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媽媽說:有阿非就足夠了,我累得不行了,到此為止,別再要孩子了。

爸爸卻說:虔誠的女天主教徒必須履行做妻子的義務,服從丈夫,否則將面臨永世的責罰。

媽媽說:只要不再要孩子,永世的責罰對我更有吸引力。

爸爸可以做什麼呢?戰爭正在繼續,英國的工廠經紀人招募愛爾蘭人去他們的軍工廠幹活兒,報酬不錯,而在愛爾蘭無事可做。而且,假如老婆不搭理你的話,英國可不缺女人,那裡的猛男都打希特勒和墨索里尼去了,你可以怎麼高興怎麼來,只要你記住自己是個愛爾蘭人,地位卑微,別想攀高枝就行。

巷子裡,家家戶戶都收到男人們從英國電匯來的錢,她們忙不迭地去郵局取錢,去商店採購一番,好在星期六晚上和星期天早上向全世界展示她們的好運氣。在星期六,男孩們剃了頭,女人們用燒熱的鐵夾子燙頭髮。她們顯得十分氣派,花六便士甚至一個先令去薩瓦電影院買張票,在那兒能碰到上層社會的人,不像下層社會的人那樣,能在利瑞克電影院花兩便士買張票就謝天謝地了。那裡從不會有人衝著銀幕大喊大叫,當然,要是你不介意的話,在看到非洲人向人猿泰山擲長矛,或印第安人剝美國騎兵頭皮的時候,他們可能會歡呼那麼一下。星期天,這些新貴們做完彌撒後,裝模作樣地回到家,大吃一頓肉、土豆、甜點和蛋糕。她們用托盤託著精緻的小杯子喝茶,什麼也不用想,托盤可以接住溢位來的茶水。端茶時,她們伸出纖細的手指,以顯示自己多麼富有教養。有些人不再去煎魚薯條店了,在那些地方只能看到醉醺醺計程車兵、妓女、喝光救濟金的男人,還有尖叫著要他們回家的妻子。這些四處炫耀的新貴們會出現在薩瓦飯店,或是斯特拉飯店,在那兒喝茶、吃小麵包,她們還會用餐巾輕擦嘴唇,然後乘車回家,一路上抱怨著服務不如從前。她們現在也用上電了,可以看許多從未看過的東西了。夜幕降臨,她們開啟嶄新的收音機,聽聽戰況,感謝上帝送來了希特勒,要不是他長驅直入歐洲各地,愛爾蘭男人們還在職業介紹所排隊撓屁股呢。

一些人家唱起了這樣的歌:

咿啵——啊耶——哎嘀——啊耶——啊——啊耶——噢——咿啵——啊耶——哎嘀——啊耶——啊,我們不管它英格蘭還是法蘭西,我們只要德意志能夠所向披靡。

要是天氣有點冷,她們就開啟電爐取暖,坐在廚房聽聽新聞,裡面聲稱對在德軍炸彈下奄奄一息的英國婦女和兒童深表同情,不過看看那八百年,英國人又對我們做了什麼啊!

父親在英國工作的家庭,是可以凌駕於別的家庭之上的。到了吃飯和喝茶的時間,新貴的母親們站在自家門口,高聲呼喚她們的孩子:米奇,凱瑟琳,帕迪,回來吃飯了,有香噴噴的羊腿、嫩綠的豌豆和白土豆泥。

