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裡的男人又說話了,這次的話比較尖刻,接著突然傳來一陣窸嘿聲,苔絲從地上一跳而起。布魯克斯太太以為她要衝出門來,便趕緊退下樓去。
然而布魯克斯太太沒有必要這麼做,因為起居室的門並沒有開啟。不過布魯克斯太太覺得再上樓去窺視很容易被苔絲撞見,便進了樓下她自己的客廳。
在樓下,儘管她留神諦聽,卻聽不見樓上有任何動靜,於是到廚房去,把先前吃了一半的早飯吃完。不一會兒,她進了前屋,拿了一些針線活幹起來,等著她的房客打鈴,那時候她就可以親自上樓去收拾餐桌,有可能的話試著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當她這麼坐著的時候,她聽見頭頂上方的地板發出輕微的嘎吱聲,好像樓上有人在走動;過了片刻,她明白了那是怎麼回事,因為她又聽見了衣服擦著樓梯欄杆的窸窣聲以及前門被開啟和關上的聲音,還看見苔絲從她門前經過,走向大門,走上街去。此刻的苔絲,跟她剛來「鷺巢」時一樣,打扮齊楚,穿著闊氣的年輕太太出門時所穿的套裝,唯一不同之處是在她的帽子及黑羽飾上罩了一個面紗。
布魯克斯太太沒有聽見她那兩位房客在樓上房門口說過任何小別或者永別的話。也許他們兩人吵過嘴,也許德伯先生還在熟睡,因為他沒有早起的習慣。
她重又進入比較算是她自己的後屋,在那兒繼續幹她的針線活兒。女房客沒有回來,樓上那位先生沒有打鈴。布魯克斯太太納悶,為什麼會發生這兩種情況,同時琢磨著今天這麼早就來此地訪問的那個人跟樓上這一對夫婦可能會是怎樣一種關係。她一邊思忖著一邊把上身後仰,靠在椅子背上。
這時候她的目光漫不經心地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掃視,忽然看見天花板中央有一個她以前從未注意到的斑點。這斑點起先只有一塊華夫餅乾那麼小,不過很快就變得跟手掌一樣大,而且她能辨得出顏色是紅的。長方形的白色天花板中央出現這麼一塊猩紅的斑點,看上去就像一張巨大的紅心a紙牌。
布魯克斯太太不知怎麼心裡一陣陣疑懼起來。她站到桌子上,用手指去觸控那塊紅斑。那塊地方是溼的,她便猜想那是血跡。
她從桌子上下來,出了屋子上了樓,打算進入樓上的後屋,也就是那間臥室。然而,此刻她已經變得沒有了一點兒勇氣,怎麼也不敢轉動房門把手。她側耳細聽。屋子裡除了一種有節奏的聲響之外是死一般的寂靜。
滴答,滴答,滴答。
布魯克斯太太趕緊下樓,開啟前門,奔到街上。一個她所認識的、受僱在貼鄰的別墅裡幹活的工人恰好從這兒經過,她便請求他跟她一起進入「鷺巢」並上樓去;她擔心她的一個房客出事了。這工人表示同意,隨她來到樓梯平臺上。
布魯克斯太太開啟樓上起居室的門,後退兩步讓那個工人先進去,然後跟在他後面也進了屋。屋裡沒有人,餐桌上的早餐——一頓豐盛的早餐,包括咖啡、雞蛋和冷火腿——跟先前她拿上去的時候一模一樣地放著,一點兒沒有動過,只是切肉刀不見了。她讓那個工人通過折門進入隔壁的臥室。
那工人開啟門,剛踏進屋子一兩步幾乎就立刻退了出來,面孔僵死。「天哪,床上的先生死了!我想他是被人用切肉刀殺死的——許多血流到了地上!」
驚人的訊息馬上就傳開了,最近一段時期來一直十分安靜的「鷺巢」頓時迴響起紛亂的腳步聲,聞訊而來的許多人中間有一個是外科醫生。傷口不大,但是刀尖觸及受害者的心臟;死者仰臥在床上,臉色煞白,一動也不動,看上去彷彿他捱了那一刀之後幾乎就沒有再動彈過。十五分鐘之後,訊息就傳遍了這個時髦海濱勝地的每一條街道和每一幢別墅——到此地來短期旅遊的一位先生被人用刀刺死在他的床上。
57
與此同時,安吉爾·克萊爾機械地順著來時的路回旅店去。進了旅店,他在擺好了早餐的桌子旁坐下,視而不見地瞪眼望著前方,隨後他開始吃喝,並不知道裝進肚裡的東西是何滋味,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地要來賬單,付了錢,拿起他隨身所帶的唯一行李——那隻裝梳妝用具的提包——走出旅店。
正當他要離去的時候,有人給他送來一封電報——是他母親給他的,只有不多的幾個字,一方面表示很高興知道了他目前在哪裡,一方面告訴他,他的哥哥卡思伯特向默茜·錢特求婚獲得了成功。
克萊爾把電報紙揉成一團,朝火車站走去。到了車站,他發現必須等上一個多小時才會有車開出。於是他坐下等待,但是等了一刻鐘便覺得失去了耐心。此時他內心傷痛、感覺麻木,沒有什麼事情要急匆匆趕著去做,可是在這個地方有過如此使他傷心的經歷之後,他急於早早離開,於是起身朝前面一個車站走去,打算在那兒上車。
