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奧康納太太讓我給哈靈頓先生送唁電,他是個英國人,但他去世的太太是個土生土長的利默里克人。郵局的男孩子們說送唁電純粹是浪費時間,人們只顧痛哭呻吟,認為完全有理由不付你小費。有時他們還會問你是否想進來看一眼死者,在床邊為他禱告一下,要是能讓你喝點雪利酒,吃點火腿三明治,那還不算糟。啊,根本別想,他們很高興接受你的禱告,但你只是個電報童而已,能給一塊乾巴巴的餅乾,你就算走運的了。老手們說,你得找對門道,才能拿到喪家的小費。要是他們請你進去禱告一下,你就得跪在屍體旁,大大地嘆口氣,求上帝保佑你,然後把額頭埋在床單裡,讓他們看不見你的臉。你要抖動肩膀,像是悲傷得不能自持;兩手緊緊抓著床,好像他們得使勁拉你,你才能繼續去送電報似的;臉上要閃著淚光,要不就抹點口水;要是這樣還拿不到小費,下次再有這樣的電報,就把它們從門底下塞進去,或是從門頂的窗戶上扔進去,讓他們自己哭去吧。

這並不是我第一次到哈靈頓家送電報。哈靈頓先生總是為保險公司出差,哈靈頓太太給小費很大方,但她已經不在了,開門的只能是哈靈頓先生。他的眼睛紅紅的,抽著鼻子,問我:你是愛爾蘭人嗎?

愛爾蘭人?站在利默里克他家的門前,手裡拿著一沓電報,我還能是別的國家的人嗎?是的,先生。他說:進來吧,把電報放在過道的臺子上。他關上過道的門,鎖上,把鑰匙放在口袋裡。我心想,英國人可真古怪。

你想要看看她?當然啦,看看你們愛爾蘭人那該死的肺結核把她怎麼樣了!食屍鬼。跟我來。

他先領我進廚房,拿了一碟火腿三明治和兩瓶酒,隨後上樓。哈靈頓太太躺在床上,金髮,粉面,神態安詳,還是很好看。

這是我妻子,她可能是個愛爾蘭人,但看上去不像,感謝上帝。不像你,一個愛爾蘭人。你需要喝點東西,當然,你們愛爾蘭人絕不放過每次狂飲的機會。還不等斷奶,就吵著要威士忌瓶子,喝烈性酒。你要什麼?威士忌還是雪利?

啊,檸檬水更好一些。

我在哀悼我的妻子,不是在慶祝什麼水果節。你喝杯雪利酒吧,從他媽的天主教法西斯西班牙來的垃圾。

我吞下一大口雪利酒,他又給我倒滿,給自己倒了威士忌。媽的,威士忌沒了。在這兒待著,你聽見了嗎?我去酒吧再買一瓶威士忌。等我回來,不要動。

我有些糊塗了,被雪利酒弄得頭暈目眩。我不知道該怎麼對待這個悲傷的英國人。哈靈頓太太,你躺在床上,看上去很美,但你是個新教徒,眼下已經厄運臨頭,要下地獄了,和特麗莎一樣。神父說過:教堂之外沒有救贖。等等,也許我能拯救你的靈魂,給你施天主教的洗禮,彌補我給特麗莎造的孽。我要弄些水來。啊,上帝呀,門鎖上了。為什麼?可能你壓根就沒有死,在看著我?你死了嗎,哈靈頓太太?我不怕,你的臉是涼的,啊,你是死了。我要用從他媽的天主教法西斯西班牙來的雪利酒,為你施洗,我為你施洗,以聖父、聖子、聖……

你他媽的到底在幹什麼?別碰我妻子,你這無恥的天主教白痴。你這是什麼愛爾蘭蠻俗?你碰她了?碰了嗎?我要擰斷你的雞脖子。

我……我……

嗨,嗨,說英語,小雜碎!