西恩,喬西,佩吉,回來喝茶了,快來吃新鮮的麵包、黃油和人家沒有的漂亮的青皮鴨蛋。

布蘭登,安妮,帕茜,回來吃炸黑布丁、剛出鍋的炸香腸和用西班牙上等雪利酒泡過的果醬布丁。

這種時候,媽媽就讓我們在屋裡待著。我們只有麵包和茶水,她不想讓煩人的鄰居看到我們被飄滿巷子的誘人香味饞得難受的樣子。她說,從她們那事事吹噓的樣子,很容易看出她們過去是一無所有的。跑到門外向全世界宣佈晚飯吃什麼,是真正的下等心態。她說,這是她們抬高身價、看低我們的方式,因為爸爸是從北方來的異鄉人,而且從來不和她們沾邊。爸爸說那些吃的是用英國人的錢買的,吃的人是不會有好運的。可是話說回來,你又能對利默里克人抱什麼指望呢?他們發希特勒的戰爭財,為英國人工作、打仗。他說他絕對不會跑過去幫英國人打仗。媽媽說:對,那你就待在這個地方吧,沒有工作,連一塊燒茶的煤都沒有。對,你就待在這個地方,興致一來,就拿救濟金喝酒。你會看到你的兒子穿著破爛的鞋子,屁股露在外面招搖過市。巷子裡每家都有電,而我們能有根蠟燭就算走運了。老天在上,要是我有車費的話,我就去英國,我相信他們的工廠也需要女人。

爸爸說:工廠不是女人待的地方。

媽媽說:爐子邊也不是男人的屁股待的地方。

我問他:你為什麼不去英國,爸爸?那樣的話,我們家就會用上電,也有收音機了,媽媽也可以站在門口,向全世界宣佈我們晚飯吃的是什麼了。

他說:你不想讓父親在家裡陪著你嗎?

我想,但你可以等打完仗回來呀,然後我們都去美國。

他嘆氣:啊,哎呀,啊,哎呀,好吧。

聖誕節一過,他就去了英國,因為美國現在也參戰了,理由一定是正義的。要是美國人不參戰的話,他是絕對不會去的。他交代我要做家中的男子漢。就這樣,他同一個經紀人簽了去考文垂工作的協議。每個人都說,那是英國被炸得最狠的城市。經紀人說:那裡有的是工作,只要你願意幹,你可以加班加點地幹,直到累趴下。要是你會攢錢,老兄,仗一打完,你就成了洛克菲勒了。

我們早早起來,準備到火車站為爸爸送行,商店老闆娘凱瑟琳·奧康納明白,爸爸一去英國,錢就源源不斷地往回寄了。她很高興地讓媽媽賒賬買茶、牛奶、糖、黃油和一個雞蛋。

就一個雞蛋。

媽媽說:這個雞蛋是給你們的爸爸的,旅途很長,他需要營養。

是煮雞蛋,爸爸剝去蛋殼,把蛋切成五塊,分給我們夾在麵包裡。媽媽說:別犯傻了。爸爸說:男人家要一個雞蛋做什麼啊?淚珠掛在媽媽的睫毛上,她把椅子拉到壁爐旁。我們吃著麵包和雞蛋,望著媽媽掉淚。她說:恁們傻看什麼呀?說完,她扭過臉,望著壁爐裡的灰燼。她的麵包和雞蛋仍然擱在桌上,我想知道她打算怎麼處理它們。它們看上去很好吃,而我還沒吃飽。但是,爸爸站起身,把它們和茶一起端到她面前。她一個勁搖頭,他堅持要她吃,她開始吃喝,還抽著鼻子,掉著眼淚。爸爸在媽媽對面坐了片刻,默默無語,她抬頭看看鐘,說:該走了。爸爸戴上帽子,提起背包。媽媽用一條舊毯子裹上阿非,我們沿著利默里克的街道出發了。

街道上還有其他人家,即將遠行的父親們走在前面,母親們抱著嬰兒或推著嬰兒車跟在後面。推著嬰兒車的母親對其他的母親說:老天在上,太太,抱著那孩子,你一定累得夠嗆吧。可不是,為什麼不把他放進我的嬰兒車裡呢?讓你那可憐的胳膊歇歇吧。

嬰兒車裡可能會擠進四五個嬰兒,他們可著嗓子叫喊個沒完,因為那車已經破舊不堪,輪子也不好使了,顛得他們頭昏腦漲,吃下去的糖果都吐出來了。

男人們互相打著招呼:多好的天啊,米克。這麼好的天趕路不錯,喬。的確是的,米克。啊哈,臨走之前,我們不妨去喝它一杯,喬。喝一杯也無妨,米克。不妨就喝它個爛醉,喬。

他們大笑起來,跟在他們身後的女人淚眼婆娑,鼻子通紅。

到了火車站附近的酒吧,男人們擁在一塊兒,用經紀人付的旅途上的飯錢喝酒。這是他們在愛爾蘭的土地上喝的最後一杯酒,最後一滴威士忌。天曉得,這可能就是我們的最後一杯了,米克,德國兵現在正把英國轟炸得屁滾尿流。英國人剛剛轟炸過我們,我們卻要去他們那裡搭救這幫夙敵了,這真是悲劇啊。

