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過去就那麼想嘛!那些地方也不是讓你這種人去的——它們是專門為有錢人辦的。」
「這你又錯了。」裘德說,感到有些難過。「它們就是為我這樣的人辦的!」
儘管如此,別人的那番話仍足以使裘德從幻想的世界裡退了出來;那個世界他是不久前才住進去的,裡面有一個不切實際的人,或多或少就是他自己,正全心全意沉浸於那純潔高尚的藝術和科學裡,到知識的天國中去接受神的感召和選拔,以求在那裡佔一席之地。那個人的話,使他在一片冷清的北極光下凝視著自己的未來。他最近感到,他對自己的希臘語很不滿意——尤其是讀那些戲劇家的作品比較吃力。有時一天干完活後他已精疲力竭了,晚上實在不能再堅持刻苦用功,做深入的分析。他覺得自己需要一個導師——一個朋友,隨時在自己身邊,只需用一會兒工夫,就能向他闡明他有時得花去令人厭倦的一個月時間才能從那些艱澀難懂、語言笨拙的書本里懂得的東西。
毫無疑問,他現在必須把事情考慮得更周密一些,不要像最近那樣。畢竟說來,他把業餘時間都耗費在稱為「自學」的、沒有明確目標的勞動上,卻又不看看它的可行性如何,於他有何益處呢?
「我過去本該想到這一點的。」他往回走時說。「與其執行計劃而漫無目的地瞎闖,不清楚自己要做些什麼,還不如什麼計劃也不執行……我現在這樣,只是繞著學院外的大牆轉來轉去,好像希望有人伸出手來把我拉進去——這絕對不行!我必須要打聽到詳細情況。」
於是在下一週裡他便著手去了解。第一次機會似乎在一天下午來到了,當時他看見一位老先生,有人指給他說那人就是某學院的院長,他正從一條公用便道上走過來,那兒好像在一個公園籬圍裡,裘德碰巧就坐在路旁。老先生越來越近了,裘德急切地望著他的臉,他顯得很慈祥,和藹可親,但相當含蓄緘默。裘德再一想,覺得還是不能走上去和他說話;不過這次和院長相遇對他影響很大,他不禁想到如果用寫信的方式,把自己的困難向那些最傑出、最有見識的老院長們述說,以期得到他們的賜教,不是一件很明智的事嗎!
因此,在隨後的一兩週裡,他便流連於城市裡可以看到一些最出類拔萃的學院院長、大學校長和其他機構的頭面人物的地方;他最後從中挑選出5位外表看來頗有眼光又深謀遠慮的人。他給這5位名人分別去了信,概要地陳述了自己的困難,希望他們就自己所處的困境給他提提意見。
可是信剛一寄出,裘德便開始感到它們有這樣那樣的毛病,後悔把它們寄了出去。「現在那些妨礙他人、低階庸俗、愛出風頭的請求遍地都是,我那些信不也和它們一樣了嗎?」他想。「為什麼我就不能更明智一些,不去給那些素不相識的人寫信呢?他們也許會從相反的方面把我看做是一個騙子,一個無所事事的飯桶,一個品性不良的人……或許我真的就是那樣一個人吧!」
然而,他發現自己仍依依不捨地盼望著有一封回信,以便得到最後被拯救的機會。他就那樣一天又一天地盼著,嘴上說這樣的期待真是太荒唐可笑,但心裡仍期待著。就在他盼信的日子裡,有一天突然傳來菲洛特桑的訊息,使他一陣不安。菲洛特桑將離開基督寺附近的那所學校,到較遠的南邊、威塞克斯中部一所更大的學校去任職。這意味著什麼?對他表妹有何影響?是否考慮到學校有兩個老師卻只有一個人的供給,從實際出發,調一個到另一所學校去以求收入多一些?好像有這種可能,不過他不願意這樣看。他深深地愛戀著那位年輕姑娘,而菲洛特桑和她之間卻充滿柔情蜜意,這使他感到十分厭惡,不願就自己的計劃向菲洛特桑討教。
同時,裘德寫信請教的那些學界名人們,一個也沒回復他,這個青年因此仍像過去一樣完全處於孤立無援的境地,只是多了一層憂鬱,因為他感到越來越無望了。通過間接瞭解他不久才清楚地看出,他長久以來一直擔心懷疑的事,即讓自己取得參加某種公開競爭獎學金和助學金的資格,是他惟一的光輝道路。但要取得那種資格,就必須接受大量指導,並且要有很高的天資。像他這樣的人完全按照自己的方式讀書,不管讀得多麼廣泛徹底,甚至十年寒窗,要想和那些從小就在訓練有素的教師指導下按規定程式攻讀的人去競爭,是幾乎不可能的事。
