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淑坐在那兒看著房間裡沒鋪地毯的地板——這房子比過去那種內屋大不了多少;然後她又注視著沒有窗簾的窗戶外的景象。在對面不遠處,「石棺學院」的外牆——寂靜,暗淡,無窗——把它4個世紀以來的陰鬱、偏執和衰敗氣息,一古腦兒傾注進了她住的這個小房間裡,它夜晚擋住月光,白天又擋住陽光。在這所學院的那邊,還可以看清「硃色學院」的輪廓,再遠一些是第三所學校的高塔。淑這時想到,一個頭腦單純的人產生了支配一切的激情後,會受到多麼奇特的影響啊;它竟然引著裘德把他們帶到這樣一個使人抑鬱不堪的地方——儘管他非常疼愛她和孩子們——因為他還被自己的夢想縈繞啊。他渴望進大學,但是那一堵堵學者們的大牆發出陣陣迴響,把他拒之門外;可即便現在他仍沒有清晰地聽見冷漠的拒絕聲。

他們沒能找到另一個住處,男孩的爸爸在這個寓所裡又沒住的地方,這些都使他深受打擊,內心似乎籠罩著一種含而不露的恐懼。最後他打破屋裡的沉默,說:「媽媽,咱們明天怎麼辦呢?」

「不知道!」淑萬般失望地說。「我真擔心這會讓你爸爸心煩的。」

「希望他身體好起來,又有住的地方!那樣就沒什麼要緊了!可憐的爸爸!」

「不會要緊的!」

「我能做點什麼嗎?」

「不!到處都是麻煩、不幸和痛苦的事!」

「爸爸走開是為了讓我們孩子有住的,是吧?」

「不完全是。」

「離開這個世界比留在這個世界上好,是嗎?」

「好不了多少,親愛的。」

「也就是因為我們這些孩子,你們才沒有一個好住處,是嗎?」

「哦——人們有時確實是不喜歡孩子的。」

「既然孩子這樣麻煩,那為什麼大人又要生他們呢?」

「這個——因為那是自然規律呀。」

「可是我們並沒有要求被生出來吧?」

「確實沒有。」

「而且我更糟的是,你不是我親媽,你當初要是不願意,就可以不用要我。我不應該到你這裡來——真的不應該!我在澳大利亞給他們添麻煩,在這裡又給你們添麻煩。我要是沒生出來該多好!」

「你是沒有辦法的啊,親愛的孩子。」

「我想凡是孩子生下來時,如果不想要就該立即處死,免得他們有了魂兒,免得他們長大到處亂跑!」

淑沒有回答。她感到疑惑,沉思著怎樣對待這個心事太重的孩子。

她最後認定,只要條件允許,她就將以誠實坦然的態度,對待一個像老朋友一樣同情並分擔自己困難的人。

「不久咱們家又要添一個小孩。」她猶豫地說。

「怎麼呢?」

「因為又一個嬰兒要出生了。」

「什麼!」男孩發狂地跳起來。「上帝啊!媽,你絕不會又懷上孩子的,你已經遇到這麼多麻煩了!」

「不,我懷上了,真對不起!」淑咕噥道,眼裡淚光閃閃。

男孩突然哭泣起來。「啊,你不關心,你不關心我們了!」他極其痛苦地責怪道。「媽呀,你怎麼這麼壞,這麼不講情呢。你本來應該等到我們的日子都好過些了,爸爸的身體也好了,才要孩子的!你要讓我們大家遇到更多的麻煩了呀!我們住的地方都沒有,爸爸被趕到別處去,明天我們又要被趕走了,可是你不久又要生一個孩子!……你是故意這樣做的!——是故意的——故意的!」他啜泣著在屋裡走來走去。

「你一定要原諒我,小裘德!」她懇求道,胸部也像那孩子的一樣劇烈起伏著。「我無法向你說明白——等你長大一些我會對你說明白的。好像我這樣確實是故意的,因為我們大家都遇到了困難!我無法解釋,親愛的!但是這——絕不是我故意的——這也由不得我啊!」

「就是——你一定是故意的!因為誰也不會那樣來打擾我們,除非你願意!我不會原諒你,永遠永遠不會!我再也不會相信你關心我、爸爸或我們任何一個孩子了!」

他起身走到隔壁那個小屋子,裡面地板上已鋪了一個床位。她聽見他在裡面說:「要是沒有我們這幾個孩子,就什麼麻煩也沒有了!」

「別那樣去想啦,親愛的。」她非常斷然地說。「快睡覺吧!」

次日一早她6點剛過就醒來,決定起床,在早飯前趕到裘德說的那個客棧去,在他出去之前把發生的情況告訴他。她輕手輕腳地起來,以免影響孩子們睡覺,她知道他們昨天奔跑了一天肯定很累了。

