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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離開特蘭特里奇以後,苔絲一次都沒有見過德伯,也沒有聽說過任何關於他的訊息,此刻卻遇上了他。
這次偶遇發生在苔絲心情沉重的時候,按理來說在這種時候這隻會給苔絲的情緒帶來最輕微的影響。然而,人的記憶有時硬是無法用常理來解釋;這會兒她雖然看見站在那兒的明白無誤地是一個正在悔恨自己過去不正當行為的改邪歸正的人,但是仍然覺得一陣恐懼襲上心頭,使她僵立在那兒,既不往後退也不朝前走。
想一想上次看見他的時候他那張臉上是怎樣一種表情,再看看他現在的表情!……在那張臉上,在那個時候和現在,有著同樣一種機敏但是讓人覺得不舒服的神氣,不過現在他留著修剪整齊的舊式滿腮鬍子,原先的黑色八字鬍子不見了;他的穿著是半牧師半俗人的,這就完全改變了他的外貌,使人不再看得出他原先那種紈絝子弟的模樣,而且使苔絲在那麼一瞬間懷疑自己是否認錯了人。
《聖經》上那些莊嚴的詞句一本正經地從德伯那張嘴裡說出來,苔絲聽了,起初覺得驚人地不協調,而且怪誕得可怕。德伯說話的語調她太熟悉了,正是這種語調,在不到四年之前把大異其趣的內容送入她的耳朵,此刻她想到如此具有諷刺意味的對比,不禁感到噁心。
德伯的這種變化,與其說是洗心革面,不如說是改頭換面。以前他臉上那些顯示追求感官快樂的曲線如今變成了虔誠教徒面部的線條;兩片嘴唇的形狀從前意味著欺騙和誘惑,如今卻做出了求人行善的表示;昔日兩頰的紅光可以理解為行為不檢的標誌,今天卻成了盡職宣講福音時能言巧辯所煥發出來的光彩;獸性變成了狂熱;信奉異教成了相信保羅神學;他那雙眼睛,從前滴溜溜地轉著,大膽放肆地上下打量苔絲,如今粗魯地閃耀著拜神的光芒,令人看了覺得兇猛可怕;從前當他願望受挫時臉上往往會表現出來的那種陰沉生硬的樣子,如今起到的作用是,表示一個墮落者的自暴自棄、不可救藥。
德伯這副相貌本身似乎在抱怨。它被改變了——它一向所體現的是另外一種含義,現在卻要表示天意本來不打算要它表示的那麼一種意思。說來奇怪,要它執行崇高的任務是對它的一種誤用,要提高它的品質似乎是要它作假。
不過,事情果真如此嗎?苔絲不能讓自己繼續懷著這種小肚雞腸的感情。德伯並不是第一個改邪歸正以拯救自己靈魂的惡人,為什麼她就該認為他這種改變是不自然的呢?這只不過是她已經有了一種成見,聽見德伯說話的腔調沒有改變,但原先說的是一些不三不四的話,如今說的是完全不一樣的勸人行善的話,心裡就覺得很彆扭。作惡越多的罪人,改好了以後就越有善心;這一點是不需要深入研究基督教歷史就可以發現的。
以上這一些,只是苔絲頭腦中產生的模糊想法,並不十分清晰,並沒有使她受到很大感動。等到她由於吃驚而麻木的那短暫一刻過去之後,她覺得自己能夠行動了,便立刻產生了要躲開德伯、不讓他看見的念頭。苔絲這時候背對著太陽,德伯顯然還沒有發現她。
但是,苔絲剛一重新走動,德伯立刻就認出了她。苔絲的這位舊情人一看見她就好像觸了電似的,這種效果比起他出現於苔絲眼前在苔絲心裡產生的效果要強烈得多。他講道的滿腔熱情、他那雄辯的詞語和激動的語氣似乎統統離他而去了。話在他嘴邊,但是他的嘴唇哆嗦著、掙扎著,只要苔絲在他眼前他就不能言語。他那一雙眼睛在看了苔絲第一眼之後便慌亂地四處張望,為的是要避免看到她,但是又忍不住地每隔幾秒鐘就突然對苔絲臉上投去一瞥。不過他這種不知所措的情形只持續了一小會兒,因為在他如此失態的時候苔絲卻穩定了情緒恢復了體力,儘量快地經過穀倉直朝外面走去。
