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結 局

苔絲 哈代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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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姆大教堂牧師住所。傍晚時分。牧師書房裡那兩支蠟燭照例在綠色的罩子下面點著,但是牧師並沒有在書房裡坐著。他間或進屋來撥弄一下爐中生著的在日漸轉暖的春天裡熱度已經足夠他需要的一點小火,又轉身出去。有時候他在前門門口站立一會兒,繼而向前走到客廳,然後返回前門。

前門朝西。雖然屋子裡面已是一片昏暗,但室外仍光線充足,完全可以看得清楚。克萊爾太太先前一直坐在客廳裡,這時候跟著丈夫來到前門口。

「還得等很多時間呢,」牧師說。「即使火車不誤點他也得在六點鐘才能到喬克紐頓村,接著便是十英里的鄉間道路,包括五英里克利默克羅克小道,這些路可不是我們那匹老馬一會兒就能走完的。」

「可是它曾拉著我們用一個小時就走完了,親愛的。」

「那是好幾年以前了。」

他們就這樣打發時間;兩人心裡都明白剛才說的這些都是廢話,最根本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耐心等待。

小路上終於傳來了不很響的聲音,那輛舊馬車果真出現在柵欄外邊。老克萊爾夫婦倆看見從車上下來一個他們認為自己認識的人;不過,如果這個人不是在這麼一個特定時刻——此時此刻有一個人預定應該到達——從他們家的馬車裡出來,而是在街上與他們相遇,他們一定會與他擦肩而過,不會認出他是何人。

克萊爾太太急匆匆走過黑糊糊的過道來到門口,她丈夫跟在她後面,步子較慢。

從馬車上下來的人剛剛走到柵欄門前想要進來,一眼便看見老克萊爾夫婦倆臉上焦急的表情,還遇上了他們的眼鏡所反射的夕照(此刻兩位老人正面對著夕陽最後的餘暉),但是他們看見的只是他逆光中的身影。

「哦,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總算又回到家裡了!」克萊爾太太叫著迎上前去;她這會兒對於兒子那種要不得的離經叛道思想(這正是促使他離家出走的原因)就像對於兒子衣服上的塵土一樣,壓根兒不予計較。說真的,有哪一個女人——即使她是那些基督教最忠誠的信徒們當中的一個——會如同相信自己的孩子那樣赤誠地相信《聖經》上那些預示幸福和災禍的話語呢?當那套宗教道理危害到她的孩子們的幸福時,她怎麼會不把那套道理置諸腦後呢?他們剛一走進點著蠟燭的書房,克萊爾太太就對著兒子的面孔仔細端詳。

「哦,這不是安吉爾——不是我的兒子——不是當初離開我們的安吉爾!」她高聲地說著悲傷的反話,同時把臉轉向一邊。

安吉爾的父親見了他也大吃一驚;原來,當初家裡發生的事情使安吉爾覺得自己受了嘲弄,使他感到厭惡,一氣之下貿然離家外出,在巴西他不但飽受氣候條件惡劣之苦,而且心情苦悶,所以瘦了許多,整個身體外形看上去似乎小了那麼一圈。他眼下這模樣就像是一副骨頭架子,透過這副骨頭架子人們差不多見到了他的靈魂。此刻的安吉爾·克萊爾簡直就是克里韋利所畫的那死去的基督;他深陷的眼窩帶病態的顏色,以前炯炯有神的目光也變得暗淡了。他的前輩們在上了年紀後才有的瘦削的面龐和皺紋提早了二十年出現在他的臉上。

「我在那邊生了一場病,你們知道,」他說。「現在已經好了。」

可是,彷彿要證明他這句是謊話,他的兩條腿馬上就要軟下來,於是他趕緊坐下以免摔倒。實際上這是因為他一天來旅途勞頓,加上歸來後心情激動,所以稍稍有一點要暈倒的感覺。

「最近有我的信嗎?」他問。「你們轉給我的最後那封我差一點兒沒能收到;它耽擱了很久才到我手裡,因為我在內地,否則我也許會早幾天回來的。」

「那是你妻子給你的吧,我們想?」

「是的。」

最近只收到另外一封。老克萊爾夫婦因為知道兒子很快就要動身回家所以沒有把信轉寄給他。

信取來後安吉爾急忙把它拆開閱讀,看到苔絲在匆匆寫就的這最後一封信中所表達的委曲、悲傷和怨恨,他的心情變得很不平靜。

哦,你為什麼這麼冷酷地對待我,安吉爾!我不該受到這樣的對待。我已經把整個事情仔細想過了,我決不能,決不能原諒你!你知道我不是故意使你受到傷害的——為什麼你要這樣傷害我呢?你太狠心,太狠心了,真的!我要試著忘掉你。我從你那裡沒有受到過一點點公平的對待!

