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坦的座位和我們隔兩排,他知道帕迪在跟我說什麼。他上下挑動著眉毛,好像在說:你們來嗎?我小聲對帕迪說去,他朝芬坦點了點頭。老師呵斥我們不要擠眉弄眼、交頭接耳,否則的話,白蠟樹枝就要在我們的脊樑上唱歌了。
操場上的孩子看到我們三個走出去,便開始傳話了:啊,上帝,看看芬坦和他的跟屁蟲。帕迪問道:芬坦,什麼是跟屁蟲?芬坦回答:就是古代一個坐在角落裡的男孩,就這麼回事。他要我們在廚房的餐桌旁坐下,說要是我們喜歡,可以看他的連環畫《電影娛樂》、《開心豆》、《花花公子》,也可以看宗教雜誌或他媽媽的傳奇雜誌,像《奇蹟》、《神諭》等。這些雜誌總是講這樣的故事:貧窮但美麗的女工愛上伯爵的公子,要麼就是伯爵的公子愛上貧窮但美麗的女工,後來女工懷著失望的心情跳進泰晤士河,卻被一個路過的木匠搭救;木匠貧窮卻很誠實,他愛上了女工,而他其實是一個公爵的公子,地位比伯爵還要高;這樣,這個貧窮的女工現在成了公爵夫人,終於可以小看曾鄙棄她的伯爵了;她在什洛普郡幸福地照看著一萬兩千英畝的玫瑰,對她那可憐的老母親也很仁慈,而她母親卻拒絕離開寒磣的小農舍去享受榮華富貴。
帕迪說:我什麼都不想看,全是騙人的東西,這些故事都是騙人的。芬坦掀掉蓋著三明治和牛奶的布,那牛奶濃濃的,涼涼的,很饞人,三明治麵包幾乎和牛奶一樣白。帕迪問:這是火腿三明治嗎?芬坦說:是的。帕迪說:這三明治看上去真好吃呀,抹了芥末嗎?芬坦點點頭,把三明治切成兩塊,芥末醬滲了出來。他舔著流到手指上的芥末,喝了一大口牛奶,再把三明治切成四塊、八塊、十六塊,然後從一堆雜誌裡抽出一本《聖心小信使》,一邊吃小塊三明治,喝著牛奶,一邊看雜誌。我和帕迪眼巴巴地看著他吃,我知道帕迪正在納悶,我們坐在這裡到底是為了什麼?到底是為了什麼?我自己也在納悶,希望芬坦會把盤子遞給我們,但是他並沒有。他喝完牛奶,盤子裡還剩下幾塊三明治,他又用那塊布蓋上,還用那嗲嗲的姿勢擦嘴唇。然後,他低下頭,為自己祝福,說著飯後的感恩詞。上帝呀,我們上學要遲到了。臨出門,他又用懸在門上的陶瓷洗禮盆裡的聖水為自己祝福了一遍,門上還貼著馬利亞的一張小像,她展露著自己的心,並且用兩根手指指著,好像我們看不見似的。
我和帕迪跑去奈莉·哈恩那裡取麵包和牛奶已經來不及了。要一直等到放學回家後才能吃上面包,我不知道我該如何熬過這段時間。帕迪在學校門口停下來,他說:我不能餓著肚子進去,那樣我要睡覺的,小不點會打死我。
芬坦很焦急:快點,快點,我們要遲到了。快點,弗蘭西斯,趕緊吧。
我不進去了,芬坦,你吃了午餐,可我們什麼都沒吃。
帕迪發火了:你他媽的是個騙子,芬坦,他媽的小氣鬼,有什麼他媽的三明治,他媽的耶穌聖心和他媽的聖水。你只配親我的屁股。
啊,帕特里克。
「啊,帕特里克」,他媽個屁,芬坦。走,弗蘭基。
