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啊,他就是音樂,弗蘭基,他會講世界上最動聽的故事。要是沒有莎士比亞,我不知道該怎麼打發禮拜天的晚上。

戲劇播放完了,她讓我調弄調弄收音機上的旋鈕。我在短波波段上亂調,隨意接收著遠方的聲音,有奇怪的低語聲和嘶嘶聲,大海奔騰的呼嘯聲,以及莫爾斯電碼的嘀嘀聲。我還聽見曼陀林、吉他、西班牙風笛、非洲鼓的樂聲,還有尼羅河船伕的悲傷號子。我看見那些水手們在呷著一缸缸熱可可;我看見大教堂、摩天大樓和農舍;我看見在撒哈拉沙漠裡游牧的阿拉伯人和法國駐外軍團,還有美洲大草原上的牛仔;我看見那沿著希臘的岩石海岸跳躍的山羊,牧羊人全是瞎子,因為他們誤娶了自己的母親;我看見人們在咖啡館裡閒聊、飲酒,在林蔭大道和大街上漫步;我看見站在門口的妓女、晚禱的修士,接著便傳來大本鐘的轟鳴聲:這裡是bbc海外廣播,現在播報新聞。

珀賽爾太太說:停在這兒吧,弗蘭基,我們瞭解一下國際形勢。

新聞過後,是美軍廣播網的節目,聽到美國人那瀟灑從容的聲音,真是美妙啊。音樂隨之而來,啊,哈,是埃林頓公爵的音樂,他告訴我坐上頭等列車,到比莉·哈樂黛只為我歌唱的地方去:

除了愛我給不了你別的,寶貝;愛是我唯一富有的東西,寶貝。

啊,比莉、比莉,我想去美國和你在一起,和所有的音樂在一起。那裡人人都有好牙齒,碟子裡放著吃不完的東西,家家有廁所,人人過著永世幸福的生活。

這時,珀賽爾太太突然問我:你知道那什麼嗎,弗蘭基?

什麼,珀賽爾太太?

莎士比亞這麼棒,他一定是愛爾蘭人。

收房租的人失去了耐性,他警告媽媽:你已經拖欠了四個星期了,太太,總共一鎊兩先令。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得回辦公室向文森特·納什爵士彙報,邁考特家拖欠了一個月的房租。到時候我會怎麼樣,太太?拍拍屁股走人,丟掉飯碗。我還有一個九十二歲的老母親要養活,她每天都去聖芳濟教堂領聖餐。收房租的人得收到房租,太太,要不就得丟掉工作。我下個星期再來,總共一鎊八先令六便士,要是你還沒錢,那就和你的傢俱搬到馬路上挨雨淋吧。

媽媽回到樓上的義大利,坐在爐子邊尋思上哪兒弄這一星期的房租——那些拖欠的房租就先不管了。她很想喝杯茶,但是沒辦法燒水,最後小馬拉奇從樓上的隔牆上拽下一塊鬆動的木板。媽媽說:反正快掉下來了,不妨就把它劈了生火吧。我們燒了開水,剩下的木塊留著早上燒茶用。可是,過了今晚、明天,以後又該怎麼辦呢?媽媽說:就再從牆上拽一塊吧,就這一塊,以後就不拽了。兩個星期以來,她一直在這麼說,直到最後只剩下房梁了。她警告我們,千萬不要碰房梁,因為天花板和整座房子都靠它撐著。

噢,那我們絕不碰房梁。

她去找外婆,屋裡實在太冷,我抄起斧子瞄準一根房梁。小馬拉奇為我叫好,邁克爾激動地拍手。我拽了拽那根房梁,伴隨著一陣「嘩啦啦」聲,灰泥、石板和雨水稀里嘩啦地掉到了媽媽床上。小馬拉奇叫著:啊,上帝呀,我們都要死了。邁克爾又唱又跳地喊著:弗蘭基把房子拆了,弗蘭基把房子拆了。

我們冒雨跑去向媽媽報信,邁克爾不停地哼唱著「弗蘭基把房子拆了」,這讓她大惑不解。最後我解釋說房頂有個洞,要塌下來了。她說了一句天啊,便朝街道跑去,外婆在她後面吃力地跟著。

媽媽看到埋在一片灰泥和石板下的床,氣得直扯頭髮:這可怎麼辦啊?這可怎麼辦啊?然後她大聲訓我,說我不該動這些房梁。外婆說:我去房東的辦公室,叫他們找人來修修,趁恁們還沒全被淹死。

她很快和那個收房租的一起回來了,他說:老天爺啊,另一間屋子哪兒去啦?

