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一週來拖三次地板,護士每天早上來給我量體溫,測脈搏,醫生用掛在脖子上的東西聽我的心臟。他們都這麼問:我們的小士兵今天怎麼樣啊?一個穿藍衣服的姑娘每天給我送三餐,可她從來不和我說話。西穆斯說她的腦子不大對勁,所以別和她說話。

七月的白天挺長,可我還是害怕黑暗。病房的天花板上只有兩盞燈,護士給我服完藥丸,茶盤一端走,燈就熄了。護士讓我睡覺,但我睡不著,我看見那十九張床上的人都奄奄一息,嘴邊發綠,想吃草,還呻吟著要喝湯,喝新教徒的湯,什麼湯都可以。我用枕頭把臉矇住,希望他們不要過來,不要站在我的床邊,朝我張牙舞爪地哀嚎,要母親上個星期帶給我的巧克力糖。

不,並不是她親自帶來的,她只能讓別人捎給我,我不能再接受任何人的探視了。麗塔修女告訴我,進入發燒醫院探視屬於一種特權。鑑於我和派翠西亞·麥迪根之間以及那首詩的惡劣行為,我不再享有這種特權了。她說幾個星期後我就可以回家了,我要做的事就是專心康復身體,重新學習走路,畢竟我已在床上躺了六個星期。明天早餐後,我就可以下床走動。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說我必須學習走路,從嬰兒時期起,我一直就在走路呀。當護士站在床邊看著我時,我卻跌倒在地上。護士笑了:瞧,你又成了小寶寶了。

我開始在床之間來回地練習走路,我不想再變成嬰兒,不想再待在這個空蕩蕩的病房裡,這裡沒有派翠西亞,沒有攔路大盜,沒有店主的紅唇千金。我才不要那些張著綠色大嘴的鬼孩子朝我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指,叫嚷著要我的巧克力糖。

西穆斯說酒吧裡的一個人知道攔路大盜那首詩的全文,結局很悲慘。我請他講出來,他根本不識字,只能把整首詩記在腦子裡。他站在病房的中央,靠在他的拖把上,背了起來:

「噠噠」的馬蹄聲打破沉寂!「噠噠」的馬蹄聲在深夜迴響!他越來越近!她滿面紅光!她的雙眸霎時張大,最後長吸一口氣,纖纖玉指在月色中輕輕一揚,手中的長槍擊碎一地月光,擊碎了她月光下的胸膛——她在用生命通知他逃亡。

他一聽見槍響就趕緊逃走了。黎明,他得知貝絲是怎麼死的,他怒不可遏,又回來報仇,結果卻不幸被英國兵擊斃了:

金色驕陽下,他的馬刺一片血紅;他的天鵝絨外套一片酒紅,他們將他擊斃在公路上,他像條狗似的躺在那裡,他倒在公路的血泊裡,一束帶子垂在他的脖子上。

西穆斯用袖子擦擦自己的臉,抽抽鼻子。他說:在你還不知道攔路大盜和貝絲的結局時,根本就沒有理由把你轉走,讓你離開派翠西亞。這是一個很悲慘的故事,我講給我老婆聽,她整夜哭個沒完。她說英國兵沒有理由打死攔路大盜,他們應該對這個世界上的半數苦難負責,他們對愛爾蘭人也沒有絲毫的憐憫。弗蘭基,要是你現在還想知道什麼詩的話,就告訴我吧,我到酒吧去給你找,再用腦子把它們帶回來。

有一天,那個腦子不大對勁的藍衣服姑娘突然和我說話了:你想要本書讀讀嗎?後來,她給我拿來一本菲利普斯·奧本海默寫的《厄內斯特·布利斯先生歷險記》,整本書講的是一個每天為無事可做而發愁的英國人的故事。這個英國人非常富有,錢多得數不過來。他的男僕給他送來早報、茶水、雞蛋、烤麵包和橘子醬,他卻說:統統拿走,生活真是空虛。他讀不進報紙,吃不下蛋,日漸消瘦。他的醫生讓他出去走走,在倫敦東區的窮人中生活一陣子,這樣他可以學會熱愛生活。他真的去了,結果愛上一個誠實又聰明的窮姑娘。他們結了婚,搬進了他在西區(富人區)的房子。幫助窮人其實是挺容易的,還使人順心舒適,不會無聊厭倦。

西穆斯喜歡聽我講正在讀的書,他說厄內斯特·布利斯先生的那個故事是瞎編出來的,雖然你不知道是否確有其事,但沒有哪個頭腦正常的人會因為錢太多和不想吃蛋而去看病的。也許在英國有這種情況,但愛爾蘭絕不會有。在這兒,要是你不吃雞蛋,就會被拉到瘋人院,或者是被告發給主教。

