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是嗎?她怎麼啦?

肺炎,小馬拉奇說。

噢,那麼,總比肺結核好。

我們不明白他在笑什麼,阿吉姨媽從小棚子回來了,告訴他我們的媽媽住院了,我們得和他們住一段時間,直到她出院為止。他說:好啊,好啊,然後去小棚子裡洗臉了。回來後,根本看不出他碰過水,還是那樣黑糊糊的。

他在桌邊坐下來,阿吉姨媽給他端飯,有煎麵包、火腿和西紅柿片。她叫我們一邊去,不要傻看著他喝茶,還讓他不要給我們火腿和西紅柿吃。他說:哎呀,看在耶穌的分上,阿吉,孩子們餓了。她說:這不關你的事,他們不是你的孩子。她叫我們出去玩,晚上八點半以前回來睡覺。我們知道外面很冷,想待在暖和的爐灶旁,但是,在街上玩總比在屋裡聽阿吉姨媽嘮叨自在多了。

後來,她把我叫回去,打發我上樓,去找一個女人借橡膠墊,那女人有個孩子,死了。她說,告訴你姨媽,我還需要這橡膠墊,留給下一個孩子用。阿吉姨媽說:那個孩子是十二年前死的,她一直留著這張橡膠墊。現在她已經四十五歲了,要是還能有孩子,我們就得從西邊看日出了。小馬拉奇問:這是怎麼回事?她叫他別多管閒事,他還太小。

阿吉姨媽把橡膠墊鋪在她的床上,把阿非放在她和帕姨父的中間。她睡在裡面,靠著牆,帕姨父睡在外面,因為他得早起上班。我們挨著對面的牆,鋪著一件外套,蓋著兩件外套,睡在地板上。她說要是夜裡聽見我們說一句話,就要暴打我們的屁股,我們一大早就得起床,因為明天是「聖灰日」,得去做彌撒,為我們可憐的母親和她的肺炎祈禱。

鬧鐘把我們從睡夢中吵醒,阿吉姨媽在床上喊:恁們三個起床去做彌撒,恁們聽見了嗎?起來,洗洗臉去耶穌會。

她的後院全是冰霜,水龍頭裡的水把我們的手凍得生疼。我們往臉上灑了一點點水,然後用毛巾擦擦了事,那毛巾昨天弄溼了,到現在還沒有幹。小馬拉奇小聲說,我們洗臉就是自欺欺人,應付差事,媽媽常常這麼說。

街道上也佈滿了冰霜,但耶穌會教堂是暖和的。做一個耶穌會神父一定很不錯,可以睡在床上,有床單有毯子還有枕頭;起床後有溫暖舒適的房屋,還有溫暖的教堂;什麼也不用幹,就是做做彌撒,聽聽懺悔,朝有罪過的人們嚷幾句;吃專人送來的飯菜,睡覺前念念拉丁語的祈禱文。將來我想成為一名耶穌會神父,但這是沒指望的,誰讓你生長在窮街陋巷呢。耶穌會是很挑剔的,他們不喜歡窮人。他們喜歡出入乘車、翹著蘭花指端茶杯的人。

教堂裡很擁擠,七點鐘彌撒開始時,人們往自己的額頭上抹聖灰。小馬拉奇小聲說邁克爾不該抹聖灰,他要到五月才能領聖餐,這是罪過。邁克爾開始哭喊:我要聖灰,我要聖灰。一個老太婆在我們身後問:恁們把那個可愛的孩子怎麼啦?小馬拉奇解釋說,這個可愛的孩子從沒領過聖餐,還不在神恩的寬恕之列。小馬拉奇正在為他的堅信禮作準備,總是喜歡賣弄他的《教理問答》知識,一個勁地大談什麼「神恩的寬恕之列」。他不願承認我在一年前就知道了「神恩的寬恕之列」,這麼長時間了,我都開始忘記啦。那個老太婆說抹點聖灰不必非得在神恩的寬恕之列。她對小馬拉奇說,不要折磨你那個可憐的小弟弟了。她拍拍邁克爾的頭,說他是個可愛的孩子,到那兒抹聖灰去吧。他跑向了聖壇,當他回來時,那個老太婆給了他一便士。

