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非常明白啊!」

「那好吧,肯定還有其他的旅館開著。有時我想,你由於那件愚蠢的醜聞而嫁給了菲洛特桑,從那以後你表面上裝著很有主見,其實你和任何一個我認識的女人一樣受到社會習俗的制約!」

「精神上並不那樣。可是我沒有實踐自己見解的勇氣,這我已經說過了。我和他結婚也並不完全是因為那個醜聞,而是因為有的時候,一個女人喜歡被人愛,這種愛戰勝了她的良心;儘管她一想到殘酷地對待一個男人就極度痛苦,她還是鼓勵他去愛她,而她一點也不愛那個男人。然後,當她看見他難受時,她才後悔起來,於是又儘量去糾正錯誤。」

「你不過是說,你只是和那個可憐的老傢伙逗著玩,並不當真,接著你就後悔了,為了補救你嫁給了他,儘管你那樣做讓自己痛苦得要死。」

「唉——你要說得那麼殘忍,就算是有一點兒像吧!——再加上那件醜聞,以及你對我隱瞞了本該早告訴我的事!」

他看得出她被他責怪得煩惱不堪、眼淚汪汪的,於是安慰她道:「好啦,親愛的,快別在意了!假如你願意,把我釘在十字架上我也心甘情願!我明白,無論你做什麼,你都是我的一切!」

「我是個毫無原則的非常壞的女人——我知道你心裡這樣看我!」她說,極力眨著眼把眼淚擠掉。

「我心想並且也知道你是我親愛的淑,無論我們在哪裡,無論現在和未來怎麼樣,都不能把我和你真正分開!」

雖然她在許多事上都老於世故,但在另外一些事上又像是一個多麼幼稚的孩子,因此裘德的話使她心滿意足,等到達旅行終點時兩個人已言歸於好了。奧爾德布里克漢是北威塞克斯的一個郡城,他們到時已快10點鐘了。由於那封電報填寫方式的原因,她不願去「禁酒旅館」住,所以裘德又去打聽另外一家;一個青年自願幫他們找,把他們的行李用車運到了前面一些的「喬治旅館」——原來這就是裘德和阿拉貝娜分開若干年後,上次碰見時曾一起住過的旅店。

然而,由於他們是從另一扇門進去的,加上他又心事重重,所以他最初並沒有認出這個地方來。他們都訂到各自的房間後,又走下樓去吃遲了的晚飯。趁裘德一時不在,那個侍女對淑說道:

「我想,太太,我記得你那位親戚,或朋友,或不管什麼,以前曾來過這兒一次——也像是這麼晚了,和他妻子——至少那個女人決不是你——情況也正和你現在一樣。」

「哦,是嗎?」淑說,感到一些噁心。「不過我想你一定是弄錯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呢?」

「大約一兩個月前吧。那是一個漂亮豐滿的女人。他們就住的這個房間。」

裘德回來了,他坐下吃晚餐,這時淑顯得悶悶不樂,一副十分難過的樣子。「裘德,」他們那晚在樓梯口分手時,她滿懷哀怨地說,「我們現在怎麼不如過去那麼開心愉快了呢!我不喜歡這兒——我忍受不了這個地方!我現在也不如先前那麼喜歡你了!」

「你看起來很煩躁不安,親愛的!為什麼會變得這樣?」

「因為你帶我到這兒來太殘酷了!」

「為什麼?」

「你不久前才和阿拉貝娜來過這兒。瞧,我都說了!」

「哎呀,唉——」裘德說,環顧四周。「不錯——是這家旅店!我真的不知道,淑。唔——這並不殘酷,因為我們還和過去一樣,只是兩個親戚住在一家旅店裡。」

「你們是多久以前到這裡來的?快告訴我,快告訴我呀!」

「就是我在基督寺和你見面,我們一起回馬裡格林的頭一天。我對你說起過我碰見她的事。」

「是呀,你說過你見到她了,但是你並沒有把情況全都告訴我。你只說你們見面時彼此都很陌生,在上天的眼裡已根本不是夫妻,而並沒有說你和她已和好了。」

「我們並沒有和好。」他憂愁地說。「我無法解釋,淑。」

「你一直在欺騙我,你——我最後的希望!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這件事的,永遠不會!」