我迫不及待地想回家,把這個不吃雞蛋的人的故事講給小馬拉奇聽。小馬拉奇會笑翻在地板上,因為這樣的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他會說是我瞎編的,要是我告訴他,這個故事說的是英國人,他就會明白了。

我不能對那個藍衣服姑娘說這個故事是愚蠢的,因為她可能有癲癇病。她說要是你讀完了這本書,我就再給你拿一本來,過去的病人們在這裡留下了滿滿一箱子的書。她又給我拿來一本名叫《湯姆·布朗的求學生涯》的書,這本書相當難讀。後來,她又接連不斷地給我拿沃德豪斯的書,他惹得我對烏克瑞奇、波蒂·沃斯特、傑維斯以及穆利納全家人都大笑不已。波蒂·沃斯特很有錢,可他每天早上都吃雞蛋,因為他怕傑維斯會說他。我希望可以跟那個藍衣服姑娘,或別的什麼人談談這些書,但我又擔心凱里郡的那位護士或者麗塔修女會發現,然後把我弄到樓上五十張床一間的更大的病房裡去,那裡到處都是餓死鬼,它們張著綠色大嘴,伸著瘦骨嶙峋的手指。夜裡,我躺在床上想著湯姆·布朗在魯格比學校的冒險活動,還有沃德豪斯作品裡的所有人物。我可以在夢中與那個店主的紅唇千金和攔路大盜相會,護士和修女們對此只能無可奈何。全世界的人都無法干涉你腦海裡的想法,這真是一件美事啊。

到了八月份,我十一歲了,已經在醫院待了兩個月,我想知道她們是不是會讓我出去過聖誕節。那位凱里郡的護士說,我竟然還活著,就應該跪下來感激上帝,根本不應該抱怨什麼了。

我不抱怨,護士,我只是想知道我能不能回家過聖誕節。

她沒有回答我,她告訴我老實點,要不就讓麗塔修女來,那樣的話,我只能老老實實了。

媽媽在我生日的這一天來到醫院,給我帶來一個小包,裡面有兩塊巧克力糖和簽有鄰居姓名的一張便條,那上面寫道:早日康復回家,你是個了不起的戰士,弗蘭基。護士讓我隔著窗戶同媽媽說話,這很困難,因為窗戶很高,我得站在西穆斯的肩膀上。我告訴媽媽我想回家,可她說我還是太虛弱了點,不過很快就會出院的。西穆斯說:長到十一歲可是件大事,從此以後,你得天天像大老爺們那樣刮鬍子,準備出去找份工作,幹所有大老爺們都乾的事情,喝起酒來也得和別的男人一樣出色。

十四周後,麗塔修女告訴我可以回家了,她說我是個多麼幸運的孩子,今天正好是阿西西的聖弗蘭西斯節。她說我是一個很乖的病人,除了在那首詩和派翠西亞·麥迪根那裡有點問題以外,上帝保佑她。麗塔修女還邀請我來醫院玩,吃一頓聖誕節大餐。媽媽來接我,我們都雙腿無力,花了很長時間才走到聯合十字路口的汽車站。媽媽說:不著急,三個半月都過去了,咱們還在乎那一個小時嗎?

巴拉克路和羅登巷的人們在自家門口對我說,看見我回來真是太好了,我是個了不起的戰士,是我父親和母親的光榮。小馬拉奇和邁克爾從巷子裡向我跑來,他們說:上帝呀,你走得可真慢,你再也不能跑步了嗎?

這天陽光明亮,我的心情很好,直到看見爸爸摟著阿非坐在廚房裡,一種空落落的情緒才湧上我的心頭。我知道,他又失業了。我一直確信他在上班,媽媽就是這麼告訴我的,我還以為家裡不會缺吃少穿呢。他衝我笑笑,對阿非說:哎呀,你大哥出院回家了。

媽媽對他說了醫生的囑咐,我必須有充足的營養和休息,醫生還說,牛肉最有利於恢復體格。爸爸聽了直點頭。媽媽切了一塊牛肉,做了牛肉茶。小馬拉奇和邁克爾眼巴巴地看著我喝,他們說也想喝點,但媽媽說走開,恁們沒得傷寒。她說醫生讓我早點睡覺。她想消滅跳蚤,可由於天氣暖和,它們比以往更厲害了。她說,你已瘦成了皮包骨頭,它們從你身上也撈不到多少東西了。

我在床上躺下來,想著醫院,那裡的白色床單每天一換,上面一個跳蚤也不會有。廁所裡有坐便器,可以坐在上面看書,一直待到有人問你是不是死在裡面了。那裡還有浴池,可以泡在熱水裡洗澡。只要你喜歡,也可以背詩:

確鑿的例項促使我必須相信,你就是我的敵人。

背這首詩有助我入睡。

小馬拉奇和邁克爾早晨起床上學時,媽媽告訴我可以繼續睡。小馬拉奇現在已經上五年級了,在奧狄先生那個班。他對每個人炫耀,說他在學習為堅信禮準備的大紅本《教理問答》,奧狄先生正在給他們講感恩、歐幾里得,以及八百年來英國人是如何折磨愛爾蘭人的。

我不想再在床上待著了,十月的日子是可愛的,我想到戶外去坐坐,在巷子裡看看太陽斜照在對面牆上的景象。米奇·莫雷給我拿來沃德豪斯的書,那是他父親從圖書館借來的。我和烏克瑞奇、波蒂·沃斯特以及穆利納一家人,一起度過了一段美妙的歲月。爸爸讓我讀讀他最喜愛的一本書,約翰·米切爾的《獄中日誌》,講的是一個偉大的愛爾蘭人的故事,因為反抗罪惡的英國人,他被流放到了澳大利亞的塔斯馬尼亞島。英國人對約翰·米切爾說,只要他像紳士那樣,給一句不逃跑的承諾,他便可以在塔斯馬尼亞島上隨意走動。他作了承諾,等到有船幫助他逃跑時,他來到英國地方長官的辦公室,說:我要逃跑了。說著便跳上馬,最後逃到了紐約。爸爸說他不介意我讀沃德豪斯寫的那些愚蠢的英國書,只要我別忘了為愛爾蘭效過力、獻出生命的人們就行了。

我不可能永遠在家裡待下去,十一月,媽媽把我送回利米國立學校。新校長奧哈洛倫說他很遺憾,我耽誤了兩個多月的學習,只能再回到五年級。媽媽說我一定能應付得了六年級。畢竟,她說,他只耽誤了幾個星期而已。奧哈洛倫先生說他很遺憾,帶這孩子去隔壁奧狄先生的那個班吧。

在過道里,我對媽媽說,我不想上五年級。小馬拉奇在那個班,我不想和比我小一歲的弟弟在同一個班裡。我去年就舉行過堅信禮,而他還沒有舉行堅信禮呢。我年齡大,雖然因為傷寒,我的身材不比他高,可我的年齡到底還是大呀。

媽媽說:重上五年級,又死不了你。

她無所謂,我只好去了小馬拉奇的那個班。我知道他所有的朋友都在譏笑我,因為我留了級。奧狄先生讓我坐在前排,警告我不要拉著臉,不然,就要嚐嚐他的白蠟樹枝了。

然而,奇蹟發生了。這全歸功於阿西西的聖弗蘭西斯——我最喜愛的聖徒,還有我們的主。回到學校的第一天,我在街上撿到一便士,想跑到凱瑟琳·奧康納的小店去買一大塊「克里夫」太妃糖。可是我不能跑,因為傷寒病,我的腿仍然沒有力氣,有時還得扶著牆走路。我非常渴望那塊「克里夫」太妃糖,也非常渴望離開五年級。

我知道,我只能向阿西西的聖弗蘭西斯塑像求助了,他是唯一會聽我祈禱的聖徒。不過,他的塑像在利默里克城的另一頭,走到那裡花了我一個小時的時間,路上我時而在臺階上坐坐,時而扶扶牆。點蠟燭需要花一個便士,不知道能不能只點蠟燭而不花那一便士?不,這樣聖弗蘭西斯會知道的。他雖然愛天空中的鳥兒和溪水裡的魚兒,但並不是一個傻瓜。我點亮蠟燭,跪在他的塑像前,乞求他讓我離開五年級,我竟和自己的弟弟憋在一個班,他現在可能在巷子裡到處散佈我留級的訊息呢。聖弗蘭西斯一言不發,但我知道他在聽我訴說,知道他會讓我離開五年級的。畢竟,我是歷經千辛萬苦,又是坐在臺階上,又是扶著牆走路才來到他這裡的,他至少該為我做點事吧。其實,我本可以去聖約瑟教堂,在那裡為「小花」或耶穌的聖心點亮一支蠟燭的。但要是他在我最需要的時候拋棄我,那取他的名字又有什麼意義呢?

我只好坐在奧狄先生的班裡,聽《教理問答》和他去年教過的東西。我想舉手回答問題,但他說:安靜,讓你弟弟來回答吧。他給他們測驗算術,讓我坐在那兒給他們糾正。他讓他們聽寫愛爾蘭文,又讓我看他們寫得對不對。後來,他還吩咐我寫一篇特殊的作文,讀給全班的人聽,因為這一切我去年統統學過了。他對全班同學說:弗蘭克·邁考特將向你們顯示,去年在這個班裡他的作文寫得多麼好,他要寫一篇關於我主的作文,是不是,邁考特?他要告訴我們,假如我主在擁有聖家的「總兄弟會」的利默里克,在這座愛爾蘭最神聖的城市裡長大的話,那將是怎樣的一番情形?我們知道,假如我主是在利默里克長大的,他就絕不會被釘在十字架上,因為利默里克的人民一貫是忠心耿耿的天主教徒,不會讓他遭受這樣的刑罰。那麼,邁考特,你回家去寫這篇作文吧,明天把它帶來。

