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聽見了,先生。

神父們來到學校,招收我們去外國傳教,有至聖救主會、聖芳濟會、聖靈神父會,都是要去讓遠方的異教徒們皈依的。我沒理他們。我想去的是美國,但這時一個神父引起了我的注意。他說他是奉白衣神父會之命而來的,招收去貝都因游牧部落的傳教士和法國駐外軍團的神父。

我要了一張申請表。

我還需要教區神父的一封推薦信和家庭醫生的體檢表。教區神父當場就寫了一封推薦信,要是我去年就能走,他會更高興的。醫生則問:這是什麼?

這是一張加入白衣神父會的申請表,申請去撒哈拉游牧部落傳教或去法國駐外軍團當神父。

噢,是嗎?法國駐外軍團,真的?你知道撒哈拉沙漠的首選交通工具是什麼嗎?

火車?

不,是駱駝,你知道駱駝嗎?

它長著駝峰。

不只長著駝峰,它還很髒,那是它的本性。它的牙齒生著發綠的壞疽,喜歡咬人。你知道它咬什麼地方嗎?

撒哈拉?

不,你這個蠢蛋。它咬你的肩膀,把肉撕下來,讓你只能歪著身子站在撒哈拉。你願意這樣嗎?嗯?你這樣歪著身子在利默里克街頭漫步,真是奇觀啊,只剩下可憐的半邊肩膀的前任白衣神父,哪個神經正常的姑娘會看上你呢?再看看你的眼睛,在利默里克它們已經夠糟的了。到了撒哈拉,它們就會化膿腐爛,從你的腦袋上掉下來。你多大了?

十三歲。

回家找你媽媽去吧!

這不是我們的家,在這裡沒有在羅登巷的樓上義大利和樓下愛爾蘭住得自在。拉曼回到家,要躺在床上看書或睡覺,我們得保持安靜。我們得待在街道上,天黑了才能回來。回到屋裡,沒有什麼可做的,只好睡覺。要是有蠟燭或煤油,我們倒是還可以看看書。

媽媽催促我們上床睡覺,然後,她就端著拉曼睡前的最後一缸茶,爬上閣樓。通常,在她爬上去之前,我們就已經睡著了。但有些夜裡,我們聽見他們在說話、咕噥、呻吟。有些夜裡,她根本就不下來,讓邁克爾和阿非睡在那張大床上。小馬拉奇說,她夜裡待在上面,是因為摸黑爬下來太困難了。

他只有十二歲,還不懂。

我十三歲了,我想他們是在上面興奮呢。

我知道興奮是怎麼回事,我知道那是罪過。但是,假如它是在夢中發生的,又怎麼能算是罪過呢?在夢中,利瑞克電影院銀幕上的美國女郎穿著泳裝、搔首弄姿,弄得我醒來時身體不停抽動。可要是在清醒的時候,在奧狄先生衝你大吼過第六誡「不可通姦」之後,你仍然像利米國立學校的男孩說的那樣自己偷偷做,那就是大罪一樁了。通姦就是不純潔的語言、不純潔的行為,就是「齷齪事」。

一位至聖救主會的神父在向我們大喊大叫第六誡,他說「不純潔」是極其嚴重的罪過,嚴重到貞女馬利亞會為此扭過臉去流淚。

她為什麼要流淚,孩子們?她流淚是因為你們,因為你們害了她摯愛的聖子。當她俯瞰那漫長而恐怖的時間之景,她驚恐地看到利默里克的孩子們正在褻瀆自己、汙染自己、騷擾自己、虐待自己,弄髒自己年輕的身體,這年輕的身體可是聖靈的廟宇啊,於是她流淚了。我們的聖母為這些令人厭惡的行為流淚,她知道你們每自瀆一次,就是把她摯愛的聖子再一次釘上十字架,就是又一次把荊棘冠錘進他的頭顱,就是重新扒開那些可怕的傷口。他被吊在十字架上,遭受著乾渴的痛苦,那些背信棄義的羅馬人給了他什麼?用一塊骯髒的海綿浸上醋和膽汁,塞進他可憐的嘴裡,除了祈禱,他很少開口,但他為你們祈禱,男孩們,為把他往十字架上釘的你們而祈禱啊。想想我主的痛苦吧!想想荊棘冠吧!想想一枚小小的別針扎進你們的頭顱時,那種尖銳的痛苦吧!再想想二十根刺扎進你們頭顱的感覺。仔細想想,想想那釘子撕裂手腳的感覺吧。你們能受得了一點點那樣的痛苦嗎?再說那根別針吧,僅僅就是那根別針,把它扎進你的肋部,把那種感覺放大一百倍,你們就等於被可怕的長矛穿透身體。啊,孩子們,魔鬼想要你們的靈魂,想讓你們和他一起待在地獄裡。要知道,你們每自瀆一次,每屈從於邪惡一次,都是把基督往十字架上釘,也是向地獄邁進一步。回頭是岸,孩子們,抵制住魔鬼的誘惑,管住你們的雙手。