苔絲

「說得一點兒不錯!」安吉爾把信放下說。「也許她永遠不會跟我和好了!」

「安吉爾,不要為一個鄉下姑娘這麼心焦!」他母親說。

「鄉下姑娘!嗐,我們都是鄉下孩子呀。我還真希望她是你所說的那種鄉下姑娘呢。現在讓我給你們講明一件事情吧,這是我以前從來沒有對你們說過的,她的父親是那些最古老的法國諾曼貴族世家之一的嫡傳子孫;像她這樣的名門之後在我們村裡還有許多呢,也都默默無聞地靠耕田過日子,也都被稱為‘鄉下孩子’。」

過了不一會兒安吉爾就上床休息去了。翌日早晨他覺得非常不舒服,便待在自己屋裡想心事。當初他那樣離開了苔絲,後來他在赤道南面剛剛接到苔絲充滿深情的來信時,還覺得不管何時只要他想原諒苔絲就可以立刻趕回英國投入苔絲的懷抱,似乎這是世上最容易的事情,但如今他回來了,覺得事情卻不像當初他想象的那麼容易。苔絲本來感情熱烈,然而,眼下這封信表明,苔絲對於他的評價由於他遲遲不回國而有了改變——克萊爾自己也難過地承認這種改變是理所當然的——這一改變使克萊爾想到這樣一個問題:如果事先不通知苔絲一聲就去造訪,在她父母也在場的情況下跟她會面,這樣做是否明智?要是苔絲對他的愛確實在他們兩人分離的最後幾個星期裡變成了厭惡,那麼,苔絲在沒有思想準備的情況下與他見面也許會說出令人難堪的話來。

因此克萊爾覺得,最好先寫一封簡短的信到馬勒特村去,告訴苔絲和她的家人他已經回國,使他們思想上有所準備,同時也表示希望苔絲依然如他當初離開英國時為她安排的那樣和家人住在一起。他當天就把這封帶詢問性質的信寄了出去,週末便接到德比太太一封不長的回信,但是看了以後仍然心中惑然,因為信上沒有地址,儘管他驚訝地發現該信並非寄自馬勒特村。

先生——我寫這幾行字來告訴你,我的女兒眼下沒有和我在一起,我也說不準她會在什麼時候回來,不過只要她一回來我就馬上通知你。我覺得我沒有權利告訴你現在她暫時住在何處。我只想說,我和我的孩子們離開馬勒特村已經有一些日子了。

瓊·德比

根據這封信克萊爾知道,很顯然苔絲至少平安無恙,他感到十分寬慰,因此並沒有因為瓊·德比拒絕告訴他苔絲目前在哪裡而長時間心中苦惱。顯而易見他們在生他的氣;他打算從現在起一直等到德比太太在女兒回來後把訊息告訴他——從這封信的語氣來判斷,苔絲也快要回來了。他沒有資格受到比較好一些的對待。他以前對於苔絲的愛是一種「情勢變化就跟著變化」的愛。他在國外的時候曾有過一些特殊的經歷;他曾見過表面上是科妮莉亞而實質上是福斯蒂娜的人,也曾在芙萊妮身上見到過盧克麗霞的精神;他曾經想到過行淫時被人抓住、作為該被人們用石頭砸死者被勒令站在眾人當中的那個女人,也曾想到過被立為王后的烏利亞的妻子;他曾經捫心自問,為什麼只根據苔絲過去做過的錯事來給她下定論而不去對她進行有積極意義的評判呢,為什麼不去研究一下苔絲的意願而只根據已經發生了的事情就對她作出結論呢?