阿吉姨媽和阿非還在床上躺著,她叫小馬拉奇給阿非的奶瓶灌上牛奶,拿給他,叫我生爐子,盒子裡有紙和木柴,煤筐裡有煤,要是生不著火,可以灑點煤油。火著得很慢,煙很多,我往上面灑了點煤油,火苗忽地躥了起來,差點燒掉我的眉毛。到處都是煙,阿吉姨媽衝進廚房,把我從爐邊一把推開:耶穌在上,你就不能不捅婁子嗎?你應該開啟節氣閘,你這個笨蛋。

我根本不知道什麼叫節氣閘,我們家樓下的愛爾蘭有一個壁爐,樓上的義大利也有一個壁爐,從來沒見過什麼節氣閘。然而到了你姨媽家裡,你就該知道什麼是節氣閘。對她說你這是頭一次在爐灶上生火是沒有用的,她只會往你的腦瓜上再來一拳,把你打飛。真不明白大人為什麼為節氣閘這樣的小事發這麼大的火。等長大了,我可不願為節氣閘之類的小事到處打小孩子。這時,她衝我嚷:你這個骯髒鬼只會在那兒站著嗎?你就沒想到要開啟窗戶,讓煙散出去嗎?你當然想不到,你長著和你父親一樣的北佬嘴臉。現在你總該會燒茶水,而不是把房子燒了吧?

她切下三塊麵包,替我們抹上黃油,又去睡覺了。我們喝著茶,吃著麵包,很高興早上我們要去上學,學校是個暖和的地方,而且沒有朝我們嚷嚷的姨媽。

放學後,她叫我坐在桌邊,給我父親寫封信,說媽媽住院了,我們都住在阿吉姨媽家,要一直住到媽媽出院。我必須告訴他,我們都很快活,身體健康,請寄錢來,因為食品很昂貴,長身體的男孩飯量很大,哈哈,寶寶阿非急需衣服和尿布。

我不明白姨媽為什麼老生氣,她的公寓既溫暖又幹爽;她家裡有電燈,後院裡有私人的廁所;帕姨父有穩定的工作,每個星期五都把薪水帶回家。他雖然也到南方酒吧喝啤酒,卻從來不唱著愛爾蘭的悠久苦難史跌跌撞撞地回家。他喜歡說:讓他們統統給我倒霉去吧。他說世上最可笑的事情就是我們都要擦屁股,誰也不例外。政客或教皇一開始胡說八道,帕姨父就想到他們也得擦屁股,希特勒、羅斯福和丘吉爾都得擦屁股,德·瓦勒拉也一樣。他說這方面只有伊斯蘭教徒最誠實,他們用一隻手吃東西,用另一隻手擦屁股。人的手是個鬼鬼祟祟的壞東西,你永遠不知道它會幹出什麼壞事來。

阿吉姨媽去技師協會玩牌時,我們和帕姨父待在一起,那很愉快。他說:讓小氣鬼見鬼去。他從南方酒吧給自己買來兩瓶黑啤酒,又從街角的商店買來六個麵包和半磅火腿。他燒了茶,我們坐在爐灶邊喝茶,吃著火腿三明治和麵包,帕姨父滔滔不絕地議論世界局勢,逗得我們開懷大笑。他說:我吞過煤氣,我喝啤酒,對這個世界和它的狐朋狗友,我連臭屁都懶得放一個。要是小阿非累了、鬧了或哭了,帕姨父就把胸前的襯衫撩上去,對他說:這兒,來吸爸爸的奶。看到那平平的胸脯和奶頭,阿非愣了一下,不再鬧了。

阿吉姨媽回家前,我們得洗掉茶缸,打掃一下,這樣她就不知道我們大吃了一頓麵包和火腿三明治。一旦她知道了,會對帕姨父嘮叨上一個月的。我很不理解,他為什麼讓她嘮叨個不停?他參加過世界大戰,中過毒氣,長得人高馬大,又有工作,能逗得全世界人大笑。這是個謎。神父和老師們經常告訴你:萬事都是個謎。你不得不相信這種說法。

