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週末,我們這個班的學生要騎腳踏車去基拉羅旅行,他們讓我借輛腳踏車,另外只要帶條毯子、一點茶、一點白糖和幾塊墊肚子的麵包就行了。我可以每天晚上趁拉曼·格里芬上床睡覺時,用他的腳踏車學習騎車,他也一定會同意把車借給我,讓我去基拉羅玩兩天。

求他辦事,最好的時機是星期五晚上,那個時候,他酒足飯飽,心情很好。回家時,他的大衣口袋裡總裝著同樣的晚餐:一大塊還在滴血的牛排、四個土豆、一個洋蔥、一瓶烈酒。媽媽燒了土豆,炸了牛排,放上洋蔥片。他穿著大衣,就坐在桌旁用手抓著牛排吃,油和血從下巴流下來滴到大衣上,他也不管,還在大衣上擦手。他喝著烈酒,大笑著說,什麼都比不上星期五晚上這一大塊血淋淋的牛排,就算這是他犯下的最嚴重的罪過,他的肉體和靈魂也會升上天堂,哈哈哈。

當然啦,你可以用我的腳踏車,他說,男孩子應該出去走走,見識見識鄉村。當然啦,不過你得付出代價,你不能不勞而獲,對不對?

對。

我有個活兒給你,你不介意乾點活兒,是嗎?

我不介意。

那你願意幫幫你母親嗎?

我願意。

好吧,那麼,就是那個便盆,今天早上就滿了。我想讓你爬上去,把它拿到廁所倒掉,再到屋外的水龍頭下衝衝,然後放回原處。

我不想倒他的便盆,可又盼望著能騎上腳踏車去幾英里外的基拉羅,看看那裡的田野和天空,暢遊一下夏農河,在穀倉過上一夜。我把桌子和椅子拖到牆邊,爬上去,床下有個帶著棕色和黃色條紋的白便盆,屎尿都快漫出來了。我輕輕地把它放到閣樓邊上,免得灑出來;然後下到椅子上,伸手去夠便盆,臉歪向一邊,把它拿下來;到了桌子上,我把它放在椅子上;到了地上,我把便盆端到廁所倒掉。從廁所裡出來,我直想吐,直到漸漸習慣了這個活兒才好些。

拉曼說我是個好孩子,只要能倒乾淨便盆,在跟前為他跑腿,去商店買菸,去圖書館借書,事事聽從他的調遣,我就可以隨時用腳踏車。他說:你倒便盆很有一手,說完大笑起來,而媽媽在一旁瞪著壁爐裡的死灰髮呆。

一天,雨下得正大,圖書管理員奧瑞丹小姐說:不要這麼出去,不然會把你拿的書淋溼。坐到那裡,別亂動,等雨停的工夫,你可以讀讀聖徒們的故事。

有四本大書,是巴特勒主教寫的《聖徒生平》。我可不想把一生都花在讀聖徒的生平上,但是,翻開這些書時,我希望雨永遠不要停。不管什麼時候,只要你看到聖徒們的畫像,無論男女,他們總是仰望著天空,那裡有朵朵白雲,到處是胖乎乎的小天使,他們或者手持鮮花,或者用豎琴彈奏著讚歌。帕·基廷姨父經常說,聖徒都怪里怪氣的,他可不想坐下來和他們喝上一杯。這些書裡的聖徒卻不大一樣,那些貞女、殉道者、殉道貞女的故事比利瑞克電影院的恐怖電影還要恐怖。

我只好查詞典,搞明白貞女是什麼意思,我知道聖母是貞女馬利亞,人們這樣叫她,是因為她沒有一個真正的丈夫,只有一個可憐的老聖約瑟。《聖徒生平》裡的貞女老是遇到麻煩,我不明白到底是為什麼。詞典裡寫道:貞女,即未被侵犯的,仍然貞潔的女性(通常是指年輕的女性)。

那麼,我又得查一下「未被侵犯」和「貞潔」是什麼意思,我能查到的就是:「未被侵犯」指「未遭強暴、褻瀆」;而「貞潔」指「純潔,未進行非法的性交」。那麼,我還得查一下「性交」,而接著又得查「插入」,插入又引出「雄性動物的交媾器官」,交媾再引出「為傳宗接代的性器結合」。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在這本重重的詞典裡查來查去,搞得我疲憊不堪,從一個詞到另一個詞,我簡直像在追趕一隻野鵝,這都是因為編詞典的人不想讓像我這樣的人知道太多。