爸爸說奧狄先生的想象力可真夠了不起的,可是,難道我主在十字架上遭的罪還不夠嗎?就算他沒有被釘死在利默里克,也不該再受夏農河的溼氣這份罪。說完,他戴上帽子,開始他的長途散步。而我只好獨自構思關於我主的作文,不知道明天都能寫出些什麼來。

第二天,奧狄先生說:好吧,邁考特,給全班同學念一下你的作文。

我的作文名字是——

題目,邁考特,題目。

我的作文題目是《耶穌和天氣》。

什麼?

《耶穌和天氣》。

好吧,唸吧。

我的作文是這樣寫的:我認為,我主耶穌不會喜歡利默里克的天氣,因為這裡老是下雨,夏農河把整座城市搞得溼漉漉的。我的父親說,夏農河是一條殺人的河,它殺死了我的兩個弟弟。當你看耶穌的畫像時,你會發現他總是裹著一張床單在古代的以色列四處遊走。那兒從來不下雨,你也從來不會聽說有人咳嗽,或者是感染上肺病。那裡的人都不工作,他們只要站在那裡,吃神賜的甘露,然後揮舞著拳頭,走上十字架。

耶穌覺得餓了,只需走到一棵無花果樹或是橘樹下,就可以填飽肚子。要是他想喝一杯啤酒,他只要搖搖一個大杯子,酒就會滿上。他也可以到抹大拉的馬利亞和她妹妹馬大那裡去,她們當然會管他飯的。他還可以讓她們給他洗洗腳,再用馬利亞的頭髮把腳擦乾。馬大在一旁洗刷碗碟,我認為這是不公平的,為什麼她就得洗碗,而她的姐姐卻遠遠地坐在那兒和我主聊天?耶穌決定做猶太人,生在那個溫暖的地方,是件好事,假如他生在利默里克,他就會得肺病,在一個月內死掉,那便不會有什麼天主教教堂,也不會有什麼聖餐和堅信禮,我們也就不必再學《教理問答》,寫關於他的作文了。完了。

奧狄先生顯得很平靜,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有些擔心,因為每當他顯得很平靜,便意味著有人要遭殃了。他問:邁考特,是誰寫的這篇作文?

是我,先生。

是你父親寫的這篇作文嗎?

不是他,先生。

過來,邁考特。

我跟著他走出教室,沿著過道來到校長的房間。奧狄先生給他看了我的作文,奧哈洛倫先生也奇怪地看了我一眼:這是你寫的作文?

是我寫的,先生。

就這樣,我離開五年級,被安插進奧哈洛倫先生的六年級,同我認識的帕迪·克勞海西、芬坦·斯萊特瑞和「問題奎格雷」待在一起。那天放學後,儘管傷寒病害得我的腿依然軟弱無力,我得時而在臺階上坐坐,時而扶扶牆,我還是得回到聖弗蘭西斯的塑像前感謝他,我不知道自己的那篇作文究竟寫得好還是不好。

托馬斯·奧哈洛倫先生在一間教室裡帶六、七、八三個年級。他長著一個羅斯福總統那樣的腦袋,戴著金邊眼鏡,穿著海藍色或灰色的西裝,金錶鏈從褲兜橫過小腹,伸進馬甲的口袋裡。我們都叫他「單腿跳」,因為他一條腿短,走起路來一跳一跳的。他知道我們叫他什麼,他說:沒錯,我是「單腿跳」,我要在你們身上跳。他手執一根長長的教鞭,一旦你上課走神或者是回答錯了問題,就要在你兩隻手上各抽三下,要麼就猛擊你的腿肚子。他會讓你對每件事都刻骨銘心,這使他成了學校裡最嚴厲的老師。他喜歡美國,讓我們按照字母順序記住美國所有的州。他在家裡製作愛爾蘭語法、愛爾蘭歷史和代數圖表,把它們掛在黑板架子上,我們就得一遍又一遍地吟誦這些東西,什麼愛爾蘭語動詞的變化形式,詞尾的變化形式,名人的姓名,歷史上的戰役,比例,比率以及各種等式等等。我們還要記住愛爾蘭歷史上所有重要的日期,他告訴我們什麼是重要的,以及為什麼重要,以前沒有老師給我們講這些,要是你問為什麼,腦袋就會挨敲。「單腿跳」不罵我們白痴,要是你提問,他也不會勃然大怒。全校只有他會暫停一下,問我們:我講的恁們都聽懂了嗎?恁們有什麼問題要問嗎?

