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七歲了,舉行完你的首次聖餐儀式,現在該是學跳舞的時候了。我要帶你去凱瑟琳街奧康納太太的愛爾蘭舞蹈班。你每個星期六都得去,免得你在大街上閒逛,也免得你和一幫小痞子在利默里克四處亂竄。

她讓我去洗臉,不要忘了洗洗耳朵和脖子,梳梳頭髮,擤擤鼻子,去掉我臉上的那種表情。什麼表情?甭管它,去掉就是了,穿上襪子和首次聖餐日穿的皮鞋。她說這雙鞋讓我給毀了,因為我見到盒盒罐罐和石子什麼的,從來不放過。她站在聖文森特保羅協會的門前,排隊為我和小馬拉奇討靴子,好像就是為了讓我們把靴子踢破。你爸爸說學習祖先的歌舞永遠不嫌早。

祖先是什麼?

甭管它,她說,去跳你的舞吧。

如果我得為愛爾蘭唱歌和跳舞,那還怎麼為愛爾蘭而死呢?我奇怪他們為什麼從來不說你要為愛爾蘭吃糖果,為愛爾蘭待在家裡不去上學,為愛爾蘭去游泳。

媽媽說:不要耍小聰明,不然,我揪你的耳朵。

西瑞爾·本森也學跳舞。他贏遍全愛爾蘭的比賽,各種獎章從肩頭一直垂到膝蓋。他穿著藏紅色的小褶裙,動人極了。他是他媽媽的光榮,名字時常出現在報頭。你可以斷定,他能往家裡帶回不少鈔票。你看不見他在街頭漫步,見到什麼就踢,直踢得腳趾都鑽出靴子。啊,他可不會這麼幹,他是個好孩子,一直為他可憐的媽媽跳舞。

媽媽把破舊的毛巾浸溼,擦洗我的臉,擦得我的臉生疼。她把毛巾纏在手指上,插進我的耳朵,說裡面有太多的耳垢,都可以種土豆了。她弄溼我的頭髮,讓它服帖,叫我閉嘴,不要鬼叫,這些舞蹈課每個星期六要花去她六便士,這些錢我本可以給比爾·蓋文送飯掙來的。天曉得,她幾乎承擔不起這些錢。我試著勸說她:啊,媽媽,你不必送我去舞蹈學校,這樣你就可以抽上不錯的「忍冬」,喝上一杯茶啦。可她說:哈,你挺聰明是不是?就算我得戒菸,你也要給我去跳舞。

要是讓夥伴們看到母親拖著我穿過街道,去愛爾蘭舞蹈班,那我可丟盡臉面了。他們以為跳舞不錯,認為你就是弗雷德·阿斯泰爾,因為你可以和琴吉·羅傑斯滿銀幕地跳舞。其實愛爾蘭舞蹈裡沒有琴吉·羅傑斯,你不可能到處去跳。你得筆直著身子站起、蹲下,兩臂緊貼著身體,上下左右踢腿,而且始終板著臉。帕·基廷姨父說,愛爾蘭舞蹈看起來就像在屁眼裡插根鋼棍似的,可我不敢對媽媽這麼說,她會打死我的。

奧康納太太那裡有個留聲機,播放著愛爾蘭吉格舞曲或是里爾舞曲。男孩和女孩跟著轉圈跳,踢著腿,兩臂緊貼著身體兩側。奧康納太太是個高大肥胖的女人,她停下唱片給我們示範舞步時,從下頦到腳踝的肥肉都起伏顫動著。我真奇怪,她怎麼能教舞蹈呢?她走到母親跟前,說:那麼,這就是小弗蘭基啦?我想我們這兒又有一個未來的舞蹈家了。孩子們,我們這兒有未來的舞蹈家嗎?