那是一段很愉快的時光,我很容易把帕姨父當成父親。我們坐在爐灶旁喝著茶,他一放屁,就說:劃一根火柴吧,這可是德國人送的禮物,把我們逗得哈哈大笑。

阿吉姨媽總愛折磨我,她叫我疤瘌眼,說我和父親一模一樣,舉止古怪,一副北方長老會教徒那種鬼鬼祟祟的外表,長大後很可能會給奧利弗·克倫威爾造一個祭壇;還說我會跑去和一個英國婊子結婚,在家裡掛滿皇室的肖像。

我想擺脫她,能想到的只有一個辦法:把自己弄病,住進醫院。我半夜從床上爬起來,假裝要上廁所,我來到後院,在寒冷的戶外站著,盼著自己染上肺炎或是急性肺病,這樣我就可以住院了,那裡有乾淨漂亮的床單,還有藍衣女孩送到床頭的飯菜和書籍,或許我還會遇到另一個派翠西亞·麥迪根,再學會一首長詩。我穿著襯衫、光著腳,在後院站了好長時間,望著鬼船一樣的月亮在雲海中穿行,然後哆哆嗦嗦地回到床上,盼著自己早上一覺醒來,就會咳得厲害,滿臉通紅。可是我沒有,我感覺精神十足,要是能和母親、弟弟們一起待在家裡的話,我的精神會更好。

有些時候,阿吉姨媽對我們說,她無法多容忍我們一分鐘,快走開。疤瘌眼,把阿非抱出來,放進嬰兒車,帶上你的弟弟們,去公園裡玩吧,恁們想幹什麼都行,聽見晚禱鐘響了再回來,一分鐘都不能晚,恁們聽見我說的了嗎?一分鐘都不能晚。外面很冷,但我們才不在乎。我們推著嬰兒車,上了奧康納大街,來到巴里納庫拉或羅斯布瑞恩路。我們任阿非在田野裡爬來爬去,看母牛和綿羊,看見母牛來蹭他,我們都笑了。我鑽到母牛的肚皮底下,把牛奶擠到阿非的嘴裡,直到他喝夠了吐出來。農民見了追過來,可是看到邁克爾和阿非都這麼小,他們便作罷了。小馬拉奇朝那些農民笑著說:我抱著小孩呢,來打我吧。後來他有了一個好主意,為什麼不去自己家裡玩一會兒呢?我們在田野裡揀了些樹枝和碎木塊,匆匆趕往羅登巷。義大利的壁爐旁有火柴,我們很快就生著一爐旺火。阿非睡著了,不久,我們都迷迷糊糊飄進夢鄉。直到至聖救主會教堂的晚禱鍾轟然響起,我們才從夢中驚醒。這回慘了,阿吉姨媽要因為我們的遲到找麻煩了。

我們也不在乎了,她想怎麼嚷就怎麼嚷吧,反正我們到鄉村和母牛、綿羊一起玩了個痛快,又回到樓上的義大利美美地烤了會兒火。

看得出來,阿吉姨媽從來沒有這樣愉快的時光,她有電燈,有私人廁所,但就是沒有愉快的時光。

外婆星期四和星期天上她這裡,她們一起乘公共汽車去醫院看媽媽。我們不能去,因為兒童不許進醫院。假如我們問一句:媽媽怎樣啦?她們就會流露出暴躁的表情,對我們說她沒事,還活著。我們很想知道她什麼時候出院,我們好回家,可是我們不敢問。

一天,小馬拉奇對阿吉姨媽說他餓了,可不可以吃一片面包,她捲起《聖心小信使》打了他,他的睫毛上掛滿了淚珠。第二天放學後,他沒有回來,到睡覺時間,仍然沒有回來。阿吉姨媽說:噢,我猜他是逃跑了,跑了更好,等餓了他就會回來,讓他到陰溝裡找舒服去吧。

第二天,邁克爾從街上跑進來,喊著:爸爸回來了,爸爸回來了,隨即又往回跑。只見爸爸坐在過道的地板上,緊緊擁抱著邁克爾。他哭了:你可憐的母親啊,你可憐的母親啊。他的身上散發出一股酒氣。阿吉姨媽臉上帶著微笑:啊,你回來了。她開始燒茶,做雞蛋、香腸。她派我出去,給爸爸買了一瓶黑啤酒,我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這麼高興,這麼大方。邁克爾問:我們要回自己家嗎,爸爸?