外婆問:什麼屋子?

我租給恁們的是兩間屋子,有一間卻不見了。那間屋子哪兒去啦?

媽媽說:什麼屋子呀?

這兒有兩間屋子,現在只剩下一間了。那面牆是怎麼回事?這裡有一面牆,現在卻沒了。我清清楚楚記得這裡有一面牆,因為我清清楚楚記得有一間屋子。牆上哪兒去啦?屋子上哪兒去啦?

外婆說:我不記得有一面牆,要是不記得有一面牆的話,又怎麼能記得有一間屋子呢?

恁不記得?好吧,我記得。我幹了四十年的房東代理了,還從沒遇到過這樣的事。上帝作證,這種狀況真叫人為難,不但不繳房租,還把房子拆了,那面牆到哪兒去啦?恁們把那間屋子怎麼啦?我要知道。

媽媽轉向我們:恁們記得有一面牆嗎?

邁克爾拉拉她的手,問:是我們用來生火的那面牆嗎?

收房租的說:老天呀,這可真夠厲害的,這可真是他媽的天下第一,過分得不能再過分了。不繳房租就罷了,現在我怎麼向辦公室的文森特爵士交代?滾出去,太太,我要把恁們趕出去。從今天起,我一週後再來這裡,我不想見到任何人在這裡,統統給我滾出去,永遠別回來。你聽清了嗎,太太?

媽媽的臉繃得很緊:真遺憾,你沒趕上英國人把我們驅逐出去流落街頭的時候。

少廢話,太太,要不我明天就派人把恁們趕出去。

他走了出去,沒有關門,想讓我們儘早離去。媽媽說:上帝作證,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外婆說:哼,我可沒有房間給恁們住,不過你表兄傑拉爾德·格里芬倒是住在羅斯布瑞恩路他母親的一套小房子裡,他應該能夠收留恁們,直到恁們的日子好過了為止。都已經是夜裡了,我去看看他怎麼說,弗蘭克和我一起去。

她叫我穿上外套,可我沒有,她便說:我還想問恁們有沒有雨傘,八成也是沒有的,走吧。

她把披肩往頭上拉了拉,我跟她出了門,走過巷子,冒雨來到將近兩英里外的羅斯布瑞恩路。她來到一長排小房子中的一家,敲了敲門:你在家嗎,拉曼?我知道你在家,開門。

外婆,你為什麼叫他拉曼?他不是叫傑拉爾德嗎?

我怎麼知道?我知道人們為什麼都叫你舅舅「修道院長」嗎?人人都叫這小子「拉曼」。開門,我們要進去了。他也許還在加班。

她推開門,屋裡很黑,有股溼乎乎、甜膩膩的味道。這屋子看上去像是廚房,旁邊有個小房間。臥室上面是一間帶天窗的小閣樓,雨滴敲打著那扇天窗。到處扔著盒子、報紙、雜誌、吃剩的食品、茶缸和空罐頭。兩張床幾乎佔滿了臥室的空間,一張特別大,一張小些,靠著窗戶。外婆捅了捅大床上的一團東西:拉曼,是你嗎?起來,好嗎?起來。

幹什麼?幹什麼?幹什麼?幹什麼?

沒什麼,安琪拉孃兒幾個被趕出來了,天又跟漏了似的。她們需要一點地方避避雨,等挺過這陣再說,我那兒沒地方住。要是你願意的話,可以把她們孃兒幾個安頓在閣樓上,不過這樣不行,因為小孩子不會爬樓,他們會掉下來摔死的。所以,你上去住,她們孃兒幾個可以搬到這兒來。