克萊爾在他父親家裡待了一兩天,一方面是等待瓊·德比答應給他寄來的第二封信,另一方面是藉此機會使體力恢復得好一些。體力看來有所恢復了,但是德比太太的信卻不見蹤影。於是他把自己還在巴西的時候苔絲從弗林科姆梣寫給他的那封信翻找出來再看一遍。他此刻讀信跟當初第一遍讀它的時候一樣被苔絲在信上說的那些話所深深打動。

我心裡有極大的煩惱,我必須求你幫助我——我沒有別人可以指望!……我想,要是你不很快來到我身邊,或者讓我到你身邊來,那麼我就非死不可了。……求求你,求求你,不要這樣的正當——給我一點兒,只要一點兒仁慈吧!……如果你來了,我情願死在你的懷裡!只要你原諒了我,我死了也就心滿意足了!……只要你給我寫短短的一行字來,說「我很快就來了」,我就會堅持下去,安吉爾——哦,會非常快活地堅持下去!……想一想吧——請你想一想吧,我老是像現在這樣不能見你的面,我心裡是多麼痛苦啊!哎,我的心沒有一天不是從早到晚都痛苦萬分的,只要我能使你的心每天都像我的心這樣痛苦那麼短短的一分鐘,那也許就會使你對你可憐的孤獨的妻子產生憐憫了。……如果我不能作為你的妻子跟你生活在一起,那麼,作為你的僕人跟你生活在一起,我也會心滿意足,哎,還會十分快樂;因為,那樣的話,我就能在你身邊,隨時能看你一眼,時時能想到你是我的人。……在天上,或是在地上,或是在地下,我渴望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與你見面,我的愛人!到我身邊來吧——快來吧,把我從威脅我的巨大危險中拯救出來吧!

克萊爾拿定主意,不再理會苔絲在最近那封信裡所表現出來的對他比較嚴厲的看法,立刻動身去找她。他問父親,在他出國的這段時間裡苔絲有沒有請求過他提供經濟上的幫助。他的父親回答說沒有,這時候安吉爾才第一次想到,苔絲自尊心很強,決不會向公公開口要錢,如今她一定生活得很艱苦。而安吉爾的父母這兩天從他所說的一些話裡面瞭解到了兒子和媳婦分離的真正原因;他們所信奉的基督教本來就對墮落者給予特別的關注,苔絲的出身、她的純樸,甚至她的貧窮以往都沒能使他們對她產生柔情,但是她的罪過此刻卻立即使他們動了惻隱之心。

正當安吉爾·克萊爾匆匆忙忙把幾件衣物裝進旅行箱準備上路的時候,他讀到了一封十分簡陋的信,也是最近才寄到的——即瑪麗安和伊絲·休特寫給他的,信的開頭是:

「尊敬的先生——快來照顧你的妻子吧,如果你確實還像她愛你一樣地愛著她,」末尾的署名是,「兩個好心人」。

54

一刻鐘過後克萊爾便離家出發,他的母親跟著他走到住所門口,目送他那瘦削的身影消失在街道上。安吉爾知道他父親那匹老牝馬是家中不可缺少的,便沒有用它,而是在一家客店租了一輛雙輪輕便馬車;因為心裡焦急,他連店家給馬兒上挽具這點時間也等得很不耐煩。沒過幾分鐘的時間,他便坐著車往鎮外那座小山上而去;這座小山,正是苔絲在今年三四個月之前曾滿懷希望從山頂上下來過,又在希望破滅、一無所獲的情況下重又上去的。

班維爾路不久便展現在他的面前,路邊的樹籬和棵棵樹上的葉芽呈一片紫紅,不過這會兒他的眼睛卻望著別處,只注意那些看一眼就足以能幫助他不迷失方向的景物。過了大約不到一個半小時,他已經繞過王室莊園興托克的南端,往上朝那孤零零的不祥的「十字架手」而去;就是在這根給人以怪異感覺的石頭柱子旁,意欲改邪歸正的亞歷克·德伯曾經忽發奇想,硬要苔絲把一隻手放在那石雕的手上面併發誓今後決不再誘惑他。去年留下的蕁麻枯莖白白的光光的,仍然豎在山坡上,而今年春天的綠色蕁麻嫩芽又從其根部生長出來。

克萊爾從「十字架手」沿著高聳於另外幾個興托克莊之上的這個高地的邊緣拐向右面,一下子就進入了使他精神為之一振的鈣性地質的弗林科姆梣地區;苔絲給他的信有一封就是在這裡寫的,他猜想這也就是苔絲的母親所說她女兒暫時居住的地方。他在這裡當然沒有找到苔絲,卻發現了一件使他心情更加抑鬱的事——這兒的農戶,包括弗林科姆梣農莊主人,都從來沒有聽說過「克萊爾太太」,雖然大夥兒都清楚地記得苔絲這麼一個人。很顯然,在他們兩人分離的這段時間裡苔絲從來沒有使用過他克萊爾的這個姓;苔絲的自尊心很強,認為他們兩人這是徹底斷絕了關係,這一點不但表現在她寧願過艱難貧困的生活(這情況克萊爾第一次知道)也不願去請求她公公給予資助,而且同樣表現在她如此屏棄丈夫的姓。