我只是……用一點雪利酒送她上天堂。

天堂?我們曾經擁有過天堂,安、我、我們的女兒艾米莉,都有過天堂。別用你那紅豬眼看她!啊,基督,我真受不了了。來,再來點雪利酒。

啊,不了,謝謝。

啊,不了,謝謝,哼哼唧唧的小愛爾蘭人。你們都嗜酒如命,讓你爬!讓你哼哼唧唧!你也想吃點東西吧?你長著一副愛爾蘭餓死鬼的模樣。來,火腿,吃。

啊,不了,謝謝。

啊,不了?謝謝?再這麼說,我就把火腿塞進你的屁眼裡。

他朝我揮舞著火腿三明治,把它塞進我的嘴裡。

他癱坐在椅子上。啊,上帝,上帝,我這是要幹什麼?得休息一會兒了。

我的肚子裡開始翻江倒海,我向窗子奔去,伸出頭,吐了起來。他頓時從椅子上跳起來,高聲斥責我。

你,你,去死吧,你吐到我妻子的玫瑰園裡了。

他向我猛衝過來,我一閃,他撲空了,倒在地上。我爬出窗子,抓著窗欞吊在那裡。他也來到窗前,捉住我的手。我一鬆手,掉在玫瑰叢上,那正好是我剛吐過雪利酒和三明治的地方。我被玫瑰刺扎得疼痛難忍,腳脖子也扭了。他在窗臺上怒吼:回來,你這個愛爾蘭小矬子。他說要向郵局告我的狀,又用威士忌酒瓶子砸中了我的後背。他懇求我:你就不能陪我一個小時嗎?

他抄起雪利酒杯、威士忌酒杯、什錦火腿三明治,還有他妻子梳妝檯上的香粉、雪花膏、刷子之類的東西朝我砸來。

我爬上腳踏車,搖搖晃晃地穿過利默里克的街道,雪利酒和疼痛弄得我頭昏眼花。奧康納太太批評我說:七封電報,都是同一個地方,你就花了一整天。

我是……我是……

你是,你是,你是喝醉了,你的確是喝醉了,酒氣熏天。啊,我們都聽說了。那個漂亮的人兒來了電話,哈靈頓先生,可愛的英國人,聲音聽起來就像是詹姆斯·梅森。他讓你進去為他不幸的妻子禱告,而你喝完了雪利酒、吃完火腿,就跳窗跑了。你那可憐的母親呀,她帶到世上來的是個什麼貨色啊?

是他逼我吃火腿,喝雪利酒的。

逼你?天啊,真不錯,逼你。哈靈頓先生是一個有教養的英國人,他沒有理由說謊。我們郵局不要你這種人,見到火腿和雪利酒就管不住自己的手了。交出你的電報袋和腳踏車,你在郵局的日子結束了。

可我需要這份工作,我得攢錢去美國。

美國?讓你這種人去,美國就沒有好日子過了。

我一瘸一拐地走過利默里克的街道,我真想回去,朝哈靈頓先生家的窗戶扔磚頭。不行,應該尊重死者。我想到薩斯菲德橋去,可以下到河岸上,在那兒的灌木叢裡找個地方躺一躺。我丟掉了工作,我不知該怎麼回家對母親解釋。但只能回家,只能告訴她。在河岸上待一夜是不可能的,會讓她發瘋。

媽媽乞求郵局讓我回去,可他們說不行。他們從沒聽說過這種荒唐事,電報童竟胡亂擺弄屍體,吃了火腿、喝了雪利酒,然後就逃之夭夭。他再也甭想邁進郵局了,甭想!

她設法拿到教區神父的一封信,神父在信上說:讓這個男孩回去吧。郵局方面說:啊,好的,神父,一定照辦。他們決定讓我幹到十六歲生日那一天,多一分鐘都不行。不過奧康納太太卻說:當你想到八百年來英國人對我們幹下的那些事,那個傢伙也就無權抱怨那麼一點火腿和雪利酒了。拿那點火腿和雪利酒跟大饑荒比比,他這算什麼?要是我那可憐的丈夫還在世,我把你幹的事情告訴他,他一定會說你幹得漂亮,弗蘭克·邁考特,幹得漂亮。

每個星期六我都發誓要去懺悔,向神父坦白我在家中,在利默里克僻靜的小巷當著牛羊的面,在卡瑞戈古諾城堡當著全世界的面幹下的那些不純潔行為。

我要告訴他特麗莎·卡莫迪的事情,告訴他我是怎麼把她送進地獄的,這將是我的末日,從此我會被教堂驅逐。

特麗莎讓我很痛苦,每次送電報到她生前所住的那個街道,每次路過她的墓地,我都能感覺到罪過像個膿瘡似的在我身上變大。要是我不趕快去懺悔,就只能變成一個騎在腳踏車上的膿瘡,讓別人指指點點:就是他,弗蘭基·邁考特,把特麗莎送進地獄的齷齪東西。

