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在那兒呆過不久。這位也是我過去的學生嗎?」
「不——她是我表妹……有一次我給你寫信要一些語法書,你真給我寄來了,這事還記得嗎?」
「啊——記得!——我確實還能隱隱想起那事兒來。」
「你當時那樣做真是太好了。你是讓我走上那條道路的啟蒙老師。在你離開馬裡格林的那天早晨,等行李都裝上馬車後,你和我告別,還說你的計劃是要進入大學,然後再進教會——你說一個人要想做牧師或當教員,大學學位那種牌子是不可缺少的。」
「我記得自己只是有過那種想法,但沒想到會對人說起過。那個念頭幾年前我就放棄了。」
「可是我一天也沒有忘記。正是由於你對我說的那些話,我才來到這個城市,並且今晚來這兒見到了你。」
「請進來吧。」菲洛特桑說。「也請你表妹一塊兒進來。」
他們來到學校的會客室,裡面有一盞紙罩的燈,燈光照在三四本書上。菲洛特桑取開紙罩,這樣3個人就互相看得更清楚一些。燈光照著了淑那侷促不安的小臉、充滿生氣的黑眼睛和一頭黑髮;照著了她表哥那熱切誠摯的面容;照著了老師那更成熟的面部和身軀,他看上去約莫45歲,顯得消瘦,滿懷思慮,長著薄薄的嘴唇和比較雅緻的口形,微微有點駝背的習慣,穿一件黑色禮服——由於長時間的磨擦,肩胛、腰部和肘部都有些發亮了。
昔日的友情在不知不覺中得以恢復,老師講述著他的經歷,兩位表兄妹也講述著自己的經歷。他說他有時仍想著教會的事,雖然不能像前幾年所打算的那樣進教會做牧師了,不過他也許還能以「無牧師資格但准許傳道者」的身份進教會。同時他又說,他目前的環境還是挺不錯的,只是缺少一名教師。
他們沒有留下來吃晚飯,因為淑不能回去太晚了;兩人於是起身返回基督寺。儘管他們談論的不外乎是一般性的話題,裘德卻吃驚地發現,自己表妹是怎樣一個意想不到的女人!她那麼敏感活躍,似乎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其感情根源。假如她腦子裡有了什麼興奮的想法,她便會衝到前面去,讓他簡直跟不上;她對一些問題的感覺相當敏銳,這也許又被一些人誤認為那是故意賣弄。他有些悶悶不樂地看出,她對於他的感情,只不過是出於最最坦然的友情而已,而他此刻卻比同她交上朋友以前更深地愛上她了。在回去的路上,他一直顯得情緒低落,這倒不是因為夜晚降臨了,而是因為想到了她就要離開的事。
「為啥你必須離開基督寺呢?」他不無遺憾地問。「這個城市,歷史上出現了那麼多偉大人物,比如紐曼、蒲塞、沃德、凱布林,你怎麼能離它而去呀!」
「是呀——他們確實了不起。不過他們在世界歷史上又有多少顯耀呢?……拿這個作為呆在這兒的理由,那多可笑呀!我可從來沒有想到這一點!」她笑著說。
「唉——我必須離開這裡。」她繼續說。「我為那個鋪子的幾個合夥人工作,豐特奧韋小姐就是其中之一;她把我得罪了,我也把她得罪了,所以我最好一走了之。」
「究竟是怎麼回事?」
「她砸爛了我的塑像。」
「哦?是故意的?」
「是故意的。她在我房間裡看見了那東西,也不管是不是我的,就把它們摔在地上,還用腳去踩,因為她不喜歡那樣的東西,甚至用腳後跟把塑像的手臂、腦袋踩得粉碎——實在太可怕了!」
「我想她一定認為塑像的使徒公教會意味太重了吧?她肯定把你的塑像稱為天主教的東西,一定還說那和求告聖人保佑一樣,是吧?」
「不……不,她可不是那樣。她對此事的看法與你說的迥然不同。」
「啊!這可又讓我感到意外了!」
「是呀。她不喜歡我那兩個守護神,完全出於別的原因。所以就引起了我對她的反駁,結果是我決定離開這裡,去另找一個我更能獨立自主的職業。」
「那你為啥不再試試去教書呢?我聽說你曾教過書來著。」
「我從來沒想過再去幹那種職業,因為我搞藝術設計一直較順利。」
「你一定得讓我告訴菲洛特桑先生,求他讓你在他的學校裡試試好嗎?假如你喜歡,還可以上師範學院,成為有證書的一級女教師,那時收入也會比任何一個設計者或宗教藝術工作者高一倍,也還有雙倍的自由哪。」
「好啦——那你去問問他吧。現在我得進屋去了。再見,親愛的裘德!我很高興我們終於相見了。我們用不著由於雙方的父母吵嘴也跟著吵嘴,對吧?」
裘德當時不願意讓她看出,他對她的話是多麼贊同,只朝著他住處所在的那條較僻靜的街道走去。
現在裘德最希望的事,是要設法讓淑·布萊德赫留在自己身邊,為了實現這一願望他將一切後果都置於不顧了。第二天傍晚他又去了拉姆斯托,因為他覺得單靠給老師寫張條兒去是不行的。老師聽完裘德的建議後,感到出乎意外。
「我可寧願要一個所謂的教過一年書後即調換地方的教師。」他說。「當然就個人而言,她大概是可以的,不過她一點教書的經驗也沒有啊。哦,有過的,對吧?她真的想把教書作為一種職業?」
裘德說,他認為她是希望以教書為業,然後他又用一番花言巧語說她天性如何如何適宜教書,必將成為先生的好助手,而實際上適不適宜他是一無所知的。可是裘德的那番話,倒對菲洛特桑先生起了很大作用,他說他願意僱她,同時又以朋友的身份向裘德明確指出,除非他表妹真的希望從事這一職業,把眼前的教書工作看做是學徒生涯的第一階段,以後再邁向第二階段,即到師範學校去學習,否則她將只會是白費時間,因為學校的薪水實在是微不足道的。
次日菲洛特桑收到裘德一封信,信中裘德說他再次與表妹商量了一下,說她對教書的事越來越熱心,並已答應到學校工作。對於先生這樣一位遁世者來說,他絲毫也沒有想到,裘德之所以這麼積極熱情地向他推薦其表妹,除了由於家庭成員之間普遍的互相幫助的本能外,他對淑還會有什麼別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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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沃德(1812—1882),英國著作家、神學家、牛津運動的領導人之一,支援紐曼的主張。其他人見前注。
使徒公教會,19世紀在英國成立的一個教派,預言基督的第二次降臨,亦稱歐文教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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