好吧,好吧,好吧,好吧。

他從床上豎起來,一股威士忌的氣味。他到廚房把桌子拖過來,拖到牆邊,往閣樓上爬。外婆說:現在好了,恁們今晚就可以搬到這兒了,不會再讓催命鬼攆恁們啦。

外婆對媽媽說她要回去了,她很累,又被雨澆了個透,她已經不再是二十五歲的大姑娘了。她說不必帶上那些拉曼·格里芬家裡都有的東西,像床和傢俱什麼的。我們把阿非放進嬰兒車裡,他的周圍堆滿了鍋碗瓢盆、果醬瓶和茶缸,還有「教皇」,床上的兩個靠枕以及外套。我們把外套披在頭上,推著嬰兒車走過街道。走進巷子時,媽媽叫我們不要說話,不然鄰居們就會知道我們被趕出來了,那可丟死人啦。嬰兒車有個輪子不好使,總偏離方向,推起來東搖西晃的。我們費勁地讓它直著走,不過我們很開心,因為現在一定是後半夜了,明天媽媽肯定不讓我們上學了。我們現在搬得離利米國立學校這麼遠,可能再也不用上學了。我們一走出巷子,阿非便拿著勺子在盆上敲起來,邁克爾唱起艾爾·喬森主演的一部電影裡的一首歌:天鵝,我是多麼地愛你呀,我是多麼地愛你呀,我親愛的小天鵝。他極力模仿著艾爾·喬森那低沉的聲音,把我們都逗笑了。

媽媽說天晚了,這讓她很高興,大街上沒人看著我們丟臉。

一到那裡,我們立即把阿非和那些雜物從嬰兒車裡弄出來,我和小馬拉奇好跑回羅登巷取留在那裡的箱子。媽媽說要是丟了箱子和裡面的東西,她就活不成了。

我和小馬拉奇睡在小床的兩頭,媽媽睡在大床上,旁邊睡著阿非,邁克爾睡在床尾。什麼東西都是溼乎乎的,一股黴味,拉曼在我們頭上打著呼嚕。屋子裡沒有樓梯,這就是說,不會有第七級樓梯上的天使了。

不過,我也快十三歲了,這麼大,天使可能已經不要我了。

早晨,鬧鐘突然響起來,天還很黑,拉曼·格里芬擤了擤鼻子,用力咳著痰。地板在他的腳下嘎吱嘎吱直響,他往便盆裡沒完沒了地撒尿,我們只好用外套堵住嘴巴,防止笑出聲。媽媽小聲噓著,叫我們安靜。拉曼在上面轟轟隆隆地走著,爬下閣樓,推上腳踏車,砰地把門關上,出發了。媽媽小聲說:沒事啦,繼續睡覺吧,恁們今天可以待在家裡,不用上學了。

我們睡不著,住的是一個新地方,我們想撒尿,想四處看看。廁所在外面,出後門走大約十步就到了,那是我們自己的廁所,有個門可以關上,還有像樣的坐便器,可以坐在上面看裁成一塊塊的《利默里克導報》,那是拉曼放在後面擦屁股的。那個長長的後院裡有一處花園,長滿了高高的雜草;有一輛破舊的大腳踏車,它的主人想必是個巨人;到處是罐頭盒、爛在泥裡的舊報紙和雜誌;有一臺鏽跡斑斑的縫紉機;有隻脖上纏著繩子的死貓,一定是別人從籬笆外扔過來的。

邁克爾突發奇想,認為這就是非洲,一個勁兒地問:人猿泰山在哪裡?人猿泰山在哪裡?他在後院光著屁股跑上跑下,不停地鬼叫,模仿人猿泰山在樹叢中飛來蕩去的樣子。小馬拉奇的目光越過籬笆,看著另一家的院子,對我們說:他們家有花園,種了東西。我們也可以種些東西,我們可以種些自己吃的土豆什麼的。

媽媽在後門那兒喊我們:恁們看看,能不能在這兒找些生火的東西。

房後有一間小木棚,就要倒了,當然可以用這上面的木頭生火。媽媽對我們拿進去的木頭直皺眉頭,她說都朽掉了,生滿了白花花的蛆,不過乞丐是不能挑肥揀瘦的。木頭在燒著的紙上噝噝地叫著,那些白花花的蛆都想逃生。邁克爾說,他覺得很對不起這些白花花的蛆,他同情世界上所有的東西。