他說,一六〇一年的金賽爾之戰是愛爾蘭歷史上最悲慘的一刻,是雙方旗鼓相當的殘暴戰役,我們都震驚了。

雙方都很殘暴?愛爾蘭一方也兇惡殘暴?這怎麼可能?其他的老師都告訴我們,愛爾蘭人始終在光明正大地戰鬥,他們一向進行公平的戰鬥。這時,他開始背誦詩句,讓我們記住這些:

他們紛紛走上戰場,卻總是一個個倒下,在陰鬱盾牌的上方,他們的眼睛一眨不眨。他們戰鬥得高貴又勇敢,結局卻是不妙,受傷的心,因為一句微妙的咒語就被擊垮。

要是他們輸了,那是由於叛徒和告密者的出賣。但是,我想知道的是愛爾蘭人的那些殘暴行為。

先生,愛爾蘭人在金賽爾之戰中做了殘暴的事情嗎?

他們做了,的確做了。有記錄為證,他們殺了戰俘,但和英國人相比,他們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壞。

奧哈洛倫先生不可能撒謊,他是校長。這些年來,所有的人都告訴我們,愛爾蘭人始終是光明正大的,在被英國人絞死前,他們發表著慷慨激昂的演說。而現在,「單腿跳」奧哈洛倫先生卻說愛爾蘭人同樣幹了壞事,下次他該說英國人幹了好事了。他說:你們必須得研究和學習,自我判斷歷史和其他東西,不過,要是大腦空空的話,你們什麼事也沒法作決定。把你們的大腦充實起來吧,把你們的大腦充實起來吧。大腦是你們的寶庫,世界上沒有人能干涉得了它。要是你賭贏愛爾蘭賽馬,買下一套房子,房子需要傢俱,你會往裡面塞些亂七八糟的垃圾嗎?你們的大腦就是你們的房子,要是往裡面塞從電影院看到的那些垃圾,你們的頭腦便會腐爛。你可能是個窮人,你的鞋子是破的,但你的大腦卻是座宮殿。

他把我們挨個叫到教室前面,看我們的鞋子。他想搞清我們的鞋子為什麼是破的,或者為什麼我們壓根就沒有鞋子穿。他說這是丟人的,他要用出售彩票的方式籌些錢,為我們買結實又暖和的靴子過冬。他給了我們幾本票券,我們蜂擁到利默里克的每一個角落,為利米國立學校的靴子基金奔忙。一等獎五鎊,還有五個獎項,各一鎊。有十一個沒有靴子穿的男孩得到了新靴子。我和小馬拉奇什麼也沒得到,因為我們的腳上有鞋子,雖然鞋底已經破爛不堪了。我們很納悶,為什麼我們跑遍利默里克全城兜售票券,結果只是讓別的孩子得到靴子?芬坦·斯萊特瑞說我們是做慈善工作,能讓罪過獲得赦免。帕迪·克勞海西說:芬坦,你就好好管管自己那一屁股屎吧。

爸爸做壞事時,是逃不過我的眼睛的。我知道他什麼時候喝光了救濟金,絕望的媽媽只好去向聖文森特保羅協會乞討,向凱瑟琳·奧康納的小店賒賬。可是,我並不想因此冷落他,站到媽媽那一邊。我怎麼能這樣做呢?每天一大早,全世界的人還在沉睡,我就和他一同起床了。他生著爐子,燒好茶水,獨自哼著小曲,有時小聲給我讀報,不吵醒家裡的其他人。米奇·莫雷偷走了庫胡林,第七級樓梯上的天使也去了別的地方,而我的父親每天早晨依然屬於我。他早早地拿到《愛爾蘭新聞》,給我講天下大事,什麼希特勒、墨索里尼、佛朗哥等等。他說這次戰爭用不著我們操心,因為英國人的詭計會再次得逞。他給我講了華盛頓偉大的羅斯福和都柏林偉大的德·瓦勒拉。早晨,全世界只有我們倆,他從不說我應該為愛爾蘭去死。他給我講愛爾蘭的過去,說英國人不讓天主教徒辦學,想讓愛爾蘭人變成無知的民族,天主教徒的孩子們就聚集在鄉下偏僻的樹籬學校裡,在那兒學習英語、愛爾蘭語、拉丁語和希臘語,哪怕這對找工作毫無益處。愛爾蘭人熱愛學習,喜歡故事和詩歌,男女老少都擠在溝渠裡,聆聽那些偉大導師們的教誨,每個人都很好奇,一個人的腦子裡怎麼能裝下那麼多的東西。那些導師冒著生命的危險,從一個溝渠到另一個溝渠,從一個樹籬到另一個樹籬,一旦英國人抓住他們傳授知識,他們便會被放逐到異國他鄉,甚至更糟。他對我說,現在上學很容易,你不必坐在溝渠裡學算術題和愛爾蘭的光榮歷史了。他說我應該在學校好好學習,將來有一天回到美國,找一份坐辦公室的工作,坐在辦公桌前,口袋裡插著一紅一藍兩支自來水筆,用來簽署意見。我可以整天西裝革履的,住在溫暖的地方,雨也淋不著我,一個男人還有何求呢?他說在美國你可以隨心所欲,那是一個充滿機遇的地方。你可以到緬因州當漁夫,也可以去加州做農民。美國不像利默里克,後者是個有條殺人河的灰濛濛的地方。