她來到裘德的住處時發現他正在那個偏僻無名的小客棧吃早飯,他有意選擇了這個極差的小店,以便省下錢來支付她的房租。她告訴了他自己被趕出寓所的事。他一晚上都在替她焦急擔憂,他說。現在是早晨了,不知怎的,她被趕出寓所的事並不像頭晚那麼令人憂鬱喪氣,甚至她出去沒能找到另一個住處的事也不像最初那樣使她深感不安了。裘德和她都認為,他們不值得再費心思去堅持住一個禮拜的權利了,而是要立即從那兒搬出來。

「你和孩子一定都到這裡來住一兩天。」他說。「這個地方是很粗陋,對孩子也不是很好,不過我們可以有更多時間四處去找找。在那個郊區寓所不少——就是我從前常去的‘比爾謝巴’。你既然來了就和我一同吃早飯吧,我的愛人。你肯定自己沒事?現在時間還多著呢,在孩子們醒來前趕回去給他們準備早飯來得及。說真的,我會和你一起回去。」

她於是和裘德一起匆匆吃完了早飯,15分鐘後他們便動身返回了,決意從淑住的那個太尊貴體面的寓所搬出來。他們到了那裡,爬上樓去;她發現孩子們的房間裡悄無聲息,便帶著怯生生的聲調對女房東說,請她把鍋什麼的帶上樓去一下,他們好做早飯。房東馬馬虎虎地照她說的做了,她拿出帶來的幾個雞蛋放進水開著的鍋裡,讓裘德看著為孩子煮的蛋,她去叫醒他們,因為已經快8點半了。

裘德俯身站在鍋邊,將表拿在手上看好煮蛋的時間,所以他就背對著孩子們住的那個屋。這時淑突然發出一聲尖叫,驚得他轉過身去。他看見那個房間的門——或者說小室的門——她推的時候似乎在門軸上轉動得很沉重的樣子——被開啟了,淑正好倒在門內的地板上。他急忙過去把她扶起來,轉過眼去看地板上的那個小床,然而上面一個孩子也沒有。他迷惑不解地看看四周,才發現門後有兩個衣鉤,兩個最小的孩子的身體就分別掛在上面,每人脖子上都繫著一根捆箱子的繩子,而在幾碼遠處的一顆釘子上以同樣的方式掛著小裘德的身體。這個大男孩旁邊是一把踢翻的椅子,他那雙呆滯的眼睛仍斜斜地盯著小屋,但小女孩和小男孩的眼睛都緊緊閉著。

一看見這個極度恐怖的奇特場面,他頓時像半癱瘓了似的,趕緊放下淑,取出小刀割斷繩子,把3個孩子都放到了床鋪上;但是,在搬運那些小身體短暫的時刻裡,他的感覺似乎在告訴他:他們已經死了。然後他又抱起一陣陣昏過去的淑,將她放到外面房間的床上,上氣不接下氣地把房東叫來,又跑出去叫醫生了。

他回來時淑已經甦醒過來,只見兩個無可奈何的女人俯在孩子們身上發狂地想把他們救活,加上那3具放在一起的小屍體,這情景使他完全失去了自制力。最近的一個醫生請來了,但正如裘德早已推想到,他來是多餘的。孩子們已無可挽救,因為儘管他們的身體還有一點熱氣,但據推測他們已上吊了一個多小時。之後,這對父母恢復了一點理智,便推斷出發生這件慘案的可能性:那個大男孩醒來往外屋看看淑,發現她不在,本來頭天晚上遇到的和聽到的那些事就使他心灰意冷,因此這時他那病態的心理就變得更加絕望了,所以發生瞭如此的悲劇。他們還在地板上發現一張字條,上面是那個男孩的筆跡,他用自己帶的一小節鉛筆這樣寫道:

這麼做是因為我們孩子太多了。

淑一見這情景神經就徹底崩潰了,她有一種可怕的想法,深信她昨晚和男孩的那番談話是造成這個悲劇的原因,她因此一陣痙攣,越來越痛苦。他們不顧她反對把她抬到樓下的一個房間,讓她躺在那兒;她喘息著,瘦小的身軀不住地哆嗦,眼睛直直盯住天花板,房東極力安慰她,但是毫無用處。

從這個房間他們能聽到人們在樓上走動的聲音。她懇求讓她回去,但大家不同意,讓她相信如果孩子還有一點希望的話,她去也是有害無益的。他們又提醒她必須照顧好自己,以免傷害到腹中的胎兒。但她一刻不停地詢問情況,最後裘德下樓來告訴她已經毫無希望了。她剛剛能說話時,就告訴了他昨晚她對孩子都說了些什麼,她如何認為自己是造成這個悲劇的禍根。

「不是那樣,」裘德說,「是他的天性促成他那樣做的。醫生說在我們中間正出現一些這樣的男孩——這種男孩在上一代裡從沒聽說過——這都是新的人生觀造成的後果。他們似乎過早地看到了生活所有的恐懼,而又缺乏堅忍不拔的力量去抵抗那些恐懼。他說將來人們會普遍不願在世為人,而此事就是這種願望的開端。那個醫生是一個思想開明的人,但他卻不能夠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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