媽媽告訴我們,這套房子曾作過商店,拉曼的母親通過那扇小視窗出售日雜百貨,所以她可以供拉曼去洛克威爾學院讀書,讓他最終當上一名皇家海軍軍官。啊,他是一名軍官?千真萬確,一名皇家海軍的軍官,這兒有一張照片,他正與其他軍官一起陪同美國影星瓊·哈洛吃飯。見過了瓊·哈洛,他就和原來不一樣了。他瘋狂地愛上了她,但能有什麼結果呢?她是瓊·哈洛,而他僅僅是一名皇家海軍的軍官而已。他因絕望而酗酒,結果被開除出海軍。瞧瞧現在的他,供電局的一名普通職工,住的房子又這麼丟人。看著這房子,你根本想不到裡面居然還有人住。可以看得出,自打他母親死了,拉曼就從未動過這屋子裡的東西。為了能住下來,我們只好自己動手打掃了。

屋裡有幾盒瓶裝的紫色髮油,媽媽出去上廁所的時候,我們開啟一瓶,往自己的頭上抹。小馬拉奇說這味道可真香啊,可媽媽一進屋就問:什麼味道這麼難聞?還問我們的頭怎麼突然變得油乎乎的?她把我們押到屋外的水龍頭下衝了衝,從一堆《倫敦新聞畫報》底下拽出一條舊毛巾把我們擦乾。這些雜誌太古老了,上面還有維多利亞女王和愛德華王子揮手致意的照片。屋裡還有幾塊「派爾」牌肥皂和一本厚厚的書,叫《派爾百科全書》。這本書讓我讀得如飢似渴,因為它什麼都能告訴你,而且都是我想知道的。

有幾瓶「斯隆」牌藥水,媽媽說等我們抽筋了或者風溼痛了,這玩意兒用起來很方便。瓶子上寫著:哪裡有疼痛,哪裡就有「斯隆」。還有幾盒安全別針,幾袋不曉得放了多久的女帽——一碰就碎,幾種據說會讓人容光煥發、雙目清亮的瀉藥,還有幾封奧因·奧杜非將軍寫給傑拉爾德·格里芬先生的信,信上說歡迎加入國際陣線,加入愛爾蘭海軍,得知像傑拉爾德·格里芬這樣受過良好教育,接受過皇家海軍訓練,又曾在「青年蒙斯特隊」贏得全國「貝特曼」杯橄欖球賽冠軍的人,對這場運動感興趣,真是一件令人慶幸的事。奧杜非將軍正在組織一支愛爾蘭旅,不久將遠渡西班牙,征討天主教大軍閥佛朗哥,格里芬先生的加盟將使該旅如虎添翼。

媽媽說拉曼的母親不願意讓他去,那麼多年了,她在小店裡辛辛苦苦,把他送進學院讀書,可不是為了讓他優哉遊哉地去西班牙打佛朗哥的。他只好待在家裡,找了一份供電局的工作,白天沿著村路埋電線杆,晚上回家陪著母親,這讓她很高興,只是每到星期五,他就要出去喝酒,然後痛苦地呼喚瓊·哈洛。

我們有一堆紙可以生火,媽媽很高興。不過那些爛木頭燒起來有股惡臭,她還擔心那些蛆會逃走繁殖起來。

我們一整天都往屋外搬盒盒袋袋,媽媽開啟所有的窗戶通風,讓髮油味和悶人的氣味散掉。她說能重新看見地板,真讓人踏實,現在可以坐下來,安安靜靜、舒舒服服地喝上一杯茶了。等天氣暖和的時候,我們興許還能有個花園,像英國人那樣坐到屋外喝茶,那該有多美啊。

拉曼每天晚上六點鐘到家喝茶、睡覺,一覺睡到天亮,只有星期五例外。每個星期六,他都在下午一點鐘上床睡覺,一直睡到星期一早晨。他先把廚房裡的桌子拖到閣樓下,登上一把椅子,再把椅子拖到桌子上,再登上椅子,抓住一條床腿,把自己拖上去。萬一他星期五喝得太多了,他就讓我爬上去,給他拿枕頭和毯子,睡到廚房爐子邊的地板上,或者跟我們兄弟幾個擠在一張床上,整夜不斷地打呼嚕放臭屁。

