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奧尼爾先生是學校四年級的老師,我們都叫他「小不點」,因為他個頭很小,像個小數點。他在唯一一間帶有講臺的教室裡講課,這樣他可以站得比我們高一些,用他的白蠟樹枝威脅我們,讓所有的人看著他削蘋果皮。九月開學的第一天,他在黑板上寫了三個打算一直留到年底的單詞:歐幾里得、幾何學、白痴。他說要是他抓到哪個男孩動了這幾個單詞,那個男孩就將靠一隻手度過餘生。他說任何一個不懂歐幾里得定理的人都是白痴:現在,跟著我說,任何一個不懂歐幾里得定理的人都是白痴。當然,我們都知道什麼是白痴,因為老師們一直告訴我們,我們就是白痴。

布蘭登·奎格雷舉起了手:先生,什麼是定理?還有什麼是歐幾里得?

我們期待著小不點向布蘭登掄起棍子,就像別的老師在被提問時所做的那樣。但是,他卻帶著微笑望著布蘭登:噢,好吧,這兒有個男孩有不少的問題。你叫什麼名字,孩子?

布蘭登·奎格雷,先生。

這將是個前程遠大的孩子,他的前程會怎麼樣,孩子們?

遠大,先生。

確實,他將會前程遠大。想認識歐幾里得的好處、優雅和美妙的孩子,只能走「上進」這條路。這孩子只能走哪一條路,孩子們?

上進,先生。

沒有歐幾里得,孩子們,數學就是站不住腳的可憐蟲;沒有歐幾里得,我們就無法遠遊;沒有歐幾里得,腳踏車就不會有輪子;沒有歐幾里得,聖約瑟就不能成為一個木匠,因為木工活兒就是幾何學,幾何學就是木工活兒;沒有歐幾里得,咱們這所學校就沒法蓋起來。

帕迪·克勞海西在我身後咕噥:去他媽的歐幾里得。

小不點衝他大吼:你,男孩,叫什麼名字?

克勞海西,先生。

啊,這孩子竟然用一隻翅膀飛翔,你的另一半教名呢?

帕迪。

帕迪就完啦?

帕迪,先生。

那麼,帕迪,你在和邁考特說什麼呢?

我說我們應該跪下,感謝上帝給了我們歐幾里得。

說得好,克勞海西,我看見謊言正在你的牙縫裡潰爛。我看見了什麼?孩子們?

謊言,先生。

謊言正在怎麼樣,孩子們?

潰爛,先生。

在哪兒?孩子們,在哪兒?

在牙縫裡。

孩子們,歐幾里得是一個希臘人。克勞海西,希臘人指的是什麼?

某一種外國人,先生。

克勞海西,你真是個呆瓜。那麼,布蘭登,你肯定知道希臘人指的是什麼?

是的,先生,歐幾里得是希臘人。

小不點衝他微微一笑,他對克勞海西說,他應該以奎格雷為榜樣,奎格雷知道希臘人指的是什麼。他並排畫了兩條線,告訴我們這是平行線,既神秘又有魔力的是,它們永遠不會相交;就算被延長到無限遠,被延長到上帝的肩膀上,它們也不會相交。孩子們,這是一條很長的路,雖然有個德國猶太人正在用他對平行線的見解打翻整個世界。

我們聽著小不點的講話,納悶這些跟德國人到處進軍、到處轟炸的世界形勢有什麼關係。我們不能親自問他,但可以讓布蘭登·奎格雷去問。誰都看得出布蘭登是老師的寵兒,這說明他可以問任何問題。放學後,我們告訴布蘭登明天他必須問個問題:在德國人到處狂轟濫炸的時候,歐幾里得和那些可以永遠延長的線有什麼用處?布蘭登說他不想當老師的寵兒,他不需要這個,他不想問。他害怕要是問了這個問題,小不點會揍他。我們說,要是他不問這個問題,我們就會揍他。

第二天,布蘭登舉起了手。小不點衝他微微一笑。先生,在德國人到處狂轟濫炸的時候,歐幾里得和那些可以永遠延長的線有什麼用處?

微笑不見了。啊,布蘭登,啊,奎格雷,啊,男孩們,啊,男孩們。

他把棍子放到課桌上,站到講臺上,雙眼緊閉。歐幾里得有什麼用處?他說,用處?沒有歐幾里得,梅塞斯密特戰鬥機就永遠不可能上天;沒有歐幾里得,噴火式戰鬥機就不可能在雲朵間穿梭。歐幾里得給我們帶來了好處、美妙和優雅。他給我們帶來了什麼,孩子們?

好處,先生。

還有?

美妙,先生。

還有?