有,奧康納太太。

媽媽說:我帶了六便士,奧康納太太。

噢,好的,邁考特太太,先拿一會兒。

她一跩一跩地走到桌子那裡,拿來一個小黑孩的頭,它有鬈曲的頭髮,大大的眼睛,通紅的厚嘴唇,嘴巴張著。她要我把那六便士放進這張嘴裡,然後趁小黑孩咬我之前,趕快把手縮回來。所有的男孩和女孩看著我,臉上帶著竊笑。我把六便士丟了進去,在那張嘴「啪」地閉上之前,趕快抽回手。奧康納太太喘著粗氣,笑著對母親說:這東西很好玩,不是嗎?媽媽說是很好玩。她吩咐我要遵守紀律,回家後好好練習。

我可不想留在這個地方,在這兒,奧康納太太自己不接那六便士,讓我差點把手丟進那個小黑孩的嘴裡;我可不想留在這個地方,在這兒,你得和男孩女孩站成一排,昂首挺胸,兩手緊貼身體兩側,目光直視前方,不能低頭;抬起你的腳,抬起你的腳,看著西瑞爾,看著西瑞爾。西瑞爾就在那裡,一身藏紅色的小褶裙,上面的獎章叮噹直響,有這種獎章,有那種獎章;女孩們都愛西瑞爾,奧康納太太也愛西瑞爾,不正是他給她帶來了聲譽嗎?不正是她教給他每一個舞步的嗎?啊,跳吧,西瑞爾,跳吧,啊,耶穌。他的身影浮滿了整個房間,他就是天使下凡。不要皺眉頭,弗蘭基·邁考特,不然,你的臉就成了一磅牛肚;跳啊,弗蘭基,跳啊,看在耶穌的分上,抬高你的腳,一二三四五六七,一二三呀一二三,瑪拉,你能幫幫弗蘭基·邁考特嗎?讓他的腳完全跟上節奏。幫他一下,瑪拉。

瑪拉是個大約十歲的高個子女孩。她露出雪白的牙齒,朝我跳過來,舞蹈服是黃黃綠綠的圖案,想必是很久以前的貨色。她說:把手給我,小男孩。她帶著我繞房間轉起來,直轉得我頭暈眼花,成了十足的木偶。我羞愧難當,傻里傻氣,眼看就要淌眼淚了。這時唱片停了下來,只剩下留聲機呼哧呼哧的聲音,我總算得救了。

奧康納太太說:啊,謝謝你,瑪拉,下個星期,西瑞爾,你可以給弗蘭基示範一些讓你出名的舞步。下個星期,孩子們,不要忘了給那個小黑孩的六便士。

男孩女孩們一起離開了。我走下樓,出了門,希望夥伴們不會看見我跟穿著小褶裙的男孩和牙齒雪白、穿著過時服裝的女孩走在一起。

媽媽正在和布瑞迪·漢農——她隔壁的朋友一起喝茶。媽媽問:你學會了什麼?她讓我繞著廚房跳起來,一二三四五六七,一二三呀一二三。她和布瑞迪痛快地笑了起來。對於初學的你來說,這不算太差,一個月後,你就會像一個標準的西瑞爾·本森了,媽媽說。

我不想成為西瑞爾·本森,我想成為弗雷德·阿斯泰爾。

她們突然變得歇斯底里,笑得連嘴裡的茶水都噴了出來。耶穌愛他,布瑞迪說,他難道還算不上野心勃勃嗎?你多像弗雷德·阿斯泰爾喲。

媽媽說弗雷德·阿斯泰爾每個星期六都去上課,從不把靴子踢得露出腳趾來。要是我想像他那樣,就必須每個星期六去奧康納太太那裡。

第四個星期六的早上,比利·坎貝爾跑來敲我家的門:邁考特太太,弗蘭基能出來玩嗎?媽媽告訴他:不行,比利,弗蘭基要去上舞蹈課。

他在巴拉克山下等著我,想知道我為什麼要去跳舞,誰都知道跳舞是件娘娘腔的事,最終我要像西瑞爾·本森那樣,穿著小褶裙,佩戴著獎章,在女孩堆裡跳來跳去的。他說下次我就該坐在廚房裡織襪子了,他說跳舞會毀了我,我再也不適合玩足球、英式橄欖球和愛爾蘭式足球等運動,因為跳舞會讓人像個娘們兒似的跑步,人人見了都要恥笑的。