等在酒吧外的女人在那裡聊天,媽媽對米漢太太說:第一筆匯款一到,我就去商店買一大堆早餐,讓每個人星期天早上都有雞蛋吃。

我看看弟弟小馬拉奇,你聽見了嗎?星期天早上我們自己的雞蛋。啊,上帝呀,我已經開始想怎麼吃我的那個雞蛋了。我要先把一頭磕碎,然後把蛋殼輕輕剝去,用勺子舀點黃油抹在蛋黃上,再來點鹽。我要不慌不忙,用勺子一次一次地蘸點鹽、舀點黃油,往嘴裡放。啊,老天在上,要是天堂裡有什麼美味的話,那一定是蘸了黃油和鹽的雞蛋。而除了雞蛋,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能比新鮮的熱麵包和香甜可口的茶水更誘人的呢?

有些男人已經醉得沒法走路了,英國經紀人出錢,讓那些清醒的男人把他們拖出酒吧,扔到一輛馬拉的大板車上運到車站,再把他們一股腦地倒進火車裡。經紀人心急火燎地把每個醉鬼弄出酒吧,不停地催促:快點,夥計們,錯過這趟火車,你們就錯過了一個好工作。快點,夥計們,我們英國有吉尼斯黑啤酒,還有傑姆森酒。好啦,夥計們,求求你們啦,你們在拿旅途上的飯錢喝酒,我不會再給你們錢了。

那些夥計叫經紀人去親愛爾蘭人的屁股,說他們應該慶幸自己還活著,慶幸自己在對愛爾蘭人作了那些孽後,還沒被吊死在眼前那根燈柱上。然後,這些人開始唱起來:

星期一的早晨在蒙特喬,樹上的絞索掛得老高,凱文·巴里為了解放,就此把他年輕的生命拋。

火車哀號著進站,經紀人央求那些女人讓她們的男人離開酒吧。男人們跌跌撞撞地出了酒吧,又是唱又是哭地摟著他們的老婆和孩子,發誓要將大把的鈔票寄回家,利默里克將會變成另一個紐約。男人們爬上車站的臺階,女人和孩子們在後面叫著他們的名字。

凱文,親愛的,當心身體,不要穿溼襯衫。

把襪子晾乾再穿,邁克爾,不然拇指囊腫會毀了你的。

帕迪,悠著點喝酒,你在聽我說嗎,帕迪?

爸爸,爸爸,別走,爸爸。

湯姆,別忘了寄錢來,孩子們可是瘦得皮包骨啊。

皮特,別忘了吃治肺病的藥,上帝保佑我們。

萊瑞,當心該死的炸彈。

克瑞斯蒂,別跟英國娘們兒套近乎,她們渾身都是病。

傑基,回來吧,我們肯定會想出什麼辦法來的。別走了,傑基,傑基——啊,耶穌,別走。

爸爸拍拍我們的頭,叮囑我們要記住宗教義務,不過,首先要聽母親的話。他在她面前站著,她的懷裡抱著阿非。她說:當心身體。他放下背包,摟住她。他們那樣待了一會兒,直到寶寶開始在他們中間叫喚起來。他點了點頭,拾起背包,爬上車站的臺階,轉身朝我們揮揮手,然後消失了。

回到家裡,媽媽說:我不在乎了,我知道這聽起來有些浪費,但我就是要生著爐子,燒更多的茶,你們的父親不是每天都會去英國的。

我們圍坐在爐火旁,喝著茶,哭了,因為我們的父親不在了。媽媽說:別哭,既然你們的父親去了英國,我們的苦難就一定該結束了。

一定。

媽媽和布瑞迪·漢農坐在樓上義大利的爐火旁,邊抽「忍冬」邊喝茶,我坐在樓梯上聽她們說話。我們的父親到英國去啦,所以我們想要凱瑟琳·奧康納小店裡的什麼東西,就只管去賒。等他兩星期後開始寄錢,我們就能還清賒賬。媽媽對布瑞迪說,她恨不得馬上搬出這個該死的巷子,找個有廁所的體面地方,讓我們再也用不著和半個世界的人同上一個廁所。我們會穿上嶄新的靴子和防雨的外套,放學回家也不會覺得肚子餓了。星期天,我們可以吃雞蛋和鹹肉片,吃火腿、捲心菜和土豆作晚餐。我們還會有電燈,為什麼我們不該有?弗蘭克和小馬拉奇不是出生在美國嗎?那裡不是家家戶戶都有電燈嗎?

