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但是我父親不在,不能帶我來喝。
別擔心這個,雖然你父親不在,但我會帶你來喝第一杯啤酒的。要是我有個兒子,我就會這麼做。在你十六歲生日的前一天晚上,到這兒來吧。
好的,帕姨父。
我聽說你要參加郵局的考試?
是的。
幹嗎要做這種事?
那是個好工作,我可以很快當上郵差,那就有養老金了。
啊,養老金個屁。十六歲的年紀,談什麼養老金呀。騙我吧?你聽見我說的了嗎?弗蘭基,養老金個屁。要是你通過了考試,這一輩子就會舒舒服服、安安穩穩地待在郵局裡。你會娶一個叫布瑞吉德的鄉下妞,生下五個小天主教徒,在園子裡種些小玫瑰。不到三十歲,你的心就死了,雞巴也乾癟了。好好下下你的決心,別他媽的貪圖安穩,目光短淺。你聽見了嗎?弗蘭基·邁考特?
我聽見了,帕姨父,奧哈洛倫先生也這麼說過。
他說什麼?
下定你的決心。
奧哈洛倫先生說得千真萬確,這是你的生活,要你自己來決定,別他媽的目光短淺,弗蘭基,反正你最終的目標是去美國,不是嗎?
是的,帕姨父。
考試那天,我請了假。奧康納街一家辦公室的窗戶上貼著一張啟事:招聘書寫整潔、擅長算術的伶俐男孩,可向此處經理邁考弗雷先生申請。伊森斯有限公司。
我在考場外站著,那是利默里克新教徒青年協會的房子。來自利默里克各地的男孩爬上臺階,進去參加考試。門口有一個人給他們發紙和鉛筆,厲聲催促他們快點,快點。我看著門口這個人,想到帕姨父和他的話,還想到伊森斯辦公室的啟事「招聘伶俐男孩」。我不想進去參加考試了,因為一旦通過考試,我就成了一個穿著制服的正式電報童了,然後是郵差,再然後是賣一輩子郵票的辦事員。那樣的話,我將要永遠留在利默里克,心如死灰地種著玫瑰,雞巴也完全乾癟了。
門口的那個人問我:你,是進來還是拉著臉一直在那兒站著?
我真想對這個傢伙說:你只配親我的屁股,但我還要在郵局裡幹幾個星期呢,他可能會告狀的。我搖搖頭,走上有「招聘伶俐男孩」啟事的那條街道。
經理邁考弗雷先生說:我要看看你這個傢伙的字寫得怎麼樣,寫一句話就行,看你的字漂不漂亮。在這張桌子前坐下,寫下你的名字和地址,再寫幾句話,說說你為什麼要應聘這個工作,以及你計劃怎樣在伊森斯有限公司不斷得到晉升。對於一個一心積極進取、潔身自好、不為罪惡所誘惑的男孩來說,只要堅忍不拔,勤奮刻苦,本公司有的是機會。
我寫下:
弗蘭克·邁考特
愛爾蘭
利默里克郡
利默里克鎮
小巴靈頓街四號
我申請此項工作是為了能在伊森斯有限公司晉升到最高層,我深知,憑著堅忍不拔和勤奮刻苦,只要我一心向前、潔身自好,就能避免所有誘惑,為伊森斯和全愛爾蘭增光。
這是什麼?邁考弗雷先生問,咱們這裡與事實有些出入吧?
我不知道,邁考弗雷先生。
小巴靈頓街,哼,這明明是條巷子,你怎麼把它叫作街?你家是在巷子裡,不是在街道上。
他們管它叫街,邁考弗雷先生。
不要抬高你自己,男孩。
啊,我沒有,邁考弗雷先生。
你的家在巷子裡,這就是說,除了往上爬你無路可走,你明白嗎,邁考特?
我明白,邁考弗雷先生。
你得靠自己奮鬥,才能走出巷子,麥考特。
是的,邁考弗雷先生。
你身上有巷子裡的男孩的那種品性,邁考特。
是的,邁考弗雷先生。
你從頭到腳看上去都有股巷子味,別想糊弄老百姓,邁考特,不用一大早起來就糊弄像我這樣的人。
啊,我沒有,邁考弗雷先生。
再瞧瞧這雙眼睛,你的眼睛發炎得很厲害,你看得見嗎?