早晨與父親待在爐邊時,你是不需要庫胡林和第七級樓梯上的天使的,你什麼都不需要。

夜裡,他幫我們做練習。媽媽說美國人把這叫作家庭作業,這裡的人卻把它叫作練習,有算術題、英語、愛爾蘭語、歷史等。他沒法幫我們學愛爾蘭語,因為他是北方人,不擅長本地的語言。小馬拉奇要把自己認識的所有愛爾蘭語單詞教給他,可爸爸說這太晚了,你沒法教一條老狗換個花樣叫。臨睡前,我們圍坐在爐子旁,要是我們說:爸爸,給我們講一個故事吧。他就開始現編,講的是巷子裡的某個人。這個故事會帶著我們滿世界地轉,上天入海,最後再回到巷子裡。故事裡的每個人都變了個樣,所有的事件都是驢唇不對馬嘴。汽車、飛機在水裡開,潛水艇在天上飛。鯊魚坐到樹上,大馬哈魚和袋鼠在月球上一塊兒嬉戲,北極熊和大象在澳大利亞摔跤,企鵝教祖魯人吹蘇格蘭風笛。講完故事,他把我們領到樓上,和我們一起跪下禱告,我們禱告著,天父,三位尊敬的馬利亞,上帝請賜福主教。我們還禱告上帝保佑媽媽,保佑我們死去的妹妹和弟弟,保佑愛爾蘭,保佑德·瓦勒拉,保佑給爸爸工作的人。他說:睡覺去吧,孩子們,神聖的上帝正注視著你們,要是你們表現得不好,他隨時會知道。

我認為父親就像是神聖的三位一體,他身上有三個人:早晨看報紙時是一個人;夜裡講故事、作禱告時是一個人;做了壞事,一身威士忌酒氣地回到家,要我們為愛爾蘭去死時,又是一個人。

我對他做的壞事感到悲哀,但又不能為此疏遠他,因為早晨的那個父親是我真正的父親。要是在美國,我可以說:我愛你,爸爸。在電影裡,他們就是這麼說的。可在利默里克,你不可能這麼說,人們會笑話你的。你可以說你愛上帝,愛嬰兒,愛獲勝的馬,而愛其他的東西只能說明你生性脆弱。

在廚房裡,我們從早到晚忍受著鄰居們的馬桶的折磨,媽媽說要害死我們的不是夏農河,而是門外廁所的那股惡臭。冬天就已經夠糟的了,廁所裡亂七八糟的東西流出來,從門縫裡滲進來。而天氣暖和的時候,情況就更惡劣了,綠頭大蒼蠅和老鼠氾濫成災。

廁所的旁邊是一個馬廄,裡面關著加貝特煤場的一匹大馬。它的名字叫芬馬,我們都很喜歡它,可煤場的那個馬伕對馬廄不上心,弄得臭氣老往我們家裡跑。廁所和馬廄裡的臭氣招來老鼠,我們只好讓家裡新養的狗拉奇去攆它們。拉奇喜歡把老鼠攆到角落裡,讓我們用石塊或木棍把它打得稀巴爛,再不就是用馬廄裡的乾草叉把它扎死。那匹馬很怕老鼠,當它抬起前蹄時,我們就得倍加小心。它知道我們不是老鼠,因為我們給它吃從鄉下果園裡偷來的蘋果。

有時候老鼠會跑進我們家裡,鑽進樓梯下面的煤坑,那裡漆黑一片,你看不見它們,就算點著蠟燭也看不見它們,因為它們到處打洞,讓你無從找起。要是家裡的爐子沒滅,我們可以燒壺熱水,慢慢地把熱水澆進洞裡,把老鼠從腳下的洞裡趕出來,讓它們逃出屋外。要是拉奇在的話,會用利齒咬住老鼠,讓它一命嗚呼。我們希望它能吃掉老鼠,可它把老鼠開膛破肚地丟在巷子裡,再跑回來吃父親蘸過茶水的麵包。巷子裡的鄰居都說這條狗的行為有些古怪,可你又能指望邁考特家的狗怎麼樣呢?