他所走的是一條開闊的大道,再往前面不遠這條道就向下伸展,進了一個山谷,克萊爾這會兒就能看見它從山谷的這一邊一直通到那一邊。他把這段兩頭高、中間低的路走完一大半以後,正在走西面的一段上行坡,當他停步喘氣的時候,他無意中回頭望了一眼。為什麼他會回頭,他自己也不知道,彷彿有某個原因使他非這麼做不可。在他身後,這條道路好似一條帶子伸向遠方,在他的視野中越來越細。他這樣朝後面注視著的時候,一個移動著的小點子突然進入了灰白色空無一人的路面。
那是一個奔跑著的人。克萊爾等待著,心裡模模糊糊地覺得,這個人是來追他的。
那身影此刻在下坡了,看上去是一個女人,不過克萊爾壓根兒沒有想到他的妻子會跟著追來,所以,儘管那人走得更近了一些,他由於看到那人身上的衣服跟從前苔絲穿的完全不同,所以還是沒有認出她來。一直到距離相當近了,克萊爾才敢相信他面前的這個人正是苔絲。
「我剛趕到看得見——火車站的地方——恰好見你——轉身離開——我就一路跟著你追到了這裡!」
苔絲這會兒面色蒼白,氣喘吁吁,全身都在顫抖,所以克萊爾一句話也不問她,只是抓起她的一隻手,把它拉過來夾在腋下,帶著她往前走。為了避開別的行人,克萊爾領著苔絲離開大路,折入幾株冷杉下面的一條小道。當他們到了枝葉間風聲嗚咽的樹林深處時,克萊爾停住腳步,以詢問的目光望著苔絲。
「安吉爾,」苔絲說,好像她一直等待著他們停步時克萊爾會這樣看著她,「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追你嗎?我要告訴你我把他殺了!」她這麼說著的時候臉上露出令人同情的慘淡微笑。
「什麼!」克萊爾說;他覺得苔絲神態奇怪,以為她是在說胡話。
「我殺了他——也不知道是怎麼把他殺死的,」苔絲接著又說。「不過,安吉爾,為了你,也為了我自己,我非這麼做不可。很早以前,當我用皮手套打他嘴巴的時候,我心裡就想,恐怕總有一天我會把他殺了,因為他在我年幼無知的時候使手段坑害了我,而且,他坑害了我也就傷害了你。他介入了我們的生活,毀了我們的幸福,如今他再也不可能幹這樣的事情了。我從來沒有愛過他,安吉爾,從來沒有像愛你這樣愛過他。這你是知道的,對嗎?你相信我的話嗎?你不回到我的身邊來,我沒有辦法,只好到他那兒去。為什麼你要離開我——在我那麼深深地愛著你的時候——你為什麼離開我?我真想不出你離開我的原因。可是我不怪你,只是,安吉爾,現在我已經把他殺了,你能不能原諒我所做的對不起你的錯事?我一路追來的時候心裡一直在想,我既然已經把他殺了,你就一定會原諒我的。我要用這個辦法重新贏得你對我的愛,這個想法好似一道閃電照亮了我的心。我長時間忍受著失去你的痛苦,現在再也不能繼續忍受下去了——你是不知道喲,你不愛我,叫我怎麼忍受得了!說吧,說你現在原諒我了,我的親愛的,親愛的丈夫;說吧,現在我已經把他殺了!」
「我確實愛你,苔絲——哦,我愛你——我的愛完完全全回來了!」克萊爾說著十分激動地把苔絲緊緊抱在懷裡。「可是你那個話是什麼意思——你把他殺了?」
「就是那個意思,我把他殺了,」苔絲低聲回答,當時的情形重又在她腦海中浮現。
「什麼,真的殺了?他死了?」
「是的。當時為了你我傷心痛哭,他聽見了就惡言惡語地挖苦我,還用髒話罵你,我聽不下去就把他殺了。我真忍受不了。以前他也因為你而一再地指責我。殺了他以後我就穿整齊了出來找你。」
對於苔絲所說她殺了亞歷克·德伯的這件事情,克萊爾漸漸地從不相信到相信:她至少有過那種企圖,即使並不強烈。苔絲竟如此衝動使克萊爾感到害怕,同時,苔絲對他的愛竟會產生這麼大的力量,而這種愛性質如此奇特以致很顯然已經使她完全喪失了道德觀念,這兩點使他感到十分驚訝。苔絲沒能意識到自己行為的嚴重性,現出終於遂了心意因此感到滿足的樣子;而當她伏在克萊爾的肩上高興得流淚的時候,克萊爾則注視著她,心裡納悶,她這種精神迷亂的現象——如果這是精神迷亂的話——究竟是德伯家族的氣質中哪一種令人費解的特性所造成的。他的頭腦裡一時閃過這麼一個想法:也許是因為人們知道德伯家族的人經常做類似的事情,所以才會有這個家族的大馬車和謀殺案那個傳說。此刻的克萊爾心情激動,思維混亂,只能做出這樣的推測——苔絲是在她所說的極端悲傷的時刻失去了心理平衡,一下子跳進了深淵。
這件事情如果是真的,那就十分可怕,如果是苔絲一時產生的幻覺,那就很令人傷心。但是,不管怎麼說,被遺棄了的妻子,這個既溫柔又感情熱烈的女人,這會兒正緊緊偎依在克萊爾的懷裡,深信不疑地覺得他一定會充當她的保護人。克萊爾看得出來,苔絲認為他是不可能不保護她的;柔情終於完全控制了他,他用兩片蒼白的嘴唇沒完沒了地親吻苔絲,又拉著她的一隻手,說——