我告訴他,我要跟跳舞玩完,我口袋裡有給奧康納太太的六便士,她要我把它擱進小黑孩的嘴巴里,現在我要去利瑞克電影院。六便士可以讓我們倆看場電影,還能剩下兩便士,買兩塊「克利夫」牌太妃糖。看著《荒野情天》,我們度過了一段相當舒心的時光。

爸爸和媽媽在爐子旁坐著,他們問我今天都學了什麼舞步,叫什麼名字。我已經跳過《圍困恩尼斯》和《利默里克的圍牆》,這是我真正學過的舞蹈。現在,我只好臨時瞎編了。媽媽說她從沒有聽說過名叫《圍困丁溝》的舞蹈,但既然是我學的,那就開始吧,跳吧。於是,我繞著廚房跳了起來,雙手緊貼兩側,並自己編著音樂:「嘀嘀哩——啊咿——嘀——啊,咿——嘀——啊,咿——嘀,嘀哩——啊,咿——嘟——呦——嘟——呦……」爸爸媽媽隨著我的腳步適時地打著拍子。爸爸說:哎呀,真是個不錯的舞蹈,你將會成為愛爾蘭有分量的舞蹈家,成為為國捐軀者的光榮。媽媽卻說:這不值六便士。

下個星期看的是喬治·拉夫特主演的電影,再下個星期看的是喬治·奧布瑞恩主演的牛仔片。這一次是詹姆斯·卡格尼的電影,我不能再帶比利去了,因為除了「克利夫」太妃糖,我還想再買一塊巧克力。我正享受著這無比舒心的時光,一件可怕的事情發生了,一顆牙齒被太妃糖粘了下來,我幾乎要疼死了。可我不想浪費這塊太妃糖,還是取出牙齒,放進口袋,用另一邊的牙齒繼續嚼著。一邊是劇痛的牙齒,另一邊是太妃糖的香甜,這讓我記起了帕·基廷姨父說過的一句話:有些時候,你真不知道是該說髒字,還是裝瞎子。

我得回家了,但是有些擔心,缺了一顆牙,媽媽不可能看不見。母親什麼都知道,她總是檢查我的嘴巴,看看是不是有什麼疾病。她就坐在爐子旁,爸爸也坐在那裡,他們問起了老問題:學的什麼舞?叫什麼名字?我告訴他們今天學的是《科克的圍牆》,說完便繞著廚房跳了起來,還哼著瞎編的曲子,我的牙疼死了。母親說:《科克的圍牆》,瞎說,根本沒有這樣的舞蹈。爸爸說:到這兒來,站到我面前來。說實話,你今天去上舞蹈課了嗎?

我沒法再撒謊了,我的牙疼死了,滿嘴是血。再說,我也知道他們什麼都明白了,現在他們正把一切告訴我呢。舞蹈學校的一個男孩尾隨我,看見我去了利瑞克電影院,就向奧康納太太報告了。奧康納給家裡送來一張便條,說她有年頭沒看見我了,我還好嗎?說我前途無量,完全可以踏著西瑞爾·本森的足跡前進。

爸爸不關心我的牙齒怎麼啦,他說我需要懺悔,拖著我去了至聖救主會教堂。今天是星期六,全天都可以懺悔。他說我是個壞孩子,他為我感到羞恥,我不去學吉格、里爾這些愛爾蘭民族舞蹈,卻跑去看電影。不幸的幾百年裡,男女老少可是為了這些舞蹈在前仆後繼啊。他說有許多年輕人被絞死了,現在正在石灰坑裡發黴,他們巴不得能起來跳愛爾蘭舞蹈呢。

那位神父很老了,我不得不大聲對他講述我的罪過。他說我沒有去上舞蹈課,卻去了電影院,所以是個壞蛋。他個人認為,跳舞和看電影差不多一樣壞,一樣會激起罪惡的念頭。但就算跳舞是件可憎的事情,我還是有罪,我拿了母親的六便士,還撒謊,火熱的煉獄正等著像我這樣的人呢。他告訴我,要念十次《玫瑰經》,祈求上帝的原諒,因為你正在地獄的門檻上跳舞哩,孩子。

