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可我上哪兒去弄胎頭羊膜呢?

接生婆那裡不是都有胎頭羊膜嘛,沒有胎頭羊膜還算什麼接生婆?它能治各種疾病,還能預防很多病呢。

媽媽說,她要去和歐哈羅蘭護士說說,看看她是不是有多餘的胎頭羊膜。

特洛伊醫生看了看我的眼睛,說:立即讓這個孩子住院,把他送到「城市之家」的眼科病房,這是讓他住院的就醫證明。

他得的是什麼病,醫生?

這是我見過的最嚴重的結膜炎,還有別的說不準的問題,他需要眼科大夫。

他要住多長時間的院,醫生?

這隻有上帝知道了,你本該幾星期前就送他來的。

病房裡有二十張床,住著頭上纏著繃帶、眼睛上戴著黑眼罩或厚厚的眼鏡的男人和男孩。有些人用棍子敲著床,走來走去。一個男人一直在喊他再也看不見了,他還太年輕,他的孩子出生還沒多久,他就再也看不見他們了。耶穌基督啊,哦,耶穌基督。修女們聽見他說呼喚主的名字是沒用的,都很生氣。住口,莫瑞斯,不要再褻瀆我主了。你還有健康的身體,你還活著,我們都有自己的問題,就把它當作獻祭吧,想想我主在十字架上的痛苦吧,想想荊棘冠、他可憐手腳上的釘子和身體上的傷口帶給他的痛苦吧。莫瑞斯說:啊,耶穌,看看我,可憐可憐我吧。波娜黛特護士警告他,要是他不管管自己的言語,就把他轉移到一個沒有人的病房去。他說:上帝呀,那豈不是和耶穌基督一樣痛苦嗎?她才滿意。

早晨,我必須下樓去滴眼藥水,護士說:坐到那把高椅子上,這才是個可愛的好孩子。醫生拿著一個裝有褐色東西的瓶子,讓我把頭往後靠,這就對了,現在睜開吧,睜開你的眼睛。他把那種褐色的東西倒進我的右眼,頓時,似乎有一股火焰穿過了我的頭骨。護士說:睜開另一隻眼睛,來吧,做個好孩子。說著,她強行弄開我的眼皮,讓醫生在我的另一半頭骨裡繼續放火。她擦乾我的臉頰,告訴我快到樓上去,可我幾乎睜不開眼,真想一頭扎進冰激凌裡去。醫生說:快跑,像個男子漢,像個好戰士。

樓梯上的世界變成了一片模糊不清的褐色,其他的病人正坐在床邊吃托盤裡的午飯,我的飯也擱在那兒,但我一點也不想吃,我的頭骨里正在咆哮。我呆坐在床沿上,對面的一個男孩問:喂,你不想吃飯嗎?那我來吃吧。說著,他走了過來。

我想在床上躺一會兒,可一位護士說:不要,不要,大中午的不要在床上躺著,你的病情不嚴重。

我只好閉著眼睛坐著,所有的東西都在昏昏暗暗地變幻著,我確信自己一定是在做夢——我主在上,那是患了傷寒病的那個小傢伙嗎?小弗蘭基,「月亮有如鬼船,在雲海裡不停地顛簸」,那是你嗎?弗蘭基,我不是被提拔離開了發燒醫院嗎?感謝上帝,那裡什麼病菌都有,天知道會把什麼細菌通過衣服帶到老婆身上。你這是怎麼啦,弗蘭基?兩個眼睛全變成了褐色。

感染了,西穆斯。

是嗎?結婚前會好的,弗蘭基。眼睛需要鍛鍊,眨眼睛對恢復視力最管用了。我有個患眼病的叔叔,是眨眼睛救了他。他每天靜坐一個小時眨眼睛,一直堅持到最後,結果眼神特別棒,他就是這樣。

我想再多問一些眨眼睛和眼神特別棒的事情,可他轉移了話題:你現在還記得那首詩嗎,弗蘭基?派翠西亞那首動人的詩?