優雅,先生。

歐幾里得自身是圓滿的,用起來也是極靈光的。你們明白了嗎,孩子們?

我們明白了,先生。

我有些懷疑,孩子們,我有些懷疑,孩子們。熱愛歐幾里得的人就要在這個世界上忍受孤獨了。

他睜開了眼,嘆了口氣,你可以看到,他的眼睛裡隱隱有一點淚光。

這天,帕迪·克勞海西正要離開學校,卻被教五年級的奧狄先生攔住了。奧狄先生問:你,你叫什麼名字?

克勞海西,先生。

你在哪個年級?

四年級,先生。

那麼告訴我,克勞海西,你們老師給你們講歐幾里得了嗎?

他講了,先生。

他講的什麼?

他講他是希臘人。

他當然是希臘人,你這個不可救藥的「阿麻蛋」。他還講了什麼?

他講沒有歐幾里得就沒有學校。

噢,那他在黑板上畫了什麼嗎?

他並排畫了兩條「就算落到上帝的肩膀上,也永遠不會相交」的線。

聖母啊。

不是聖母,先生,是上帝的肩膀。

我知道,你這個白痴,回家去吧。

第二天,我們的教室門口一陣喧譁,奧狄先生在嚷嚷:出來,奧尼爾,你這個投機分子,你這個懦夫。我們都聽得清清楚楚,因為門上的玻璃窗碎了。

新校長奧哈洛倫先生正在說話:好了,好了,奧狄先生,冷靜一下,不要在我們的學生面前爭吵嘛。

好吧,可是,奧哈洛倫先生,告訴他不要再教幾何學了。幾何學是五年級的課,不是四年級的課。幾何學是我的,告訴他去教長除法,把歐幾里得留給我。他的智商只有長除法那個水平。上帝保佑,我不想讓這個投機分子毀掉這些孩子的心靈,他站在講臺上亂分蘋果皮,搞得學生吃了拉肚子。告訴他歐幾里得是我的,奧哈洛倫先生,不然我就給他個下馬威。

奧哈洛倫先生讓奧狄先生先回教室,然後讓奧尼爾先生來到過道。奧哈洛倫先生說:怎麼樣,奧尼爾先生,以前我就要求你離歐幾里得遠點嘛。

你是要求過,奧哈洛倫先生,你不如干脆叫我別吃蘋果了。

我得重申,奧尼爾先生,不要再沾歐幾里得的邊了。

奧尼爾先生回到屋裡,他的眼睛又淚汪汪的了。他說自從野蠻人入侵的古希臘時代以來,情況沒有什麼改變,那些野蠻人的名字叫古羅馬士兵。自從古希臘時代以來,情況有什麼改變,男孩們?

每天看著奧尼爾先生削蘋果,看著長長的、有紅有綠的蘋果皮,特別是離他很近,聞到蘋果的清香時,那真是一種折磨。要是你那天表現良好,回答出他的問題,他就讓你在座位上吃蘋果皮,你就可以大膽地吃,沒人來煩你;不像你拿到操場上,他們都會來煩你,給一片,給一片……最後剩給自己的,能有一寸就算很幸運了。

有些日子,問題特別難,他就把蘋果皮扔進垃圾筐裡,折磨我們。他從另一個班借來一個男孩,把垃圾筐裡的廢紙和蘋果皮倒進爐子裡燒掉。要不他就留給清潔女工奈莉·哈恩,讓她裝進帆布袋裡全拿走。我們想請求奈莉給我們留著蘋果皮,別讓老鼠吃了,但她一個人打掃整個學校,已經疲憊不堪了。她衝我們大罵:除了看著一幫爛小子到處找蘋果皮吃,我這輩子還要幹別的呢!走開。

他慢慢地削著蘋果皮,環顧四周,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他拿我們取樂,問:孩子們,你們說我該把這個給窗臺上的鴿子吃嗎?我們回答:不,先生,鴿子不吃蘋果皮。帕迪·克勞海西則大聲喊:那會讓它們拉稀的,先生,等我們出去,頭上該都是它們的稀屎了。

克勞海西,你是一個「阿麻蛋」。你知道「阿麻蛋」是什麼嗎?

我不知道,先生。

這是愛爾蘭語,克勞海西,你的母語,克勞海西。「阿麻蛋」就是傻瓜,克勞海西。你就是一個「阿麻蛋」。他是什麼,孩子們?

一個「阿麻蛋」,先生。

克勞海西說:奧狄先生就是這樣說我的,先生,說我是一個不可救藥的「阿麻蛋」。

他不再削蘋果皮了,開始提問世界上的各種事情,回答最好的孩子獲勝。舉手,他說,誰是美利堅合眾國的總統?

