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因為她的緣故裘德一直剋制住自己的悲痛,但是現在他的精神也垮了;淑因此受到刺激,對他產生了萬般同情,這在某種程度上又使她暫時沒有嚴厲地自責。等人們都散了時,裘德才又讓她去看孩子。

他們一家人的困境,都在那男孩子臉上表露出來。那個小小的形體匯聚了籠罩著裘德第一次婚姻的所有的不祥和陰影,也匯聚了他和淑的結合中所有的意外、錯誤、恐懼和失誤。這個男孩子是他們一切的中心和焦點,是他們的生活最簡明的體現。他為先前那對輕率魯莽的父母呻吟過,為他們錯誤的結合顫抖過,現在又為這一對父母的不幸遭遇送掉了性命。

房子裡沉靜下來,他們無事可做,只有等待驗屍官來驗屍:這時從背後一堵堵厚重的牆體那邊,一種受到抑制的、忽高忽低的聲音傳進屋裡。

「那是什麼聲音?」淑問,屏住了她那痙攣的呼吸。

「學院教堂裡的管風琴聲,大概是管風琴手在練習吧。那是《詩篇》第73章讚美詩:‘上帝實在恩待以色列那些清心的人。’」

接著她又哭泣起來。「啊,啊,我的小寶寶們呀!他們誰也沒有傷害過呀!為什麼要把他們帶走而不把我帶走哪!」

他們又一言不發了,然後外面什麼地方傳來兩個人的談話聲,才終於打破了沉默。

「他們肯定在議論我們!」淑悲嘆道。「‘我們成了一臺戲,給世人和天使看了!’」

裘德聽了聽,說:「不,他們並沒有議論我們。他們是兩個觀點不同的牧師,在爭論著祈禱的問題。天哪——祈禱,天下所有的創造物都在呻吟哪!」

之後又是一陣沉默,直到她再一次失去控制,悲痛不已:「在我們的身外有個什麼東西,它先對我們說‘你們不要!’接著說‘你們不要學習’,然後又說‘你們不要努力!’現在它說‘你們不要去愛!’」

他儘量安慰她,說:「你這是太痛苦了,親愛的。」

「可我說的是事實!」

他們就這樣等待著,她又回到自己的房間。那嬰兒的衣服和鞋襪在他死時一直放在椅子上,她怎麼也不願意去動一下,儘管裘德很想把它們拿走不讓她看見。可是他一去碰它們,她就懇求他別動;當女房東也想把它拿開時,淑便幾乎兇猛地對著她大喊大叫起來。

她呆滯漠然地閉口不言,幾乎比一陣陣暴發出來更讓裘德擔心。「你幹嗎不和我說話呢,裘德?」她又沉默了一陣之後大聲問道。「你可別離開我呀!看不到你我太孤獨了,真讓我受不了啦!」

「瞧,親愛的,我在這兒呀。」他說,把臉緊貼著她的臉。

「是啦……啊,我親密的同伴,我們完美的結合——我們合二為一的結合——已經沾上鮮血了!」

「它籠罩著死亡的陰影——沒別的。」

「啊!可那實際上都是我造成的呀,儘管我不知道自己正在促成那件事!我把只應該對成年人說的話對那個孩子說了。我說整個世界都與我們作對。既然要付出這樣大的代價,活在世上就不如離開它好,可他卻實實在在去這樣做了。我還對他說我將又要生一個孩子。這使得他焦慮不安。啊,他曾多麼悲痛地責怪過我!」

「你為什麼要那樣做呢,淑?」

「我也說不清楚。是要對他誠實吧,對於生活中的事實我不忍心欺騙他。然而我並沒有做到誠實,我做得過分微妙,太不明不白地把情況告訴了他。——為什麼我不能比女同胞們更明智些呢!為什麼我不說些讓他愉快的謊言,而要說些含混不清的現實?這都是因為我缺乏自制力,所以才既不能隱瞞也不能揭露事情!」

「你那樣做在多數情況下都不會錯,可是也許咱們的情況太特別了,所以碰巧結果很糟糕。反正他遲早都會知道的。」

「並且,我還正在為親愛的寶寶做新衣呢,現在我再也看不到他穿了,再也不能和他說話了!……我的眼睛腫得好厲害,幾乎什麼也看不見了,可是一年多一點以前我還自稱很快樂呢!我們太過分注重相互的愛了——彼此太沉醉於極度自私的快樂之中了!我們曾說——你還記得嗎?——我們將要使快樂成為一件美德。我說,大自然賦予了我們什麼樣的本能,我們就要盡這些本能去尋求快樂——儘管這些本能受到社會文明的阻撓——那正是大自然的意圖,大自然的規律和存在的理由。我說過的那些話多麼令人毛骨悚然啊!如今命運向我們射來了暗箭,因為我們是兩個大傻瓜,對大自然的話信以為真!」

她又一言不發,陷入沉思,最後說:「也許孩子們最好還是去了的好——不錯——我看得出來是這樣!與其活下去悲慘地枯萎,不如趁鮮嫩時被拔掉!」

「是呀,」裘德回答,「有人說孩子如果在幼年時死了,大人應該感到高興才是。」

「可是他們懂什麼!……啊,我的寶寶,我的寶寶,你們要是現在活著的話!那樣你們就會說是大男孩不想活了,不然他就不會那樣去做。因此他要去死也不是不合情理的,這部分由於他那不可救藥的、憂鬱的天性,可憐的小人啊!但是其他的孩子呢——我自己和你的孩子呢?」

