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是一個好裘德呀——我就知道你是信賴我的!」她衝動地抓住他的手,並責備地瞥了老師一眼,轉向裘德,聲音顯得有些顫抖——她自己也覺得可笑,完全沒有必要這樣,因為老師的話雖然帶點嘲諷,但那也是非常溫和的。她絲毫也沒有想到,自己這一瞬間的感情流露,引起兩個男人對她怎樣的愛慕;也沒有想到,她由此對他們未來的生活正在造成怎樣的糾葛。
模型的教育氣息太重,孩子們不久就看膩了,沒過一會兒師生們便往拉姆斯托返回,裘德也回去幹他的活兒。他看著那群幼小的孩子們,穿著乾淨的外衣和圍襟,排成行沿街朝鄉村走去,菲洛特桑和淑跟在旁邊。想到自己成了個局外人,不在那兩個大人的生活圈內,他不禁感到一陣悵惘和憂傷。菲洛特桑已請他星期五晚上到學校去,那晚不用給淑補習功課,裘德於是急切地答應下來,不願錯過這個機會。
此時師生們一步步地朝鄉村走去。第二天菲洛特桑吃驚地發現,在淑那個班的黑板上,巧妙地用粉筆畫著一幅耶路撒冷的透檢視,每一座建築都在應有位置顯示出來。
「我還以為你對那模型一點不感興趣,連看都沒怎麼看呢!」他說。
「我是沒怎麼看,」她說,「不過它的形狀我大部分都記住了。」
「我自己還沒你記得多哪。」
那段時間,督學先生正在當地一些學校進行「突擊巡視」,出其不意地檢查教學情況;兩天以後的上午,淑正上著課,教室的門閂被輕輕提起,接著那位督學走進了教室——在小學教師們眼裡,他可是一個恐怖之王。
菲洛特桑先生對於這種突然來訪已習以為常;像本故事中的那位女士一樣,他已無數次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遇到過如此把戲。但當時淑那一班學生坐在教室後面一些,淑的背對著門口,因此督學走進來,在她背後站著看她講了大約半分鐘課,她才知道他進來了。她轉過身,意識到經常害怕的那一時刻降臨了。由於心裡太膽怯,她不禁發出一聲驚叫。菲洛特桑出於一種奇異的關心的本能——這種本能完全是情不自禁的——及時來到她身邊扶住她,她才沒有昏倒在地。片刻後淑恢復過來,並笑了笑;可是等督學走後,她因過於緊張仍感到渾身無力,臉色蒼白。於是老師把她帶到他房間,給她喝了點白蘭地酒,使她慢慢恢復正常。她發現他正抓著自己的手。
「你應該,」她喘著氣,使性子地說,「先告訴我督學就要來突訪的事!唉,我該怎麼辦呢!現在他又會去給那些教務總管們寫信,說我一點不夠資格了,那我這輩子還有什麼臉見人哪!」
「他不會那麼做的,親愛的小女孩。我還沒有過你這麼好的教員呢!」
他十分溫柔地看著她,她給感動了,後悔自己竟責怪了老師。她感到好一些後,便回到了自己屋裡。
那些天,裘德一直在急不可待地盼著禮拜五到來。禮拜三和禮拜四兩天,他實在太想見到她了,甚至天黑後還沿著大路往那個村子的方向走了一段距離,等回到寓所坐下來看書時,他發現自己簡直看不進去。禮拜五那天,他修整了一下自己的外表(按照自認為的淑會喜歡的那樣),匆匆吃了些茶點便出發了,儘管那晚下著雨。他頭頂上的那些樹木使此時顯得更加陰鬱,它們將雨水淒涼地滴落到他身上,讓他產生不祥之兆——而這不祥之兆是說不過去的,因為儘管他知道他愛她,但也知道他和她的關係是不可能進一步發展的。
他剛一轉彎走進村子,便看見有兩個人影打著一把雨傘,從教區牧師住宅的門口走出來。他在他們後面還比較遠,沒有被注意到,但他卻立即知道那兩個人就是淑和菲洛特桑。菲洛特桑將雨傘舉到她頭上,他們顯然是剛拜訪了那位教區牧師——大概是為學校的什麼事吧。他們順著溼漉漉的無人的小路走去時,裘德看見菲洛特桑用一隻胳膊摟住姑娘的腰,但被她輕輕移開了,接著他又放上去,這次她任他摟著,只是迅速地看看四周,有些擔憂的樣子。她並沒有往後看,所以沒看見裘德;而他卻像突然患了枯萎病似的,身子發軟,蹲在樹籬後面。他就藏在那兒,直到他們走到淑的小屋,她走進去,菲洛特桑繼續朝旁邊的學校走去。
「哎呀,他對於她年齡太大——太大了!」裘德高聲叫道,為自己沒有希望、受到困擾的愛情感到極度懊喪。
他是不能去幹涉他們的。他不仍然是阿拉貝娜的丈夫嗎?他再也不能繼續朝前走了,於是只好返回基督寺。他每走一步似乎都在告誡自己,決不能去阻礙老師和淑的關係。菲洛特桑也許比她大20歲,不過也有許多年齡這樣懸殊的夫婦婚姻是很幸福的呀。只是想到表妹和老師的那種親密關係完全是他一手造成的,他就感到自己的悲哀頗有諷刺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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