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裘德年老體弱、飽經風霜的姑婆在馬裡格林病倒了,跟著到來的那個禮拜天他便回去看望了她。此次成行,是經過了一番鬥爭的,因為他很想折轉身去拉姆斯托村見表妹;但考慮到那種見面在他是很痛苦的,心裡最想說的話不能說,讓他難受的那次雨中邂逅的情況也不能告訴她,所以他才沒有去。

他姑婆這時已臥床不起,短短的一天,他大部分時間在忙著妥善安排她的生活,讓她舒適一些。小小的麵包坊已經轉讓給一個鄰居,有了這筆收入,加上她的一些存款,一切生活必需品都不愁了,並且本村一個寡婦和她住在一起,照顧著她的衣食。裘德直到快要回城裡了,才和姑婆靜靜地說了一會兒話,不知不覺中話兒又扯到表妹身上。

「淑是在這兒出生的嗎?」

「是呀——就在這間屋裡。那時他們一家人住在這兒。你幹嗎問這個?」

「哦——我想知道。」

「這麼說你已見過她了!」嚴厲的老太太說。「我是咋對你說的?」

「唔——你說我不要去見她。」

「你和她都聊過天了嗎?」

「嗯。」

「那麼以後就不要再去見她了。她是她父親帶大的,父親讓她從小憎恨她母親這邊的親戚。像你這樣一個幹粗活的工人,她才看不上呢——她如今也是一個城市姑娘了。我對她從來就不太喜歡。一個不懂禮貌的小東西,她小時就是那麼個樣兒,老是使性子。因為她太不尊敬長輩,不知捱過我多少打。唉,有一天,她脫掉鞋襪,朝一個水池裡走去,裙子拉到膝蓋以上,還沒等我說那多羞人,她倒先說起來:「去,去,姑婆,你害羞就別看好啦!」

「她那時也不過是個小孩子呀。」

「可也足足有12歲了。」

「唔——當然。不過她現在長大了,變得會體貼人了,活潑溫柔了,機靈得像——」

「裘德!」姑婆高喊道,一下從床上彈起。「你可別對她太痴心了!」

「沒有,沒有,當然沒有了。」

「你那麼起勁去追阿拉貝娜,同她結婚,結果這麼糟糕,恐怕再沒哪個男人做的事比這更糟糕的了。不過她已到世界的那一頭去啦,不會再惹你心煩了。你現在已是一個有了婚約的人,不可以隨隨便便的;如果你對淑還存什麼幻想,事情只會弄得更糟。假如表妹對你有禮貌,你也可以同樣對待她。你只能向她表示親戚的一番好意,超出了這一點,你簡直就是在發瘋。如果她也像城裡人那樣輕浮,那她會把你也給毀了的。」

「不要說她的壞話吧。姑婆!請不要說了!」

這時陪伴和護理姑婆的那個寡婦走進來,才使裘德鬆了口氣;寡婦一定在聽他們談話來著,因為她這時也說起往年的情景,說在她的記憶中淑·布萊德赫那孩子算得上是個人物。她描述說在淑的父親去倫敦以前,她真是一個稀奇古怪的少女,就在草地對面的鄉村小學唸書;說有一次教區牧師安排朗讀和背誦時,年齡最小的她如何走上講臺,「穿一件小小的白色童衣,一雙小鞋,系一條粉紅色腰帶,」背誦起《向上,向上》、《夜晚的狂歡之歌》和《烏鴉》;說她在背誦時,怎樣皺起小小的眉頭,悲傷地看看四周,對著空中說話,似乎那裡真有什麼活物——

森然、可怖的老鴉,漫步在夜之海濱,

告訴我在那黑夜的國度裡你的尊姓大名!

「她就站在那兒,身上穿著小連衣裙之類的東西,把那種骯髒的食腐烏鴉表現活了。」病老太太不情願地證實說。「你甚至好像看見那隻鳥就在眼前一樣。裘德,你小時候也會她那一套,就好像看見空中有什麼東西似的。」

這個鄰居還談了淑在其他方面的本事:

「你知道,她也不完全是那種男孩樣的頑皮姑娘,可一般說來只有男孩才做的事,她也能做。有一次我看見她跳進那邊那個池裡,滑冰滑得好快呀;她頭上的小卷發飄起來,和另外20個孩子一排朝前滑去,頭頂著天,像畫在玻璃上的模樣兒,停也沒停一下就滑到頂遠的那一邊去了。除了她別的全是男孩,所以他們就逗她,她說:‘放規矩點,小子們!’然後一下子跑回家裡去了。男孩們都想法子哄她出來,可她就是不。」

淑小時候的這些一幕幕情景,只讓裘德感到更加痛苦,因為他是不能去向她求愛的;這天他懷著沉重心情離開了姑婆的小屋。他多麼渴望去看看那學校,那屋子——淑嬌小的身軀已使它熠熠生輝,但他極力剋制自己,繼續往前走去。

那時是禮拜天傍晚,一些他在這地方住時曾認識他的村民,穿著盛裝,聚在一起。有個人竟然招呼起裘德來,讓他感到吃驚:

「這麼說你真的到那兒去了,對吧!」

裘德表現出不懂他話的樣子。

「嗨,到那個弄學問的地方呀——你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就經常跟我們說起的那個‘光明之城’!那地方真是你想的那樣嗎?」

「不錯。還不止呢!」裘德高聲說。

「我曾在那兒呆過個把小時,在我看來它也沒什麼了不起,盡是些老朽的房子,教堂和救濟院也不成個樣兒,我看它們也是冷冷清清的。」

「你錯了,夥計,那城市裡的事兒,可不只是你在街上走走看到的那些。它是人們的思想和宗教惟一的中心——是我們國家知識和精神的糧倉。你覺得它們冷冷清清,沒做些什麼,實際正是動極生靜——用一位名作家的比喻來說,就是陀螺在睡眠。」

「哦,好啦,也許你說的是,也許不是。不過我還是那話,我在那兒呆了一兩個小時也沒看出啥名堂,所以我走進一家店子,買了一壺啤酒、一便士麵包、半便士乳酪,沒呆多久就回來了。我想你現在已進入某所學院了吧?」

「啊,還沒有!」裘德說。「我還像以前一樣幾乎沒沾著它的邊兒呢。」

「咋回事?」

裘德拍了拍他的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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