我看得見,邁考弗雷先生。
你能讀會寫,但是會加減乘除嗎?
我會,邁考弗雷先生。
好吧,我不知道公司對發炎的眼睛有什麼規定。我得給都柏林打電話問一下。不過你的字寫得很清楚,邁考特,有一手。在作出針對發炎眼睛的決定前,我們先僱用你,星期一早晨,六點半在火車站見。
早晨?
早晨,我們不能在晚上送他媽的早報,不是嗎?
是的,邁考弗雷先生。
還有一件事,我們發行的《愛爾蘭時報》是新教徒的報紙,由都柏林的共濟會主辦。我們在火車站接貨、清點,然後拿給報紙經銷商。不過我們都不看,我也不想看到你在看。否則你會丟掉信仰的,看了之後你那雙眼會瞎掉的,你聽見了嗎,邁考特?
我聽見了,邁考弗雷先生。
不要看《愛爾蘭時報》,等你下星期來的時候,我再把所有那些英國的淫穢貨色交代給你,那都不允許在這個辦公室裡看,你聽見了嗎?
我聽見了,邁考弗雷先生。
奧康納太太緊抿著嘴,不看我一眼。她對巴里小姐說:我聽說某個從巷子裡出來的傢伙自以為是,竟然躲開了郵局的考試。參加這個考試太委屈他了,我猜是。
你說得對,巴里小姐說。
與我們為伍也太委屈他了,我猜是。
你說得對。
你猜他會告訴我們他為什麼不參加考試嗎?
啊,他可能會的,巴里小姐說,只要我們給他下跪。
我對她說:我想去美國,奧康納太太。
你聽見了嗎,巴里小姐?
聽見了,聽得清清楚楚,奧康納太太。
他開口了。
他開口了,的的確確。
他有一天會後悔的,巴里小姐。
他肯定會後悔的,奧康納太太。
奧康納太太說著話,從我面前走過去,走向那些坐在長凳上等電報的男孩子。這就是弗蘭基·邁考特,認為自己在這個郵局幹,太委屈了。
我沒有這樣認為,奧康納太太。
誰叫你張嘴了,「自高自大」先生?他在我們當中也太出類拔萃了,不是嗎,男孩們?
是,奧康納太太。
我們好歹為他做了那麼多。給他小費高的電報,天氣好的時候派他去鄉村;他對那個英國人哈靈頓先生幹下那麼不要臉的事情,我們還是讓他回來了;他對不幸的哈靈頓太太的遺體不敬,還自己塞飽火腿三明治,又喝了那麼多雪利酒,東倒西歪的,最後從窗戶跳出去,把玫瑰叢都毀了,回來的時候醉得一塌糊塗。誰還知道他送電報這兩年都幹了些什麼醜事?誰最清楚?儘管我們還知道一個大秘密,不是嗎?巴里小姐?
是的,奧康納太太,儘管它不適合公開討論。
她對巴里小姐耳語著,她們都看著我,不停地搖頭。
他是愛爾蘭人和他那可憐母親的恥辱,我希望她永遠不要知道才好。但這傢伙出生在美國,父親又是北佬,你能對他有什麼指望呢?我們容忍了這一切,還是讓他回來了。
她又從我面前走過,繼續說著話,走向坐在長凳上的那幫男孩子。
他要為伊森斯工作,為都柏林那幫共濟會成員和新教徒工作。郵局太委屈他了,但他卻情願滿利默里克城去送各種淫穢的英國雜誌。他每碰一次那種雜誌,就是一次道德犯罪。他現在要離開,他是要離開了,對她那可憐的母親來說,這是個遺憾的日子,她還祈禱著兒子能有養老金,能照顧她以後的日子呢。好吧,來吧,拿走你的工資,從我們眼前消失。
巴里小姐說:他是個壞孩子,不是嗎?男孩們?
是的,巴里小姐。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我應該說對不起嗎?應該說再見嗎?
我把自己的皮繩和郵袋放到奧康納太太的桌上,她瞪著我,說:走吧,去伊森斯那兒幹你的工作吧,離開我們。下一個,來領你的電報。
他們都回去工作了,我走到樓下,走向我人生的下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