人們告訴克萊爾,苔絲事前沒有通知一聲就回到布雷克摩谷那一邊她父母家裡去了,這樣看來,安吉爾必須先找到她母親了。德比太太在信裡說過,眼下她不在馬勒特村,但是又不知為什麼一字不提她目前的確切地址,克萊爾唯一的辦法就是到馬勒特村去打聽了再說。弗林科姆梣農莊主人當初對苔絲十分粗暴無禮,此刻對克萊爾說話倒相當客氣,還借馬車給他,派車伕送他去馬勒特村,因為克萊爾來的時候所坐的那輛雙輪輕便馬車租用期限是一天,已經朝埃姆大教堂那個方向回去了。

克萊爾只讓農莊主人的馬車把他送到布雷克摩谷外面。讓車伕趕著車回去之後他在一家客店裡投宿,第二天步行進入了他親愛的苔絲的故鄉。時令雖說已交初春,但這所謂的春天只不過是覆蓋了一層薄薄新綠的冬天而已,園地裡和樹枝間鬱鬱蔥蔥、一派生氣的景象還得過些時候才能看到,這情形與克萊爾所期望的相差不多。

苔絲在其中度過了童年的這所房屋裡現在住著根本不知道她的一戶人家。房屋的新主人此刻正在園子裡,專心致志地幹他們自己的活兒,彷彿這個住宅從來不曾有過與別人的歷史有關聯的初始時期,而與先前那戶人家的歷史比較起來,這戶人家的歷史不過是一個白痴所講的故事。他們在園子的小徑上走動,滿腦子想的都是他們自己的事情,弄得他們的動作每時每刻都與似乎尾隨著他們的那些幽靈的意願發生衝突,而他們說起話來讓人覺得彷彿苔絲住在這房子裡的那個時候一點兒也不比現在更緊張一些。甚至春天的鳥兒也在他們頭頂上方歌唱得那麼歡樂彷彿它們並不覺得不見了本來在這兒生活的某一個人。

這些傻乎乎的寶貨,連先前住在這房屋裡的人家姓什麼都記不起來。克萊爾從他們嘴裡得知,約翰·德比已經去世,他的遺孀和子女離開馬勒特村的時候說是要去金斯庇住,不過後來並沒有去金斯庇,而是去了他們說起過的另外一個地方。到了現在這個時候,克萊爾對於這所裡面不再住著苔絲的房屋感到厭惡,急匆匆地轉身離去,沒有回頭對它再望一眼。

離去時他所走的路線正從他第一次看見苔絲在裡面跳舞的那塊場地旁邊經過。這塊場地如今看上去跟那所房屋一樣使他感到厭惡——甚至在程度上更加厲害。他從墓地繼續向前,穿越教堂時看見在一些新立的墓碑之中有一塊字型等設計比其餘的精美,上面的碑文是這樣的:

約翰·德比,實系顯赫一時的德伯家族之一員,乃征服者威廉麾下英武的佩根·德伯爵士之嫡傳子孫,其祖上名人輩出。卒於一八××年三月十日。

大英雄何竟死亡

有一個人,顯然是教堂司事,看見克萊爾站在那兒,便走上前來。「啊,先生,這個人本來不想被埋在這裡,他希望家裡人把他弄到金斯庇去埋葬,那是他祖先的墓地。」

「那麼為什麼他們不尊重他的意願呢?」

「哦,因為沒有錢。哎呀,先生,我對你說吧,在別處我可不想說——就連這塊墓碑,雖然刻得精細漂亮,卻還沒有付錢呢。」

「啊,那是誰刻的?」

教堂司事說是村裡的一個石匠,還把名字告訴了克萊爾,離開教堂墓地之後克萊爾就去了那個石匠的家。一瞭解,他知道教堂司事說的是事實,就把刻墓碑的工錢付清了。隨後他朝德比太太和她的孩子們新近搬去居住的地方走去。

這段路相當長,步行未免太累人,可是克萊爾此刻很不願意被人打擾,所以起先他既不租馬車也不乘坐火車(本來要是他想坐火車的話,雖然得繞彎子,但最終還是能夠到達那個地方的)。不過,到了沙斯頓,他感到太累,非租馬車不可了;剩下的路也還不少,等他到達瓊·德比的住處時,已經是大約傍晚七點了。從馬勒特村到這裡,他的整個行程超過二十英里。