芬坦跑進學校,而我和帕迪去了巴里納庫拉的蘋果園。我們爬上一堵牆,一條兇猛的狗朝我們撲來,帕迪急忙和它說話,稱它是一條好狗,說我們都餓了,回家去找你媽媽吧。那條狗舔了舔帕迪的臉,搖著尾巴一溜煙地跑遠了。帕迪非常得意。我們把蘋果往襯衫裡塞,塞得幾乎翻不過牆了。我們跑進一片長長的田野,坐在樹籬下吃蘋果,直到再也吃不下了,就把頭俯在一條小溪裡,享受那清涼宜人的溪水,隨後跑到水溝的另一頭大便,用青草和厚樹葉擦屁股。帕迪蹲在那裡,說:這世上什麼也比不上痛吃一頓蘋果,痛飲一番溪水,痛拉一泡屎,任何乳酪三明治和芥末都比不上,就讓小不點奧尼爾往自己的屁眼裡塞蘋果吧。
田野裡有三頭母牛,它們把腦袋伸過一堵石頭牆,朝我們「哞哞」地叫著。帕迪說:老天啊,現在正是擠奶的時間。他翻過石頭牆,躺在一頭母牛下面,母牛的大乳房垂到他的臉上。他在一個乳頭上擠了一下,牛奶就噴進他的嘴裡。他停了一下,說:過來,弗蘭基,新鮮的牛奶,好喝極了,找一頭牛,它們都等著擠奶呢。
我來到母牛下面,在一個乳頭上擠了起來,可它又踢又跑,我覺得它想弄死我。帕迪走過來教我怎麼擠:筆直地用力一拉,就會猛地噴出一股牛奶。我們兩個躺在母牛下面,正大喝特喝牛奶的時候,突然傳來一聲怒吼,一個男人手持棍棒從田野裡向我們衝過來。我們立即跳過牆,他穿著膠靴,攆不上我們,就站在牆邊揮舞著手中的木棍,叫喊說要是抓住我們,就要用靴子踹我們的屁股。我們大笑起來,因為他傷不著我們。我很奇怪,在這個滿是牛奶和蘋果的世界裡,為什麼竟然還有人捱餓。
對帕迪來說,說「讓小不點往自己屁眼裡塞蘋果」,這沒什麼,可我不想再去偷蘋果和牛奶了。我總想贏得小不點的蘋果皮,這樣就可以回家告訴爸爸,我是怎麼回答出那些難題的了。
我們穿過蘋果園往回走,這時開始下雨打閃。我們快跑,但我跑得很吃力,我的鞋底開線了,隨時都可能絆倒。帕迪光著腳,想跑多快都行,能聽見那雙腳拍打在人行道上的聲音。我的鞋襪都溼透了,它們發出呱唧呱唧的聲音。帕迪發現了,我們根據兩人的腳步聲編成了一首歌:啪嗒——啪嗒——呱嘰——呱嘰,啪嗒——呱嘰,呱嘰——啪嗒……我們笑翻了,只好互相撐著對方。雨越下越大,我們知道不能站在樹下躲雨,不然會被雷電燒焦的,所以就站在一戶住家門口。一個頭戴小白帽,身穿黑衣服,圍著小白圍裙的大胖子女僕立刻把門開啟,命令我們走開,說我們太丟人。我們從門口跑開了,帕迪回頭喊:愛爾蘭的小母牛,渾身都是肉。說著,他笑了起來,笑得都岔氣了,無力地靠在牆上。我們的身上全溼透了,再躲雨也沒用了,就不慌不忙地走上奧康納大街。帕迪說他是從他叔叔皮特那裡知道愛爾蘭小母牛這回事的,他的那位叔叔在印度的英軍部隊服役。他們家有一張他的照片,他和一群士兵站在一起,身上披掛著頭盔、槍械和子彈帶。其中有些穿著制服的黑皮膚男人,那是效忠於英王的印度人。在一個名叫克什米爾的地方,皮特叔叔度過了一段非常逍遙的時光,那地方比他們吹噓和歌頌的基拉尼可愛多了。帕迪又一次講起他出逃的打算,他要跟一個頭上點著紅點點的姑娘在印度的絲制帳篷裡度過一生,還有咖哩肉和無花果。雖然肚子裡填了不少蘋果和牛奶,我還是被他說餓了。
雨漸漸停了,鳥兒開始在我們的頭頂鳴叫。帕迪說那是鴨子或鵝一類的東西,它們正在飛往非洲的路上,那地方溫暖宜人。連鳥兒都比愛爾蘭人有頭腦,它們來夏農河度假,隨後回到溫暖的地方,甚至是像印度那樣的地方過冬。他說等他到了那裡,他會給我寫封信,讓我來印度,也會有一個頭上點著紅點點的姑娘。
那個點點是幹什麼用的,帕迪?