「我不會再把你丟下不管的!我要盡我的力量用一切辦法保護你,最親愛的人兒,無論你做過或者沒有做過什麼事情!」
於是他們又在樹下朝前面走;苔絲不時地回過頭來望著克萊爾。雖然克萊爾已是面色憔悴,不再那麼英俊漂亮,但是苔絲顯然一點兒不覺得他的相貌有任何缺點。對於她來說,克萊爾跟以往一樣,無論是在形體上還是在心靈上都是十全十美的。他仍然是她的安提訥斯,甚至是她的阿波羅。克萊爾面帶病容,但是苔絲今天充滿深情地望著他的時候,覺得他的容貌跟他們兩人第一次見面時一樣,仍那麼黎明般地美,因為,這張臉屬於地球上純真地愛著她的這個人,這個人相信她是純潔的。
克萊爾本能地想避開不希望遇上的人和事,所以這會兒改變了主意,不朝鎮外最近的火車站走,而是繼續進入樹林深處——此地一連數英里都是冷杉。他們兩人互相摟著腰,踩著乾燥的針狀冷杉樹葉漫步向前,想到他們終於又在一起了,沒有別人介入他們之間,心中便模糊地覺得身處一種令人陶醉的氣氛之中;那具屍體已被他們置諸腦後。兩個人就這樣走了幾英里,到了後來,苔絲回過神來,朝四下裡環顧一週,怯生生地說——
「我們這是要到某個地方去嗎?」
「我不曉得去哪裡,最親愛的。怎麼啦?」
「我不知道。」
「好吧,我們不妨再往前走幾英里,等天黑了我們就隨便在哪兒找個地方住下——也許在一個僻靜的小村子裡。你還能走嗎,苔絲?」
「哦,能!有你這樣摟著我我就可以一直一直走下去!」
這麼做看來大致不錯。於是兩人避開大路加快步子,沿著僻靜的小道繼續向前走,方向基本上朝北。不過,這一整天他們的行為都有點兒恍恍惚惚,不那麼切合實際;兩個人似乎誰也沒有考慮到如何成功地逃走,或者進行有效的喬裝打扮,或者長時期地藏匿起來。他們的每一個念頭都是某個時刻偶然想到的,毫無防患於未然的打算,就像是兩個小孩的做法。
正午,他們走近了一個路邊旅店,苔絲想跟克萊爾一起進去吃點東西,但是克萊爾勸她待在這塊半是高沼地半是林地的那些大樹和灌木叢之間等著他回來。苔絲這會兒的打扮是最時髦的,甚至她隨身攜帶的象牙柄女用陽傘的式樣在他們信步來到的這個偏僻地方也是人們從未見過的;如果她進入旅店坐在裡面的高背長椅上,將會引起人們的注意。克萊爾進旅店後不一會兒就拿著足夠五六個人吃的食物和兩瓶酒回到苔絲身邊——這麼許多東西在萬一發生緊急情況時足夠他們維持一天甚至更長時間。
他們在一些枯死的大樹枝上坐下一起進餐。在一兩點鐘的時候兩人把剩下的食物收拾起來繼續上路。
「我現在覺得渾身是勁,不管多長的路都走得動,」苔絲說。
「我想我們還是大體上循著朝這個區域的腹地去的方向往前走比較好,在那兒我們可以躲一段時間,不像在沿海地帶那麼容易被人找到,」克萊爾說。「以後,等到他們把我們忘記了,我們就可以去某個港口。」
苔絲對於克萊爾這些話的唯一反應是把他摟得更緊;他們就這樣徑直朝內地走去。這時節雖然是英國的五月,卻天氣晴朗,光線明亮,下午的時候變得相當暖和。走到後來,他們腳下的小徑把他們引到了「新林區」的深處;黃昏時分,在一條小道上拐過一個彎,他們看見在一條小溪和一座小橋的後面有一塊大招牌,上面用白漆寫著:「招租,理想的宅第,附傢俱」,隨後是詳細情況介紹,以及請顧客與在倫敦的代理人聯絡的說明。進了大門,他們便看見了整個宅院——一座按常規設計帶很多房間的舊磚房。
「我知道這所房子,」克萊爾說。「它是布蘭姆雪斯府。你可以看得出來現在裡面沒有人住,車道上都長草了。」
「有幾扇窗子開啟著,」苔絲說。
「只是讓房間通通風吧,我想。」
「這麼許多房間都空著,我們卻沒有棲身之處!」
「你累了,我的苔絲!」克萊爾說。「再過一會兒我們就停下歇息。」說完他在可憐的苔絲嘴上吻了一下,然後帶著她繼續往前走。
克萊爾自己也感到疲勞了,因為他們已經走了十二或十五英里的路;現在他們必須考慮怎樣休息一下。他們望著相當距離之外那些分散的村舍和小旅店,想去其中的一家旅店,但心中惶恐,於是又避而走向別處。他們的步子越來越慢,終於停了下來。
「我們能不能在樹底下睡覺?」苔絲問。
克萊爾覺得眼下這個時節還不宜露宿。
「我正在想我們剛才經過的那座沒人住的宅子,」他說。「我們再走回去,到那兒看看。」
他們循原路返回,半個小時之後又像先前一樣站到了布蘭姆雪斯府的大門外面。克萊爾讓苔絲留在原地,他自己進去看看裡面是誰。
苔絲走到大門裡邊,坐在灌木叢中,克萊爾悄悄地朝那座房子走去。他離開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待到他回來的時候苔絲已是非常焦急,不為自己擔心而是為他。克萊爾從一個男孩嘴裡打聽到,這個宅子只有一個老太太看管,她住在附近的一個小村莊,只在天氣晴朗的日子來做開窗和關窗兩件事情。她總是在日落的時候來關窗。「喏,我們可以從比較低的那些窗子中的一扇進入屋子,在那裡面休息,」克萊爾說。