我看著人們星期天去領聖餐,每個人都能得到神恩的寬恕。他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嘴巴里含著上帝,神情安詳、平和,時刻準備去死,然後直奔天堂,或是無憂無慮地回家吃燻肉和雞蛋。

作為利默里克的頭號罪人,我已經精疲力竭。我想擺脫它,想吃燻肉和雞蛋,想沒有愧疚,沒有折磨,像一個普通人那樣。

神父一直說:上帝的仁慈是無限的,但哪位神父會赦免我這樣的人?送著電報,卻和一個快要死於肺病的姑娘在綠沙發上興奮起來。

我拿著電報,騎遍利默里克城,見到教堂就停下來。我從至聖救主會騎到耶穌會,再騎到奧古斯丁修會、多明我會和聖芳濟會。我在聖弗蘭西斯的塑像前跪下,乞求他幫幫我。不過,我猜他已經非常討厭我了。我和別人一起跪在懺悔室旁的長椅上,但輪到我進去時,我又突然呼吸急促,心跳加速,額頭直冒冷汗,只好溜之大吉。

我發誓聖誕節去懺悔,但沒有去。那就復活節吧,結果還是沒有去。日子就這麼成星期成月地過去,轉眼特麗莎已經死了一年了。我要在她週年忌日的那天去懺悔,可是依然沒有去。我已滿十五歲,路過教堂時再也不停下來了。那就只好等到去美國再說吧,那裡的神父個個都像電影《與我同行》中的平·克羅斯貝,不會像利默里克的神父那樣把我踢出懺悔室。

但我仍然覺得自己有罪,我希望在見到美國神父前,那個膿瘡不會要了我的命。

有一封電報是給一個老婦人布瑞吉德·菲奴肯太太的,她問我:你多大啦,男挨(孩)?

十五歲半,布瑞吉德·菲奴肯太太。

是既能幹傻事又知道好歹的年紀,你機林(靈)嗎,男挨(孩)?算不算聰明?

我能讀書寫字,布瑞吉德·菲奴肯太太。

哎呀呀,瘋人院裡的人也能讀書寫字,你會寫信嗎?

我會。

她想讓我給她的客戶寫信。要是你想給孩子買一套西裝或長裙,又沒有現錢,就可以來找她,她給你一張商品券,他們就把衣服給你了,她拿回扣,一點也不打折,還加收利息。你要每星期還她一次錢。有些客戶沒有按時還款,就需要寫信威脅一下。她說:你寫一封信,我給你三便士,要是要回了錢,我就再給你三便士,要是你想幹這個活兒,星期四和星期五的晚上過來,自帶信紙和信封。

我很需要這個差事,我想到美國去,可我沒錢買信紙和信封。不過明天有封電報要送到伍爾沃斯百貨公司,那裡沒準有門路,那裡有成套的信紙和信封。我沒錢,就只能自力更生了。但怎麼下手呢?結果那天有兩條狗幫了我,這兩條狗正在「興奮」,在百貨公司門口黏在一起了。它們轉著圈不停嚎叫,顧客和營業員都在竊笑,卻又裝作看別的地方。趁這個工夫,我把信紙和信封迅速塞進自己的運動衫裡,走出大門,騎車一路狂奔,遠離那對黏在一起的狗。

菲奴肯太太用懷疑的眼光打量著我,說:你的信紙和信封很高檔嘛,男挨(孩),是你母親的吧?等你拿到錢會還給她,是嗎,男挨(孩)?

啊,是的。

從現在起,我再也不從她家的正門走了。她家的房子後面是一條巷子,我要從後門走,以防被人看見。

她給我一個大賬本,裡面有六個拖欠貸款的客戶的姓名和地址。嚇唬嚇唬他們,男挨(孩),嚇掉他們的小命,她說。

我的第一封信是這樣寫的:

親愛的奧布瑞恩太太:

鑑於未能看到您償付給我的欠款,我可能將訴諸法律。看看您那個兒子邁克爾,他穿著用我的錢買來的新西裝招搖過市,而我本人卻幾乎已食不果腹。我堅信,你不願意遠離朋友和親人,在利默里克監獄的地牢里長久受苦。

想讓您吃官司的布瑞吉德·菲奴肯太太

她對我說:這是一封極有分量的信,男挨(孩),比你在《利默里克導報》上讀到的任何文章都有分量。「鑑於」這個詞看起來挺嚇人,它是什麼意思?

