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些嘲笑的話使他一時得到寬慰,次日早晨他還笑自己那種自命不凡的行為。可是這種嘲笑並非是健康的。他把院長給他的信又讀了一遍,領會字裡行間所包含的智慧;他初讀到這封信時勃然大怒,而現在他感到了寒心和沮喪。他看到自己的確是一個傻瓜。

他既不能夠進大學又得不到愛情,因此也沒心思繼續幹活了。無論何時,只要他一甘心於自己不能做大學生的命運,心情平靜下來,他和淑無望的婚姻就來攪擾他,又使他不得安寧。在他遇到過的人中,只有淑同他意氣相投,可是由於他是一個結過婚的男人,不可能同她結婚,這種情況長久地、無情地折磨著他,使他忍無可忍;他心煩意亂,再一次不顧一切地衝向真正的基督寺生活。他於是來到一個庭院上邊一家低矮的偏僻酒館,它在當地一些知名人士眼裡還是小有名氣的。裘德心情比較愉快的時候,它那離奇古怪的模樣也會使他感到有趣。他在那裡坐了差不多一整天,深信自己壓根兒就是一個墮落的人,已經不能指望有所作為了。

傍晚時分,酒店的常客們一個接一個進來了;裘德仍坐在他那個角落裡,儘管他的錢已花光,整整一天也只吃了塊餅乾。他一直在那裡慢慢喝酒,非常沉著冷靜地觀察周圍越來越多的人,並和其中幾個交上了朋友:一個叫廷克·泰勒,他是老朽的聖物五金商人,似乎早年信奉宗教,不過現在對它也有了些不敬的言詞;一個紅鼻子拍賣商;兩個像他一樣的哥特式建築石匠,分別叫查姆大叔和喬大叔。此外還有一些職員,一個牧師服飾製作商的助手;兩個女士,一個綽號叫「快樂亭」,另一個叫「麻雀斑」,她們是兩個隨好人變好人隨壞人變壞人的女子;一些熱心賽馬、知道賭博圈內情的男人;一個劇院的巡迴演員;兩個怡然自得的小夥子,原來他們是沒穿校服的大學生,悄悄溜進來會見一個男人,商量關於幾隻小公狗的事。他們呆在那兒和前面說到的跑馬場上的紳士一道喝酒、抽菸,不時看看手錶。

人們談話的內容越來越廣泛。他們批評基督寺社會,真誠地為那些學院學監、地方行政官和其他權威人士的缺乏感到惋惜,而對於怎樣改進自己的作風把工作做好,以便得到人們應有的尊敬,大家又以寬宏大量、公平無私的態度交換了意見。

裘德·福勒喝了一天的酒,頭腦發脹,這時現出一副自命不凡、厚顏無恥、自恃清高的樣子,不時有些武斷地插進話去高談起來。許多年來他一直在為自己的目標奮鬥著,所以別人不管說什麼,一到了他嘴裡全都變成學問和研究的話題;他像一個機械呆板的瘋子似的,一個勁地大談特談自己知識如何廣博,這要是在他頭腦清醒的時候,他一定會覺得很可憐的。

「鬼才在乎,」他在說,「大學裡的那些院長、訓導長、校長、研究員或該死的文學碩士!我只知道只要他們給我個機會,我就會超過他們,還要教他們一些他們不懂的東西!」

「快聽呀,快聽呀!」角落處的兩個大學生說,他們正私下談論小狗的事。

「我聽說你總喜歡看書,」廷克·泰勒說,「因此你說的我也不懷疑。不過我和你不一樣。我總認為從書本外學到的東西比書本里學到的多,所以我注重書本外的知識,不然我也就不會是現在這樣了。」

「我看你是想做一個牧師吧?」喬大叔問。「如果你真那麼有學問,理想那麼高,為什麼不把你的學問露一手給我們看看呢?你能用拉丁文背《信經》嗎,小夥子?有一次在我老家他們就是這樣問一個人的。」

「我想沒問題!」裘德傲然地說。

「他不行!看他那個驕傲的德性!」一個女人尖叫道。

「你閉嘴,快樂亭!」一個大學生說。「大家安靜!」他一口喝完平底無腳杯裡的酒,用杯子敲著櫃檯,宣佈說:「屋角那位先生要用拉丁文背《信經》啦,讓我們大家也開開眼。」

「我才不背呢!」裘德說。

「背呀——試試吧!」牧師法衣製作商說。

「你不會背!」喬大叔說。

「不,他會背的!」廷克·泰勒說。

「我發誓我會背!」裘德說。「好吧,只要誰請我喝一杯蘇格蘭淡威士忌酒,我馬上就背。」

「這個要求不算過分。」那個大學生說,拋下買威士忌的酒錢。

酒吧女招待於是調變著混合酒,那神態好像是一個被迫生活在一些低等動物中的人一樣。一杯酒遞到了裘德手裡,他一飲而盡,然後站起身毫不猶豫、繪聲繪色地背起來:

"credoinunumdeum,patremomnipotentem,factoremcoelietterrae,visibiliumomniumetinvisibilium."

「好呀!拉丁文說得好極了!」一個大學生說,而實際上他一個字也不懂。

酒吧間裡一片安靜,女招待一動不動地站著,裘德洪亮的聲音傳進了內室裡,店主正在那兒打著瞌睡,這時走出來看看外面發生了什麼事。裘德剛才已沉著冷靜、慷慨激昂地背誦了幾句,現在又繼續用拉丁文背道:

"crucifixusetiampronobis:subpontiopilatopassus,etsepultusest.etresurrexittertiadie,secundumscripturas."

「那是《尼西亞信經》。」第二個大學生冷笑道。「我們要聽的是《使徒信經》!」

「你們並沒有說呀!而且除了你以外,連傻瓜都明白《尼西亞信經》是最具有歷史意義的!」

「讓他往下背,讓他往下背!」拍賣商說。

可是不久裘德的腦子似乎給攪亂了,他背不下去了。他將一隻手放在額頭上,臉上現出痛苦的表情。

「再給他來杯酒——他就會想起來背下去的。」廷克·泰勒說。

有人丟出3便士,酒給他遞了過來。裘德看也沒看伸出手接過酒,一乾而盡,隨即又精神抖擻地背起來,快背完時聲音更洪亮了,好似牧師在領著會眾們朗誦一般。

"etunamcatholicametapostolicamecclesiam.confiteorunumbaptismainremissionempeccatorum.etexpectoresurrectionemmortuorum.etvitamventurisaeculi.amen."

「背得太好了!」有幾個人說,他們很欣賞最後兩個字——這是他們頭一回也是惟一聽懂的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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