要回,兒子。

他把阿非放回嬰兒車,車裡還放著三件舊外套和生火的煤、木柴。阿吉姨媽站在門口,告訴我們要做個好孩子,隨時過來喝茶。而我腦子裡冒出一個壞詞:老婊子。這個詞就這麼出現在我的腦子裡,我拿它沒有辦法。等懺悔時,我得向神父講講這件事。

小馬拉奇沒在陰溝裡,他在我們家裡,正吃著一個喝醉計程車兵掉在薩斯菲德兵營大門口的煎魚和薯條。

媽媽兩天後回家了,她很虛弱,面色蒼白,步履蹣跚。她說:醫生囑咐我要注意保暖,好好休息,多吃營養食品,一星期要吃三次肉、蛋。上帝保佑我們,那些可憐的醫生不會想到我們吃不起。爸爸在爐子上為她燒了茶,烤了麵包。他又為我們煎了麵包。我們在樓上暖暖和和的義大利度過了一個美妙的夜晚。他說他不能久留,得回考文垂工作,媽媽納悶他兜裡一分錢都沒有,怎麼回考文垂?快到復活節的那個星期六,他早早起床,和我一起在爐邊喝茶。他煎了四塊麵包,用《利默里克導報》包起來,在大衣口袋裡各裝了兩塊。媽媽還在床上睡著,他在樓下衝她喊了一句:我走了。她說:好吧,到了寫信來。父親就要去英國了,而她竟然連床都不起。我問能不能陪他到火車站。不,他說,他不去那兒,他要到通往都柏林的公路上看看,能不能搭上順風車。他拍拍我的頭,吩咐我照顧好母親和弟弟們,就出門了。我目送他走進巷子,消失在拐彎處。我跑過巷子,看著他走下巴拉克山坡,走向聖約瑟街。我也跑下山,一路跟著他。他一定知道我在跟著他,回過頭衝我喊:回家去吧,弗蘭西斯,回家去陪著媽媽。

一個星期後,他來信了,說他已平安到達,要我們做個好孩子,履行自己的宗教義務,最重要的是聽母親的話。又過了一個星期,他電匯來三鎊,把我們樂上天。我們有錢了,要吃煎魚、薯條、果凍和牛奶蛋糊嘍,還要每個星期六去利瑞克電影院、大廣場電影院、卡爾頓電影院、雅典娜電影院、中央電影院和最有意思的薩瓦電影院。說不定,我們還會和利默里克有頭有臉的人物一起在薩瓦飯店喝茶、吃蛋糕呢,我們一定在端茶杯時伸出蘭花指。

下個星期六,沒有電報,又一個星期六,還是不見電報,以後的星期六,再也沒有電報了。媽媽又開始向聖文森特保羅協會討東西,又開始去「大藥房」,考非先生和凱恩先生開玩笑說爸爸在皮卡迪利大街養了個婊子,媽媽也只好賠著笑臉。邁克爾問婊子是什麼,她告訴他是喝茶時吃的東西。她成天和布瑞迪·漢農坐在爐子邊抽「忍冬」,喝沒有味道的茶。我們放學回家後,早餐時掉的麵包渣還在桌上,她再也不洗果醬瓶和茶缸了,糖都招來了蒼蠅,她也不管。

她說我和小馬拉奇得輪流照看阿非,用嬰兒車推他出去呼吸呼吸新鮮空氣。小孩子總不能從十月到來年四月一直關在樓上。要是我們說想和夥伴們玩,她就會扇來一個大耳刮子,打得你耳朵生疼。