另外一條道路,可以說就是花錢為自己買到進學院的資格,似乎是惟一真正為他這樣的人開啟的,其困難只存在於物質方面。根據掌握的情況,他開始估算自己的財力有多大距離,結果他非常沮喪地看到,即使運氣一直很佳,他也得省吃儉用15年時間,才能夠給某所學院的院長提供一筆資金,取得入學考試的資格。這條路也是行不通的。
他看到,就是這樣一些地方,曾經讓他感到多麼新奇,多麼狡詐,充滿了魅力。在他那滿懷幻想的青少年時代,他遠遠地看見天邊的這個城市,那麼迷人,光輝燦爛,於是他就嚮往著來這兒生活,漫步於教堂和學院之中,與當地的風尚渾然一體——這在當時似乎無可置疑是一件理想的事。「只要我到了那兒,」他曾帶著魯濱孫的那種傻勁對自己的大救生船說道,「餘下的不外就是時間和力氣的問題。」無論如何,假如他根本就沒有看到這個令人迷惑的地方,沒有聽到它的喧譁,而是去了某個繁忙的商業城市,一心只憑自己的才能去賺錢,從而以正確的眼光看待自己的計劃,也許對於他不知要好多少倍。唔,現在一切都清楚了,總歸一句話,就是他的整個計劃已經完蛋了,就像一個彩虹色的肥皂泡,經他理性的考察觸動之後,一下便破滅了。他回首看著自己的一件件往事,不禁和海涅產生了同感:
在那個青年富有靈感、光亮閃爍的眼睛上面,
我看見一頂小丑的傻瓜帽十分荒誕!
有幸的是,他還沒讓親愛的淑也捲進他的失望之中,讓她也來承受這幻滅的痛苦。他至今才開始醒悟過來,看到了自己的侷限,因此內心非常難過,不過這些詳細情況他是會盡可能不讓她知道的了。許多年來,他一直苦苦奮鬥,孤軍奮戰,生活貧困潦倒,又無先見之明,對這些她畢竟只知道一點點。
他老記起那天下午他從夢中醒來後,所看到的一幕幕景象。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麼,就去了一座建造奇異的禮堂,爬上一個八邊形天窗亭,進到它裡面,禮堂位於這離奇獨特的城市之中。天窗亭四面都是窗戶,從那裡可以俯瞰到整個城市及其高樓大廈。裘德一一掃視著那幅全景,凝目沉思,充滿悲哀,但仍很堅定。那些建築物以及與之有關的事情和被賦予的特權,他是一點也沾不上邊的。他先凝視著隱隱呈現的巨大圖書館的房頂——他從來就沒有時間進過圖書館——然後視線移向各種各樣的尖塔、禮堂、山牆、街道、聖堂、花園、方庭,這一切構成了一幅獨一無二的全景圖。他看出自己的命不在其中,而在他目前住的那個破舊不堪的市郊,在勞苦的工人們當中。那些來城市的遊客們、讚賞者們,都根本不會認出那地方也是城市的一部分,可是沒有那裡的居民,勤奮的學生又怎能讀書,崇高的思想家又怎能生存。
他又往城市那邊的鄉村看去,那兒樹林密佈,把她擋在外面;正是由於她的存在,他當初才有了精神支柱,現在他又失去了她,這使他痛苦萬分。要是沒有這個打擊,他或許還能忍受自己不幸的命運。有淑相伴,他或許會含笑放棄自己的雄心壯志的。可沒有了她,他長期以來勤奮刻苦卻一事無成,必然使他遭受巨大的災難。毫無疑問,在追求知識的道路上,菲洛特桑也經歷了類似的失望,這種失望現在正困擾著裘德。但是老師得到了上帝的恩賜,有可愛的淑給他安慰,而裘德卻沒有這樣的福分。
他從天窗亭上走下去,來到街上,無精打采地朝前走著,來到一家小酒店並走進去。他要了幾杯啤酒,一連幾口就喝光了,待出來時夜已降臨。藉助街燈搖曳不定的燈光,他漫步回到住處吃晚飯,剛一坐下不久房東太太就給他拿來一封剛到的信。他把信放下,好像感到它可能很重要似的。裘德看著那封信,發現上面蓋著凹凸的戳記,原來是從他寫信去的某所學院寄來的。「終於有一封回信了!」他高喊道。
