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要,女士,您都這樣了。
把錢拿著,不然我就告訴郵局,叫你不用再給我送電報了。
噢,好吧,女士,非常感謝。
晚安,孩子,好好待你的母親。
晚安,達利太太。
學校九月開學,放學後,在回拉曼·格里芬家前,邁克爾有時會來修道院長這裡停留一下。每逢雨天,他就問:我今晚能待在這兒嗎?不久,他就再也不想回拉曼·格里芬家了。他又累又餓,受不了來回四英里的折騰。
媽媽來找他,我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也不知道如何面對她,只好看向一邊。她問:工作怎麼樣?就好像在拉曼·格里芬家裡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我說:很不錯。也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要是雨下得太大,她沒法回去,就和阿非睡在樓上的那個小房間裡。第二天,她再回到拉曼那兒,邁克爾還是待在這兒不走。不久,她開始一點一點往這裡搬東西,最後再也不回拉曼家了。
修道院長每星期付房租,媽媽繼續領救濟品和食品供應券。直到有一天,有人檢舉她,「大藥房」便拒絕再給她提供救助了。他們說,要是她的兒子一星期可以掙一鎊的話,那可比有些領失業救濟金的家庭強多了,他有了工作,她真該謝天謝地。現在,我只好把工資如數交出了。媽媽說:就一鎊?你不管颳風下雨,騎著車到處跑,就只掙這麼點嗎?這在美國只相當於四美元,四美元,在紐約四美元連只貓都喂不起。要是你在紐約為西聯送電報,一星期可以掙到二十五美元,可以過得花天酒地。她總是把愛爾蘭貨幣換算成美元,這樣她才不會忘記以前在美國的好光景,也能讓大家相信她在美國時比現在過得體面。有時候她讓我留下兩先令,但要是看場電影或是買本二手書,就一個子兒也不剩了,沒法再攢我的路費了,那我就得困在利默里克,長成一個二十五歲的老男人了。
小馬拉奇從都柏林寫信說,他已經膩味了,不想把餘生耗費在軍樂隊裡吹號了。一個星期後,他回到家裡。但他得和我、邁克爾和阿非擠一張大床,他又開始抱怨。在都柏林,他自己就有一張軍用床,床單、毯子、枕頭一應俱全。可現在,他又回到蓋外套的時代,一碰那墊子,羽毛就漫天飛舞。媽媽說:你真可憐,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修道院長有他自己的床,母親有那個小房間,我們又團聚了,再也不受拉曼的折磨了。我們坐在廚房的地板上燒茶煎麵包。修道院長說,你們不該坐在廚房的地板上,那樣還要桌子和椅子幹什麼?他對媽媽說,弗蘭基的腦子不大對勁。媽媽就說,地板上的溼氣會讓我們丟掉小命。可我們還是坐在地板上,唱著歌,媽媽和修道院長坐在椅子上,她唱「今夜你感到孤單嗎?」修道院長唱「拉什恩之路」,我們還是聽不出他唱的到底是什麼。我們坐在地板上天南地北地閒聊,聊著那些發生過的事,那些沒發生的事,和那些我們將來到美國後會發生的事。
郵局也有閒的時候,那時我們就坐在長凳上聊天。我們可以聊,但不能笑。巴里小姐說我們坐在這兒,還能拿工資,真該謝天謝地,我們是一幫二流子和街油子。這沒什麼好笑的,坐著聊天,還拿工資,這沒啥好笑的。誰敢嬉皮笑臉,就給我出去待著,不笑了再進來,要是還敢笑,就向上級告恁們!
男孩們壓低嗓音談論著她,託比·麥基說:這條老母狗該好好修理一下,該用骨頭好好搗搗,用樹枝好好搗搗。她母親是個滿街拉客的賤貨,她父親的睪丸上長著腫包,手淫的地方長著肉瘤,剛從瘋人院跑出來。
笑聲沿著長凳傳來,巴里小姐衝我們喊:我警告過恁們,不能笑。麥基,你在那裡胡扯什麼呢?
我說這麼好的天,空氣又新鮮,真希望能出去送電報,巴里小姐。
我清楚你說了什麼,麥基,你的嘴巴和廁所一樣臭,你聽見我說的了嗎?