顯示她們是上等階級的,是貴人。
可是帕迪,要是她們知道你是從利默里克的小巷來的,連鞋都穿不上,這些貴人還會理睬你嗎?
她們當然會啦,不過英國的貴人不會。英國的貴人根本不尿你。
尿你?天啊,你自己想出來的?
不,不,這是我父親咳著濃痰亂罵英國人的時候,趴在床沿上說的。
尿你,我要把這話留著,我要在利默里克到處說:尿你,尿你。等到有一天去美國,我將是唯一知道這種話的人。
「問題」奎格雷騎著一輛大號的女式單車,搖搖晃晃地向我們走來,他朝我們喊:喂,弗蘭基·邁考特,你死定了。小不點奧尼爾給你家裡送去一張便條,說你午飯後沒去上學,和帕迪·克勞海西一起瞎逛了。你媽媽要殺了你,你爸爸在外面到處找你,他也要殺了你。
啊,上帝,我覺得又寒冷又空虛。我真希望我是在溫暖宜人、又沒有學校的印度,那樣父親就永遠不會找到我,把我殺掉了。帕迪告訴「問題」,他沒有瞎逛,我也沒有瞎逛。芬坦·斯萊特瑞快把我們餓死了,我們吃學校發的麵包和牛奶已經來不及了。帕迪又對我說:甭管他們,弗蘭基,全是嚇唬人的。他們總是往我們家送便條,我們都拿它擦屁股。
我父母從來不用老師的便條擦屁股,現在我害怕回家。「問題」哈哈大笑著,騎著腳踏車走遠了。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麼,因為他曾從家裡跑出去,在壕溝裡和四隻山羊睡了一夜,這比曠半天的課去瞎逛要嚴重多了。
現在,我可以拐上巴拉克路回家,告訴父母我去瞎逛了,很抱歉,我當時那麼做,是因為肚子餓了。但是帕迪說:走吧,咱們去碼頭路,到夏農河打水漂兒玩去。
我們往河裡扔石子,在沿岸的鐵鏈子上晃悠。天漸漸黑了,我不知道該到哪兒睡覺,也許只能在夏農河邊待著,或者找個人家門口,不然就只能返回鄉村,找一個壕溝,像布蘭登·奎格雷那樣和四隻山羊一起睡覺。帕迪說我可以跟他一道回家,我可以睡在地板上,把溼衣服弄乾。
帕迪家住在亞瑟碼頭的一幢高房子裡,正對著夏農河。利默里克的人都知道,這些房子很舊了,隨時可能倒掉。媽媽常說:我不想讓恁們任何一個去亞瑟碼頭,要是我發現恁們在那裡,我就打爛恁們的臉。那兒的人都很野蠻,恁們會被搶被殺的。
又下雨了,小孩子們正在過道和樓梯上玩耍。帕迪說:你當心點,有些地方沒有樓梯了,有些樓梯上有屎。他說在後院裡只有一處茅坑,孩子們經常來不及下樓梯把小屁股對準茅坑。
一個圍著披肩的女人正坐在第四級樓梯上抽菸,她問:是你嗎,帕迪?
是我,媽咪。
我累壞了,帕迪,這些樓梯簡直要了我的命。你吃過茶點了嗎?
沒有。
啊,我不知道還剩沒剩下一點麵包,上來看看吧。
帕迪的家是一個大房間,天花板很高,有一個小壁爐。兩扇窗子很寬,可以看到夏農河。他父親躺在角落裡的床上,呻吟著往馬桶裡吐痰。帕迪的兄弟姐妹在地上的床墊上睡覺、說話或望著天花板。有個小寶寶沒穿衣服,爬向帕迪父親的馬桶。帕迪把他拉到一邊。他的母親喘著粗氣從樓梯上走了進來,天啊,我要死了,她說。
她給帕迪和我找了些麵包,燒了味道很淡的茶。我有些不知所措,他們什麼也不說,不說你幹什麼來啦,不說你回家去吧,什麼都不說。這時,克勞海西先生開口了:這是誰?帕迪告訴他:這是弗蘭基·邁考特。
克勞海西先生說:邁考特?這是哪裡的姓啊?