村子很小,他沒費周折就找到了德比太太借宿的地方;這房子坐落在一個園子裡,園子四周有圍牆,距離大道很遠。德比太太把她那些笨重的舊傢俱儘可能地安放在屋子裡面。十分明顯,由於某種原因,瓊·德比並不歡迎克萊爾來訪,克萊爾覺得自己這趟來得有點兒冒失。德比太太走到門口,夕陽的餘暉照在她的臉上。

這是克萊爾第一次與瓊·德比見面,不過此刻他正滿腦子想著自己的心事,除了覺得德比太太穿著體面的喪服看上去神情端莊之外,沒有注意到別的什麼。由於是初次見面,他不得不解釋說他是苔絲的丈夫,並說明來這裡的目的,不過他表達得很笨拙。「我要立刻見她,」他還說。「你說過你還會給我寫信的,可是你沒有寫。」

「因為她還沒有回家來呀,」瓊·德比說。

「你是不是知道她現在好嗎?」

「我不知道。可是你應該知道,先生,」她說。

「我得說你這話不錯。現在她在哪裡呢?」

從他們兩人見面的一開始,瓊·德比就始終把一隻手捂著一邊臉頰,顯得侷促不安。

「我——說不準現在她究竟在什麼地方,」她答道。「她以前在——可是——」

「她以前在哪兒呢?」

「哎,現在她不在那裡了。」

德比太太吞吞吐吐地說到這裡又停住了,這時候那些較小的孩子已經悄悄地來到了門口,最小的那個扯了扯母親衣裙的下襬,輕聲問道——

「他就是那個要和苔絲結婚的先生嗎?」

「他已經跟苔絲結婚了,」瓊低聲回答。「快進屋去。」

克萊爾注意到德比太太不願意多說話,便問道——

「你覺得苔絲會不會希望我試著去找到她?如果她不希望我這麼做的話,當然——」

「我想她不會希望你這麼做的。」

「你能肯定嗎?」

「我肯定她不會希望你這麼做。」

克萊爾正要轉身離去,卻又想起了苔絲那封情意綿綿的信。

「我肯定她會希望我去找她的!」他激動地反駁說。「我比你更瞭解她。」

「那是很可能的,先生;因為我從來就沒有真正瞭解她。」

「請你告訴我她的地址,德比太太,對一個孤獨可憐的人發發善心吧!」

苔絲的母親重又侷促不安地用一隻手上下撫摩一邊臉頰;見克萊爾心中痛苦,她終於低聲說——

「她在桑德伯恩。」

「啊——在那兒的哪個地方?人們說桑德伯恩變成一個大地方了。」

「更具體的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她在桑德伯恩。我本人從來沒有到過那個地方。」

顯而易見,瓊·德比在這一點上說的是實話,於是克萊爾不再追問下去。

「你需要什麼東西嗎?」他語氣溫和地問。

「不,先生,」德比太太回答。「各種日常生活必需品我們都有。」

沒有進德比太太的屋子克萊爾就轉身離去了。前面三英里處有一個火車站,他把錢付給馬車伕以後朝火車站走去。不一會兒,開往桑德伯恩的末班車載著克萊爾駛出了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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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十一點鐘,克萊爾在桑德伯恩找到了一家旅店,立刻打了一個電報給家裡把自己的地址告訴父親,然後到街上去走走。時間已經太晚,無法找任何人打聽苔絲的下落,他只得很不情願地把這件事放到第二天早晨去做。儘管如此,他此刻仍無心回旅店歇息。

這麼一個時髦的海濱勝地,連同它的東面和西面兩個火車站、它的幾個凸式碼頭、它的那些松樹林、它的濱海人行道,以及它那幾個有天棚的花園,在克萊爾看來,就像某個人用魔杖一指便頓時出現的一個仙境,而這仙境是蒙上一點兒灰塵的。廣漠的埃格頓荒原最東邊這一大片地區近在眼前,然而,就在這一片古老蒼黃的荒原邊上,如此歡樂的一個城市如此耀眼而新奇的一個地方卻發展了起來。從這個城市的邊緣向外,在不到一英里處,便是早在史前就已存在的凹凸不平的土地,是依然蜿蜒但變成了道道溝壑的不列顛人的古道;自愷撒大帝等歷代帝王的統治時期以來,那裡的表層土沒有一寸被人翻過。然而,帶有異國風情的城市,好似預言家的蓖麻,突然在此地發展起來,並且把苔絲吸引到了這裡。