我聽見了,巴里小姐。
樓上都能聽見你在吵吵,麥基。
是的,巴里小姐。
閉嘴,麥基。
我閉嘴,巴里小姐。
別再來一句了,麥基。
不來了,巴里小姐。
我說閉嘴,麥基。
好吧,巴里小姐。
就此打住吧,麥基,別惹我。
我不惹你,巴里小姐。
聖母啊,給我點耐心吧。
是的,巴里小姐。
收回最後一句,麥基,收回去!收回去!收回去!
我會的,巴里小姐。
託比·麥基和我一樣,也是個臨時工。他看過一部叫《頭版新聞》的電影,就夢想將來有一天能去美國,當一名戴著帽子叼著煙的、很氣派的報社記者。他的口袋裡一直藏著個筆記本,因為一名優秀的記者必須記下所發生的一切,也就是所謂事實。他記下的是事實,而不是什麼狗屁詩,不是像你在利默里克酒吧裡聽到的——爺們兒講的英國怎麼欺壓我們的那些,是事實,弗蘭基。他記下自己所送電報的數量以及路程的遠近。我們坐在長凳上,保證自己不笑後,他告訴我,假如我們一天送四十封電報,一星期就是兩百封,一年就是一萬封。我們工作的這兩年可以送兩萬封。假如我們一星期能騎一百二十五英里,這兩年的工夫就是一萬三千英里,那相當於繞著地球騎了半圈,弗蘭基,難怪我們的屁股上沒有一點肉呢。
託比說沒有人像電報童這麼熟悉利默里克,我們知道每一條大街和小巷、每一片街區、每一所密室、每一座寓所、每一個庭院。老天啊,託比說,利默里克沒有一扇門是我們不知道的。我們敲過各式各樣的門,有鐵的、橡木的、三夾板的。兩萬扇門,弗蘭基,我們敲它、踢它、推它。我們扣門環、按門鈴,高聲喊,吹口哨:送電報的,送電報的。我們把電報丟進信箱,塞進門縫,扔進門上的小窗,遇到臥床不起的人家,我們就從窗子爬進去。我們嚇走每條想吃掉我們的狗。當你把電報遞到人們手上,你總是想不到會發生什麼事情,他們有的大笑,有的高唱,有的手舞足蹈,有的又哭又叫,有的無力地暈過去,你都不知道他們還能不能再醒過來,把小費付給你。這一點不像在美國送電報,有一部叫《人間喜劇》的電影,裡面的米奇·魯尼騎著車子送電報,人們都很喜歡他,爭先恐後地給他小費,請他進屋,給他一杯茶和一塊麵包。
託比·麥基說他的筆記本里有大量的事實,所以什麼也嚇不倒他,我也想和他一樣。
奧康納太太知道我喜歡送鄉下的電報,要是天氣晴朗,她就一次性給我十封鄉下的電報,讓我整個上午都在外面跑,午飯前不必回來。秋季的天氣有時候不錯,夏農河波光粼粼,田野綠油油的,晨露閃爍著銀光。裊裊炊煙掠過田野,散發出炭火的芳香。母牛和綿羊在田野裡吃草,我想這些是不是就是神父所說的牲畜。如果是,我也不會吃驚,因為公牛總是沒完沒了地爬到母牛身上去,公羊對母羊、公馬對母馬也是這個樣子。而且它們都有一個那麼大的傢伙,大得讓我冒汗,讓我同情起天下所有的雌性動物來,它們不得不承受那麼大的傢伙。不過當頭公牛也不錯,它們想幹就幹,對一頭動物來說,這絕對算不上是什麼罪過。我不怕在這裡跟自己幹,可是不曉得會不會碰上帶著牛羊趕集或者下田的農民,他們舉舉棍子,衝你打聲招呼:你好,年輕人,多好的早上啊,感謝上帝和聖母。要是看到你在莊稼地裡觸犯「第六誡」,虔誠的農民可能會發火的。馬喜歡把頭伸出圍欄和樹籬,看看是誰從這裡路過。我停下腳步,和它們說話,它們長著大大的眼睛,長長的鼻子,顯得很聰明。