我父親是北愛爾蘭人,克勞海西先生。
你母親叫什麼名字?
安琪拉,克勞海西先生。
啊,老天,他說,不會是安琪拉·西恩吧?
就是的,克勞海西先生。
啊,老天,他說著,一陣咳嗽,吐出亂七八糟的東西,只好趴到馬桶上。咳嗽完,他靠在枕頭上。啊,弗蘭基,我跟你母親很熟,和她跳過舞。聖母啊,我的內臟要完蛋了。我和她在溫布里劇院跳過舞,她是個舞蹈冠軍。
他又趴在馬桶上,一陣急喘,朝空中胡亂伸著胳膊。他痛苦不堪,卻不肯住口。
她是個舞蹈冠軍,弗蘭基,在我的懷裡,她就像一根羽毛那樣輕盈,並不是因為瘦的關係。她離開利默里克的時候,好多男人都很惋惜。你跳舞嗎,弗蘭基?
啊,不跳,克勞海西先生。
帕迪道:他跳,大大,他在奧康納太太和西瑞爾·本森那裡學。
噢,跳個舞吧,弗蘭基,繞著這屋跳吧,注意點碗櫃,弗蘭基。抬腳呀,小夥子。
我不會跳,克勞海西先生,我跳得不好。
跳得不好?安琪拉·西恩的兒子?跳吧,弗蘭基,要不,我就跳下床拖著你跳了。
我的鞋子壞了,克勞海西先生。
弗蘭基,弗蘭基,你還想讓我咳嗽啊。請你看在耶穌的分上跳吧,這樣我就能想起年輕時和你媽媽在溫布里劇院裡跳舞的情景了。脫掉他媽的那隻鞋,弗蘭基,跳起來。
我只好開始編舞,並配上曲子,像小時候那樣,我繞著房間跳起來,穿著一隻鞋,忘了把它脫掉。我編了些詞,什麼「啊,利默里克的圍牆在坍塌,在坍塌,在坍塌;利默里克的圍牆在坍塌,夏農河要了我們的命。」
克勞海西先生躺在床上哈哈大笑:啊,老天,我跑遍天下,還從來沒聽過這樣的歌。不過這倒和你跳的舞非常相配,弗蘭基。啊,耶穌。他又咳嗽起來,吐出一串串黃黃綠綠的東西。看見這些東西,我很噁心。我想是不是應該回家,逃離這種噁心,逃離這個馬桶。要是父母願意,就把我殺掉好啦。
帕迪在窗戶旁的一張床墊上躺下了,我躺在他的旁邊。我和他們一樣,沒有脫衣服,甚至還忘了脫鞋。鞋子溼乎乎的,呱唧呱唧地響著,味道很難聞。帕迪立刻睡著了,我看見他母親坐在微弱的爐火前抽菸。帕迪的父親一邊呻吟一邊咳嗽,不時地往馬桶裡吐痰。他說:他媽的吐血了,她說:你遲早得進療養院。
我不去,他們把你丟進療養院的那一天,就是你的末日。
你在把肺病傳給孩子們,我可以讓警察來把你帶走,你對孩子們太危險。
要是他們會得肺病的話,現在已經得上了。
爐火滅了,克勞海西太太爬上他那張床。她很快打起了呼嚕,他依然在咳嗽,依然在對年輕時的那段日子發笑,那時,他正摟著輕如羽毛的安琪拉·西恩,在溫布里劇院翩翩起舞哩。
屋子裡很冷,我穿著溼衣服瑟瑟發抖。帕迪也在發抖,只是他睡著了,不知道冷。我不知道是該繼續在這裡待下去,還是該起來回家。但誰想在外面遊蕩,隨時會被警察盤問呢?這是我第一次離開家,我寧願待在那旁邊就是臭烘烘的廁所和馬廄的家裡。當我們的廚房變成湖泊,不得不搬到樓上的義大利去時,的確很糟糕。可是,在克勞海西家裡,你得走下四段樓梯去上廁所,路上一旦被糞滑倒就糟了,還不如到壕溝裡跟四隻山羊待在一起呢。