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等兩個星期後電報童來敲門。爸爸得先在英國適應一下工作,買工作服,找個地方住,所以,第一筆匯款數目不會太大,也就三鎊或三鎊十先令吧,但很快我們就會和巷子裡別的人家一樣,一星期會有五鎊寄來,我們可以付清欠債,購買新衣,再攢些錢收拾一下,準備舉家遷往英國,然後從那兒去美國。媽媽可以在英國的工廠找到製造炸彈或別的活兒,天曉得我們該怎麼處理這滾滾而來的金錢。要是我們長大後有了英國口音,媽媽不會高興的,但英國口音總比餓肚子強呀。

布瑞迪說,一個愛爾蘭人有什麼口音並不重要,因為他永遠忘不了八百年裡英國人對我們都幹了些什麼。

我們知道星期六的巷子裡是什麼樣子,我們知道一些人家,比如我們對面的唐尼斯一家,會比較早地收到電報,因為唐尼斯先生是一個穩重的人,知道在星期五控制酒量,及時回家睡覺。我們知道,像他這樣的男人一領了薪水,會立即奔往郵局,所以他們的家人不用等得著急。像唐尼斯先生這樣的男人,會給自己的兒子寄來英國皇家空軍的飛行胸章,讓他們佩戴在衣服上,這也是我們想要的,是我們在爸爸臨走前叮囑過他的:別忘了英國皇家空軍的徽章,爸爸。

我們看見電報童騎著腳踏車拐進巷子,他們是幸福的,因為在巷子裡得到的小費要比在有錢人居住的豪華街區得到的多,有錢人可不願意尿你。

早早收到匯款的家庭露出滿意的笑容,他們用整個週末來享受這筆錢,他們去購物、吃東西,用一整天的時間來想晚上該怎麼過。天下最美的事,莫過於週六晚上有幾個先令放在口袋裡,這真是一個星期裡最甜美的夜晚。

有些人家每個星期都等不到電報,從她們那焦慮的表情上就可以看出這一點。梅格太太每個星期六都在門口等,已經等了兩個月了。母親說,像這樣在門口等待著過日子,她會感到恥辱的。在巷子裡玩耍的孩子都留意著電報童的到來,喂,電報童,有梅格太太家的什麼東西嗎?當他說沒有的時候,孩子們會說:你敢肯定嗎?他便說:我當然敢肯定啦,我知道我他媽的郵袋裡有什麼。

誰都知道,等晚禱鍾在六點鐘敲響時,電報童就不會再來了,夜幕在女人和孩子們的臉上投下絕望的陰影。

電報童,你能再看看郵袋嗎?求求你了,啊,上帝呀。

我看過了,我沒有恁們要的東西。

啊,上帝呀,請再看看嘛,我們家叫梅格,你能再看看嗎?

我他媽的知道恁們家的名字叫梅格,我已經看過了。

孩子們抓著腳踏車上的他不放,他只好用腳踹他們:老天呀,請恁們離我遠點。

一旦晚禱鍾在晚上六點敲響,一天就結束了。拿到電報的人家在明亮的電燈下吃著晚飯,而沒拿到的人家只好點上蠟燭,看看凱瑟琳·奧康納是否願意賒給她們一些茶和麵包。等到下星期的這個時候,電報肯定會在上帝和聖母的保佑下送來的。

住在巷口的米漢先生和爸爸一同去了英國,當電報童在米漢家門口停下,下一個就該輪到我們了。媽媽已經穿好衣服準備去郵局了,但她要拿到電報才離開爐子旁的椅子。電報童騎過巷子,拐到盡頭的唐尼斯家,把電報交給她們,收了小費,然後掉轉腳踏車,沿著巷子騎回去。小馬拉奇問:電報童,有邁考特家的電報嗎?我們家的電報今天該來了。電報童搖搖頭,騎車走了。