克萊爾藉著半夜裡路燈的亮光在這舊世界裡的新世界的曲折道路上漫步,映入眼簾的是組成這個城市的眾多奇異住宅的屋頂、煙囪、眺臺和塔樓——在星光照耀之下掩映在樹木之中。這是一個分散於四處的樓房所構成的城市,是英吉利海峽邊一個供人憩息的地中海式勝地;此刻在夜裡它看上去比實際上更顯得氣勢不凡。

大海近在咫尺,但在整個環境中並不顯得格格不入:海浪輕輕拍岸,克萊爾以為是松樹林沙沙作響,從松樹林傳來的聲音,他聽了又以為是大海的聲音,兩種聲音簡直毫無差別。

在這麼一個富裕和繁華的環境之中,他那年輕的妻子苔絲,一個鄉村姑娘,會在什麼地方呢?這個問題他想得越多就越感到困惑。這裡有乳牛需要擠奶嗎?這裡當然沒有田地需要耕種。苔絲極有可能被這些大房子裡面的哪一戶人家僱用著幹什麼活兒。克萊爾慢慢地向前走,看著那些窗戶裡的燈光一個接一個地熄滅,心裡想,不知哪一個窗戶屬於苔絲所待的屋子。

胡亂猜想於事無補,於是剛過十二點他便回到旅店上床睡覺。熄燈之前他把苔絲那封情意綿綿的信又看了一遍。然而他無法入睡——離苔絲這麼近,但又是那麼遙遠——所以他一再地把遮光窗簾向上拉起,望著對面房屋的背面,暗自思忖,不知此刻苔絲在哪一扇窗戶後面歇息。

這一夜他幾乎一點兒沒有睡著。第二天早晨他七點起床,過了一會兒就走出旅店往市郵政局的方向而去。在郵局門口,他遇見一個看上去聰明伶俐的郵遞員拿著上午要去分送的信件從裡面出來。

「你是不是知道一位克萊爾太太的地址?」安吉爾問。

郵遞員搖了搖頭。

這時候安吉爾忽然想到,苔絲很可能繼續使用她孃家的姓,便又問——

「那麼一位德比小姐呢,你也許知道?」

「德比?」

這郵遞員也不知道。

「先生,你知道,每天都有來訪者來來去去,」他說,「不知道他們所住房屋的名稱是不可能找到他們的。」

正在這個時候他的一位同事急匆匆地從裡面出來,克萊爾又向他打聽。

「我不知道姓德比的人,但是我知道有姓德伯的住在‘鷺巢’,」第二位郵遞員說。

「這就對了!」克萊爾喊道;他以為苔絲重又按照正確發音使用她祖先的姓了,心裡覺得高興。「‘鷺巢’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一個時髦的公寓。這兒到處都是公寓,我對你說。」

郵遞員指點克萊爾如何找到那所房子,克萊爾急忙趕到那裡,與送牛奶的剛好同時到達。「鷺巢」雖然是一個普通的別墅,四周卻有它自己的庭園,看上去完全像是一個私人住宅,決不會讓人想到這是一個提供住宿的公寓。要是可憐的苔絲如他猜想的那樣被僱在這戶人家幹活,那麼她就會到後門去接送來的牛奶,於是克萊爾也想到後門去。不過,他猶豫不決,後來還是走到前門去按門鈴。

那時候時間還早,女房東本人出來開了門。克萊爾詢問苔麗莎·德伯或者苔麗莎·德比是否住在這裡。

「德伯太太?」

「是的。」

這樣看來苔絲是以一個已婚女人的身份與人交往的,對此克萊爾感到高興,儘管苔絲使用的不是他的姓。

「能不能麻煩你對她說一聲,有一個親戚急於想見她?」

「時間還太早。我怎麼通報姓名呢,先生?」

「安吉爾。」

「安吉爾先生?」

「不,安吉爾。這是我的教名。她知道的。」

「我去看看她是不是醒了。」

克萊爾被讓進前屋——那是飯廳——透過紗布簾子看著屋外的小草坪,以及草坪上的杜鵑花屬灌木和其他一些灌木。很明顯苔絲的境況根本不像他所擔心的那麼糟糕;他思忖,苔絲準是想了某種辦法把那些珠寶弄到手以後變賣了才獲得了這麼好的生活條件。克萊爾絲毫也不認為她不該這麼做。過了一會兒,他那一直諦聽著的耳朵聽見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他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使他幾乎無法站穩身子。「天哪,我的模樣變了這麼許多,不知她見了會怎麼想呢!」他心裡這麼說著;這時門開啟了。