我睡得斷斷續續的,在克勞海西太太挨個叫人起床時,我只好跟著起來。他們睡覺都沒脫衣服,起床就不必再穿衣服了,自然也沒發生爭搶衣服的戰鬥。他們抱怨著跑出屋,衝下樓梯,奔向後院的廁所。我也要上廁所,便和帕迪跑下樓梯。但是,帕迪的妹妹佩吉蹲在茅坑上,我們只好對著牆尿了。她說:我要告訴媽恁們這麼幹。帕迪說:閉嘴,要不我就把你推進他媽的茅坑裡。她從廁所跳出來,拽上內褲,叫喊著奔向樓梯:我就要告訴,我就要告訴。我們回到屋裡,克勞海西太太照帕迪的頭上就是一皮帶,因為他對可憐的小妹妹乾的事,帕迪一聲沒吭。克勞海西太太用勺子往茶缸、果醬瓶和一個碗裡舀粥,她催促我們吃完就去上學。她坐在桌旁喝著自己的粥,她的頭髮灰白而髒亂,耷拉到碗裡,沾著粥湯和奶滴。孩子們咕嘟咕嘟地把粥喝光,抱怨他們沒有吃飽,還餓得慌。他們個個鼻涕邋遢,眼睛紅腫,傷疤滿膝。克勞海西先生又在咳嗽,咳到床上,還帶出一大塊血痰。我趕緊跑出屋子,在少了一級樓梯的地方嘔吐起來。粥和蘋果陣雨似的噴到下面的地上,那是人們去廁所的必經之路。帕迪走過來,說:沒什麼的,每個人噁心時都往樓梯上吐,反正他媽的這整個地方要塌了。
我不知道這時該怎麼辦,要是去學校,我會被打死。我可以跑到路上去,以後就靠牛奶和蘋果生活,直到去美國那天為止,那麼,我又何必非去學校或回家找死呢?帕迪也說:來吧,反正學校全是嚇唬人的,老師也都是瘋子。
有人敲克勞海西家的門,是媽媽,她牽著我的小弟弟邁克爾,還有負責學校考勤的門衛鄧尼黑。媽媽一見我就問:你幹嗎穿著一隻鞋呀?門衛鄧尼黑說:啊,太太,我以為更重要的問題應該是,你幹嗎光著一隻腳呀?哈哈哈。
邁克爾奔向我,說:媽咪都哭了,媽咪因為你哭了,弗蘭基。
她問:你一整夜在哪裡?
在這兒。
你把我急瘋了,你爸爸一直在利默里克的大街上四處找你。
克勞海西先生問:誰在門口?
是我母親,克勞海西先生。
天上的主啊,是安琪拉嗎?
是的,克勞海西先生。
他掙扎著,用胳膊肘把自己撐起來:啊,看在上帝的分上,請進吧,安琪拉,你不認識我啦?
媽媽疑惑地朝屋裡看著,房間很暗,她吃力地辨認著床上的那個人。他說:是我呀,丹尼斯·克勞海西,安琪拉。
啊,不。
是我,安琪拉。
啊,不。
我知道,安琪拉,我的模樣變了。咳嗽害了我,可我沒忘記在溫布里劇院的那些個夜晚。啊,老天,你是個了不起的舞蹈家。溫布里劇院的那些個夜晚啊,還有煎魚和薯條。哦,那些男孩子們啊,哦,那些男孩子們啊,安琪拉。
淚水滑過母親的臉,她說:你才是了不起的舞蹈家呢,丹尼斯·克勞海西。
我們本來可以贏得冠軍的,安琪拉,弗雷德和琴吉都得當心我們,可你迫不得已去了美國。唉,老天呀。
他又是一陣咳嗽,我們只好站在那裡,看著他趴在馬桶上,吐出可怕的東西。門衛鄧尼黑說:我想,太太,既然找到了這男挨(孩),那我就可以走了。他又對我說:假如你再去瞎逛,男挨(孩),我們就把你送到監獄裡去。你聽見了嗎,男挨(孩)?