這封信很簡短,內容也絕非他所期待的;是院長給他的親筆回信這倒不假。信中這樣寫道:
石匠裘德·福勒先生收。
先生:來信收悉,頗覺有趣,據先生所言,你乃一工人。既如此,竊以為理應堅守舊業,安於本分,而不應好高騖遠,另闢蹊徑。惟如此,你才會更有成功之機會。冒昧進言,僅供參考。
你忠誠的提·特圖弗勒
這封非常合情合理的忠告信倒使裘德勃然大怒了。這一點他以前就全都明白,並知道是對的。然而他寒窗十載卻是這樣的結果,臉上似乎狠狠捱了一巴掌。於是他不是像往常一樣坐在桌旁看書,而是不顧一切地站起來,走下樓上了大街。他站在一家酒吧旁,將兩三杯酒一飲而盡,然後又神思恍惚地朝前走去,來到市中心一個叫「四通路口」的地點,出神地像個呆子一樣看著一群群的人們。過了一些時候他才回過神,並和在那兒站崗的警察說起話來。
那警察打著呵欠,伸了伸胳膊,稍稍踮起腳尖,身子往上抬了抬,面帶微笑,風趣地看著裘德說:「你喝醉了吧,年輕人。」
「沒有,我才剛開始喝呢。」他說,一派憤世嫉俗的神態。
不管他喝了多少酒,他的腦子卻是很清醒的。警察又跟他說了些話,但他只聽到一部分,因為他正沉思著,過去那些也像他這樣站在路口苦苦掙扎的人們,現在已被所有人忘記了。這個十字路口的歷史,比城市最古老的學院的歷史還悠久。確實,這裡充滿了各種幽靈,層出不窮,他們曾聚在這兒表演悲劇、喜劇和滑稽劇,演出著最熱鬧、深刻的場面。在這個「四通路口」,人們曾談論著拿破崙其人,美洲淪陷,查理一世被處死刑,殉教者被焚燒,十字軍東征,諾曼征服,還可能談到愷撒來臨。男男女女們曾來到這裡,為了愛情或仇恨,結合或分離;他們互相等待,充滿痛苦;彼此贏得了對方;因嫉妒而詛咒對方,因寬恕而為對方祝福。
他開始看出來,城市市民的生活真是一本人生的大書,它比起大學師生的生活來更充滿了無限活力,更豐富多彩,更簡單明瞭。他眼前的那些苦苦掙扎的男男女女們,才是基督寺的實體,雖然他們不大懂得什麼是基督或寺。這就是事情的一種幽默滑稽之處。那些漂浮不定的大學師生,對基督和寺都知道一些,但在當地人看來他們絕算不上是真正的基督寺人。
他看看手錶,循著這個思路繼續朝前走去,來到一個公共大廳,裡面正舉行沒有座位、聽眾站著聽的音樂會。裘德走進去,發現已站滿了青年男女店員、士兵、學徒、抽菸的小男孩,還有較體面一些的業餘愛好音樂的輕薄女人。他已觸及到了真正的基督寺生活。一個樂隊正在演奏,人們四處走動著,你推我擠,時而一個男人跑上臺子唱一首滑稽的歌曲。
幾個嬉鬧的女孩朝他走來,想逗他樂樂,但淑的幽靈似乎一直縈繞著他,不讓他去和她們調情、喝酒。10點鐘時他離開了那裡,有意繞道回去,以便經過剛給他寄信來的那位學院院長的校門。
校門已經關了,他一衝動,便從衣兜裡取出一支粉筆——他這樣的工人粉筆通常隨身帶著——在牆上寫下這樣的話:
我也有聰明,與你們一樣,並非不及你們。你們所說的,誰不知道呢?
——《約伯記》第12章第3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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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3首詩分別為美國詩人朗費羅、英國詩人拜倫和美國詩人愛倫·坡所作。下面引文出自愛倫·坡的《烏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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