媽媽抽著她的「忍冬」,說:好吧,雖然我想在巴里肉店的上等火腿賣光前,趁早去買一點,可我們得等一整天了。她不能離開爐子,我們也不能離開巷子,因為我們害怕電報童上門時沒有人在家。那麼,我們只好等到星期一去取錢,這樣我們的週末就徹底糟蹋了。我們只好眼巴巴地瞧著米漢一家和其他人都穿著新衣招搖過市,在星期六提著一大筐準備在星期天享用的雞蛋、土豆和香腸,搖搖擺擺地走回家,然後再輕輕鬆鬆地去看晚上的電影。不,在電報童到來之前,我們寸步都不能動。媽媽說在中午到下午兩點間,不用太著急,因為電報童都去吃飯了,在下午兩點到六點間,會有一大幫電報童來的。在下午六點前,我們沒有什麼可著急的。我們攔住每一個電報童,告訴他們,我們家叫邁考特,在等我們的第一封電報,應該是三鎊或多一點,他們可能忘了寫上我們的名字或是地址,他能確定沒搞錯嗎?他能確定沒搞錯嗎?一個男孩對我們說他到郵局問問看吧。他說他知道等電報是什麼滋味,因為他自己的父親是個老酒鬼,去了英國,一個子兒都沒寄來過。媽媽在屋裡聽見了,對我們說,你們不該這樣說自己的父親。恰好在六點的晚禱鐘敲響前,這個男孩回來了,他告訴我們,他問了郵局的奧康納太太,今天有沒有邁考特家的電報,結果是沒有。媽媽轉過身去,看著爐中的死灰,吸了最後一口夾在燻黃的拇指和燙傷的中指間的菸頭。邁克爾還只有五歲,要長到十一歲,像我這麼大時,他才會懂事。他想知道我們今晚有沒有煎魚和薯條吃,因為他餓了。媽媽說:等下個星期吧,親愛的。於是,他回到巷子裡玩去了。

第一封電報遲遲不來的時候,你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你不可能總待在巷子裡和弟弟們一起玩,因為別的孩子都回家了,要是繼續待在巷子裡,忍受飄出的香腸、鹹肉和炸麵包的香味,你會難為情的。在夜幕降臨後,你不想看見從別人家窗戶透出來的電燈光,也不想聽見從別人家收音機裡傳來的bbc或愛爾蘭電臺新聞。梅格太太和她的孩子們也進屋去了,她們的廚房裡只有昏暗的燭光。她們同樣感到難為情。星期六的夜晚她們就待在家裡,甚至連星期天早上的彌撒都不去做了。布瑞迪·漢農告訴媽媽,梅格太太一直在為她們破爛的衣著難為情,絕望中,她去了負責公共援助的「大藥房」。媽媽說對於一個家庭來說,這是最糟糕的事了,這比去領失業救濟金還要糟糕,比去聖文森特保羅協會還要糟糕,比跟叫花子和收破爛的一起乞討還要糟糕。這是能讓你免於淪落到貧民窟和孤兒院的最後一招了。

在我的鼻子上頭和兩眉中間,長了一個瘡,顏色暗紅,非常癢。外婆說:不要摸那個瘡,不要讓它沾水,不然它會惡化的。就算你摔斷胳膊,她也會告訴你不要摸它,不要讓它沾水,不然它會惡化的。那個瘡最後還是擴散到我的眼睛上,眼睛開始往外流紅色和黃色的東西,眼皮黏得早晨都睜不開,我只得用手指使勁把眼皮扒開。媽媽只好用溼抹布蘸上硼酸粉,把那種黃東西擦去,結果眼睫毛也被擦掉了,只要利默里克一有風,灰塵就會跑進我的眼裡來。外婆說我的眼睛變得光禿禿是自找的,全是因為我不管什麼天氣,都坐在巷子盡頭的燈柱下熬夜,把鼻子貼到書本上的緣故。要是小馬拉奇不改掉這樣的看書習慣,他身上也會發生同樣的事情。小小的邁克爾本該像個健康的孩子一樣在外面玩耍,卻也染上了把鼻子貼到書本上的壞毛病。書書書,外婆說,恁們會把眼睛徹底搞壞的。