苔絲由克萊爾陪同遲疑地向房子的正面走去。房子正面那些窗戶的百葉窗都關閉著,好似失明的眼珠,這就排除了屋裡有人朝外面察看的可能。他們再往前走了幾步就到了屋子門前,門的旁邊有一扇窗開啟著。克萊爾爬進屋去,回過頭來又把苔絲也拉了進去。
僅門廳裡有亮光,所有的房間都是黑咕隆咚的;他們走上樓去。樓上屋裡的百葉窗也都緊緊地關閉著,看來,給房間通風的工作至少在這一天做得很馬虎,因為樓下的門廳只開著前面那一扇窗,樓上則只有後面一扇開啟著。克萊爾推開一間大寢室的門,從門口摸索著走到窗前,把百葉窗開啟兩三英寸一條口子;一道耀眼的陽光射了進來,他看見屋子裡有笨重的老式傢俱、猩紅色的錦緞帷幔,以及一張四柱大床,床頭的雕刻是一些奔跑著的人物,顯然是表現阿塔蘭特與人競走的故事。
「總算有休息的地方了!」克萊爾說,一邊放下那個食物包和他隨身攜帶的手提包。
他們在屋子裡保持寂靜,等待那看管人來關窗戶;作為預防措施,他們把百葉窗像先前一樣完全關閉,待在一片漆黑之中,以免那老太太由於某種偶然原因來開啟他們這間屋子的門。六七點鐘的時候老太太來了,不過沒有到他們兩人所待的這一頭來。他們聽見她關上並拴緊窗戶,鎖上門以後離去。克萊爾隨後重又把百葉窗開啟一條口子,讓一道光線射進屋裡,兩人又一起吃了一頓飯;這以後他們便漸漸地被夜色所吞沒——他們沒有蠟燭驅逐黑暗。
58
這一個夜晚莊嚴得出奇,靜得出奇。午夜過後,苔絲在克萊爾耳邊低語,一五一十地告訴他,那一次他曾經犯夢遊症,在隨時都會使他們兩人喪失性命的危險情況下抱著她越過弗魯姆河,走到一個已成廢墟的修道院,把她放入一口石頭棺材裡。克萊爾在這之前從未知道有過這麼一件事情。
「為什麼第二天你不告訴我呢?」克萊爾說。「要是你告訴了我,許多誤會和令人悲傷的事也許就不會發生了。」
「已經過去的事就不要再去想它了!」苔絲說。「我就只顧眼前,別的什麼都不想。我們為什麼要想那麼多!誰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呢?」
不過明天顯然沒有煩惱和憂傷。翌日早晨天氣潮溼有霧,克萊爾沒叫醒苔絲,自己大著膽子悄悄地走出他們的臥室,把這座宅子整個兒檢視一番;他昨天打聽到的訊息是正確的,這所房屋的看管人只在天氣晴朗的日子來開窗給房間通風。各間屋子裡都沒有食物,但水是有的;克萊爾乘著有霧的機會出了宅子,到兩英里外一個小地方的店鋪裡買了一些茶葉、麵包和黃油,還買了一把小鐵皮壺和一盞酒精燈——這樣他們就可以有火而不弄出煙來。他重又進入臥室的時候驚醒了苔絲;兩人就他剛買來的食物吃了早飯。
他們無意走出這所房子去;白天過去了,夜晚來臨,如此日復一日,他們幾乎在不知不覺中在與世隔絕的狀態裡過了五天,沒有一個人影也沒有一點兒人聲來騷擾他們的安寧。天氣的變化是他們唯一的大事,「新林區」裡的鳥兒是他們唯一的伴侶。兩人心照不宣,幾乎一次也沒有談及從他們結婚到目前這中間一段日子裡所發生的任何事情,彷彿這段陰暗的日子沉入了宇宙形成之前的一片混沌,而在它之前和之後的時光則互相銜接,從來不曾間斷。每次克萊爾提出他們應該離開這個臨時的棲身之處,繼續向前,到南安普敦或倫敦去,苔絲總是表現出一種奇怪的不願離去的樣子。
「這麼甜蜜可愛的時光我們為什麼要讓它結束呢!」苔絲反對說。「一定會發生的事情早晚會發生。」她通過百葉窗的那一條口子望著屋外說:「外面盡是煩惱,裡面,在這兒,我們多麼稱心如意。」
克萊爾也從這條口子朝外面窺視。一點兒不錯,在這間屋子裡面,是情意綿綿、心心相印、嫌隙冰釋;屋外,盡是嚴酷無情。
「再說——再說,」苔絲把臉緊貼著克萊爾的臉說,「我害怕你現在對我的感情也許不會持久。我不希望在你的這種感情改變了以後我還活著。我寧願死。我寧願在你看不起我的那一天到來的時候我已經死了,被埋葬了,那樣我就會根本不知道你看不起我。」
「我不可能會看不起你的。」
「我也希望是這樣。可是,想到我這一生所做過的事,我就覺得自己遲早會被每一個人看不起,我找不出什麼理由事情的結果會不是這樣……我是多麼惡毒和瘋狂!可是,以前我從來都不忍心傷害一隻蒼蠅或者一條蟲子,看見鳥兒被關在籠子裡都會落淚。」