苔絲剛能定下神來想到他們兩人的相對位置發生瞭如此變化,心裡便嚇了一大跳。德伯過去傷害了她,如今已經站到了上帝這一邊,而她的靈魂卻還沒有得到再生。這樣一來,結果就像傳說的那樣,她那淫蕩的形象突然出現在他的聖壇上,於是牧師的激情差不多就消失了。
苔絲頭也不回地一直朝前走。她的背似乎——甚至連她的衣服也似乎——對人的目光有一種特別的敏感;此刻她甚至覺得德伯大概已經走到了穀倉外面正在注視著她。在此之前,原先她在路上走著的時候心情沉重、十分傷心,這會兒她心裡產生了一種性質不同的煩惱。原先她一直在渴望得到她的丈夫長期以來拒不給她的愛情,這會兒她暫時忘卻了這種渴望,而深深地感覺到無法擺脫的往昔仍然纏著她——這一感覺幾乎就跟肉體所遭受的種種感覺一樣真切。這種感覺使她更強烈地意識到自己過去做錯了事,使她簡直覺得自己已經沒有了任何希望;她本來所期望的一件事情——過去和現在會被割斷開來——終於沒有實現。在她本人成為陳跡之前,她過去的歷史決不會完全成為陳跡。
苔絲一邊這樣思忖著一邊再次在北段垂直地越過長梣路,不一會兒便看見那條白茫茫的大道在她面前從低處向上往高地伸展;她剩下的路將都是沿著這高地的邊緣向前而去。這條大道乾燥、灰白,毫無生氣,路上一個人影、一輛車或任何一個標記都看不見,只是這兒那兒偶然有一點點褐色的馬糞。就在慢慢地使勁往上走的時候,苔絲漸漸地感覺到身後有腳步聲,回頭一看,她看見越來越走近她的正是那個她非常熟悉的人影——奇裡古怪地打扮得像一個循道宗信徒——正是那個世上所有的人當中她這一輩子最不想單獨遇見的人。
然而,她沒什麼時間可以思考或者躲避,於是她儘可能平靜地聽憑後面那個人趕上自己。苔絲髮現他情緒激動,這與其說是因為他走得太急而造成的,不如說是他內心的情感所致。
「苔絲!」德伯打招呼說。
苔絲放慢腳步但沒有回過頭去。
「苔絲!」德伯又叫了一聲。「是我——亞歷克·德伯。」
這時候苔絲才回過頭去看著他;他走上前來。
「我看出來是你,」苔絲冷冷地回答說。
「噢——你只有這麼一句話嗎?是呀,我不配你跟我說更多的話!當然,」德伯臉上露出一點笑容添上一句,「看見我這個模樣你會覺得有點兒滑稽。不過——那是我不能不忍受的……我聽說你離去了,沒有人知道你去了哪兒。苔絲,你納悶我為什麼要跟著你吧?」
「是的,我很不明白你為什麼跟著我。我但願你沒有這麼做,真的!」
「是的——你完全有理由這麼說,」德伯板著面孔說;這時候他們兩人一起向前走,苔絲邁著不情願的步子。「但是你不要誤會;我之所以請你不要誤會我,是因為,剛才你注意到——如果你的確注意到——在穀倉那兒你的突然出現使我多麼不能自制,你就很可能會對我產生誤會。不過我剛才只是一時間不知所措;如果考慮到你曾經對我意味著什麼,那麼我現出那種表情完全是很自然的。我的意志隨即幫助我穩定了情緒——也許你會認為我這是在說謊——接著我又立刻想到,要是說我有義務也有願望從世界上這麼許多人裡面拯救什麼人使其免遭將來會受到的譴責——也許你要對我嗤之以鼻了——那麼,她就是我曾那樣嚴重地傷害過的那個女人。我就是帶著這唯一的目的跟在你後面的——再沒有任何別的目的。」
苔絲的回答裡含有一絲輕蔑:「你拯救你自己了嗎?施捨先及親友,人們說。」
「我沒能做任何事情!」德伯不計較地說。「一切,正如我對我的聽眾們說的,都是上天的力量。對於過去那個墮落的我,苔絲,你的鄙視無論多麼強烈,都不會超過我自己的鄙視!哎,說起來也真奇怪,不管你信不信,我可以把導致我悔悟和改變的一件具體事情對你說說,我希望你至少會有興趣聽一聽。你有沒有聽說過埃姆大教堂那位牧師的名字——一定聽說過吧?——克萊爾老先生,是他那一個教派中最熱誠者之一,也是國教中所剩下的不多幾位熱誠的牧師之一。比起我現在所投身於其中的這個基督教的極端派別,他還不算那麼熱誠,不過在英國國教牧師當中他真可算是一個例外了,國教牧師中那些比較年輕者如今正以他們的詭辯和謬見漸漸地把真正的教義的力量削弱,使它們虛有其表了。我與他之間的分歧只是在教會與國家這個問題上——在如何解釋‘你們務要從他們中間出來,與他們分別,主說’這句話上——此外沒有別的分歧。我堅決相信,作為上帝的卑微僕人,他拯救了許多人的靈魂,比你所知道的任何人拯救的都要多。你聽說過他嗎?」
