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哦不,不,」她回答,「我還是不做的好,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不然我會顯得——是個大偽君子!」

「我想過你不會和我一起做晚禱的,所以我才沒有提出來。你一定記得我希望有一天做個有用的牧師。」

「被委以聖職,我想你這樣說過吧?」

「是的。」

「這麼說你還沒放棄那種想法嗎?——我以為你都放棄了呢。」

「當然沒有。最初的時候我還天真地認為你在這一點上和我想的一樣呢,因為你在基督寺成天都受著聖公會的薰陶,還有菲洛特桑先生——」

「除了在一定程度上我對基督寺的學術有所敬仰外,其他方面我絲毫不看重它。」淑·布萊德赫認真地說。「是我對你說起的那個朋友使我失去了對它的敬仰。他是我所認識的最不信宗教、又最講道德的人。而基督寺的學術好比新酒裝在舊瓶裡。基督寺的中世紀精神必須消失,必須被拋棄,不然基督寺本身就得消失。固然,有的時候,一個人會情不自禁對它古老的宗教傳統暗自產生喜愛,因為那兒的一部分思想家們將這些傳統儲存了下來,他們的行為如此感人、樸素而真誠;但是當我的心靈最憂傷、最正常的時候,我就總感到——

‘啊,聖人們可怕的光輝,只是被絞死的諸神留下的枯骨殘魂!’」

「淑呀,你那樣說可就不是我的好朋友了!」

「那我不說就是了,親愛的裘德!」她十分激動,聲音又變得低沉起來,於是她轉過臉去。

「我仍然覺得基督寺有很多榮耀的地方,雖然我曾因為去不了那兒怨恨過它。」他溫和地說,盡力不讓自己衝動,以免又惹出她的眼淚來。

「那個地方的人都是愚昧無知的,只有那些市民、手藝人、酒鬼和乞丐除外。」她說,由於他們意見不一,她仍顯得很固執。「他們當然看到了生活的真面目,但學院裡的人沒有幾個能這樣。你自己就證實了這一點。當那些學院建立的時候,基督寺正是需要你這樣的人;你有求知的熱情,可是你沒有金錢、機會或朋友。因此你被那些百萬富翁的兒子們擠出了這條道。」

「哎,就是沒有得到學位我也能行的。我關心的是更崇高的東西。」

「而我關心的是更廣闊、更真實的東西。」她堅持說。「目前的基督寺,學術在向一方面發展,宗教又在向另一方面發展:雙方毫不相讓,像兩頭互相頂撞的公羊一般。」

「菲洛特桑先生會怎樣——」

「那個地方充滿了盲目崇拜者和見神見鬼的人!」

他注意到,只要一提到那個小學教師她就把話題轉開,談一些令他不快的大學的一般問題。她成了菲洛特桑的被保護人,同他訂了婚;裘德對她的這種生活很想知道一些情況,想得都要發瘋了。然而她就是不給他一點暗示。

「喔,我也正是那樣的人。」他說。「我害怕生活,也總是見神見鬼的。」

「可是你那麼善良可親!」她低聲說道。

他什麼也沒說,心在怦怦地跳。

「你剛才在讀關於牛津運動發起人那一節,是嗎?」她又說,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以掩蓋她真實的感情:她常常玩這種把戲。「讓我想想看——我是哪一年讀到那裡的?——在18——」

「你說話帶點譏諷,我聽了可是很不高興呀,淑。現在你照我希望的去做好嗎?我對你說過,我每天這時都要念一章經文,然後做祈禱。這兒有一些書,你可以隨便挑選一本背對我坐著翻翻,讓我做我每天習慣做的事情好嗎?你真的不願和我一起做?」

「我想看你做。」

「別這樣。快別取笑我了,淑!」

「好吧——我要聽你的話了,不惹你生氣了,裘德。」她說,那語氣就像是一個決心永遠變好的孩子一樣,她順從地轉過身背對著他。一本袖珍《聖經》(不是他用的那本)放在她旁邊,他在一邊做自己的事時,她便把書拿起來翻看著。

「裘德,」等他做完祈禱回過頭來時她歡快地說,「你讓我為你另外編一本《新約全書》好吧,就像在基督寺時我給自己編的那本一樣?」

「哦,那好。不過你是怎麼編的呢?」

「我把我那本舊《新約全書》中的《使徒書》和《福音》全部拆散成單獨的小冊子,然後按照寫作的年月順序重新編排,先以《帖撒羅尼迦前書》和《後書》開頭,接著是《使徒書》,把《福音》放在最後。這樣編排好後再重新裝訂起來。我那個大學生朋友——別管他的名字啦,可憐的傢伙——說這主意很不錯。我感到後來我讀這本書比以前有趣一倍,並且還要好懂一倍呢。」