我想知道的不過是我從哪兒來的,但不論去問誰,他們都會叫你去問別人,或者是打發你在詞典裡查來查去。

羅馬法官逼迫這些殉道貞女放棄她們的信仰,接受羅馬的諸神。但是她們說:不!法官便把她們折磨至死。我最喜愛的一個人是「驚人的聖克里斯蒂娜」,她吃了幾年的苦頭才死去。法官說:割掉她的一個乳房。他們把她的乳房割下來,她把它扔向法官,結果,他變得又聾又啞又瞎。另一位法官前來審理這個案子,他說:把另一個乳房也割下來。結果,發生了和上次相同的事情。他們想用弓箭殺死她,但箭全從她身上反彈回來,把那些射她計程車兵扎死了。他們又想用油炸她,但她卻在油鍋裡翻騰著小睡了一會兒。法官們不耐煩了,砍下她的頭,草草了事。「驚人的聖克里斯蒂娜」的祭日是七月二十四日,我要把它和十月四日的「阿西西的聖弗蘭西斯日」一起記住。

圖書管理員說:你現在得回家了,雨停了。我正要出門,她又把我叫回去,想寫一張便條給我的母親,要是我要看的話,她也不介意。便條上寫道:親愛的邁考特太太,當您以為愛爾蘭正在走向毀滅的時候,您會發現有一個男孩坐在圖書館裡,正聚精會神地閱讀《聖徒生平》,他竟然連雨停了都沒發現,你只好把他從剛才所說的那本《生平》裡硬拉出來。我想,邁考特太太,或許一個未來的神父就在您的身邊,我將點燃一支蠟燭,希望此事成真。您永遠忠實的,凱瑟琳·奧瑞丹,助理圖書管理員。

「單腿跳」奧哈洛倫是利米國立學校唯一坐著上課的老師,這是由於他是校長,或是由於走路時那條短腿扭得難受,只好休息一下。其他的老師總是在教室前面走來走去,或在過道中間來來回回。要是你答錯問題或字寫得馬虎,就會捱上一棍子或一鞭子。可要是「單腿跳」想教訓你,他會把你叫到教室前面,當著各年級同學的面懲罰你。

也有好日子,他坐在課桌旁大談美國。他說:我的孩子們,從北達科他州冰凍的荒原到佛羅里達芬芳的橙林,美國擁有各種型別的氣候。他談論著美國的歷史,說要是美國的農民都能用燧發槍和毛瑟槍從英國人的手裡搶回一塊陸地,我們這些戰士當然也能收復我們的島嶼。

要是不想被他的代數或愛爾蘭語法折磨,我們就只管問他有關美國的問題,那會使他興奮起來,一整天講個沒完。

他坐在他那張課桌旁,背誦著他所喜愛的那些部落的名字:阿拉帕霍、夏安、齊佩瓦、蘇族、阿帕契、易洛魁。充滿詩意,我的孩子們,充滿詩意。再聽聽酋長們的名字:蹦蹦熊、臉上雨、騎牛、瘋馬,還有天才傑羅尼莫。

他發給七年級同學一本小書,是一首有好多頁的詩,名叫《荒村》,作者是奧裡弗·哥爾德斯密斯。他說這首詩看似寫的是英國,但實際上是詩人對故土、對我們自己的故土愛爾蘭的哀傷。我們要牢記這首詩,一晚上背二十行,每天早晨再背一遍。有六個男孩被叫到教室前面去背,要是漏了一行,每隻手就要捱上兩下。他叫我們把書放到課桌裡,全班一起背誦村莊教師那一段:

遠處路旁那散亂的籬笆邊,盛開的山豆花不知為誰豔,就在那一片喧鬧的宅邸裡,村莊教師將小學校管得嚴。一看就知此人嚴厲又無情,我瞭解,逃課的孩子也個個吊著膽。心驚膽戰地努力把預兆看,一天的災難就取決於早晨他那張臉。他們個個假裝笑得真開心,他的笑話一個又一個地講不完。每當他把眉頭稍稍皺,周圍就有耳語忙著把驚慌的訊息傳。

當我們背到這一段的最後幾行,他總是閉上眼睛,面帶微笑:

要是說他過於嚴厲,其實他心地善良,他的短處是把鑽研學問愛得發狂。村民全都聲稱他知道得真多,能寫會算他當然樣樣在行。既能丈量土地,又能預知變遷,甚至是傳言他也能算出來自何方。說起雄辯,神父也甘拜他的下風,就算理虧,他仍能巧舌如簧,詞語晦澀卻又聲如雷鳴,讓四周的鄉人驚訝得兩眼放光。他們兩眼仍在放光,疑團仍在增長:一個小腦袋怎麼能裝下那麼多思想?