「聽說過,」苔絲說。
「兩三年之前,他代表某個傳教團體到特蘭特里奇講道。他對任何人都不帶偏見,當時試圖引導我,引我走正道,但是我混蛋透頂,竟然侮辱他。然而他並不記恨我的惡劣行為,只說,總有一天我會收到聖靈初結的果子——還說,那些來嘲笑的人有時候會留下來祈禱的。這些話有一種奇怪的魔力,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腦子裡。但是我母親的去世給了我極大的打擊,慢慢地,我被引導著見到了光明。從那時候起我就只有一個願望,要把真理傳達給別人,這也就是今天我試圖在做的事情;雖然我只是近來才到這一帶來講道。我開始傳教的頭幾個月是在英格蘭北部,在陌生人中間,我選擇在那兒做最初的嘗試,希望從不熟練到熟練,同時希望自己的勇氣會越來越大,以便敢於去面對那些瞭解我,那些當我尚處於愚昧、黑暗之中的時候是我的同伴的人,去向他們講道,使自己的真誠受到最嚴峻的考驗。苔絲,要是你能嘗一嘗自己摑自己一記耳光的那種樂趣的話,我敢肯定——」
「別說了!」苔絲忿忿地說,一邊離開德伯走到路邊的一個籬旁臺階,把身子靠在上面。「我不相信這種突然發生的事情!我恨你!因為你知道——你知道你多麼嚴重地傷害了我,現在卻來對我說這些話!你,還有跟你同一類的人,把我這樣的人的生活變得痛苦、悲傷、沒有前途,你們自己開心夠了,然後你們悔悟、改變、信了教,覺得自己有把握會在天堂裡得到幸福了,這種事情多好啊!呸!我不相信你!我恨這樣的事!」
「苔絲,」德伯繼續循著自己的思路講話,「不要這麼說!這件事情當初在我身上發生的時候我感到自己是接受了全新的觀點!你不相信我嗎?你不相信的是什麼呢?」
「你的轉變。你的宗教花樣。」
「為什麼?」
苔絲的聲音輕了下來。「因為一個比你好的人不相信這種事情。」
「真是女人的見識!這個比我好的人是誰?」
「我不能告訴你。」
「好吧,」德伯說話時的怨憤之情聽來真是一觸即發,「上帝不允許我說我自己是個好人——你也知道我不會說任何這一類的話。我是新近才棄惡從善的,確實;不過有時候新來的人是看得很遠的。」
「不錯,」苔絲情緒低落地說。「可是我無法相信你已經悔改成了一個新人。你所感覺到的這種醒悟,亞歷克,我怕是不能持久的!」
苔絲說著這句話的時候,把靠著臺階的身子轉過來,面對著亞歷克·德伯,於是德伯的目光便在無意之中落在他所熟悉的苔絲的臉上和身上,注視著她。如今在德伯的內心,那些低階的念頭不再活躍了,但是當然並沒有被清除掉,甚至並沒有完全被克服。
「不要這樣看著我!」德伯突然說。
苔絲本來是不知不覺地做出這樣的動作和表現出這樣的神態的,這時候立刻把盯著德伯的那雙又大又黑的眼睛的視線收回,紅著臉結結巴巴地說,「請你原諒!」說過這句話之後,她心裡又泛起了以前經常產生的一種悲哀的感覺——自己由於天生這樣一副容貌和身材,便不知怎麼搞的總是做錯事情。
「不,不!不要請求我原諒。不過,你既然戴著面紗來遮蓋你美麗的容貌,為什麼你不把它放下來呢?」
苔絲放下面紗,一邊急急忙忙地說,「我戴面紗主要是為了擋風。」
「我這樣對你發號施令也許顯得粗魯,」德伯接著又說,「不過,最好我不要太多地望著你。那樣也許是危險的。」
「噓!」苔絲說。