一旦有老鼠的動靜,或者提到老鼠,媽媽就會逃出家門,來到巷子裡。她寧願永遠在利默里克的大街上走下去,也不願在有老鼠的家裡待上一分鐘。她一刻也不得安寧,她知道要是馬廄和廁所還存在,她的家裡就有一窩老鼠在等著用餐。

我們同老鼠奮戰,同廁所裡的惡臭奮戰。天氣暖和時,我們想敞著門,可是不行,巷子裡不時有人提著滿滿的馬桶從我們門前小跑過去,有些人家還會更差勁。爸爸恨這裡所有的人,儘管媽媽對他說,這不是他們的過錯,這些房子是一百年前蓋起來的,都沒有廁所,只有我們門口那一個。可爸爸說,他們應該在半夜我們睡著的時候倒馬桶,這樣我們就不會遭受惡臭的騷擾了。

蒼蠅和老鼠一樣討厭,天氣暖和的時候,它們就蜂擁到馬廄裡,一等有人倒馬桶,它們就蜂擁進廁所。要是媽媽做點吃的,它們立刻蜂擁進廚房。爸爸說,一想到落在糖罐裡的蒼蠅剛剛還在糞池裡待過,可能會在糖罐裡留下點什麼,就讓人噁心。要是你有一處裸露的傷口,肯定會被它們發現,來找你的麻煩。白天有蒼蠅圍著你,夜晚有跳蚤陪著你。媽媽說跳蚤倒有一個好處,挺乾淨,蒼蠅可是很髒的,你從不知道它們是從哪兒飛來的,身上帶有多少病菌。

我們可以攆老鼠,弄死它們,也可以把蒼蠅和跳蚤打死。但對鄰居和他們的馬桶,我們就無計可施了。我們在巷子裡玩,要是看見有人提著馬桶出來,就會朝家裡喊:馬桶來了,快關門,快關門。不論是誰在家,都會急忙跑過去關門。天氣暖和的時候,我們整天都要跑去關門,我們知道誰家的馬桶最臭。有些人家的父親有工作,要是他們習慣用咖哩做菜的話,他們家的馬桶肯定會臭氣熏天,叫我們犯暈。隨著戰爭的進行,男人們不斷地從英國寄錢回來,越來越多的人家開始用咖哩做菜,我們家一天到晚充滿惡臭。我們知道哪家做咖哩菜,哪家只做捲心菜。媽媽一直在噁心,爸爸去鄉村長途散步的時間越來越久。我們也儘可能地在外面玩,儘可能地遠離那個廁所。爸爸不再抱怨夏農河了,他現在明白廁所才是最可怕的。他帶我上市政廳抱怨,而市政廳的人說:先生,我只能告訴你,你可以搬家。爸爸說我們搬不起家,那個人說那他也沒有辦法。爸爸說:這裡不是印度,這裡是基督徒的國家,巷子裡需要多蓋幾個廁所。那個人說:你指望利默里克政府為早晚要倒掉的房子蓋廁所嗎?那些房子戰後會被拆毀的。爸爸說廁所會害死我們全家的,那個人說我們目前就生活在一個危險的時代。

媽媽說,很難有火煮聖誕大餐,但要是我想去醫院吃聖誕大餐的話,就得從頭到腳把自己洗乾淨,不能讓麗塔修女說我沒有得到好好的照顧,一不小心就會得上其他病。一大清早,做彌撒前,她燒了壺熱水,幾乎能燙掉我的頭皮。她使勁清理我的耳朵,擦洗我的皮膚,疼得我齜牙咧嘴。她只能付得起去醫院的那兩便士車費,回來時我就得步行了,不過這也好,因為我會吃撐的。現在,她得再次生著爐火,準備燒豬頭、捲心菜和白土豆,這些是她從好心的聖文森特保羅協會弄來的。她下了決心,這是我們最後一次用豬頭慶祝主的誕生,明年我們將會有一隻鵝或一塊不錯的火腿,為什麼不會有呢?利默里克不是以火腿聞名世界的嗎?

麗塔修女說:你們快看看,我們的小戰士多麼健康啊。雖然骨頭上沒有多少肉,還是挺健康的。快告訴我,你今天早晨做彌撒了嗎?

做了,修女。

領聖餐了嗎?

領了,修女。

她把我領到一間空病房,讓我在一張椅子上坐下,說要不了多久我就可以用餐了。她走了,我不知道我是要跟修女和護士們一起,還是要跟哪個病房裡的孩子們一起吃聖誕大餐。不大一會兒,那個拿書給我看的藍衣服姑娘把晚飯給我端來了,她把托盤放到一張床邊上,我拉過來一把椅子。她朝我皺皺眉,臉扭作一團。你,她說,這是你的晚飯,我再也不給你帶書來了。

晚飯非常豐盛,有火雞、土豆泥、果凍和牛奶蛋糊,還有一壺茶。果凍和牛奶蛋糊看上去好吃極了,我實在忍不住,便趁沒人注意,先嚐了一口。偏偏就在這時,藍衣服姑娘拿著麵包走進來,質問:你在幹什麼?