他們兩人在這間屋子裡又待了一天。夜裡,陰暗的天空明亮了起來,這一情況所導致的結果是,那位看管這座宅子的老太太第二天很早就醒了。燦爛的陽光使她覺得神清氣爽,她決定立即去布蘭姆雪斯府,把那房子的窗戶開啟,利用這樣的好天氣使它徹底通通風。於是,時鐘尚未敲六下,她就已經到了這所房子,把樓下房間的門窗全部開啟,然後又到樓上那些寢室去。當她走到克萊爾和苔絲所待的房間門前正要去轉動房門把手的時候,忽然覺得聽見屋子裡面有人,聽見他們的呼吸聲。她年紀大了,又穿著便鞋,所以一路走上樓來腳下沒有弄出一點兒聲音;這會兒她趕緊往後退,可是,想到自己也許是聽錯了,便重又走到房門跟前,輕輕地試著轉動把手。門鎖是壞的,不過有一件傢俱從裡面把門抵著,因此她只能推開一條一兩英寸的縫。通過這條門縫她看見從百葉窗的那條口子射入一道晨光,照在酣睡中那一對戀人的臉上;挨著克萊爾的一邊面頰,苔絲的兩片嘴唇微張著,好似半開的花朵。老太太起先以為他們是放肆地擅自闖入的流浪者,不禁心頭火起,但是,他們兩人天真無邪的面容深深地感動了她,同時,搭在椅子上的苔絲那件漂亮雅緻的裙服、衣服旁邊的一雙長統絲襪、那柄漂亮的陽傘,以及她來的時候所穿的另外幾件衣服(除了這一套她沒有別的衣服)給了她深刻的印象,以致她轉而覺得這大概是一對有身份的私奔的戀人,於是一陣柔情油然而生。她關上房門,跟剛才來的時候一樣悄沒聲兒地下樓回家,去和她的鄰居們商討她這一奇怪的發現。
老太太離去還不到一分鐘,苔絲就醒了,接著克萊爾也醒了。兩人都覺得受到了打擾,儘管說不清楚是什麼打擾了他們。由這種感覺產生的不安情緒越來越強烈;一穿好衣服克萊爾就到百葉窗前通過那條兩三英寸的狹長口子仔細觀察屋外的草坪。
「我想我們要立刻離開這所房子,」他說。「今天是個晴天。我總覺得好像有人來過這裡。不管怎麼說,那老太太今天是一定會來的。」
苔絲順從地表示同意他的說法。兩人收拾了房間,拿起屬於他們的那幾件東西,悄悄離去。當他們進入「新林區」的時候,苔絲回過頭來對布蘭姆雪斯府看最後一眼。
「啊,使我們快樂的房子——再見了!」她說。「我只能再活幾個星期了。為什麼我們不在那兒待下去呢?」
「別說這樣的話,苔絲!不一會兒我們就要完全離開這個地區了。我們要循著原先的路線繼續朝前走,還是一直向北。沒有人會想到去那兒找我們。如果有人在尋找我們,他們會到韋塞克斯的港口去找。等我們到了北方,我們就去一個港口,然後就可以逃脫了。」
克萊爾這樣勸說苔絲以後,兩人按原計劃一直朝北而去。因為他們在布蘭姆雪斯府待了好幾天,所以現在有了走路的體力;將近正午的時候,他們發現尖頂林立的梅爾切斯特城已近在眼前並擋住了他們的去路。克萊爾決定讓苔絲在一個樹叢裡休息一下午,等天黑了再繼續往前走。黃昏時分,他照例去買了一些食物,然後他們的夜行便開始了。八點左右他們越過了上韋塞克斯和中韋塞克斯的分界線。
在鄉間走路而無須十分注意路面,這對苔絲來說並不陌生,所以這會兒她跟從前一樣顯得腳步輕捷。擋住他們去路的古城梅爾切斯特是他們必須穿越的,因為有一條大河攔在他們前面,他們要過河就得走城裡的橋。當他們走在城內街道上的時候已是將近午夜,由不多幾盞路燈忽明忽暗地照著的街道已空寂無人;他們避而不走鋪有路面的路,以免腳步聲太響。一座教堂的雄姿森然矗立在他們的左邊,但此刻並沒有引起他們的注意。出了城他們便沿著一條設有稅卡的路向前走,這條路在伸展了幾英里之後突然朝下伸去並貫穿一片空曠的平野。
雖然天上烏雲密佈,但是先前始終有殘月的散光給他們一點幫助。這會兒,月亮落下去了,濃雲似乎直接壓在兩人的頭頂上,漆黑的夜使他們覺得彷彿是在一個黑魆魆的山洞裡。不過,他們摸索著繼續向前走,儘可能地踩在草泥地上以免腳步出聲;這麼做並不難,因為這一帶沒有任何樹籬或圍欄,四周是黑糊糊的一片荒涼;風不大,但涼颼颼的。
他們就這樣又向前走了兩三英里,這時候克萊爾突然覺得,就在他跟前有一個龐然大物陡直地矗立在草泥地上。他們兩人差一點兒撞了上去。
「這是個什麼鬼地方?」安吉爾說。
「還嗡嗡響呢,」苔絲說。「你聽!」
克萊爾側耳諦聽。風吹著這龐然大物,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好似一架巨大的單絃豎琴奏出的調子。聽不見有第二種聲音。克萊爾舉起右手向前走了一兩步,摸著了這個大物件垂直的表面。它看來是由一整塊石頭所構成,上面沒有接縫,也沒有裝飾性線條。他的手指繼續摸索,發現他此刻觸控到的原來是一根巨大的長方形立柱。他伸出左手,摸到左邊另有相仿的一根。在他頭頂上方一個難以估計的高度,有一件東西把本來已是很黑的天空遮得更黑,看上去那像是一根巨大的橫樑,在水平方向上把兩根立柱連線起來。他們兩人小心翼翼地穿過橫樑和立柱所構成的那個框架,他們發出的窸窣聲在立柱的表面發出回聲。不過,他們似乎依然在戶外。這個地方沒有屋頂。苔絲嚇得倒抽冷氣,安吉爾則疑惑地說——