「哼!」裘德感到有瀆聖的意味。

「這真是文學上一種膽大妄為的行為。」她說,翻看著《雅歌》。「我是指每一章前面的那些提要,它們把敘事詩的精神實質都歪曲了。你用不著驚恐:誰也不會說它們是上帝的神筆。說真的,許多神學學者對它們都嗤之以鼻。那24個長老或主教——管他們是多少——拉長著臉坐在那兒寫出那些廢話來,想到這就讓人感到再滑稽可笑不過了。」

裘德像是受了傷害似的。「你太具有伏爾泰精神了!」他咕噥道。

「真的嗎?那我就不再說什麼了,只說人們沒有權力去篡改《聖經》!我討厭這種騙人的東西,它們只會用抽象的宗教詞語,掩蓋那充滿激情、卓越偉大的詩歌裡所包含的令人狂喜、純真自然和富有人性的愛!」她越說越激動,幾乎對他的指責發怒了,眼睛也溼潤了。「我真希望這兒有個朋友支援我,可是從來沒有一個人站在我一邊!」

「可是我親愛的淑,非常親愛的淑,我可沒有反對你呀!」裘德說著,抓住她的手,沒想到在純粹的辯論中她竟會摻雜上個人的感情。

「不,你反對我,你就是反對我!」她大聲說,轉過臉去,以免他看見她那滿含淚水的眼睛。「你就是和師範學校那班人站在一邊——至少你看起來差不多是這樣!我只是堅持認為,把這樣的詩句‘你這女子中極美麗的,你的良人往何處去了?’作上這樣的註解:‘這是教會在宣稱她的信仰,’是荒謬絕倫的!」

「好吧,就算是如此吧!你樣樣事情都要帶上個人的感情!我只是——很願意從非宗教的角度來運用那句話。你知道對於我而言你就是最美麗的女人,真的!」

「不過你現在別再說了!」淑回答,嚴肅的聲音中包含著異常的溫柔。然後他們的視線碰到一起,像酒店裡的老朋友見了面一樣握著手;裘德認識到為那樣一個虛設的題目去爭辯真是可笑,而她覺得為一本像《聖經》這樣古老的書中所寫的話去落淚真是無聊。

「我並不想打亂你所深信的東西——真的不想!」她又安慰地說,因為現在他遠比她更激動煩惱。「不過我確實很希望鼓勵某個男人心懷崇高的目標;當我看見你,並知道你想做我的朋友時,我——我坦白了好嗎?——心想你或許就是這麼個男人。可是你太不加深究地相信傳統的東西,我都不知道說什麼好。」

「唔,親愛的,我想一個人總不可能事事都要深究之後才去相信吧。人的生命短暫,你總不可能把歐幾里得的命題都親自算出來後才相信吧。我對基督教就是不加深究便相信的。」

「唉,也許你還會相信更糟糕的東西呢。」

「的確有這種可能。也許我已經這樣做了!」他想起了阿拉貝娜。

「我不會問你做了什麼,因為我們要成為很好的朋友,永遠、永遠也不要惹對方生氣,是嗎?」她信任地望著他,說話的聲音就好像她極力要偎依在他懷裡似的。

「我永遠都會關心你的!」裘德說。

「我也會永遠關心你,因為你很真誠,對一身缺點、讓人討厭、心眼狹窄的淑這麼寬宏大量!」

他眼睛盯著一邊,感到淑那種缺乏性特徵的溫柔太令人難受了。難道這就是使那個撰寫社論的可憐人心碎的事嗎?接下來就該輪到他心碎了嗎?……但淑又是多麼可愛啊!……只要他不想到她是一個女人,像她那樣並不把他當男人放在心上一樣,她便可以成為一個很好的朋友,因為儘管他們在一些虛無的問題上意見分歧,但這隻會在日常的人生經歷上將他們拉得更攏。在裘德遇見過的所有女人中,她是他最親密的一個,他幾乎不相信時間、信仰或分別會把他們彼此分割。

可是她總疑心重重,這又使他感到悲哀。他們坐在那兒,直到她再一次睡著,他在椅子裡一點一點地打起盹兒來。每次一醒過來他就把她的衣物翻動一下,把火重新生大。大約早晨6點鐘時他完全醒了,點燃一支蠟燭,發覺她的衣物已經烤乾。她仍睡在比他的椅子舒適得多的安樂椅上,穿著他那件大衣,臉蛋像塊剛烤出的麵包那樣熱乎乎的,又像是希臘天神的侍酒俊童,具有男孩子氣。他把烤乾的衣服放在她身邊,觸了觸她的肩膀,然後走下樓,到院子裡藉著星光洗臉去了。

————————————————————

引自布朗寧的詩《太晚了》。

引自史文朋《普羅賽耳皮娜(冥後)頌詩》。

《雅歌》是《聖經·舊約》中之一部,本言男女之愛,但有一派人卻硬把它講成是基督徒對耶穌或教會之愛。《聖經》中每章的提綱就是這樣解釋的。

《舊約·雅歌》第6章第1節。


作者「托馬斯·哈代」的其他小說

還鄉》《德伯家的苔絲》《哈代詩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