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淑的思想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她把那個仍住在馬裡格林的男人看作是自己不可分離的丈夫。

就在孩子們的慘劇發生前一天,當她和裘德站在基督寺的雨中觀看遊行隊伍朝禮堂走去時,菲洛特桑看見了他們兩個。可是他當時對此沒向同伴吉林厄姆提一個字;吉林厄姆是他的老朋友,那時正逗留在他住的那個村子裡,這次也的確是他提出到基督寺來玩一天。

「你在想什麼呢?」回家的路上吉林厄姆問。「想你從來沒有得到過的大學學位嗎?」

「不,不,」菲洛特桑態度生硬地說,「我在想今天看見的某個人。」過一會兒他又補充道;「是淑珊娜。」

「我也看見她了。」

「可你什麼也沒有說。」

「我不想引起你對她注意。可是既然你看見她了,就應該說:‘你好,我昔日親愛的——’什麼來著?」

「啊,哦,也許吧。不過你對這個怎麼看:我有充分理由認為我和她離婚時,她是清白無辜的——一切錯誤都在我身上。是的,的確如此!這很尷尬,是嗎?」

「不管怎樣,她後來顯然費盡心力使你的錯誤變得不錯。」

「哼,你這個嘲笑可並不高明。我當時無疑應該等待才是。」

到了本週末,吉林厄姆回到他沙斯托附近的學校去了,菲洛特桑便朝奧爾弗雷茲託的市場走去,這已是他的習慣。他一邊沿著那個長長的山坡往下走——他比裘德還先知道這座山的,儘管他在自己一生中並沒有像裘德一樣在這上面往返那麼多次——一邊又思考著阿拉貝娜說的那些情況。到鎮上後,他買了一份平常那種地方性週報,在一個客棧裡坐下休息,以便再往回走幾英里路;趁這個時間他從衣袋裡取出報紙看了一會兒。那篇「石匠的孩子們奇怪自殺」的報道引起了他注意。

儘管他是一個不易激動的人,但這件事仍使他深感痛苦,並且十分迷惑,因為報上說的那個大孩子的年齡他弄不明白。不過,報上的訊息在某些方面無疑是真實的。

「他們的一杯苦酒現在也斟得滿滿的啊!」他說,對於淑琢磨了又琢磨:她離開他後又得到了什麼呢?

阿拉貝娜已在奧爾弗雷茲托住下來,菲洛特桑每週六都要來這兒趕集,難怪幾個禮拜後他們又碰見了。確切時間是在她剛從基督寺回來的路上;她這次在那兒呆得比原先打算的久得多;她不無興趣地注視著裘德的行動,儘管他並沒有再看見她。菲洛特桑正往回趕路,突然遇見了阿拉貝娜,她迎面朝著鎮上走去。

「你喜歡走這條路,是嗎,卡特勒特夫人?」他說。

「我只是才又開始在這條路上走了。」她回答。「我做姑娘和妻子時就住在這裡,我過去生活裡所有那些有趣的事情,都與這條路密切相關。那些事情近來又攪得我激動不安,因為我剛去了基督寺。不錯,我又看見裘德了。」

「啊,那場可怕的災難對他們怎麼樣了?」

「非常——奇怪——真是——非常奇怪!她不再和他一起生活。我離開前才聽到這件確切的事。雖然我那次拜訪了他們之後,從他們的態度上我就認為事情在朝著那方面發展了。」

「沒有和她丈夫一起生活了?唉,我以為那場悲劇會使他們結合得更緊密呢。」

「畢竟說來,他並不是她丈夫。她絕沒有真正和他結婚,儘管他們像夫妻一樣生活了這麼久。如今他們遭到這樣悲慘的事,但卻並沒有在這時抓緊按照法律手續把婚事辦了;她倒接受了一種奇特的宗教方式,正如我在失去卡特勒特遭受痛苦時那樣,只是她的那種方式比我的更出奇。我聽說,她認為在上帝和教會的眼裡她是你妻子——只是你妻子,任何人的行為都不可能使她成為別人的妻子。」

「啊——真的?他們已經分手了嗎!」

「你瞧,那個最大的男孩是我兒子——」

「啊——你的兒子!」

「是啦,可憐的小傢伙——謝天謝地,他可是我正式結婚生的呀。也許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她感到她的位置應該由我取代。我也說不準。不過就我來說,我不久要離開這裡了。我要照料父親,我們可不能住在這樣一個無聊的地方。我希望不久在基督寺或某個大城市的酒店裡再找個事做。」