有時候,兩隻小鳥會隔著一片田野相互鳴唱,我停下來,想聽聽它們在唱什麼,再過一會兒,會有更多的鳥兒加入進來,到最後所有的樹和灌木叢裡都充滿了鳥鳴。要是路邊的橋下有小溪在奔流、有鳥兒在歌唱、有母牛在哞哞、有羊羔在咩咩,這會比哪部電影裡的樂隊都動聽。午飯時,農舍裡飄出陣陣燻肉和捲心菜的香味,我餓得受不了了,就爬進田野,猛吃半個小時的草莓,又把頭扎進小溪裡,喝一通冰涼的水,那水比任何煎魚薯條店裡的檸檬水都好喝多了。
我送完電報,還有足夠的時間去一趟古代修道院墓地,我母親的親戚——蓋佛爾家族和西恩家族就葬在這裡,我母親自己也想葬在這裡。從這兒可以看到高高的卡瑞戈古諾城堡的廢墟,我騎到那裡,坐在最高的那堵牆上,遙望著夏農河流向大西洋,奔向美國,夢想有一天,我可以揚帆遠航。
郵局裡的男孩子們告訴我,我很幸運,能拿到卡莫迪家的電報,會得到一先令的小費呢,這是你在利默里克能得到的最大一筆小費。這樣的好事怎麼會輪得到我呢?我是剛來的呀。他們說:啊,有時候,特麗莎·卡莫迪會來開門,她患有肺炎,他們害怕被傳染。她十七歲,經常進出療養院,肯定活不到十八歲。郵局裡的男孩子們說,像特麗莎這樣的病人清楚自己沒多少活頭了,她會發瘋地追求愛情和羅曼史,以及每樣東西。每樣東西,這就是患肺炎的人要對你做的,郵局裡的男孩子們說。
我騎車穿過十一月溼漉漉的大街,惦記著那一先令的小費。我拐進卡莫迪家住的那個街道,腳踏車滑了出去,我跌倒在地,蹭傷了臉,劃破了手背。特麗莎·卡莫迪來開的門,她長著紅頭髮,綠眼睛,像利默里克郊外的田野一樣綠,兩腮鮮紅,皮膚白得嚇人。她說:啊,你都淋溼了,還流著血。
我騎車滑倒了。
進來,我給你抹點藥。
我猶豫了,該不該進去呢?我可能會染上肺炎的,那可就完了。我才十五歲,還想活,還想要那一先令的小費。
進來,站這兒你會沒命的。
她坐上水壺燒茶,然後在我的傷口上抹了些碘酒。我竭力像個男子漢那樣,一聲不吭。她說:啊,你真是個了不起的小男子漢。到客廳吧,去爐子前把衣服烤乾。瞧,你幹嗎不把褲子脫掉,在爐柵上烤烤呢?
啊,不了。
啊,來吧。
我來吧。
我慢吞吞地把褲子掛在爐柵上,坐在那兒,望著水汽升騰起來。我望著自己那東西在挺起,擔心她進來時可能會看見我在興奮哩。
她端著麵包、果醬和兩杯茶走進來。主啊,她說,雖然你這小夥兒是個皮包骨,卻有個不錯的傢伙。
她把碟子和茶杯放到爐邊的桌上,扔在那兒不管了。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我的「興奮」,領我穿過房間,來到靠牆的綠沙發上。我的腦子裡一直想著的是罪過、碘酒、對肺炎的恐懼、一先令的小費和她的綠眼睛。她躺在沙發上,說不要停下來,不然她就要死了。她哭了起來,我也哭了起來,因為我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啦,會不會從她嘴裡傳染上肺炎。我時而飄飄欲仙,時而墜入懸崖,要是這就是罪過的話,那就隨它去吧。
我們在沙發上小憩了一會兒,她問我:你還有電報要送嗎?我們都坐起來,她突然驚叫:啊,我流血了。
你怎麼啦?