我過了七歲、八歲、九歲,快十歲了,可爸爸依然沒有工作。他繼續在早上喝茶,去職業介紹所籤領失業救濟金,到卡內基圖書館看報紙,去鄉村做他的長途散步。要是他在利默里克水泥廠或者蘭克麵粉廠找到工作,不出三週就會丟掉它。他丟掉工作,是由於第三週的星期五,他去酒吧喝光了薪水,星期六耽誤了半天的班。

媽媽說:他為什麼就不能像利默里克巷子裡的其他男人那樣呢?他們在晚禱鐘敲響六點前就回家,如數交出自己的薪水,然後換上乾淨的襯衫,喝茶,再從妻子那裡要上幾個先令,去酒吧喝上一兩杯。

媽媽對布瑞迪·漢農說,爸爸是不可能那樣的,他不會那樣的。她說他那個樣子真是蠢透了,他去酒吧同別的男人較勁喝,在家裡,他的孩子卻吃不上一頓像樣的飯,餓得肚皮貼著脊樑骨。他向全世界吹噓他為愛爾蘭賣過力,不為名也不為利;一旦祖國召喚他,他願意為愛爾蘭而死,他抱憾自己只有一次生命可以獻給他不幸的國家;要是有人不以為然,他就讓他們站出來,好好解決一下這個問題。

啊,不,媽媽說,他們不會不以為然,他們不會站出來,這是一幫在酒吧裡遊手好閒的叫花子、收破爛的和白眼狼。他們說他是高貴的人,儘管他是個北佬,能從他這樣一位愛國者手裡接受一杯酒,還是不勝榮幸。

媽媽對布瑞迪·漢農說:上帝作證,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失業救濟金一週有十九先令六便士,房租是六先令六便士,剩下的十三先令要供五個人的吃穿,到冬天還有取暖的費用。

布瑞迪一邊抽著她的「忍冬」,一邊喝著茶,她說上帝是仁慈的。媽媽說,她相信上帝對某些地方的某些人是仁慈的,但在利默里克的巷子裡,近來卻看不見他的影子。

布瑞迪笑了:啊,安琪拉,說這種話你要下地獄的。媽媽說:我不已經是在地獄裡了嗎,布瑞迪?

她們都笑了,繼續一邊喝茶,一邊抽她們的「忍冬」,說香菸是她們唯一的慰藉。

的確是的。

「問題奎格雷」告訴我,星期五我必須去至聖救主會教堂參加「總兄弟會」的男童部。他說你必須去,不能說不,街頭巷尾那些父親領取救濟金或幹體力活兒的男孩都得去。

「問題」說:你父親是從北愛爾蘭來的外國人,他無所謂,但你還是得參加。

誰都知道,利默里克是愛爾蘭最神聖的城市,因為它有「聖家」的「總兄弟會」,這是世上最大的宗教團體。任何一座城市都可能有兄弟會,但只有利默里克有「總兄弟會」。

一星期裡有五個晚上,我們這個兄弟會的人會擠滿至聖救主會教堂,其中三次是男人,一次是女人,一次是男孩。會上有祝禱式,用英語、愛爾蘭語和拉丁語唱讚美詩;有著名的至聖救主會神父所作的最有力度的佈道。這是拯救成千上萬的異教徒免於下地獄的佈道。

「問題」說,你必須得參加兄弟會,好讓你母親能告訴聖文森特保羅協會的人,你是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徒。他說他父親就是一個忠實的會員,所以得到了一個有退休金的好工作,負責打掃火車站的廁所。等他長大了,他也會得到一個好工作,除非他出逃,去加入加拿大皇家騎警隊。那樣的話,他就可以唱著「我要一直呼喚你哦哦哦」,像身患肺病的尼爾森·艾迪對珍妮特·麥克唐納唱的那樣,在沙發上死去。要是他帶我去兄弟會,辦公室的人會把他的名字記在一個大本子上,將來有一天,他可能被提拔到一個分部的最高位置上,這是除了騎警服之外,他一生中最想要的了。