沒幹什麼。

幹了,你幹了。你在吃正餐前,先吃了甜點。說完,她跑出去喊:麗塔修女,快來呀。修女走了進來:弗蘭西斯,你沒事吧?

我沒事,修女。

他有事,修女,他在吃正餐前,先吃了果凍和牛奶蛋糊。這是罪過,修女。

噢,好吧,親愛的,你去吧,我要同弗蘭西斯談談。

談吧,修女,跟他談談,要不醫院裡所有的孩子都要在吃正餐前先吃甜點了。那樣的話,還要我們幹什麼?

確實是的,確實是的,還要我們幹什麼?你先去吧。

那個姑娘走了,麗塔修女衝我笑笑:上帝愛她,她腦子有點糊塗,但從沒漏過一件事情。弗蘭西斯,在她激動的時候,我們得對她有耐心。

她走了,空空的病房頓時變得很安靜。吃完飯,我不知道該幹什麼,在這裡你不能隨便亂動,要聽從她們的吩咐,醫院和學校總是發號施令的地方。我等了很長一段時間,那個藍衣服姑娘才進來取托盤。你吃完了嗎?她問。

吃完了。

好吧,這就是你能得到的一切了,現在你可以回家了。

當然,腦子不大對勁的姑娘是不能吩咐你回家的,我不知道是不是該等一下麗塔修女。可過道里的一位護士告訴我,麗塔修女正在用餐,不能打攪她。

從聯合十字路口到巴拉克山的路很長,等我到家時,家裡的人正在義大利享用著豬頭、捲心菜和白土豆。我對他們講了我吃的聖誕節晚餐。媽媽想知道我是不是跟護士和修女們一起吃的,當得知我是一個人在病房裡吃的時,她有點生氣,讓我坐下吃些豬頭,我硬著頭皮把它塞進嘴裡。我吃得實在太飽了,躺在床上,肚子鼓出老高。

一大早,我們門口就開來一輛汽車,這個巷子裡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玩意兒。在芬馬的馬廄門口,幾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朝裡面張望。一定是出了什麼事,不然絕不會有穿西裝的人在巷子裡出現。

是芬馬。它倒在地上,抬頭望著巷子,嘴邊粘著奶白色的東西。照顧芬馬的馬伕說,他今天早上發現它這個樣子,這很奇怪,因為它平時總是站著等餵食的。馬伕一個勁地搖頭,我的弟弟邁克爾問那些穿西裝的人:先生,芬馬怎麼了?

病了,孩子,回家去吧。

照顧芬馬的馬伕身上有一股威士忌的味道,他對邁克爾說:這馬沒救了,我們必須用槍打死它。

邁克爾直拽我的手,說:弗蘭克,他們不能打死它,快告訴他們,你是大孩子。

馬伕說:回家去,小男孩,回家去。

邁克爾打他,踢他,撓他的手背。他把邁克爾推得飛了起來。抓住你弟弟,他對我說,抓住他。

那夥人中有人從包裡掏出一個黃褐色的東西,對準芬馬的頭,接著傳出一陣尖銳的爆裂聲。芬馬開始顫抖。邁克爾衝那個人一聲狂吼,對他連打帶踢。但那個人只是說:這匹馬病了,孩子,它不再難受了。

穿西裝的人們開車走了,馬伕說他得等卡車來把芬馬拉走,他不能把它孤零零地扔在這裡,老鼠會盯上它的。他問我們,是不是可以讓我們家的狗拉奇看著這匹馬,他想去一趟酒吧,他心情不太好,需要喝杯酒。

邁克爾拿著一根和他一樣短的木棍守在旁邊,老鼠根本沒有機會靠近芬馬。馬伕帶著一身的黑啤酒味回來了,接著,來了一輛大卡車,要把芬馬拉走。車上有三個男人,還有兩塊大木板。他們把木板斜放在車後,一直靠到芬馬的頭部。那三個人和馬伕用繩子捆住芬馬,沿著木板把它往車上拖。巷子裡的人開始朝他們嚷嚷,因為木板上的釘子和木碴颳了芬馬,把它的皮都刮破了,在木板上留下一道道鮮紅的血痕。

恁們在糟蹋這匹馬!

恁們就不能善待一下這匹死馬嗎?

對這匹可憐的馬小心一點吧!

馬伕說:看在耶穌的分上,恁們都吵什麼呀?不就是匹死馬嘛。邁克爾又一次撲向他,朝他揮舞著小拳頭。馬伕搡了他一把,把他搡倒在地上。媽媽不幹了,怒氣衝衝地向馬伕走過去。他趕緊跑上木板,躲到芬馬的屍體後面,溜了。晚上,他喝得醉醺醺的回來睡覺了。第二天他離開時,乾草慢慢燃燒起來,燒燬了馬廄,老鼠都跑到巷子裡,被孩子們和狗追攆著,逃進了體面人居住的街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