苔絲出現在門口,那模樣跟他想象中的一點兒也不像,完全不一樣,真的,這簡直使他感到困惑。苔絲的衣著,如果說沒有使她那天生的非常美麗的容貌讓人看了覺得更加美麗,卻也使之變得更加惹眼。她身上鬆鬆地披著一件上面有淡紫色繡花的灰白色的羊絨晨衣,腳上的拖鞋與繡花顏色相同。她的脖子的下部圍著一圈絨羽飾邊,而她那條我們記得很清楚的深褐色粗髮辮一部分盤起在腦後,另一部分披在肩上——這很顯然是因為匆匆忙忙地要來見他而造成的。

克萊爾起先伸出雙臂,但重又讓它們垂了下來,因為苔絲仍然站在門口,沒有走上前來。如今安吉爾面黃肌瘦,簡直就像一具骷髏,他覺得自己和苔絲之間形成了一個強烈的對比,覺得自己的模樣一定使苔絲感到厭惡。

「苔絲!」他嗓音嘶啞地叫了一聲,「當初我離開了你,現在你能原諒我嗎?你不能——跟我一起來住嗎?你怎麼會弄成——這個樣子的?」

「已經太晚了,」苔絲回答說;她那從門口傳來的聲音聽上去很刻板,眼睛也亮得異常。

「我過去錯怪了你——沒有根據你的實際情況看待你!」克萊爾繼續以請求的口氣說。「現在我知道了。我最親愛的苔絲!」

「太晚了,太晚了!」苔絲趕緊搖著手大聲說,那模樣就像是一個飽受折磨的人覺得眼前的每一個瞬間都長得像一個小時。「不要接近我,安吉爾!不——你一定不可以。離我遠點。」

「可是,你不是因為我病後這樣子才不愛我的吧?你不是這麼朝三暮四的人——我這一回是專門為了你而來的——如今我的母親和父親將會歡迎你的!」

「是啊——哦,是的,是的。可是我說,我說太晚了。」

苔絲彷彿覺得自己像夢中的逃亡者,企圖逃走但動彈不了。「你還不瞭解全部情形嗎——你還不瞭解嗎?可是如果你不瞭解的話,你怎麼會到這兒來呢?」

「我到處打聽才找到這兒來的。」

「我等啊等,等了你好久,」苔絲接著說;她的聲調一下子又變得跟從前一樣柔和哀婉。「但是你沒有回來!我寫信給你,你還是不回來!他一次又一次地說你再也不會回來了,說我是一個愚蠢的女人。他對我很好,對我母親也很好,自我父親去世後對我們所有的人都很好。他——」

「我不明白你這些話。」

「他把我贏了回去。」

克萊爾專注地望著苔絲,接著明白了她的意思,便好像染上瘟疫似地洩了氣;他的目光也低垂了,落在她的手上,發現那雙曾經是紅潤的手現在變白了,也比以前細嫩了。

苔絲接著往下說——

「他在樓上。如今我憎恨他,因為他對我撒了謊,說你不會再來了,可是你現在確確實實回來了!這一身衣服是他要我穿上的:他對我做什麼事情我都不在乎!不過——請你離開好不好,安吉爾,永遠不要再來了好嗎?」

他們呆呆地站在那兒,眼神悽愴,顯示了內心的痛楚,讓人看了覺得可憐。兩個人似乎都悲哀地祈求能躲入某個地方逃避現實。

「啊——都是我的錯!」克萊爾說。

可是他說不下去了。言語和沉默同樣無法表達他此刻的感受。不過他模模糊糊地意識到一個情況,儘管這個情況只是到了後來才在他的頭腦中變得清晰:他原來的苔絲在精神上已經不再承認他面前的這個女人的肉體是屬於她的,而是把它看作好似河上的一具浮屍,聽憑它隨波逐流,越來越脫離它那有生命的意志。