「最高位置」就是一個小組的頭兒,這個小組由一條巷子裡的三十名男孩組成,每個小組用一位聖徒的名字命名,聖徒的畫像被畫在一個盾形的牌子上,牌子粘在最高位置坐席旁的木杆頂上。「最高位置」和他的助手負責考勤,監視我們,萬一我們在祝禱式上發笑,或者犯下其他瀆神的罪過,他們好狠敲我們的腦袋。要是有一晚你沒來,辦公室的人就想知道是什麼原因,想知道你是不是在脫離兄弟會。也許他會對辦公室的另一個人說:我想我們的小朋友喝了湯。對利默里克或所有愛爾蘭天主教徒來說,這是最大的罪名,這種事只發生在大饑荒年代。要是你缺席兩次,辦公室的人就會給你送去一張黃色的傳票,要求你當面解釋原因。要是你缺席三次,他就會派出一支由你那一組的五六個大男孩組成的小分隊,讓他們在大街上搜查,確保在兄弟會跪下為迷失的靈魂禱告的時候,你沒有跑出去享樂。小分隊會到你家去,告訴你母親,你那不死的靈魂很危險。有的母親很著急,可有的母親會說:給我滾開,要不我就出去在恁們屁股上一頓好揍。這些都屬於兄弟會中的不良母親,兄弟會的頭兒會說,我們應該為她們祈禱,她們將會看到自己的錯誤。

最不妙的事情是兄弟會的頭兒高瑞神父本人的造訪。他會站在巷子的入口,用他那改變了成千上萬異教徒信仰的聲音咆哮:哪個是弗蘭克·邁考特的家?就算他的口袋裡裝著你家的地址,你住在哪兒他也很清楚,他也要可著嗓門咆哮。他咆哮是想讓全世界都知道你在脫離兄弟會,你那不死的靈魂處在危險中。母親們都很害怕,父親們則會小聲說:我不在,我不在。他們要確保你從此按時去兄弟會,這樣你才不至於在鄰居背後的指指點點中丟盡臉面。

「問題」帶我去了聖芬巴爾小組,「最高位置」告訴我坐在那兒,不要出聲。他叫德克蘭·科洛比,十四歲,前額上長了一個包,看上去像是角。他那粗粗的淡黃色眉毛連在一塊,懸在眼上方,他的胳膊懸到膝蓋那裡。他告訴我,他正在將這個小組打造成兄弟會里最好的小組,要是我缺席,他就要打爛我的屁股,把屁股碎片送給我的母親。沒有缺席的理由,因為另一個小組裡有個男孩都快死了,還被用擔架抬過去。他說:要是你缺席,那最好就是因為死亡,不是你家裡的人死了,而是你本人死了。你聽清我說的了嗎?

我聽清了,德克蘭。

這個小組的男孩告訴我,要是沒有人缺席,「最高位置」就會得到獎勵。德克蘭想盡快離開學校,在帕特里克街的坎諾克大商店賣油氈紙。他的叔叔方賽已經賣了好多年油氈紙了,掙到的錢足夠在都柏林開一家自己的商店了,他的三個兒子在那兒賣油氈紙。要是德克蘭的「最高位置」坐得很好,小組沒有人缺席的話,高瑞神父可以輕而易舉地給他一個工作作為獎勵。所以我們一旦缺席,德克蘭就要毀掉我們。他說:沒人能阻擋我去賣油氈紙。

德克蘭喜歡「問題奎格雷」,允許他星期五晚上偶爾不來,因為「問題」說過,德克蘭,等我長大結婚,我要用油氈紙蓋房子,全部從你那裡進貨。

小組裡別的男孩也想和德克蘭耍這個把戲,但是他說:走開,恁們能有一個尿壺撒尿就夠運氣的了,甭想有什麼油氈紙了。

爸爸說他在我這個年紀,已經為彌撒儀式服務好幾年了。對我來說,現在是當輔祭的時候了。媽媽說:有什麼用?這孩子連上學穿的衣服都沒有,更別提上聖壇了。爸爸說輔祭的袍子會把衣服罩住,她說我們沒錢買袍子,也沒錢每個星期洗它們。