我們只好和坐在嬰兒車裡的阿非玩遊戲。我站在巴拉克山坡的高處,小馬拉奇站在山坡下面。我把嬰兒車推下山坡,小馬拉奇本該把它接住,但他光顧著看一個小夥伴溜冰了,嬰兒車從他身旁飛快地衝了過去,躥上街道,直奔萊尼斯頓酒吧。那裡,人們正在悠閒地喝酒,沒想到突然衝進來一輛嬰兒車,裡面還坐著個小臉髒兮兮的孩子,嘴裡「咕、咕、咕、咕」地叫著。酒吧夥計高喊這可夠丟人的,居然讓小孩坐在嬰兒車裡大叫著衝進門,該管管這種行為了,他要叫警衛。這時,阿非朝他揮起小手,面露微笑,他說:好吧,算了,給這孩子一塊糖果和一瓶檸檬水,也給這對破衣爛衫的小哥倆一瓶檸檬水吧。老天在上,這是個艱難的世道,一不留神,一輛嬰兒車就破門而入,你還得不分青紅皂白地拿出糖果和檸檬水招待他們,恁們倆帶上這孩子,回家找恁們的媽媽去。

小馬拉奇又有了一個妙計,我們可以像叫花子那樣,推著阿非在利默里克到處走,見了酒吧就進去要糖果和檸檬水。但我不想讓媽媽發現,迎面扇我的耳刮子。小馬拉奇說我不夠哥們兒,一個人跑了。我推著嬰兒車上了亨利街,到了至聖救主會教堂。灰濛濛的天,教堂也是灰濛濛的,一小群擠在神父家門口的人也是灰濛濛的。他們在等著要神父吃剩的晚餐。

我看到人群中,有個穿著灰色髒外套的女人,那是我的母親。

那是我自己的母親呀,也在乞討。這比領失業救濟金、去聖文森特保羅協會和「大藥房」還不如啊。這是最慘的一種恥辱了,和沿街乞討沒什麼兩樣,那些叫花子抱著他們滿身疥瘡的孩子,吆喝著:看在可憐的孩子的分上,給我們一便士吧,先生,孩子餓了,太太。

我的母親現在也成了叫花子,要是讓巷子或學校裡的人看見,我們家的人就把臉丟盡了。我的夥伴還會在校園裡給我起新外號,挖苦我,我知道他們會這樣說:

弗蘭基·邁考特,是個討飯婆的兒,長著疤瘌眼,還去學跳舞,一副哭喪臉,像個日本佬。

神父家的門開啟了,人們伸著手蜂擁過去。我聽見他們在說:兄弟,兄弟,這兒,兄弟,啊,看在上帝的分上,兄弟。我家裡有五個孩子呢,兄弟。我看見自己的母親往前擠,我看見她咬緊牙關,搶到一個袋子。趁她沒有看見,我推著嬰兒車走上另一條街道。

我不想回家,推著嬰兒車走向碼頭路,來到考坎裡,利默里克全城的灰土和垃圾都倒在這裡焚燒。我在那兒站了一會兒,看著孩子們追趕著老鼠。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折騰這些並沒在他們家中搗亂的老鼠。要不是阿非餓得大叫,踢騰著圓滾滾的腿,揮舞著空空的奶瓶,我就要永遠這麼走下去。

媽媽生了火,鍋裡煮著東西。小馬拉奇笑了,說媽媽從凱瑟琳·奧康納小店買來了醃牛肉和一些土豆。假如他知道自己是一個討飯婆的兒子,他就沒這麼高興了。她在巷子裡喊我們回家。我們在桌旁坐下,我連看一眼這個要飯婆媽媽的勇氣都沒有。她把鍋端到桌子上,給每個人舀了些土豆,用叉子把醃牛肉挑了出來。

那根本就不是什麼醃牛肉,而是一大塊顫巍巍的肥肉,醃牛肉的影子僅僅是上頭那麼一點乳頭大小的紅肉。我們都盯著那點肉,想知道誰會吃到它。媽媽說:這是給阿非的,他小,正長身體,應該吃這塊肉。她把肉放到阿非面前的碟子裡。他把碟子推開了,又把它拽了回來。他把那塊肉擱到嘴邊,環顧了一眼廚房,看見我們家的狗拉奇,便把肉扔給它。

說什麼都已經沒用了,肉沒有了。我們吃著擱了很多鹽的土豆,我咬著我那塊肥肉,全當它是那塊乳頭大小的紅肉。

美國窮人時常出入的街區,有許多下等酒吧。

又稱「聖灰星期三」,是天主教徒四月封齋期的第一天,當日由神父在教徒頭上塗抹聖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