全班舉起了手,他問了這樣一個連「阿麻蛋」都知道的問題,真讓我們倒胃口。我們喊:羅斯福。

他又說:你,穆爾凱,當我們的主被釘在十字架上,誰站在十字架的下面?

穆爾凱反應很慢:十二使徒,先生。

穆爾凱,愛爾蘭語裡的傻瓜是哪個詞來著?

「阿麻蛋」,先生。

那你是什麼,穆爾凱?

「阿麻蛋」,先生。

芬坦·斯萊特瑞舉起手:我知道誰站在十字架的下面,先生。

芬坦當然知道誰站在十字架的下面,他怎麼可能不知道?他總是跟他媽媽跑去做彌撒,他媽媽的虔誠是出了名的。她太虔誠了,所以她丈夫只好跑到加拿大伐木去了,樂得一去不返,再也沒有音訊。她和芬坦每天晚上跪在廚房念玫瑰經,看各種宗教雜誌,如《聖心小信使》、《明燈》、《遠東》,還有天主教真理學會印製的每本小冊子。他們去做彌撒,領聖餐,風雨無阻;每個星期六他們去耶穌會懺悔,人人都知道,耶穌會感興趣的是靈脩方面的罪過,而不是巷子常聽說的那種普通罪過,什麼喝醉酒啦,怕肉壞了就在星期五吃掉啦,罵人啦等等。芬坦和他媽媽住在凱瑟琳街,斯萊特瑞太太的鄰居都叫她「奉獻太太」,因為不管發生了什麼事,腿摔斷了,茶杯翻了,丈夫不見了,她都說:好吧,現在,我作了奉獻,最後無需求得赦罪就可進入天堂了。芬坦也一樣糟糕,要是你在操場上推了他一把或者罵了他,他就會笑笑,對你說他將為你祈禱,將為他的和你的靈魂作奉獻。利米國立學校的男孩們不想讓芬坦為他們祈禱,威脅說要是發現他在給他們祈禱,就要把他的屁股一頓好揍。他說等他長大了,想當一名聖徒。這真是荒唐,你只有等到死後,才可能成為一名聖徒。他說我們的子孫將會對著他的畫像祈禱。一個高個子男孩說:我的子孫會往你的畫像上撒尿。芬坦仍是笑笑。他姐姐十七歲跑到英國,人人知道他在家裡穿她的罩衫,每個星期六的晚上,他用燒熱的鐵夾子燙頭髮,好讓自己在星期天的彌撒儀式上更迷人。要是碰見你去做彌撒,他就會說:我的頭髮難道不迷人嗎,弗蘭基?他喜歡用「迷人」這個詞,別的男孩子不用這個詞。

他當然知道誰站在十字架的下面,他甚至可能知道他們穿的是什麼衣服,吃的是什麼早餐呢。此刻,他正告訴奧尼爾先生,是三個馬利亞。

小不點說:過來,芬坦,來拿你的獎品。

他磨磨蹭蹭地走向講臺,我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竟拿出一把袖珍小刀,把蘋果皮切成小片,一小片一小片地吃,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樣,一下子整個塞進嘴裡。他又舉起手:先生,我想把我的蘋果分出去一些。

蘋果,芬坦?不,根本不是。你沒有蘋果,芬坦,你有的只是蘋果皮,只是外皮而已。你的表現還沒好到、將來也不會好到能吃整個蘋果。別想吃我的蘋果,芬坦。剛才我聽你說,想把獎品分一些?

是的,先生,我想分三片給奎格雷、克勞海西和邁考特。

為什麼,芬坦?

他們是我的朋友,先生。

教室裡的孩子們譏笑著,你捅捅我,我捅捅你。我覺得好難為情,他們也會說我燙頭髮,到了操場我會飽受折磨的。他為什麼認為我是他的朋友?要是他們說我也穿我姐姐的罩衫,我告訴他們「我沒有姐姐」是沒用的,他們會說,假如你有姐姐,你就會穿她的罩衫的。在操場那種地方,說什麼都是沒有用的,總有人有話堵你的嘴。除了給他們的鼻子一拳,你無計可施。可一旦你先打了那個用話堵你的人,那麼,這一天到晚都有拳頭等著你。

奎格雷從芬坦手裡接過一小片蘋果皮:謝謝,芬坦。

全班看著克勞海西,因為他是班上最高最壯的孩子。要是他說謝謝,那我也說謝謝。結果他說:非常感謝,芬坦。說著,他臉紅了。我也說:非常感謝,芬坦。我不想臉紅,但控制不住。所有的孩子又譏笑起來,我真想揍他們一頓。