「哎,女人的容貌對於我曾經有過太大的控制力,所以我見了就不能不害怕!一個福音傳道者本來跟女人的容貌沒有什麼關係;只是它使我記起我想要忘記的過去!」
亞歷克·德伯說完這句話以後,他們兩人在信步朝前走的時候便不再有很多交談,而只是隔一段時間偶然說一兩句話。苔絲思忖,不知德伯會這樣跟著她走多遠,但同時又不想直截了當地趕他回去。當他們走到一道籬笆門或者一個臺階的時候,常常看見那上面用紅漆或藍漆塗著一些《聖經》語句,苔絲問德伯知不知道是誰這樣不怕麻煩把它們塗在那兒的。德伯告訴她說,塗寫這些《聖經》語句的是由他本人以及在他那個教區裡與他一起工作的同事所僱用的;塗寫這些給人以提醒的語句是要不遺餘力地感化如今數量眾多的壞人。
他們終於到了名叫「十字架手」的那個地方。在這個荒涼和一片灰白的高地上,這地方是最淒涼的了。它與風景畫家和風景觀賞者所追求的美麗迷人的景緻有著天壤之別,以致給人以另外一種美感,一種帶悲劇色彩的反面意義上的美。這地方之所以有這樣一個名字,是因為這兒豎著一根石頭柱子,上面雕刻著一隻人手的大致形狀。這根孤零零的石頭柱子粗糙、古怪,不是從附近任何一個採石場開採出來的。關於它怎麼會豎在這兒,以及為什麼要把它豎在這兒,有許多不同的說法。有些權威人士說,本來這裡豎著一個用於祈禱的完整的十字架,現在這根柱子只是原先那個十字架的殘存的下部一段;另有一些人說,目前這根石柱是完整的,豎在那兒是充當界標或者指示出一個聚會的地點。不管怎麼說,無論它的來源如何,在此地淒涼的環境中豎著這麼一根石柱,根據看見它的人的不同心情,它或者會顯得邪惡,或者會顯得一本正經,即使是感覺最遲鈍的人路過這兒,也總會產生這樣或那樣的印象;這種情況過去存在,現在依然存在。
「我想現在我得跟你分手了,」當他們走近這塊地方的時候德伯說。「今天晚上六點鐘我得在艾博特塞耐爾講道,我必須向右邊拐彎。你使我有點兒心煩意亂了,苔絲——我說不出是什麼原因,也不想說。我必須跟你分手,使自己能鎮定下來……你怎麼現在說話這麼流利了?是誰教你說得這麼好的?」
「我遇到不幸,學到了一些東西,」苔絲閃爍其詞地說。
「你遇到了什麼不幸?」
苔絲對亞歷克·德伯說了她的第一次不幸——跟德伯有關的唯一那一次。
德伯聽了一時啞口無言。「這會兒我才聽你說了,在這之前我壓根兒不知道!」過了一會兒他喃喃說。「當你覺得不幸就要降落到你頭上的時候,為什麼不寫信給我呢?」
苔絲沒有回答;德伯打破沉默,又說:「那麼——你我還會再見面的。」
「不,」苔絲說。「不要再來找我了!」
「我會再想想的。不過,在我們分手前先到這兒來一下。」德伯向上走幾步到了石柱旁邊。「這根柱子以前是一個神聖的十字架。我並不非常相信遺蹟,可是我有的時候害怕你——遠遠超過你此刻害怕我的程度,其實你沒有必要害怕我。為了使我膽子可以大一些,把你的手放在這隻石雕的手上吧,發誓你將決不誘惑我——不用你的風度、你的魅力來誘惑我。」
「天哪——你怎麼會提出這樣一個毫無必要的要求!你說的那些我壓根兒沒有想過!」
「是的——可是發個誓吧。」
心裡有點兒害怕的苔絲同意了德伯如此堅持的這麼一個要求,把一隻手放在石雕的手上發了誓。
「我覺得難過,你是不信教的,」德伯接著又說,「我還覺得難過,有一個不信教的人對你有這麼大的影響,使你心神不定。不過現在我們不再多說了。當你心情鬆弛的時候,至少,我可以為你祈禱,我會的。誰知道什麼事情是不會發生的呢?我走了。再見!」
亞歷克·德伯轉身走向樹籬中間的供獵人通過的籬笆門,不讓自己再看一眼苔絲便縱身越過樹籬,在開闊的高地上朝著艾博特塞耐爾走去。從他的腳步可以看得出他心裡很不平靜。過了一會兒,他似乎想起了先前曾經有過的一個念頭,從口袋裡掏出一本小書;這本書裡夾著一封信,又破又髒的,好像是已經被看過許多遍了。德伯把這封信開啟。信上的日期是好幾個月以前,署名是克萊爾牧師。