我們知道,他喜歡這幾行,是因為這些寫的是一個校長,寫的是他。他是對的,我們也奇怪,他那個小腦袋怎麼能裝下那麼多思想,我們將會通過這幾行詩記住他。他說:啊,男孩們,男孩們,要立志,但是先要充實你們的大腦。你們聽見我說的了嗎?要充實你們的大腦,這樣你們就能光彩奪目地走在這個世界上。克拉克,解釋一下「光彩奪目」。

我想是發光的意思,先生。

太簡單了些,不過意思也夠了。邁考特,用「簡單」給我們造個句。

克拉克太簡單了些,不過意思也夠了,先生。

真會取巧,邁考特,你具有神父和政客的頭腦,我的孩子。考慮考慮吧。

我會考慮的,先生。

叫你母親來見我。

我會叫的,先生。

媽媽說:不行,我不能去見奧哈洛倫先生,我連條體面的裙子和像樣的外套都沒有。他為什麼要見我呢?

我也不知道。

好,那就問問他。

我不能問,他會打死我的。要是他說把你母親帶來,那你就得把母親帶來,不然就出去吃棍子。

她去見了他,在過道同他談話。他說,她的兒子弗蘭克必須繼續上學,不能去當電報童,這不會有什麼出路的。帶他去公教學校,對他們說是我讓你去的,對他們說他是個聰明的孩子,應該上中學,以後再上大學。

他說,他當利米國立學校的校長,可不是為了主持一所電報童學校。

媽媽說:謝謝你,奧哈洛倫先生。

我希望奧哈洛倫先生少管閒事,我可不想去公教學校。我想永遠離開學校,找份活兒幹,每個星期五拿到薪水,星期六和別人一樣去看場電影。

幾天後,媽媽叫我好好洗洗臉和手,我們要去公教學校。我說我不想去,我想工作,我想做一個大老爺們。她叫我不要鬧了,我要去上中學,我們會全力以赴。就算她得擦地板,我也要去上學,她要在我的臉上先練習練習。

她敲開公教學校的門,說想見見負責人默裡修士。他來到門前,看著母親和我,問:有什麼事?

媽媽說:這是我兒子弗蘭克,利米國立學校的奧哈洛倫先生說他很聰明,看能不能讓他到這兒來上中學?

我們沒地方收他,默裡修士說,隨即當著我們的面摔上門。

媽媽轉身離去,在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沉默著。她脫去外套,燒了茶,在爐子邊坐下。聽我說,她說,你在聽嗎?

我在聽。

教堂當著你的面把門摔上,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是嗎?我不記得了。

斯蒂芬·凱里曾經對你和你父親說,你不能當輔祭,然後就當著你們的面摔上門。你還記得這事嗎?

我記起來了。

現在默裡修士又當著你的面摔上門。

我不介意,我想找活兒幹。

她板起臉,生氣了:以後再不能讓別人當著你的面把門摔上,聽見了嗎?

她開始在爐子旁哭泣:啊,上帝呀,我把恁們帶到世上來,可不是讓恁們都去當電報童的呀。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不必再上五六年的學了,這讓我長長地鬆了口氣。

我自由了。

我快到十四歲了,現在是六月份,是我學生時代的最後一個月。媽媽領我去見神父科帕爾博士,想找一個送電報的活兒。郵局負責人奧康納太太問:你會騎腳踏車嗎?我撒謊說我會。她說我不滿十四歲不行,等八月份再來吧。

奧哈洛倫先生對班上的同學說,像邁考特、克拉克、肯尼迪這樣優秀的學生不得不去劈柴挑水,真是件丟人的事。這個獨立自由的愛爾蘭十分討厭,它依然保留著英國人強加給我們的等級制度,我們正在把有天賦的兒童往垃圾堆裡扔。

你們一定要離開這個國家,男孩們。到美國去,邁考特,你聽見我說的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