我沒法不自瀆,我向貞女馬利亞禱告,對她說我很抱歉,把她的兒子釘回了十字架,我再也不這樣了。可是,我仍舊控制不住自己。我發誓要去懺悔,從那以後,當然,從那以後我永遠永遠不再這樣了。我不想下地獄,不想讓魔鬼拿著燒熱的乾草叉永遠追殺我。

利默里克的神父對我這樣的孩子沒有耐心,我去懺悔,他們哼哼唧唧,說我沒有真正的悔改之心,要是有的話,我就能杜絕這種可憎的罪過。我去了一個又一個教堂,想找到一個和藹一點的神父。帕迪·克勞海西告訴我,多明我會教堂有一個這樣的神父,已經九十歲了,聾得一點都聽不見。這個老神父每隔幾星期聽一次我的懺悔,然後就嘟囔著說我應該禱告。有時候他竟然睡著了,而我也無心把他叫醒,於是便不用經過悔罪和赦免,第二天再去領聖餐。要是神父當著我的面睡著了,那不是我的過錯。我相信,懺悔後,我就可以處在神恩的寬恕之列了。然而有一天,懺悔室的小擋板被拉開時,裡邊已經不是我的那位神父,而是一個長著海螺般的大耳朵的年輕人。他一定聽得清我說出的一切。

保佑我,神父,我有罪,距離上次懺悔有兩星期的時間。

這兩星期你都做了什麼,我的孩子?

我打了我的弟弟,我逃學瞎逛,我還對母親撒了謊。

是的,我的孩子,還有嗎?

我……我……我幹了齷齪的事情,神父。

噢,我的孩子,是和你自己,還是和別人或是什麼牲畜呢?

牲畜?我以前可從沒聽說過這樣的罪過。這個神父一定是從鄉下來的,要是我沒猜錯的話。他可真讓我大開眼界。

我去基拉羅的前一天晚上,拉曼·格里芬醉醺醺地回到家裡,在桌子旁吃著一大袋煎魚和薯條。他叫媽媽燒茶水,媽媽說煤和泥炭都沒有了,他衝她嚷起來,叫她傻胖子,說她帶著一幫搗蛋鬼在他家裡白吃白住。他把錢扔給我,叫我去商店買幾塊泥炭和生火的木材。我不想去,我想揍他,他竟然那樣對待我的母親,但是,一旦我說了什麼,明天他就不會借給我腳踏車了,我已經等了三個星期啊。

媽媽把爐子生著,燒上茶水,我提醒他腳踏車的事。

你今天倒便盆了嗎?

噢,我忘了,我這就去。

他喊了起來:你沒倒他媽的便盆,我答應借給你腳踏車,我一週給你兩便士為我跑跑腿、倒倒便盆,可你卻撅著你的厚嘴唇站在這兒,告訴我你沒倒!

對不起,我忘了,我現在就去。

你現在就去,是嗎?你想怎麼爬到閣樓上?你要從我的煎魚和薯條下面把桌子拖出去嗎?

媽媽說:他真沒空,他一整天都在學校,還要去醫生那兒看眼睛。

好吧,你也可以他媽的忘掉腳踏車的事,你不配這項交易。

可他也是沒辦法呀,媽媽說。

他叫她閉嘴,少管閒事。她默默地走到爐子旁,他繼續吃煎魚和薯條,我又對他提起腳踏車的事:你答應過我的,我已經倒了三個星期的便盆,為你跑了三個星期的腿。

閉嘴,睡覺去。

你不能叫我睡覺去,你又不是我父親,你答應過我的。

我現在告訴你,這可是鐵板釘釘的事,要是我站起來的話,你就得求神保佑了。

你答應過我的。

他將椅子往後一拉,跌跌撞撞地朝我撲來,手指戳著我的眉心:我在告訴你,閉上你的嘴,疤瘌眼。

我不,你答應過我的。

他猛擊我的肩膀,我不閉嘴,他又打我的頭。媽媽跳起來,哭著想把他拉開。他連打帶踹,把我趕到臥室,但我還是說:你答應過我的。他抓著我朝媽媽的床上猛撞,又劈頭蓋臉地打我,我只好用胳膊護住臉和頭。