在信的開頭,寫信的人對於德伯的悔悟和改變表示真誠的喜悅,並且對於德伯誠意跟他通訊與他討論這個問題表示感謝。在這封信裡,克萊爾先生熱情地再一次表示原諒德伯從前的行為,也對這年輕人有關自己將來的計劃表示關心。他——克萊爾先生——本來非常願意讓德伯也進入他自己這麼許多年來盡心為之服務的教會,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本來也很願意幫助他進一個神學院去學習,但是,既然德伯也許覺得到神學院去學習會耽誤許多時間因而不想這麼做,那麼他也就並不堅持非這麼做不可。每個人都必須盡他最大的努力工作,所使用的方法呢,則應該是他覺得自己受到聖靈的激勵後希望採用的方法。
德伯把這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那神態似乎是在取笑自己。他還一邊往前走一邊看一張備忘便條上的幾個段落,到了後來,他臉上的表情平靜了下來,顯然,苔絲的形象不再打擾他的思緒了。
在這個時候,苔絲正沿著山邊的路走著,這是一條她回家的最近的路。走了一英里不到,她遇見一個孤單的牧人。
「我剛才經過一根很有些年頭的石柱,那根柱子有些什麼意義呢?」她問牧人。「以前它曾是一個神聖的十字架嗎?」
「十字架?不。它不是十字架!它是不吉利的東西,小姐。從前有一個罪犯,就是在那裡被吊死的,被吊死之前他先遭受折磨,一隻手被釘在柱子上;他的親屬在他死後豎起了那根石頭柱子。石柱下面埋著那罪犯的屍骨。人們說他把靈魂出賣給了魔鬼,有時候他還出來遊蕩呢。」
這麼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解釋大大出乎苔絲的意料之外,她覺得渾身發抖,撇下那孤單的牧人自顧自往前走去。當她快要走到弗林科姆梣的時候,天已經開始黑下來了。在村口的小路上,苔絲朝一個姑娘和她的情人走近,不過他們並沒有注意到她。他們兩人不是在說那些不能讓別人聽見的悄悄話;小夥子的話比較熱烈,姑娘與之應答的聲音清楚而隨意,飄蕩在清冷的空氣中,在沒有任何別的東西侵入的一片沉沉暮色中讓人聽了得到安慰。有那麼一會兒,這一對情人的聲音使苔絲感到高興,不過後來她想到,他們現在的約會起因於一方對於另一方的吸引力,而同樣的吸引力正是她自己的苦難的序幕,這樣一想她也就不再覺得高興了。當她走近他們兩人的身旁時,小夥子害羞地往一邊走開去,那姑娘平靜地回過頭來,認出了她。原來這姑娘是伊絲·休特;她對苔絲這次出門結果如何十分關心,因此立即把自己的事情丟到了一邊。苔絲沒有把自己這次出門的結果向伊絲解釋清楚,伊絲是個機敏的姑娘,在這種情況下便開始談起她自己的戀愛情況來,苔絲剛才目睹的正是她的戀愛小事的一個方面。
「他是安姆比·西特林,過去有時候常常到陶勃賽來幫忙的,」伊絲大大方方地解釋說。「他打聽到我來了這裡,就跑來找我。他說他愛上我已經有兩年了,不過我還沒有明確答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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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苔絲去埃姆大教堂及牧師住所白跑了一趟之後,幾天又過去了,她仍然天天在地裡幹活。冬日裡乾燥的風照舊在吹,不過有一些茅草圍欄支在風口處,好似一個屏障,替她擋擋風勢。在風吹不到的屏障這一邊,放著一架切蕪菁甘藍塊根的機器;它剛剛被重新油漆過,那鮮豔的藍色不但使周圍否則會很沉悶的景色增添了生氣,而且幾乎好像還有了歡快的聲音。