她和媽媽一起喝茶,我聽見她小聲說:需要給他抹點聖安東尼的口水。

那是什麼?媽媽問。

你吃早飯前的口水,趁他還沒睡醒,走到他跟前,把口水抹在他的眼睛上,母親沒吃飯時的口水最管用了。

可我總是比母親先醒,在她起身前,我老早就用力睜開眼睛了。我能聽見她朝我走來,站在我跟前,準備抹口水,但我睜開了眼睛。上帝啊,她說,你的眼睛睜開了。

我想它們在好轉。

不錯,她又回到床上去了。

眼睛還是沒有痊癒,她帶我去了專門給窮人看病開藥的「大藥房」,這是申請公共援助的地方,當某家的父親死了或失蹤了,沒有失業救濟金,沒有工資的時候,可以上這裡來。

醫生辦公室門口的牆邊有不少長凳,上面總是坐滿了人,談論著他們的疾病。老人和婦女坐在那裡呻吟,嬰兒在尖叫,母親們不停哄著:噓,寶貝,噓。「大藥房」的中央有個高高的臺子,四周圍著齊胸高的櫃檯。要是你有事,就站在那個臺子前排隊,等著見考非或凱恩先生。排隊的婦女和在聖文森特保羅協會門前排隊的婦女一樣,她們圍著披肩,對考非或凱恩先生很尊敬,要是不這樣,她們就可能被攆回去,等下個星期再來,哪怕你正急需公共援助或是就醫證明。考非先生和凱恩先生很愛和這些婦女們逗樂,他們將判定你是否已經山窮水盡,到了需要公共援助的地步,或者是否病重得該看醫生了。你必須當著眾人的面,告訴他們你哪兒不舒服,他們常常對此好一陣大笑。他們會問:你想要什麼呢,奧西亞太太?就醫證明,是嗎?你有什麼問題?奧西亞太太,覺得疼,是嗎?著了涼吧,也許。也可能是捲心菜吃得太多了,啊,捲心菜完全可以導致這樣的症狀。他們大笑起來,奧西亞太太也笑了,所有的婦女都跟著笑了,說考非先生和凱恩先生真是很有意思的男人,和當時的搞笑名家有一拼。

考非先生問:那麼,女人,你叫什麼名字?

安琪拉·邁考特,先生。

你怎麼啦?

是我的兒子,先生,他的眼睛不好。

噢,看在上帝的分上,沒錯,女人,這兩隻眼睛完全是窮兇極惡的樣子,看起來就像是兩個冉冉升起的太陽,日本人可以把它們放在自己的國旗上啦,哈哈哈。他是不是往臉上灑過什麼酸性的液體?

有些感染了,先生,他去年得了傷寒,然後就得了這個。

好吧,好吧,我們不要聽人生履歷,這是你的就醫證明,找特洛伊醫生去吧。

兩條長凳上都坐滿了找特洛伊醫生看病的人,媽媽坐在一位婦女的旁邊,她的鼻子上長了一個遲遲不見好的大包。我什麼東西都試過了,太太,在主的這個慈愛世界裡,每一樣能知道的藥方我都試過了。我八十三歲了,想健健康康地到墳墓裡去,想帶著一個健康的鼻子去見救世主,這算過分的要求嗎?你是怎麼啦,太太?

是我兒子,眼睛有問題。

啊,上帝保佑我們,救救我們,看看他那兩隻眼睛。這是我一輩子見過的腫得最厲害的眼睛,我從沒見過紅成這樣的眼睛。

是感染的,太太。

當然有法子治,你需要胎頭羊膜。

那是什麼東西?

嬰兒出生的時候,頭上帶著這東西,有點像頭巾,不好找,但很神奇。弄個胎頭羊膜來,在有「三」這個數字的日子,把它放到他頭上,讓他憋三分鐘的呼吸,不行你就捂住他的臉,再給他從頭到腳灑三次聖水,到了黎明,他的兩隻眼睛就該放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