我想是因為第一次吧。
我對她說:等一會兒。我到廚房裡把那個瓶子拿過來,把碘酒灑在她的傷口處。她立即從沙發上跳起來,像個瘋子似的在客廳裡轉個不停,又跑進廚房用水沖洗一番。擦乾後,她說:主啊,你真夠傻的,你不該往女孩子那裡灑碘酒。
我以為你被弄傷了。
這件事情以後,我又給她家送了幾個星期的電報。有時候我們在沙發上興奮,但有些日子她咳嗽得厲害,能看得出她十分虛弱。她從不告訴我她身體不好,從不告訴我她患有肺炎。郵局的男孩子們說我拿著一先令的小費,還有特麗莎·卡莫迪陪著,一定過得無比美妙。我從不跟他們講我沒拿到小費,從不跟他們講綠沙發和興奮的事,也從不跟他們講每當她為我開門,看到她是那樣虛弱時,我有多麼痛苦。那一刻,我最想做的就是為她燒茶,坐在綠沙發上緊緊地擁抱她。
一個星期六,我奉命將電報送到特麗莎母親上班的伍爾沃斯百貨公司。我儘量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卡莫迪太太,我經常給您送電報,我想那是您的女兒吧?特麗莎?
是的,她住院了。
她住的是療養院吧?
我說的是醫院。
她和其他的利默里克人一樣,不好意思說「肺結核」,而且,她也沒給我一先令,壓根就沒有任何小費。我騎車去醫院看望特麗莎,他們說你得是她的親戚,還得是成人才行。我告訴他們,我是她表弟,八月就滿十五歲了,他們卻叫我走開。我騎車來到聖芳濟會教堂,為特麗莎祈禱。聖弗蘭西斯啊,煩請您轉告上帝,告訴他,那不是特麗莎的過錯,那些星期六我本可以不送她家的電報的。告訴上帝,特麗莎對沙發上的興奮沒有任何責任,是肺病迫使她這樣做的。我愛她,就像您深愛著每一隻小鳥、牲畜或魚兒一樣。求您告訴上帝,把她的肺結核弄走吧,我保證再也不碰她了。
下個星期六,他們又給了我一封卡莫迪家的電報。在街上剛騎到一半,我就看見那扇百葉窗已經合上了,還看見門上有黑紗花圈,看見白色紫槓的弔唁卡。透過門和牆,我看見自己和特麗莎赤身裸體地在綠沙發上瘋狂翻滾。我知道此刻她已經進了地獄,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我。
我從門下把電報塞進去,又騎到聖芳濟會教堂,乞求特麗莎的靈魂得到安息。我向每一座塑像祈禱,向彩色的玻璃窗祈禱,向苦路祈禱。我發誓這一生將追求信仰、希望、慈悲、貧窮、貞潔和順從。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去做了四次彌撒,其中向苦路做了三次,又唸了一整天的玫瑰經。我不吃不喝,到處走,一到僻靜的地方就大哭,乞求上帝和貞女馬利亞能夠寬恕特麗莎·卡莫迪的靈魂。
星期一,我騎著郵局的腳踏車,跟著送葬的隊伍來到墓地,站在遠處一棵樹的後面。卡莫迪太太在流淚哀號,卡莫迪先生抽著鼻子,一臉茫然。神父背誦起拉丁語祈禱詞,在棺材上灑了聖水。
我想到神父跟前去,到卡莫迪夫婦跟前去,我想告訴他們我是怎樣把特麗莎送進地獄的。他們想怎麼處置我都行,打我,罵我,用墳墓上的土砸我,隨他們的便吧。但是,我還是站在樹後沒有動,看著送葬的人們都離去了,只剩下掘墓人在填土。
霜很快染白了墳墓上的新土,我想到特麗莎在棺材裡的寒冷,想到她的紅頭髮和綠眼睛。我無法理解自己心中湧動的情感,然而我知道這種事情,我經歷過家人的死,巷子裡的人的死,以及活生生的離別,但是,它們都沒有這一次令我心痛。我希望再也不要經歷這樣的事情了。
天快黑了,我騎上腳踏車離開墓地。我還有電報要送。
在英語中,「抽屜」一詞的複數形式(drawers)也有內褲的意思。
十四幅耶穌受難像,某些教會教徒會在這些聖像前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