爭辯一番的。要不然你就是在欺騙自己,正如很多女人在這些事上那樣,並不真正相信你所裝作的事,而只是一味滿足於一種虛假信念而聊以自慰,引以為豪!」

「引以為豪?你怎麼能對我如此冷酷無情呢!」

「我曾經有幸看到你那些充滿希望的顯示人性的才智,然而現在你卻成了一個又可憐、又悲傷、又軟弱、又憂鬱、身心受到極大摧殘的人!你對世俗的鄙視到哪裡去了?我可是寧死不會屈服的!」

「你真讓我受不了,你幾乎是在羞辱我,裘德!你快走開吧!」她立即轉身要走。

「我會走的。我再也不會來看你了,即使我還有力氣來——但我是不會再有力氣啦。淑,淑,你不值得男人的愛!」

她的胸部一起一伏著。「你那樣說我可忍受不了!」她突然說道,盯了他一會兒,又衝動地轉過身來。「別,別看不起我呀!吻我吧,多給我些吻,說我不是一個懦夫,不是一個卑鄙的騙子——我受不了啦!」她向他衝過去,吻他,繼續說:「我必須告訴你——啊,我必須告訴你——我親愛的愛人!那只是一個——教堂的婚禮——我是說表面上的婚姻!他一開始就向我這麼提議的!」

「什麼意思?」

「我是說那只是一種名義上的婚姻。從我回到他身邊以後,我和他的關係僅此而已,再沒別的!」

「淑啊!」他說,把她緊緊摟在懷裡用力吻她。「如果痛苦也懂得幸福的話,我現在就有了一刻的幸福!現在,看在一切你認為神聖的事上,告訴我實話吧,別撒謊。你確實還愛我吧?」

「我愛你!你知道得很清楚!……但我不應該這樣!我也不應該吻你,儘管我願意!」

「可是你吻我吧!」

「不過你又是這麼可愛!——你看起來病得多麼——」

「你也一樣啊!讓我再吻你一下,為了紀念我們那些死去的孩子——你的和我的孩子!」

這句話似乎給了她當頭一擊,她低下頭。「我不應該——我不能繼續這樣了!」她頓時氣喘起來。「不過好啦,好啦,親愛的,讓我也吻你吧,我吻啦,吻啦!……現在我要為我的罪惡永遠恨自己了!」

「別那樣——讓我再作最後一次懇求吧。聽我說啊!我們都是在神志不清的情況下才重新結婚的。我給灌醉後去結的婚,你也一樣。我被酒醉了,你被信念醉了。不管哪種形式的醉都讓我們喪失了更高尚的遠見……所以就讓我們拋棄錯誤,一起逃走吧!」

「不行,我再說一次不行!……你為什麼要誘使我走得這麼遠呢,裘德!這樣做太殘忍了!……不過我現在已經能夠自制。別再跟著我——別再看我。可憐可憐我,快離開我吧!」

她朝教堂東端跑過去,裘德照她說的轉身離開了。他頭也沒回,裹緊毯子(她沒有注意到),徑直走去。當他經過教堂那一頭時,她聽見他的咳嗽聲與打在窗上的雨聲混合在一起;即使現在她仍然沒有完全屈服於身上的枷鎖,仍然懷著人類之愛的最後一點本能,所以她一下跳起來,好像要去救他似的。但是她又跪在了地上,雙手捂住耳朵,直到他所有的可能聽到的聲音都消失為止。

這時他來到草地的邊上,從這兒那條小路穿過了他小時候趕白嘴鴉的那片田野。他轉過身,又回頭看一眼教堂,淑還在裡面;然後他向前走去,知道自己再也不會看到那種情景了。

秋冬季節在威塞克斯的上下游有一些寒冷的地方,但是當颳著北風或東風時,最冷處要算高地上「褐房子」旁的那個山頂了,通往奧爾弗雷茲託的路就是從這兒與那條古老的山脊小路交叉的。在這兒,初冬即下起雨夾雪來,落滿一地;在這兒,春天的霜凍久久不融化。就是在這東北風的風口上,裘德冒雨前行,渾身都溼透了,因為力氣不如先前只好走得十分緩慢,這當然就不足以使他身上保持暖和。他來到里程碑旁,雖然下著雨,他還是把毯子鋪在地上躺下來休息一會兒。在繼續趕路以前,他先去摸了一下碑後面他自己刻的東西。它仍然還在,但是差不多已被苔蘚覆蓋了。然後他經過了他和淑的祖先曾經被絞死的地點,下山去了。

他到達奧爾弗雷茲託時天已經黑了,他在那裡喝了一杯茶,因為他這時不由感到透骨的寒冷,不喝點東西實在受不了。要趕回家裡他必須坐一段有軌汽車,兩段支線火車,每轉一次車還得等不少時間。這樣,他回到基督寺時已經晚上10點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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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迦勒節,9月29日,英國四大結賬日之一。

引自《新約·哥林多後書》第3章第6節:「字句叫人死,精意叫人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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