淑又看了看那件掛著的小衣和那些鞋襪,身子像琴絃一樣不住地顫抖。「我是一個可憐蟲,」她說,「對於人間再也毫無益處!我被不幸的災難逼得發瘋了!咱們該怎麼辦呢?」她兩眼直盯住裘德,緊緊抓著他的手。

「咱們也無可奈何呀。」他回答。「事情就是它們那樣,其結局都是命中註定的。」

她稍停片刻。「對呀!這句話是誰說過的?」她沉重地問。

「是《阿伽門農》合唱隊裡的一句話。自從這件悲劇發生後,我腦子裡就不斷想著這句話。」

「我可憐的裘德——你可是什麼東西也沒有得到啊!——你失去的比我還多,我到底得到了你!想想看,你沒有任何人幫助,靠自己讀書竟然知道了那些知識,然而卻過著窮困潦倒、沮喪絕望的生活!」

就這樣她的注意力被暫時轉移開,但之後悲痛又會像波浪一樣向她湧來。

驗屍陪審員按時到達,觀察了屍體,然後驗屍開始;接著在次日憂傷的早晨舉行了葬禮。報紙對此事作了報道,招來一些好奇的閒人,他們站在那兒,像在數著那些窗格玻璃和牆上的石頭似的。他們對於這對男女的真正關係感到懷疑,這就使其好奇心又增添了一份熱情。淑最初說她要送那兩個小孩去墳墓,但最後走時支援不住了,所以她躺在那兒時,兩具棺材被悄悄抬出了寓所。裘德鑽進一輛馬車,然後它便開走了,使房東大鬆了口氣。現在只有淑她的行李要打發了——他希望在當天過些時間也全部清除走,以免自己的寓所再臭名遠揚——這個壞名聲都是由於本週他老婆不幸收下那些外地房客造成的。下午他私下和房主商量,他們都同意,假如發生的悲劇引起人們對這個房子的反感,他們就要設法將門牌號換掉。

裘德看著兩口小棺材——一個裝著小裘德,另一個裝著最小的兩個孩子——被安放進了墳地裡,之後他急忙趕回淑的住處。她還在自己房間裡,所以他當時沒有去打擾她。可是他心裡仍焦急不安,大約4點鐘時又回來了。女房東心想淑還躺在床上,但去看了後回來對他說她根本不在寢室裡。她的帽子和短上衣也已不見蹤影:說明她已經出去了。裘德又急忙趕到他住的那家小旅店。她沒去那兒。他想了想她可能去的地方,便沿路去了公墓,走到裡面,一直來到不久前才為孩子們舉行葬禮的地點。由於這場悲劇,一些閒人也曾跟著來到這裡,現在他們全部走了。只見一個雙手拿著把鐵鏟的男人,正往那3個孩子共同的墳墓裡填土,可是一個極力哀求的女人抓住他的手臂進行阻攔,她正站在已填了一半的坑裡。原來她就是淑,穿著帶顏色的衣服——她絲毫沒想到換上他買好的那身喪服——但是她這身穿著,看起來比通常的喪服更使人悲哀。

「他在把孩子們埋了,我要再看一眼他們才可以埋的!」她看見裘德後發瘋地叫道。「我還想再看他們一眼。啊,裘德——求求你,裘德——我想看看他們!我不知道在我睡著時你會把他們帶走!你說過,在孩子們放進棺材裡釘好前,我是應該再看他們一眼的;可你沒讓我看,卻把他們弄走了!啊,裘德,你對我也是一樣殘酷呀!」

「她一直讓我把墳再挖開,開啟棺材。」拿鐵鏟的男人說。「你看她這副樣子,該把她帶回家去才是。看來不應該怪她,可憐的人。現在不能再把它們挖出來了,夫人。快和你丈夫回家去吧,別難過啦,感謝上帝你不久又要生孩子了,那樣你就會得到安慰的。」

可是淑仍可憐巴巴地說:「難道我就不能再看看他們了嗎——就一眼!行不?只看一分鐘好嗎,裘德?不會耽誤多長時間的!那樣我就會滿足了呀,裘德!假如你讓我再看一眼,我會很滿足的,會永遠對你服服帖帖,好不好?看過之後我會安安靜靜回家,再也不會想見他們了!好嗎?為什麼不行呢?」

她就這樣不斷哀求著。裘德悲傷不已,幾乎感到自己要去說服那個男人同意她的要求了。可是這樣做毫無益處,並且還會使她的情況更加糟糕;他認識到必須立即把她帶回寓所。於是他就哄著她,溫柔地低聲安慰她,摟著她的身子把她扶住,最後她才無可奈何地聽了他的勸說,被帶出了墓地。

他想租一輛馬車把她送回去,可是因為手頭太拮据,她不讓他那樣做。他們便慢慢往回走,裘德戴著黑紗,她穿著褐紅色的衣服。他們本來那天下午要搬到另一個寓所去,可是他認為那樣不合實際,所以仍按時回到了現在令人厭惡的寓所。淑馬上就躺到了床上,他去請來醫生。

裘德整個晚上都在樓下等著。很晚時他聽說胎兒早產了,不過也像其他一些孩子一樣,已命歸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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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新約·哥林多前書》第4章第9節。

《阿伽門農》是希臘悲劇家埃斯庫羅斯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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