他說上帝會給的,他讓我跪在廚房的地板上。他扮演神父,因為他腦子裡有全套的彌撒禱文,他說一句我答一句。他用拉丁語說上句,「我將進入天主的聖壇前」,我就得接下文,「到使我青春歡樂的天主前」。

每天晚上喝完茶後,我就跪著學拉丁語,他不讓我動彈,直到學得沒一點錯誤為止。媽媽說他至少可以讓我坐下,他卻說拉丁語是神聖的,需要跪著學習和背誦。你見過教皇一邊講拉丁語,一邊坐著喝茶嗎?

拉丁語很難,我的膝蓋又疼又癢,真想到巷子裡玩一會兒,儘管我仍然想當輔祭,幫助神父在聖器室穿上祭袍,像我的夥伴吉米·克拉克那樣,身披紅白相間的耀眼袍子走上聖壇;用拉丁語應答神父,把那本大書從聖體龕的一邊移到另一邊;往聖盃裡倒水和葡萄酒,往神父的手上倒水;獻祭禮時打鈴,祝禱式上跪下、鞠躬、上香;神父佈道時,正兒八經地坐在一邊,掌心放在膝上。在聖約瑟教堂裡,人人看著我,仰慕我。

兩個星期來,我已經把彌撒儀式都記在腦子裡了,是該到聖約瑟教堂去找司事的時候了,斯蒂芬·凱里是輔祭的負責人。媽媽給我補襪子,還往爐子裡多加了些煤,用來加熱熨斗,給我熨襯衫。她燒了熱水,把我的頭、脖子、手、膝蓋,和每一寸露在外面的皮膚都擦洗了一遍,弄得我的皮膚火辣辣地疼。她對爸爸說,不想讓人家說她的兒子髒兮兮地登上了聖壇。她真希望我的膝蓋上沒有那些傷疤,那是我亂跑亂踢盒盒罐罐,佯裝自己是世上最牛的足球運動員時跌倒弄的。她真希望我們家能有一點頭油,別隻用水和口水制服我那像草蓆上的黑麥稈一樣支稜著的頭髮。她警告我去聖約瑟教堂時,說話要大聲一些,不要用英語或拉丁語咕咕噥噥的。她說:非常遺憾,你的首次聖餐禮服穿不上了,不過你不用害羞,你出身於邁考特和西恩家族這樣良好的血統。我母親的孃家蓋佛爾家族,在利默里克曾經擁有數不清的土地,後來被英國人搶走了,給了倫敦的強盜。

爸爸拉著我的手,穿過幾條街道,人們都看著我們,因為我們在反覆說著拉丁語。他敲了敲聖器室的門,對斯蒂芬·凱里說:這是我兒子弗蘭克,懂得拉丁語,想當輔祭。

斯蒂芬·凱里看看他,又看看我。他說:現在沒空缺。說完便關上了門。

爸爸仍然拉著我的手,把我的手攥得生疼,我都要喊出聲來了。回家的路上,他一言不發。他摘掉帽子,坐到爐子旁,點著一支「忍冬」。媽媽也在抽菸。怎麼,她說,他能當上輔祭嗎?

沒空缺。

噢,她繼續抽著她的「忍冬」,我告訴你這是怎麼一回事吧,她說,這是階級歧視。他們不想讓窮巷子裡的男孩上聖壇,他們不想要滿膝疤痕、頭髮支稜著的孩子。啊,不行。他們想要的是抹著頭油、穿著新鞋,而且父親西裝革履、打著領帶、工作穩定的漂亮男孩。就是這麼回事,這種勢利的信仰實在很難堅持。

哎呀,沒錯。

咳,哎呀沒錯個屁,都是你說的,你可以去找神父,告訴他,你有一個滿腦子都是拉丁語的兒子,他為什麼當不上輔祭?他要那些拉丁語有什麼用?

哎呀,他長大也許會當上一名神父的。

我問他,我是不是可以出去玩玩。當然,他說,出去玩吧。

媽媽說:你出去玩更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