不一會兒,克萊爾發現苔絲已經離去。他站在那兒出神地思忖著這麼一個時刻,一張臉顯得比較乾癟了一些,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冷漠了一些;一兩分鐘以後,他已經到了街上,漫步向前走著,不知道自己是在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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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鷺巢」的掌管者布魯克斯太太也是公寓裡那些漂亮傢俱的所有者,她並不是一個好奇心特別強的人。這可憐的女人,長期以來被「損益賬」這個魔鬼所糾纏,頭腦變得非常實際,非常注重物質而輕視精神,以致好奇心已經所剩無幾,而且它關心的物件多半是可能會成為「鷺巢」住戶的那些人的口袋。然而,安吉爾·克萊爾對於她這兩位支付房租十分大方的房客——她以為的德伯先生和太太——的造訪,由於時間和形式十分特殊,使她那種女性本來就具有的、卻一直受到她壓抑的好奇心(她認為好奇心除非與她出租房屋的生意有關,否則毫無用處)重新被激發起來。

苔絲先前跟她丈夫說話的時候並沒有進入飯廳,而是站在飯廳門口,布魯克斯太太當時站在過道後部她自己的客廳那扇半開著的門裡邊,因此能零星地聽見那兩個苦命人之間的談話——如果那可以被稱為是談話。後來她聽見苔絲回到樓上去,也聽見克萊爾起身離去和前門在他身後關上的聲音。接著樓上房間的門也關上了,布魯克斯太太知道苔絲又進了她自己的屋子;她估計,這位年輕的太太尚未穿戴整齊,一定得過一段時間才會再從屋裡出來。

於是她腳步很輕地上了樓,站在前屋門外。前屋實際上就是起居室,緊隔壁是作為臥室的後屋,兩間屋子之間依照通常的設計由折門連通。樓上這一層的這兩間屋子是「鷺巢」最好的兩間,被德伯按星期租用。此刻後屋靜悄悄的,但是起居室裡有聲音傳出來。

起先布魯克斯太太所能聽得清楚的只有一個音節,連續不斷地被低聲重複著,聽上去就像是一個被縛在伊克西翁輪上的靈魂在呻吟——

「哦——哦——哦!」

隨後是一陣靜默,接著是重重的一聲嘆氣,然後又是——

「哦——哦——哦!」

「鷺巢」的掌管者通過鑰匙孔向屋裡窺視。她只能看見屋子裡面一小塊地方,不過,進入她視野的,有上面已經擺好了早餐的餐桌一角,還有餐桌邊上的一把椅子。苔絲這會兒正跪在椅子前面,上身前傾,臉伏在椅面上,兩手十指交叉抱在頭頂上。她那件羊絨晨衣的下襬和裡面睡衣的繡花邊飾拖在身後的地上,一雙沒穿襪子、淺口便鞋也已經滑落的腳伸在地毯上。那表達難以言傳的絕望的低聲呻吟正是從她嘴裡發出來的。

從隔壁臥室裡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你怎麼啦?」

苔絲沒有回答,只是繼續低聲嗚咽和咕噥,那種口氣是自言自語而不是責難別人,或者不如說是悲哀的嘆息。布魯克斯太太只能聽見其中的一部分:

「我親愛的丈夫回家來了,我親愛的丈夫回來找我了……我一點兒都不知道!……你一直用那種刻毒傷人的花言巧語欺騙我……你從來沒有停止那種做法——不——你從來沒有停過!我的小弟弟小妹妹們和我的母親過日子需要這個需要那個——你就是利用他們打動我……你說我的丈夫再也不會回來了——永遠不會回來了;你譏笑我,說我是個傻瓜,還指望他回來!……弄到最後我相信了你的話,依了你的主意!……可是他卻回來了!現在他又走了。他第二次離開了我,如今我永遠失去了他……他再也不會對我有一點點愛了——只會恨我!……哎,事情弄成這樣,如今我失去了他——又一次失去了他,都是因為——你!」說到這兒苔絲痛苦地扭動身子,在椅面上的腦袋也轉動了一下,這時候她的臉對著門口,布魯克斯太太可以看見她臉上痛苦的表情,看見她的嘴唇因為被牙齒使勁咬著而在流血,看見她細長的睫毛在眼睛閉住的時候溼成了一簇簇貼在臉上。她接著又咕噥:「他活不長了——他看上去好像快要死了!……我的罪孽會要了他的命,我自己倒還會活著!……哦,你把我這一輩子徹底毀了……我曾經哀求你不要再一次毀掉我的生活,可是你還是這麼做了!……我自己的忠實丈夫再也不會,永遠不會——哦,上帝——我受不了啦!——我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