他站在病床間的過道上,拿著他的拖把和水桶,背起那首攔路大盜的詩歌。所有的病人都停止了呻吟,修女和護士們也都站在那裡聽著。西穆斯不停地往下背,一直到背完為止。每個人都瘋狂地鼓掌,為他喝彩。他對在場的人說,他喜歡這首詩,不論他走到哪裡,都要把這首詩永遠保留在腦子裡。他說要不是得了傷寒的弗蘭基·邁考特,還有因白喉不幸死去的派翠西亞·麥迪根——願上帝賜她長眠,他就不會知道這首詩。自此,我就在「城市之家」的眼科病房出了名,這都是由於西穆斯。

媽媽不能每天都來看我,路途太遠,她並不是常有錢坐公車,而且她又有雞眼,走路很困難。她認為我的眼睛看起來好些了,雖然她也說不清那看著聞著都像碘酒的褐色東西到底是什麼,如果是碘酒之類的東西,當然會燒得人痛,不過,人們說良藥苦口利於病嘛。天氣晴朗的時候,她可以領著我在這個地方散散步。我看到一個奇怪的現象,蒂莫尼先生正靠牆站著,那兒的老人們都仰頭望著天空。我想跟他講話,但我必須先徵求媽媽的意見,因為在醫院裡,你永遠不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又是錯的。

蒂莫尼先生。

誰?誰來了?

弗蘭克·邁考特,先生。

弗蘭西斯,啊,弗蘭西斯。

媽媽說:我是他的母親,蒂莫尼先生。

噢,那麼,上帝保佑恁們兩個。我沒有親朋好友,也失去了我的狗馬庫什拉。你到這個地方來幹什麼,弗蘭西斯?

我的眼睛感染了。

噢,耶穌,弗蘭西斯,可別是眼睛,可別是眼睛。聖母啊,你還太年輕。

蒂莫尼先生,你想讓我讀書給你聽嗎?

用你那兩隻眼,弗蘭西斯?啊,不,孩子,保護好你的眼睛吧,我早不用讀書了,我需要的東西都已經在腦子裡了。我年輕時夠聰明,把東西都放進腦子裡了。現在,我的腦子裡有一座圖書館呢。英國人槍殺了我的妻子,愛爾蘭人放倒了我那可憐無辜的馬庫什拉,這世界難道不是個玩笑嗎?

媽媽說:這個世界真可怕,但上帝終歸是仁慈的。

的確,太太,上帝創造了這個世界,一個可怕的世界,但上帝終歸是仁慈的。再見啦,弗蘭西斯,好好休養你的眼睛,然後再去用功讀書,直到這雙東西從你腦袋上掉下來為止。我們曾與老喬納森·斯威夫特度過了一段美妙無比的時光,不是嗎,弗蘭西斯?

是的,蒂莫尼先生。

媽媽把我領回眼科病房,對我說:不要為蒂莫尼先生哭鼻子,他又不是你父親。再說,這會對你的眼睛有害的。

西穆斯每星期來三次眼科病房,每次都用腦子帶來一首新詩。他說:你不喜歡那首關於貓頭鷹和貓咪的詩,曾讓派翠西亞很難過,弗蘭基。

我很抱歉,西穆斯。

我把它記在腦子裡了,弗蘭基,要是你不再說它愚蠢,我可以背給你聽。

我不會啦,西穆斯。

他背起那首詩,病房裡的每個人都非常喜歡它。他們想記住它,他又背了三遍,整個病房裡的人都跟著背了起來:

貓頭鷹和貓咪航海在一起,乘著一條船兒美麗又翠綠。它們帶上蜂蜜和好多的錢,全是紮成一沓的五鎊紙幣。貓頭鷹仰望著天上的星,唱著歌兒將小吉他彈起:哦,親愛的貓咪,哦,貓咪,我的愛,你是多麼美麗的小貓咪,你是多麼的美麗,你是多麼的美麗。你是多麼美麗的小貓咪。

他們跟著西穆斯一起往下背,背完了,他們都鼓掌喝彩。西穆斯笑了,很是得意。他提著拖把和水桶走了,你可以聽見病房裡的人白天黑夜都在唸叨:

哦,親愛的貓咪,哦,貓咪,我的愛,你是多麼美麗的小貓咪,你是多麼的美麗,你是多麼的美麗。你是多麼美麗的小貓咪。

後來,西穆斯來時,手裡沒拿拖把和水桶。我擔心他因為背詩而被解僱了,可他笑了,告訴我,他要去英國的一家工廠工作了,他想換個差事體面地掙錢。工作兩個月後,再把他老婆帶去。也許上帝會高興地送他們幾個孩子,因為他總得讓腦子裡那些詩發揮作用啊,為了紀念死去的派翠西亞,有什麼能比背詩給小傢伙們聽更好呢?