我聽見了,門衛。
不要折騰你母親了,男挨(孩),門衛最不能容忍這個。
我不了,門衛,我不折騰她了。
他走了,媽媽來到床邊,握住克勞海西先生的手。他的臉頰陷了下去,眼眶特別突出,頭髮沾滿了汗水,顯得烏黑髮亮。他的孩子都在床邊圍著,看著他和媽媽。克勞海西太太坐在爐子前,用火鉗在爐膛裡捅著,把那個小寶寶從爐子旁推開。她說:不上醫院,這是他自己的該死的錯,就這麼回事。
克勞海西先生一陣急喘:要是我能住在一個乾燥些的地方,就會沒事的。安琪拉,美國那地方乾燥嗎?
是的,丹尼斯。
醫生勸我去亞利桑那州,那醫生可真有意思。亞利桑那州,你好啊。我連去街角喝上一杯的錢都沒有。
媽媽說:你會好的,丹尼斯,我要為你點一支蠟燭。
省下你的錢吧,安琪拉,我跳舞的日子已經結束了。
現在我得走了,丹尼斯,我兒子得去上學。
你走前,安琪拉,願意為我做一件事嗎?
我願意,丹尼斯,只要我辦得到。
你臨去美國前那個晚上唱的那首歌,請你再給我們唱一次,好嗎?
那首歌很難唱的,丹尼斯,我唱不下來。
啊,來吧,安琪拉,打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聽過歌了。這個家裡沒有歌聲,我老婆是個歌盲,也是個舞盲。
媽媽說:好吧,我來試試——
啊,凱里舞會的那些夜晚,啊,風笛聲聲如泣如訴,啊,那些幸福的時刻,一去不返,哎喲,像我們的青春一樣倉促。當男孩們在夏夜的幽谷裡會聚一堂,凱里的風笛悠揚讓我們久久欣喜若狂。
她停了一下,用手按住胸前:啊,上帝,我都喘不上氣了。幫幫我,弗蘭基,一起唱。我跟著唱了起來:
啊,想到它時,啊,夢見它時,我的心兒在哭泣,啊,凱里舞會的那些夜晚,啊,風笛聲聲如泣如訴。啊,那些幸福的時刻,一去不返,哎喲,像我們的青春一樣倉促。
克勞海西先生試著跟我們一塊唱:一去不返,哎喲,像我們的青春一樣倉促……但隨即咳嗽起來。他搖著頭,流下淚水:我不相信你唱不了的,安琪拉,它又讓我回到了過去,願上帝賜福你。
願上帝也賜福你,丹尼斯。還要謝謝你,克勞海西太太,收留弗蘭基。
沒什麼的,邁考特太太,他挺老實。
挺老實,克勞海西先生說,可他不是像他母親那樣的舞蹈家。
媽媽說:穿一隻鞋子跳舞夠難為他的了,丹尼斯。
我知道,安琪拉,可你想想他為什麼不把這隻鞋脫掉呢?他是不是有點奇怪?
噢,他有時候像他父親,舉止有些古怪。
啊,怪不得,他父親是北愛爾蘭人,安琪拉,在北愛爾蘭穿一隻鞋跳舞也沒關係。
帕迪·克勞海西、媽媽、邁克爾和我,一道走上帕特里克街和奧康納街。媽媽一路都在啜泣。邁克爾說:別哭了,媽咪,弗蘭基不跑了。
她抱起他,把他緊緊摟住:噢,不,邁克爾,我不是因為弗蘭基哭,我是因為丹尼斯·克勞海西和在溫布里劇院跳舞的那些夜晚,還有那些煎魚和薯條而哭。
她和我們一起進了學校。奧尼爾先生看上去很生氣的樣子,告訴我們坐下,他馬上就回來。他在門口和我母親談了很長時間,等她離開,他走到座位中間,拍了拍帕迪·克勞海西的頭。
我很同情克勞海西一家的不幸,但是我想,正是因為他們,母親才沒跟我算賬。
愛爾蘭旅遊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