「這究竟是什麼東西呢?」
他們向旁邊摸索,觸到了又一根塔似的立柱,跟第一根一樣四四方方、咄咄逼人;再過去又是一根,再過去又是一根。這地方盡是立柱和門框——有些立柱上面由幾條連續的橫樑連結著。
「這完全是個風神殿嘛,」克萊爾說。
再往旁邊去是一根孤零零的柱子;還有一些是兩根立柱加一根橫樑組成的框框;另外還有一些柱子倒在地上,它們那些朝上的側面很寬,像是可以走馬車的石路。不一會兒事情變得十分明顯,原來這是一群林立於這一片草萋萋的平野上的巨大石柱。克萊爾和苔絲繼續向前走,最後站立在這夜之涼亭的中央。
「這就是巨石陣!」克萊爾說。
「那異教神殿,你是說?」
「不錯。它有成百上千年的歷史,比德伯家族還古老呢!好了,我們下一步怎麼辦,親愛的?再往前面走,我們也許可以找到棲身之處。」
可是苔絲這時候實在太累了,便一下子撲倒在她近旁的一塊長方形石板上,前面恰好有一根柱子給她擋風。這塊石板被太陽曬了一天,既暖和又幹燥,與四周粗而涼的野草形成對比,使苔絲感到舒服,因為這些野草沾溼了她的裙裾和鞋子。
「我不想再往前走了,安吉爾,」她說著伸出一隻手去拉克萊爾的手。「我們不能就待在這裡嗎?」
「恐怕不行。在白天人們在幾英里之外就能看見這個地方,雖然此刻天黑我們不覺得這一點。」
「我母親的孃家有一個人就在這一帶放羊,現在我想起來了。以前在陶勃賽你老是說我是一個異教徒。所以,現在我是回到老家啦。」
克萊爾在手腳攤開躺在石板上的苔絲身旁跪下,把嘴唇貼在她的唇上。
「你困了吧,親愛的?我覺得你這是躺在聖壇上。」
「我非常喜歡在這個地方待著,」苔絲輕聲說。「這兒多麼莊嚴,多麼僻靜——在我享受了巨大的快樂以後現在只有蒼天在我頭頂上方。我覺得彷彿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我們兩個,沒有別人;我但願不要有別人——除了麗莎-路。」
克萊爾認為不妨讓苔絲在這兒休息到天色稍微亮一些,便把自己的外衣給她蓋上,在她身旁坐下。
「安吉爾,要是我出什麼事的話,你替我照顧麗莎路好不好?」他們兩人聽柱子間的風聲聽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苔絲問道。
「我願意。」
「她那麼好,那麼天真,那麼純潔。哦,安吉爾——不久你就會失去我的,我真希望你沒有了我以後能娶麗莎-路。哦,要是你能那麼做的話該有多好!」
「要是我沒有了你,我就失去了一切。再說她是我的小姨子呀。」
「那沒關係,最親愛的。馬勒特村一帶經常不斷地有人跟小姨子結婚。麗莎路那麼溫柔,那麼可愛,又長得越來越漂亮。哦,等到我們都死了,成了鬼魂,我將樂意跟她一起陪伴你!我多麼希望你能訓練她,教導她,安吉爾,為了你自己而把她培養成人!……她有我全部的優點,卻沒有我的壞處;要是她能成了你的人,那麼即使我死了,我們兩人也彷彿沒有分離……好了,我已經把話說明白了,以後我不會再提起這件事情。」
苔絲住了嘴,克萊爾聽了陷入沉思。他把視線從兩根立柱之間投向遠方,在東北角的天邊他可以看見一道平射的光。覆蓋著大地的呈凹面狀的烏雲像一個鍋蓋似的被整個兒掀起,讓曙光開始從天地交界處透入,把高高聳立著的一根根獨立的石柱和由兩根立柱與一根橫樑組成的門框框那黑色的輪廓映襯出來。
「他們是在這個地方向上帝獻祭嗎?」苔絲問。
「不,」克萊爾答。
「那麼是獻給誰呢?」
「我相信是給太陽。那邊一塊孤零零的大石頭是朝著太陽昇起的方向放著的,一會兒太陽就要從它後面升起來了。」
「這種情形提醒了我,親愛的,」苔絲說。「在我們結婚之前你從不干涉我的任何信仰,你記得嗎?可是儘管如此,我知道你的思想,而且你怎麼想我也就怎麼想——不是根據我自己的思考,而只是因為你是這麼想的我也就這麼想。現在你告訴我,安吉爾,你認為我們死了以後還會見面嗎?我想知道。」
克萊爾吻苔絲,藉以避免在這樣的時刻回答她的問題。
「哦,安吉爾——我怕你這麼做實際上就是說我們不會再見面了!」苔絲說,同時強忍著不讓自己抽噎。「我多麼想再和你見面——真想啊,想得多麼厲害!為什麼——甚至連你和我,安吉爾,我們愛得這麼深都不能再見面嗎?」