再見,弗蘭西斯,要是我會寫字,我就會給你寫信。不過,等我老婆過來後,我會讓她寫的。我也許還能學會念書寫字,這樣的話,將來孩子就不會有一個傻父親了。

我想哭,但在眼科病房你不能哭,你的眼睛裡有那種褐色的東西,護士該說了: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像個男子漢嘛。修女們會接著說:就把它當作獻祭吧,想想十字架上的我主,想想荊棘冠、身體上的刀傷、被釘子扯成碎片的手腳帶給我主的痛苦吧。

我在醫院裡住了一個月,醫生說我可以回家了,儘管眼睛還有一點感染。但只要我能用肥皂和乾淨的毛巾保持眼睛衛生,並多吃牛肉和雞蛋這類營養食物強健身體,不久便會有一雙閃閃發亮的眼睛了,哈哈哈。

對面的唐尼斯先生從英國趕回來參加他母親的葬禮,他對唐尼斯太太講了我父親的事。她把這事對布瑞迪·漢農講了,布瑞迪又對我母親講了。唐尼斯先生說馬拉奇·邁考特純粹是個酒瘋子,他把薪水全部揮霍在考文垂的酒吧裡。他還高唱愛爾蘭愛國歌曲,英國人倒不太介意,他們已經習慣了愛爾蘭人痛訴那幾百年苦難的方式。不過,他們無法容忍有人在酒吧裡站起來辱罵英國國王、王后和他們那兩個可愛的女兒,還罵老太后。辱罵太后是過分得不能再過分了,那個可憐的老太太招誰惹誰了?馬拉奇一次又一次喝光自己的房租,被房東轟了出去,只能在公園裡露宿。他不斷地丟醜,他就是這樣。唐尼斯先生很高興邁考特不是利默里克人,不會讓這座古城蒙羞。考文垂的地方長官快要失去耐心了,要是馬拉奇·邁考特不停止那些該死的廢話,他將被永遠趕出英國。

媽媽對布瑞迪說,聽到這些從英國傳來的事,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長這麼大,她還從來沒有這麼絕望過。她眼睜睜地看著凱瑟琳·奧康納不肯再賒東西了,要是向自己的媽媽開口借一先令,她只能得到一頓訓斥。而聖文森特保羅協會又總想知道她什麼時候會停止申請救濟,因為她的丈夫在英國嘛。她為我們那破舊的髒襯衫、抹布似的褲子、裂開的鞋子和露腳趾的襪子感到羞恥。她徹夜難眠,心想最最慈悲的辦法莫過於先把四個孩子送進孤兒院,她好一個人去英國,找個工作,一年後把我們接過去過好日子。也可能會碰上炸彈,但她情願隨時可能被炸死,也不願忍受四處求人的羞辱。

不,不管怎樣,一想到要把我們送進孤兒院,她就無法忍受。要是能有美國那樣的兒童城,也許還可以,那裡有像斯賓塞·屈塞似的好神父。而你絕不能相信格林那裡的基督兄弟會,他們靠打孩子鍛鍊身體,存心餓死孩子們。

媽媽說除了去「大藥房」尋求公共援助外,已經無路可走了,她為去那裡討要救濟感到羞恥,這意味著你已經走上了窮途末路,和叫花子、收破爛的,還有街上的乞丐不相上下了,這意味著你得爬到考非先生和凱恩先生的面前。感謝上帝,「大藥房」是在利默里克的另一端,巷子裡的人不會知道我們去討要救濟。

她從別的女人那裡瞭解到,一大早趕到那裡是明智的做法,考非先生和凱恩先生那時可能心情好,要是你去遲了,他們看過幾百個生病或求助的男女老少後,很容易變得脾氣暴躁。她要帶上我們一起去,以證明她有四個孩子要養活。她早早起了床,告訴我們不要洗臉,不要梳頭,隨便找件破爛的衣服穿上。我們長這麼大,她還是第一次這樣要求我們。她叫我好好揉揉我的腫眼睛,讓它越紅越好,「大藥房」的人越覺得嚴重,你就會獲得越多的同情,也就越有機會獲得公共援助。她抱怨小馬拉奇、邁克爾和阿非的膝蓋沒像平時那樣佈滿瘡疤,也沒有七零八落的劃痕和烏眼青。假如在巷子或利默里克的街道上遇見什麼人,我們不能告訴他們我們要到哪兒去。她已經覺得夠丟人了,還得瞞著她自己的媽,能瞞多久算多久。