放學後,男孩子們衝芬坦喊道:嗨,芬坦,你要回家燙你那迷人的頭髮嗎?芬坦笑笑,爬上操場的臺階。一個大個子男孩在第七級臺階上對帕迪·克勞海西說:要是你沒把頭剃光的話,我猜你也會燙頭髮的。

帕迪說:閉嘴。那個男孩說:啊,還想命令我?帕迪正想給他一拳,卻被那個男孩打到鼻子,他倒在地上,血流了出來。我想打那個大個男孩,可他掐住我的喉嚨,把我的頭往牆上猛撞,撞得我眼前直冒金星。帕迪捂著鼻子哭著走了,大個子男孩把我推向他。芬坦在校外的大街上,他說:啊,弗蘭西斯,弗蘭西斯,啊,帕特里克,帕特里克,怎麼回事?你哭什麼,帕特里克?帕迪說:我餓了,因為我餓暈了,所以誰也打不過,我真丟人。

芬坦說:跟我走,帕特里克,我媽媽會給我們吃的東西。帕迪說:啊,不,我的鼻子還在流血呢。

不用擔心,她會往你的鼻子裡放些東西,或者在你脖子後面放把鑰匙。弗蘭西斯,你也得來,你看上去總是很餓的樣子。

啊,不,芬坦。

啊,行,弗蘭西斯。

好吧,芬坦。

芬坦家的公寓像座禮拜堂,一面牆上有兩張畫:《耶穌的聖心》和《馬利亞純潔的心》。耶穌正在展露他的心,那顆心被荊棘冠、火和血包圍著。他的頭向左歪著,臉上是深深的悲哀。貞女馬利亞也在展露著她的心,要是那顆心上沒有荊棘冠的話,看起來倒是賞心悅目的。她的頭向右歪著,面露哀痛,因為她知道自己的兒子將有一個悲慘的結局。

另一面牆上也有一張畫,畫的是一個身穿棕色長袍的男人,許多鳥兒棲息在他的左右。芬坦問:你知道這是誰嗎,弗蘭西斯?不知道?這可是你的保護神啊,是阿西西的聖弗蘭西斯。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十月四號。

沒錯,今天是他的節日,對你來說很特別,你可以向聖弗蘭西斯要任何東西,他都會給你。所以今天我讓你來。坐吧,帕特里克,坐吧,弗蘭西斯。

斯萊特瑞太太拿著玫瑰經念珠進來了。見到芬坦的新朋友,她很高興,問我們,想吃乳酪三明治嗎?看看你可憐的鼻子,帕特里克。她用玫瑰經念珠上的十字架碰了碰他的鼻子,禱告了幾句。她告訴我們,這些玫瑰經念珠被教皇本人賜福過,要是需要,都可以讓河水斷流,更別提帕特里克那可憐的鼻子了。

芬坦說他不想吃三明治,因為他正在齋戒,要為那個毆打帕迪和我的孩子祈禱。斯萊特瑞太太在他的頭上吻了一下,說他是一名來自天堂的聖徒。她問我們想不想往三明治上抹點芥末,我說我從沒聽說往乳酪上再抹芥末的,不過願意嚐嚐。帕迪說:我不要,我長這麼大還沒吃過三明治呢。我們都笑了起來。我奇怪一個人怎麼可能像帕迪那樣,活到十歲還從沒吃過三明治。帕迪也笑了起來,露出又白又黑又綠的牙齒。

我們一邊吃三明治,一邊喝茶,帕迪問廁所在哪兒。芬坦帶著他穿過臥室,去了後院。他們回來後,帕迪說:我得回家了,我媽媽要打死我的。我在外面等你,弗蘭基。

現在我也需要上廁所了,芬坦領我來到後院。他說:我也得上廁所。我解開釦子,卻怎麼也尿不出來,因為他正在看著我。他說:你在愚弄人,你根本不需要上廁所。我喜歡看你,弗蘭西斯,不過僅此而已。我不想犯下任何罪過,我們的堅信禮明年就該到了。

我和帕迪一起離開。我快要憋不住了,跑到一間車庫的後面尿了起來。帕迪在等我,我們走到哈特斯湯吉街時,他說:這三明治很棒,弗蘭基,他和他媽媽都很虔誠。不過,我不想再去芬坦家了,因為他很奇怪,是不是,弗蘭基?

是的,帕迪。

你解開褲子時,他看著你的樣子挺古怪,不是嗎,弗蘭基?

是的,帕迪。

幾天後,帕迪小聲說:芬坦·斯萊特瑞說我們可以去他家吃午餐,他媽媽不在家,她給他做好了午餐。他可以讓我們也吃一些,他還有味道不錯的牛奶。我們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