我們剛搬進來的時候,他抱怨說自己放著臥室不住住閣樓,每天爬上爬下到後院上廁所,快累死了。他只要朝下一喊:把桌子搬過來,還有椅子,我要下去。我們就得拿掉桌子上的東西,把它拖到牆邊。他說他受夠了,總這樣爬遲早要完蛋的,他要用他老孃那可愛的便盆。他整天躺在床上,看從圖書館借來的書,抽「金片」牌香菸,有時扔給媽媽幾個先令,打發我們中的一個去商店,替他買幾個烤餅,或不錯的火腿和西紅柿片,喝茶時好當點心。然後,他開始叫媽媽:安琪拉,便盆滿了。她就拽過桌子和椅子,爬上去取便盆,到外面的廁所裡倒掉,用水沖沖,再爬回閣樓放好。她繃著臉問:老爺,你今天還想幹什麼?他笑了:這是女人該乾的,安琪拉,這是女人該乾的,房租免了。

拉曼從閣樓上把借書卡扔下來,叫我去給他借兩本書,一本關於釣魚的,一本關於園藝的。他給圖書管理員寫了一張便條,說他給供電局挖坑埋電線杆,腿疼得要命,從今天起,將由弗蘭克·邁考特替他借書。他清楚這個男孩子還不滿十四歲,也清楚嚴格禁止兒童進入圖書館成人室的規定,但這個男孩子會把手洗得乾乾淨淨,而且規規矩矩地聽從吩咐,謝謝您。

圖書管理員看了便條後,說格里芬先生真是夠不幸的,他是一個真正的紳士、一個有大學問的人,他讀的書讓你覺得不可思議,有時一星期借四本。一天,他借回家一本法文書,你注意,是法文,是關於舵的歷史,你注意,是舵。她願意不惜任何代價,看一眼他腦子裡的東西,那裡面一定塞滿了各種學問,你注意,是塞滿。

她挑出一本漂亮的書,是關於英國園藝的,裡面有漂亮的插圖。她說:我知道他在釣魚方面喜歡什麼書,說完,選了一本由休·考爾頓准將寫的《追尋愛爾蘭鮭魚》。啊,這點陣圖書管理員說,他讀過幾百本英國軍官在愛爾蘭釣魚的書。純粹出於好奇,我也讀了一些,你可以看得出來,那些軍官在受夠了印度、非洲和其他要命的地方後,為什麼都喜歡待在愛爾蘭。咱們這裡的人至少是很懂禮貌的,我們因此而著名,是禮貌,而不是跑來跑去,到處朝人扔長矛。

拉曼一邊躺在床上看書,一邊對閣樓下說話,說等他的腿痊癒了,就要在後院弄一個遠近聞名、色彩繁多、美麗無比的花園。等他不種花了,就去利默里克的河邊轉轉,帶回一些讓人口水直流的鮭魚。他母親留下了一個做鮭魚的菜譜,是祖傳秘方,要是他有時間,腿也不疼了,就在這屋裡找找。他說現在可以靠我了,我可以每星期去給他借書,但是不要把黃色書刊往家裡帶。我問他黃色書刊是什麼,可他不告訴我,我只好自己去搞明白。

媽媽說,她也想去圖書館借書,可是路太遠了,有兩英里呢,她問我介不介意每星期給她借幾本書,像夏洛特·布拉姆或是別的名作家寫的傳奇小說。她可不想看什麼「英國軍官尋找鮭魚」的書,也不想看人們你打我殺的書。用不著看這些書,這個世界上的麻煩就夠多的啦。

我們在羅登巷的房子裡捅了婁子的那天晚上,外婆著了涼,結果轉成肺炎,被送到「城市之家」醫院,現在,她死了。

她的大兒子——我的湯姆舅舅,雖然和利默里克巷子的其他男人一樣,也去了英國工作,但肺病越來越嚴重,結果回到利默里克,現在也死了。

他的妻子,戈爾韋的簡,也隨他而去。他們的六個孩子,有四個只好被送進孤兒院。最大的那個男孩傑瑞跑了,參加了愛爾蘭軍,又開了小差,叛逃到英軍那裡去了。最大的那個女孩佩吉,投奔阿吉姨媽,過著悽慘的日子。

愛爾蘭部隊正在物色有音樂天分、願意去軍藝校學習的男孩子,他們看上了我弟弟小馬拉奇,於是他去了都柏林參軍,成了一名小號手。

現在,我還有兩個弟弟在家,媽媽說,她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個家人從面前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