「大藥房」的門口已經排起長隊,有些和媽媽一樣的婦女,懷裡抱著阿非那般大的嬰兒,孩子們則在人行道上玩耍嬉戲。婦女們哄著挨凍的嬰兒,不時地朝玩耍的孩子們叫喊,以防他們跑到街上,被汽車或腳踏車撞著。有些老頭和婦女擠在牆根上,要麼自言自語,要麼默不作聲。媽媽警告我們不要走遠,我們等了半個小時,大門才開。一個男人告訴我們按照次序往裡走,在那張臺子前排好隊,考非先生和凱恩先生在那邊的房間裡喝茶,一會兒就到。一位婦女埋怨說,她的孩子們正在挨凍,考非和凱恩就不能他媽的快點把茶喝完嗎。那個男人說她是個愛找麻煩的人,今天早上確實寒冷,這次就不記她的名字了。不過,要是再多話的話,她就要倒霉了。

考非先生和凱恩先生出現在那張臺子前,對周圍的人們視而不見。凱恩先生戴上眼鏡,又摘了下來,擦擦,再戴上,看著天花板。考非先生看了看報紙,又寫了些什麼,然後把報紙遞給凱恩先生。他們交頭接耳,不慌不忙,根本不看我們。

這時,凱恩先生招呼第一個老頭到臺子前來:你叫什麼名字?

蒂莫西·科瑞,先生。

科瑞?啊哈?你有一個很好的利默里克老名字。

是的,先生,的確是這樣。

你有什麼要求嗎,科瑞?

啊,當然,我的胃又開始疼了,我想找費雷醫生看看。

噢,那麼,科瑞,你確信那不是黑啤酒在搗鬼嗎?

啊,不是,確實不是的,先生,胃疼前後我壓根就沒碰酒。我老婆在家裡躺著,我還得照顧她呢。

這個世界上總有些人懶得出奇,科瑞。凱恩先生緊接著對排隊的人說:恁們聽見了嗎?懶得出奇,不是嗎?

婦女們齊聲應和:啊,是的,的確是的,凱恩先生,一條大懶蟲。

科瑞拿到他的就醫證明,隊伍向前挪了挪,凱恩先生接待了媽媽。

公共援助,這就是你想要的吧?女人,你想要救濟?

是的,凱恩先生。

你丈夫哪兒去啦?

噢,他在英國,可是……

英國,是嗎?每週的電匯去哪兒啦?那張五鎊的大票?

幾個月了,他一個便士也沒寄給我們,凱恩先生。

這是真的嗎?噢,我們知道為什麼了,不是嗎?我們知道愛爾蘭男人上英國幹什麼去了,我們知道,利默里克的爺們兒有時會和皮卡迪利大街上的婊子一起溜達,不是嗎?

他看了看外邊排隊的人們,他們知道自己應該說:是的,凱恩先生,應該微笑、大笑,否則,等他們排到臺子前,事情便難辦了。他們知道凱恩可能會把自己移交給考非先生,而他是臭名遠揚的「鐵公雞」。

媽媽告訴凱恩先生,爸爸在考文垂,離皮卡迪利大街遠著呢。凱恩先生摘下眼鏡,瞪著她,問:這是怎麼回事?我們在這個問題上有點分歧?

啊,不,凱恩先生,上帝啊,沒有。

我想讓你知道,女人,這是這兒的政策,丈夫在英國的婦女不能給予救濟。我想讓你知道,你正在從更多值得救濟的人嘴裡搶麵包,而他們一直待在這個國家裡,奉獻著自己的力量。

啊,是的,凱恩先生。

你叫什麼名字?

邁考特,先生。

這不是利默里克人的名字,你是從哪兒弄到這麼個名字的?

是我丈夫的名字,先生,他是北愛爾蘭人。

他是北愛爾蘭人,卻把你留在這兒申請愛爾蘭自由邦的救濟。我們打仗難道就為了這個?

我不知道,先生。

那你為什麼不去貝爾法斯特,看看北愛爾蘭的新教徒能為你做些什麼?啊?

我不知道,先生。

你不知道,你當然不知道,這個世界上總有人無知得出奇。

他看了看臺子外面的人們,我說這個世界上總有人無知得出奇。臺子外面的人們一律點頭稱是,說這個世界上總有人無知得出奇。

他同考非先生耳語了幾句,他們看看媽媽,又看看我們。最後,他告訴媽媽,她可以獲得公共援助,但要是她接到丈夫的一個子兒,就得放棄所有申請,把錢退回「大藥房」。她答應了,於是我們離開了。

我們跟著她來到凱瑟琳·奧康納的小店,買了茶、麵包和幾塊用來生火的草皮泥炭。我們爬上義大利,生了火,開始喝茶,我們覺得挺舒服。我們都很安靜,連寶寶阿非也很安靜,因為我們都看到了凱恩先生是怎麼對待媽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