我想就是「這是你最後的機會」這個意思吧。

我又寫了五封,她給了我買郵票的錢。去郵局的路上,我想,我長著兩條腿,這會兒又夜深人靜,我可以自己把信送去,何苦把錢浪費在郵票上?對窮人來說,恐嚇信就是恐嚇信,誰管它是怎麼送去的。

我跑進利默里克的小巷,從門底下把信塞了進去,希望沒有人看見我。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菲奴肯太太開心地尖叫起來,其中的四個人都還了錢。啊,現在坐下,再寫,男挨(孩),讓他們嚇破膽。

我的恐嚇信一星期比一星期尖銳,甚至開始用一些連我自己都不懂的詞了。

親愛的奧布瑞恩太太:

鑑於您並不屈服於我們在前封書信中所建議的法律行動的壓力,我們只好找都柏林的律師磋商。

第二個星期,奧布瑞恩太太開始還錢了。菲奴肯太太說:她哆哆嗦嗦地走進來,眼裡充滿淚水,男挨(孩),她保證再也不會錯過還款日期了。

星期五的晚上,菲奴肯太太總打發我去酒吧買瓶雪利酒。喝雪利酒你還太年輕,男挨(孩),你可以自己動手來杯茶,不過得用今天早上剩下的茶葉。不,你不能吃麵包,麵包太貴了。麵包?接著你就該要雞蛋了。

她坐在爐子邊的搖椅裡晃來晃去,啜著雪利酒,數著錢包裡的錢。她把還款都記在自己的賬本里,然後把所有的錢鎖進樓上床下的箱子裡。她喝了一些雪利酒,對我說,有點錢真好,可以把它留給教堂做彌撒,為你靈魂的安息禱告。想到入土後,神父會年復一年地為她做彌撒,她就感到很幸福。

有時候她在搖椅上坐著坐著就睡著了,要是錢包掉到地上,我就順手拿幾個先令,算是自己的加班費和那些新字眼的稿費。這樣,留給神父和彌撒的錢就會減少,可一個人靈魂的安息得要多少次彌撒呢?在教堂屢次當著我的面摔上門後,我還沒權利給自己留下幾鎊嗎?他們不讓我當輔祭,不讓我當中學生,不讓我當白衣神父,我不在乎。我有一張郵政儲蓄存摺,要是我繼續寫恐嚇信,再自己動手從她的錢包裡拿幾個先令,再省下買郵票的錢,我就有去美國的路費了。就算全家人都要餓死了,我也不會碰郵局裡的這些錢。

我經常得給母親的鄰居和朋友們寫恐嚇信,我擔心她們會發現我。她們向媽媽抱怨說:那條老母狗,住在愛爾蘭鎮的菲奴肯,給我寫了封恐嚇信。這個地獄裡跑出來的老婊子,竟然用那些不知所云的信來折磨她的同胞,我長這麼大從沒聽說過那些詞。寫這種信的人,比猶大和向英國人告密的叛徒還要壞。

母親說:不管是誰寫了這樣的信,都應該下油鍋,被瞎子拔掉指甲。

我十分同情她們的處境,但我要攢錢去美國,沒辦法啊。我知道,有一天我會成為一個闊綽的美國佬,到時我會成百美元地往家裡寄,讓我的家人永遠不再擔心會收到恐嚇信。

有些送電報的臨時工要參加八月份舉行的轉正考試,奧康納太太說:你應該參加考試,弗蘭克·邁考特。你有點小聰明,考過沒問題的。很快你就會當上一名郵差,那可就幫了你可憐的母親一個大忙。

媽媽也說我應該參加考試,當上一名郵差,攢些錢去美國,到那兒繼續當郵差,那將是多麼美妙的生活啊。

一個星期六,我有封電報要送到南方酒吧。帕·基廷姨父正好坐在那兒,一如既往地渾身漆黑。他說:來杯檸檬水吧,弗蘭基,還是來杯啤酒?你快十六歲了吧?

檸檬水吧,帕·基廷姨父,謝謝。

到十六歲那一天,你想喝自己的第一杯啤酒吧,不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