像一個比他偉大的人物一樣,克萊爾在關鍵時刻對關鍵問題不予回答;兩人又陷入沉默。過了一兩分鐘,苔絲的呼吸比較均勻了,她拉著克萊爾的那隻手也鬆了開來,她睡著了。沿著東方地平線有一條銀白色的光帶,使這個大平原距離他們兩人很遠的那一頭看上去一片黑暗,同時也彷彿很近;整個遼闊的景色則顯得拘謹、沉默和遲疑——這是黎明前常見的現象。東邊的立柱和立柱頂上的橫樑、再往東去與它們隔開一段距離的那塊孤零零的大石頭——外形似火焰的太陽石,以及位於中間的那塊人們向太陽獻祭時放祭品的石頭,都黑魆魆地背光矗立著,它們的輪廓被清晰地勾勒出來。不一會兒,夜裡一直颳著的風停息了,兩塊大石頭上那些杯狀凹處裡的小面積積水也停止了顫動。與此同時,在東方那個斜坡的邊緣上似乎有某個東西在移動——只是一個小點子。那是一個人的腦袋;這個人正從外形似火焰的太陽石那一邊的凹地朝他們兩人走來。克萊爾看見這一情形,意識到他們不該在此地停留這麼久,但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他也就決定保持鎮靜。那人徑直朝著把他們圍在中間的這一圈巨大的石柱走來。
克萊爾又聽見身後有什麼聲音——是輕輕的腳步聲。他回過頭來,視線越過橫在地上的幾根石柱,看見另一個人。隨後,在右邊離他很近的兩根立柱與一根橫樑構成的框框下面冷不丁又冒出一個人來,接著左邊又是一個。曙光對著西邊那個人的正面射來,照著他的全身,克萊爾因此清楚地看出他個子很高,而且看步伐那是個受過訓練的人。這些人的目的顯而易見,是從四面向中央包圍。這麼說苔絲的想法成了事實!克萊爾跳起身來,他環顧四周,想找一件武器、一塊石頭,想設法逃跑,又想……這時候離他最近的人已到了他的跟前。
「不要白費勁了,先生,」這人說。「我們有十六個人在這片曠野上,而且整個地區所有的人都動員起來了。」
「等她醒來以後再說吧!」克萊爾低聲懇求這些正從四周圍攏過來的人。
這時候這些人才看見苔絲躺在哪裡;他們不表示反對,只站在那兒注視著她,一動不動,猶如四周的石柱。克萊爾走到苔絲躺在上面的那塊石板旁邊,俯下身來握住她一隻可憐的小手。苔絲此刻的呼吸急促而微弱,如同一個比女人更弱小的動物在喘息。天色越來越亮,他們都默默地等待著;他們的臉和手彷彿鍍了一層銀,而全身其餘部分仍是黑魆魆的。四周的石柱閃著綠灰色的光;大平原上依然是黑乎乎的一片。不一會兒日光變得十分強烈,一道光線照在並無知覺的苔絲身上,透過她的眼瞼把她弄醒。
「怎麼回事,安吉爾?」她說。「他們是來抓我的嗎?」
「是的,最親愛的,」克萊爾說。「他們來了。」
「事情應該是這樣的,」苔絲小聲說。「安吉爾,這倒使我感到高興——是的,高興!此時此刻我享受到的幸福本來是不能持續這麼久的。這麼長時間的幸福已經是太多了。我已經享受夠了;現在我不會在活著看到你瞧不起我了!」
她站起身來,整了整衣服向前走去;那些人還一個也沒有起步。
「我準備好了,」她平靜地說。
59
七月的早晨,坐落在起伏的丘陵地上的美麗古城溫頓塞斯特——從前韋塞克斯的首府——充滿著光明和溫暖。在這個季節,那些用磚、瓦和砂岩建成的帶三角牆的房屋表面所覆蓋著的苔蘚層差不多都被曬乾而脫落了;牧草場上的溪流水位很低。在順坡傾斜的那條海厄街上,從西門門樓到中古十字架,從中古十字架到大橋,那種為迎接舊式集日照例不可少的清掃工作正在慢條斯理地進行著。
從剛才提及的那個西門開始,城裡的這條大街——如同每一個溫頓塞斯特人都知道——開始順著一條坡度均勻、長度足足有一英里的斜坡向上伸展,漸漸地把城裡的房屋拋到後面。這會兒,有兩個從城區出來的人正快步行走在這段上坡路上;他們似乎並不覺得爬坡吃力——這不是因為他們心情愉快而是因為他們正全神貫注地惦著一件事情。他們是通過略低之處那堵高牆的窄而帶柵欄的便門走上這段上坡路的。看那神態他們似乎急著想遠遠地離開城裡那些房屋,急著想遠遠地離開他們的同類,而這條街看來為他們提供了達到這一目的的捷徑。他們雖然年輕,走路時卻都低著腦袋;太陽讚許地照射著步態悲傷的這兩個人,但並不對他們表示同情。
這兩個人當中一個是安吉爾·克萊爾,另一個是克萊爾的小姨子麗莎-路;她身材修長,好似含苞待放的花朵——是姑娘也是少婦——一個清新脫俗的苔絲的形象,比苔絲瘦一些,但那雙眼睛跟苔絲的一樣美麗。他們兩人蒼白的臉彷彿縮得只有原來的一半大小。他們手拉著手往前走,一聲不吭,那腦袋低垂的樣子活像喬託所畫的「二門徒」。
當他們差不多就要到達西山頂上的時候,城裡的時鐘正敲八下。兩人聽見鐘聲都吃了一驚;再往前走了幾步,他們便到了第一個里程碑跟前,這塊里程碑豎在丘陵地那綠草構成的邊緣,看上去是那麼白白的一塊,它的後面就是開闊的有草丘陵地,在此處與大街交會,向大街敞開。他們踏在草皮上,接著,似乎有一種支配他們意志的力量迫使他們突然止步並轉過身來,彷彿失去了活動能力,肅立在里程碑旁等候著。