我要打死你,你這個小渾蛋。

媽媽尖叫著,往後拉他,他歪歪倒倒地後退著,進了廚房。她說:好啦,啊,好啦,吃你的煎魚和薯條吧。他不過是個孩子,馬上就沒事啦。

我聽見他又回到椅子上,把它朝桌前挪了挪。我聽見他大吃大喝發出的呼呼嚕嚕的聲音。把火柴遞給我,他說,看在上帝的分上,吃完飯我要抽根菸。他噗噗地抽菸,母親則發出一聲悲咽。

他說:我要睡覺了。帶著酒意,他費了一段時間才爬上椅子和桌子,然後把椅子拖上去,再爬上閣樓。床在他身下咯吱咯吱地直響,他咕噥著脫掉靴子,扔到地板上。

媽媽吹滅煤油燈,屋裡一片黑暗,我聽見她在哭泣。發生這樣的衝突,她一定該在自己的床上睡了吧。我也準備到靠牆的那張小床上去。然而,還是傳來了她爬上椅子、桌子,再爬上椅子的聲音,她哭著爬上閣樓,對拉曼·格里芬說:他不過是個孩子,眼睛又折磨得他難受。拉曼卻說:他是個小雜種,我想叫他滾蛋。她哭著哀求他,然後便傳來耳語聲、咕噥聲和呻吟聲,最後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不一會兒,他們開始在閣樓上打鼾,弟弟們也在我旁邊睡得正香。我不能在這裡待下去了,要是拉曼·格里芬再朝我撲來,我就拿刀抹他的脖子。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該到哪裡去。

我離開了這幢房子,沿著薩斯菲德兵營一直走到紀念碑咖啡館。我夢想著某一天回去找拉曼算賬。我要去美國拜見拳王喬·路易斯,向他講述我的遭遇,他會明白的,因為他也出身於窮人家庭。他會教我怎樣強健肌肉,怎樣抱拳,怎樣移步。他還會教我怎樣像他那樣,收緊下巴,用雙肩保護,猛揮右拳把拉曼打飛。我要把拉曼拖到蒙哥瑞特的墳場上,他和媽媽的家族都埋在那兒。我要把土一直埋到他的下巴那裡,讓他無法動彈。他會求我饒命的,我就說:死路一條了,拉曼,你要去見你的造物主啦。他還會沒命地求我,我就一點一點地往他的臉上撒土,埋沒他的臉,讓他苟延殘喘著乞求上帝原諒,他不借給我腳踏車,滿屋子打我,還和我母親幹那種興奮的事。我將大笑不已,因為他幹了那種興奮的事,就不在神恩的寬恕之列了。他將下地獄,就像他自己常說的那樣:這可是鐵板釘釘的事。

街上黑了下來,我留神看著四周,萬一幸運的話,我也可能會像很久以前小馬拉奇那樣,撿到喝醉計程車兵們丟掉的煎魚和薯條。可地上什麼都沒有,要是能碰上舅舅西恩修道院長,他也許會把他那份星期五晚上的煎魚和薯條分一點給我吃。但是,咖啡館裡的人告訴我他來過,已經走了。我現在十三歲了,所以不再叫他帕特舅舅了,我像其他人那樣叫他院長或修道院長。要是我去外婆家,他一定會給我一點麵包或者別的什麼,可能還會留我過夜。我可以告訴他,幾個星期後,我就能幹送電報的工作了,在郵局可以得到大筆的小費,想怎麼花就怎麼花。

他剛吃完煎魚和薯條,正在床上坐著,用毯子擦著嘴和手,包裹煎魚和薯條的《利默里克導報》掉在地上。他看著我,發現我的臉全腫了。你把臉摔啦?他問。

我告訴他是的,因為告訴他別的也沒用,他不明白。他說:你今晚可以睡在我母親的床上,臉都那樣了,兩隻眼睛也紅紅的,不能在大街上亂跑了。

他說家裡沒吃的了,一片面包都沒有。等他睡著了,我撿起地上那張油乎乎的報紙。我舔頭版,那都是城裡電影和舞蹈演出的廣告。我舔標題。舔巴頓和蒙哥馬利在法國與德國的大決戰,舔大西洋戰爭,舔訃告和傷感的紀念詩篇,舔體育版,舔雞蛋、黃油和燻肉的市場價格。我舔著這張報紙,把油脂吸吮得一點不剩。

我不知道明天該怎麼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