然後他們便分手了。菲洛特桑往山坡上爬了幾步後又停下,急忙轉身叫住她。

「他們現在——或過去的住址你知道嗎?」

阿拉貝娜告訴了他。

「謝謝。再見!」

阿拉貝娜現出猙獰的笑容,繼續往前走去,從那些截去了梢的柳樹開始,到市鎮第一條街的那些老貧民所,一路上她都在臉上做著酒窩。

與此同時菲洛特桑朝著高處的馬裡格林走去,在經過了一段漫長的歲月之後,他第一次眼前又出現了希望。他從草地上那些大樹下穿過去,來到簡陋的校舍前站了一會兒——他是被貶到這裡來的——想象著淑從門口跑出來接他。菲洛特桑太寬厚仁慈了——無論是基督教徒的還是異教徒的仁慈——所以才把淑放走;他為此而遭遇的麻煩,是無人能比的。他被那幫講仁義道德的人逼得四處碰壁,幾乎忍無可忍。他曾經幾乎要餓死,現在完全靠著這所村小學裡微薄的工資度日(那位牧師曾因為像朋友一樣幫助他,而被人們說三道四)。他經常想到阿拉貝娜說的話:他本應該對淑更嚴厲一些,她的頑強固執要不了多久就會屈服。然而他自己卻是一個頑強固執、自相矛盾的人,對於別人的意見和自己被灌輸的原則,一概置之不理;所以他深信自己對待妻子的行為是正確的,這種信念從沒改變。

原則假如由於某一種感情而受到破壞,那麼也容易由於另一種感情遭到同樣的不幸。他過去憑著本能給了淑以自由,現在這種本能又使他並沒因為她去和裘德生活了,就認為她更壞。他仍然還以自己離奇的方式嚮往著她,假如他並不是愛她的話;他也不管什麼方法對策的,不久便感到她如果又回到他身邊來他會感到高興——只要她來是出於自願。

但他發現用點心計也有必要,以便阻擋世人冷酷無情、毫無人性的輕蔑的狂風。他眼下便有現成的材料。他可以找出體面的託詞,說他過去對於淑的看法是錯誤的,不應該和她離婚,並因此讓她回到自己身邊,重新和她結婚;這樣他也許還可以得到一些安慰,恢復原來的工作,也許會回到沙斯托小學去——如果不能成為一名正式牧師進入教會的話。

他打算給吉林厄姆寫封信去,瞭解一下他有什麼意見,以及對他菲洛特桑要給淑去封信的事有什麼看法。吉林厄姆自然回信說,既然她已離開了他,最好就別再管她了。他還認為,要說她是誰的妻子,她就只能是那個男人的妻子——她為他生了3個孩子,並同他一起經歷了悲慘離奇的生活。因為那個男人對她的依戀之情似乎異常強烈,所以這對不同尋常的人在一定的時候可能會合法成婚,那時一切都將會好起來的,會變得體面正常的。

「可是他們不會——淑不會的!」菲洛特桑獨自叫道。「吉林厄姆太注重實際了。她已經受到基督寺的思想和教育的影響。她認為婚姻是不能解除的,我很清楚地看到她的這種觀點,並知道它們是從哪裡得來的。它們和我的看法不同,不過我可以利用它們來促進我的觀點。」

他又給吉林厄姆回了一封簡短的信。「我知道我是完全錯誤的,不過我還是不能同意你的意見。至於說她和他已生活在一起,併為他生了3個孩子,我的感覺是(儘管我不能按照過去的方式,提出任何邏輯上的或道義上的辯護)她僅僅才完成了自己的教育而已。我會給她寫信的,瞭解一下那個女人說的話是否真實。」

既然他寫這封信時就已決定了要這樣做,便根本沒有什麼理由再給朋友去信。然而,菲洛特桑是一個習慣於這樣做事的人。

因此他經過仔細推敲,認真琢磨,給淑寫了一封正式的信;由於知道她性情容易激動,他便在字裡行間不時顯露出拉達曼堤斯的那種嚴厲態度,小心翼翼隱藏起自己異教的感情,以免使她擔驚受怕。他陳述說,他知道她的觀點發生了很大變化,所以感到他必須告訴她,自從他們分手後他所經歷的種種事情也大大改變了他的觀點。他並不向她隱瞞這個事實:他給她寫信並非因為他還懷著熱烈的愛。他這樣做是希望他們兩個的生活——假如並不成功的話——至少不要太慘敗,因為他們正受著如此威脅——這都因他過去照著自己所認為的正義、仁慈和理性的原則行事所致。

他發現,在我們這樣一個古老的文明裡,過度放縱自己天生的、不受約束的正義感和公平感,必然是要受到懲罰的。假如你希望享有一般人的舒適和榮譽,你就必須照後天學得的、培養而成的正義感和公平感行事,而不要去理睬天然的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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