站在這個山頂上向下望去,他們的視線幾乎可以到達無限遠的地方。躺在下面谷地裡的就是他們剛剛離開的城市;城裡那些比較顯眼的建築物好似一幅以等距畫法制作出來的圖呈現在他們面前——其中有面積頗大的大教堂本體,包括它的諾曼式窗戶和很長的側廊及中殿,有聖托馬斯的尖塔,有學院的哥特式尖頂,再往右邊,有那所古老的旅客招待所的樓房和三角牆,時至今日,過路人依然可以從這旅客招待所得到一份麵包加麥芽酒的接濟。在溫頓塞斯特城的後面,地勢呈圓弧形的聖卡瑟琳山區向遠處伸展;朝更遠的地方望去,只見一片又一片景色連續不斷,一直綿延至東昇的太陽光輝照耀下無法看得清晰的地平線。
在這一片又一片鄉村風光構成的背景上,在上述那些城市建築物的前面,矗立著一座面積不小的紅磚建築——灰色的平屋頂和一排排帶有短鐵柵的視窗表明那是關押人的地方,它那整齊劃一的外形跟位於它後面的那些奇特有趣、形狀各異的哥特式建築形成明顯的對比。這座紅磚樓房,若從在它前面經過的那條路上看去,多少被一些紫杉和常青櫟樹所遮蔽,但是從這兒山頂上望去則完全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安吉爾·克萊爾和麗莎路先前從裡面出來的那扇便門正是開在這座樓房的一堵牆上。在這座樓房的中央,一個難看的八角形平頂塔樓襯著東方的地平線高高直立;從這兒山頂上望去,因為是逆光,只看見它背陰的一邊,所以它就似乎成了這座古城美麗景色中的一個汙點。然而,山頂上這兩位目不轉睛地望著下面的人所關心的正是這一個汙點而不是那整個一片美麗的景色。
在這八角形平頂塔樓的飛簷上高高地豎著一根旗杆。他們兩人凝眸注視著它。八點過了幾分鐘之後,有一件東西順著旗杆慢慢升起,在微風中舒展開來。那是一面黑色的旗子。
「正義」得到了伸張,諸神之主(這是埃斯庫羅斯的話)跟苔絲所開的玩笑到此結束了。德伯家族的那些武士和夫人們依然靜臥於他們的墓穴之中,對此事一無所知。山頂上這兩位默默無言的凝眸注視者如做禱告那樣跪在地上,並紋絲不動地保持著這樣的姿勢有很長一段時間;那面黑旗則一直無聲地在微風中飄拂。體力剛一恢復,他們兩人就直起身子,重又手拉著手繼續向前走去。
本章註釋
卡洛·克里韋利(1430—1493之後)——義大利畫家,一生中大部分時間在英格蘭與蘇格蘭(或威爾士)的接界地區作畫;他的作品的顯著特點是主題嚴峻。
此句系莎士比亞第116首十四行詩的第3行。
福斯蒂娜是羅馬皇帝安東尼·庇護(86—161)的妻子,出名的蕩婦,科妮莉亞是古羅馬統帥、政治家龐培(西元前106—前48)的妻子,以貞潔著稱;盧克麗霞系古羅馬傳說中一貞烈婦女,而芙萊妮雖然美麗,卻是一個著名的妓女。
指聖經故事中那個在行淫時被人抓住但耶穌不予懲罰的女人。見《聖經·新約·約翰福音》第8章。
即聖經故事中的撥示巴;她與大衛王同房並懷孕,在大衛王指使約押把她丈夫烏利亞派往前線「陣勢極險之處」使其被敵人殺死之後,她成為大衛王之妻。見《聖經·舊約·撒母耳記下》第11章。
「一個白痴所講的故事」引自莎士比亞《麥克白斯》第五幕第五景麥克白斯的一段獨白:……它是一個白痴所講的故事,充滿著喧譁與騷動,實際上毫無意義。
參見《聖經·舊約·約拿書》第4章第10節:「……這蓖麻……一夜發生,一夜乾死。」
折磨人的永遠旋轉的車輪。據希臘神話故事,拉庇泰王伊克西翁因追求天后赫拉被主神宙斯縛在永遠旋轉的車輪上受罰。
羅馬皇帝哈德良(76—138)所喜歡的一個美少年。
希臘神話故事中捷足善走的美女,答應與能追上她的人結婚,但以死亡作為對失敗者的懲罰;希波墨涅斯在競走時擲三隻金蘋果在路上,乘她拾蘋果而取勝。
英國南部索爾茲伯裡附近的一處史前巨石建築遺址。
指耶穌;彼拉多審問耶穌的時候問他是哪裡來的,耶穌不回答。參見《聖經·新約·約翰福音》第19章第9節。
喬託·迪邦多內(1267—1337),義大利文藝復興初期畫家、雕塑家和建築師,突破中世紀藝術傳統,創造了敘事性構圖並深入刻劃人物心理的繪畫風格。「二門徒」指的是英國倫敦國家美術館內的壁畫「兩個有光環的哀悼者」,也有人認為此畫系義大利另一畫家斯皮內洛·阿雷蒂諾(1330—1410)所作。
埃斯庫羅斯(西元前525?—前456),古希臘三大悲劇作家之一,相傳寫了80多個劇本,現存《被縛的普羅米修斯》、《波斯人》、《阿伽門農》等悲劇7部。托馬斯·哈代曾在一本書裡提及本書此處的「諸神之主」系根據《被縛的普羅米修斯》第169行的字眼直譯而來;在該劇中,普羅米修斯在那一行前後對諸神之主宙斯表示了強烈的憤慨。哈代指出這一點,是回擊一個批評家對他的不公正的評價,那位批評家曾暗示,哈代在實際上信仰「一個具有人類的卑劣感情的全能的神,那全能的神把一切都變成邪惡並從自己的惡作劇中獲得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