「但是按照你自己的意願,親愛的淑,我們只是朋友而已,並不是情人!你實在太前後矛盾了,這陣又——」

「朋友也會有嫉妒心的呀!」

「我真弄不明白。你對我什麼也沒承認,可我就得向你承認一切。畢竟說來,你那時和你丈夫的關係是很好的。」

「不對,我沒跟他好過,裘德。哦,你怎麼能這樣去想呢!你欺騙了我,即使你不是有意的。」她感到萬分屈辱,他不得不把她帶進她房間裡,關上門,以免讓人聽見。「你們住的也是這個房間嗎?是的,從你的表情上我看得出就是這個房間!我不要住在這裡面!啊,你又得到了她,太不可信任了!我還為你跳過樓呢!」

「可是淑,她畢竟還是我的合法妻子,如果不——」

她一下滑下去雙膝跪在地上,把頭埋在床上哭泣起來。

「我還從不知道有這麼不合情理、佔著茅坑不拉屎的人。」裘德說。「你不讓我靠近你,可又不讓我靠近任何別的人!」

「哎呀,你真不理解我的感情!為啥你就不明白呢!為啥你這樣粗俗呢!我為你跳過樓的呀!」

「跳過樓?」

「我無法解釋!」

他確實不很瞭解她的感情。不過他還是瞭解一點兒,因此他對她的愛也並未減少。

「我——我從那時候到現在還一直以為你除了我外,就不喜歡任何人了——世界上任何人也不需要了呢!」淑繼續道。

「那倒是真的。我過去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裘德說,和她一樣苦惱不堪。

「但你一定經常想到她!或者——」

「沒有——我用不著那樣——你也不理解我的——女人們都不理解!你幹嗎要這樣莫名其妙地發脾氣呢?」

她從被子上抬起頭來,噘起嘴一臉不高興的樣子:「假如不是因為那事,也許我就照你的意見去禁酒旅館住了,因為我已開始認為我確實是屬於你的!」

「唔,那件事無足輕重!」裘德冷冷地說。

「我當然曾認為,既然許多許多年前她自己離開了你,她實際上就決不再是你的妻子了!我還曾覺得,你和她分離以及我和我丈夫的分離,都使婚姻不復存在了。」

「我不說則罷,一說總要指責她,而我又不想這樣做。」他說。「不過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這事無論如何都會把我們的事情解決了的。她已經和另外一個男人結了婚——真正嫁給他了!我直到我們在這兒見面之後才知道。」

「和另一個人結了婚?……真是罪過——世人這樣看待,但又並不真信。」

「好啦——現在你又恢復正常了。不錯,那是一種罪過——儘管你不那麼認為,但又不得不帶著可怕的心情去承認。我可絕不會去告發她!她顯然良心上感到痛苦,所以才催促我和她離婚,讓她合法地重新嫁給那個男人。因此你也看得出來我不可能再去見她了。」

「你見到她的時候,真的對此事一無所知嗎?」淑站起身問道,變得更加溫和起來。

「一點不知道。總而言之,我認為你是不該生氣的,親愛的人兒!」

「我沒生氣。不過我也不會去禁酒旅館住了!」

他笑起來。「沒關係的!」他說。「只要你在我身邊,我就非常快樂!這可超出了世間稱為我的這個可憐蟲應該得到的呀——你的精神,你超凡拔俗的身體,你可愛、甜美、迷人的幻影——它們已遠非肉體,所以我來摟你的時候,幾乎認為我的手像繞過空氣一樣繞過你!原諒我這麼粗俗——正如你所說的!請記住,當我們真正互不相識時彼此以表兄妹相稱,那不過是一個陷阱而已。我們父母之間的敵意,倒激發我對你產生了興奮之感,這種興奮甚至比對一個新朋友的新奇還強烈。」

「念念雪萊《心心相印》那首詩裡優美的詩句吧,好像它們就是對我說的!」她懇求道。他們站在那裡,她把身子向他傾過去一些。「你不知道那幾行詩嗎?」

「我幾乎什麼詩也不知道。」他沮喪地回答。

「是嗎?你聽下面是其中的幾行:

在高高的天上有一個生靈,我的靈魂

常在夢幻般的漫遊中與之相遇。

…………

有一位超凡拔俗的高貴天使,

隱身於那光輝燦爛的女人之體……

啊,這說得多麼像呀,所以我不念下去了!不過你說那就是我吧!快說那就是我吧!」

「那正是你,親愛的,確確切切像你呀!」

「現在我原諒你了!好吧,你可以再吻我一次——可別吻得太久啦。」她小心翼翼把手指尖放在臉頰上,他照著她的要求吻了一下。「你確實很喜歡我,是嗎,儘管我沒有——你知道的?」

「是呀,親愛的人兒!」他嘆口氣說,然後和她道了晚安。

————————————————————

引自布朗寧的詩《立像與胸像》。


作者「托馬斯·哈代」的其他小說

還鄉》《德伯家的苔絲》《哈代詩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