在機器對面,有那麼一個長長的土堆或者說是長長的一個「墳墩」,那些塊根從初冬以來就被保藏在裡面了。苔絲這時候正站在土堆已被挖開的那一頭,用一柄鉤鐮把蕪菁甘藍塊根上的根鬚和泥土削掉,然後把它丟進機器裡。一個男子搖著機器的手柄,被切成了一片片的塊根便從機器的槽裡掉出來。黃顏色的塊根片散發出新鮮的氣味,與四周呼呼的風聲、機器的刀片削著塊根時發出的悅耳嗖嗖聲以及苔絲戴著皮手套的手中握著的鉤鐮削塊根時發出的嚓嚓聲混合在一起。
蕪菁甘藍塊根被挖去之後變得很顯眼的大片荒涼的褐色田地這會兒又開始有一條條更深的褐色漸漸高起,慢慢地變得越來越寬,像一條條帶子。順著這一條條帶子的邊沿,某個十條腿的東西不緊不慢地從地的這一頭到那一頭來來回回;那是兩匹馬、一個人,中間是耕犁,正在蕪菁甘藍塊根被全部挖掉了的地裡翻土,為春播做準備。
一連好幾個小時這片地上的這許多事物都是這樣單調和索然無味,沒有任何變化。後來,隔著正在翻土的人和馬,遠遠地在那一邊,在樹籬角上的一個缺口出現了一個黑點,朝上坡的方向,朝著削蕪菁甘藍塊根的人而來。這個小小的黑點漸漸地變大,成為一根九柱戲的木柱形狀,不一會兒在這一邊幹活的人便可以看得出來,那是一個穿黑色衣服的人,是從弗林科姆梣那個方向來的。在切蕪菁甘藍塊根的機器旁的那個漢子搖著手柄,他那雙眼睛本來沒有什麼別的東西需要看著,便一直注視著這個朝這兒走來的人,但是苔絲正在專心地幹活,沒有注意到這一情況,直到她的同伴告訴了她,她才看見有人朝這兒走來。
正在朝她走近的這個人不是她那個刻薄的僱主農莊主人格羅比,而是從前那麼放蕩不羈,此刻打扮得既有點兒像又不完全像牧師的亞歷克·德伯。這會兒他不是在講道,所以不像演講時那麼激動和富有熱情,而且,那搖機器手柄的人在場似乎使他顯得侷促不安。苔絲此刻臉色黯然,她把風帽往下拉了拉。
德伯走上前來平靜地說——
「我想對你說幾句話,苔絲。」
「你沒有做到我上一回對你的要求;我對你說過不要再來找我!」苔絲說。
「是的,不過我這次是有充分理由的。」
「是嗎,那麼說吧。」
「比你所能想象的要嚴重。」
德伯說完朝四下裡望了一眼,看看是否有人偷聽他的話。他們兩人跟那個搖機器手柄的人隔著一段距離,而機器執行時發出的聲音也足以阻擋亞歷克的話傳到那個人的耳朵裡。德伯站到苔絲跟前,背對著那個人,把自己的身體擋住他的視線,使他看不見苔絲。
「我的理由是這樣的,」德伯接著說,心裡忽然感到一陣內疚。「上一次我們見面的時候,我想到的是你和我心靈的情況,沒有想到問一問你眼下生活得怎樣。當時見你穿得不錯,就沒有想到要問你。可是現在我看出來你的日子過得很苦——比那時候我——認識你的時候——更苦——你不該遭這樣的苦。也許這很大一部分是我所造成的!」
苔絲沒有說話,德伯帶著疑問注視著她,她卻一直低著頭,面孔完全被風帽所遮住,一面又削起蕪菁甘藍塊根上的根鬚和泥土來。她覺得繼續幹手中的活兒就可以比較好地把德伯排斥在她的感情之外。
「苔絲,」德伯不滿地嘆了一口氣接著又說,「跟我有牽連的所有事情中,發生在你身上的情況是最糟糕的了。在你告訴我之前我壓根兒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結果。我是個流氓,玷汙了你的清白!整個這件事情都是我的錯——我們在特蘭特里奇那段時間所弄出來的整個事情真邪門兒。你才真正是德伯那個武士世家的嫡傳子孫,我不過是一個卑鄙的冒牌貨,但是你也太年輕太沒有眼力,不瞭解世上會有許多事情可能發生!我要認認真真地說這麼一句話,做父母的如果把他們的女兒養大了,但是卻沒能教她們懂得這個世界上有壞人設定了陷阱要害她們,使她們處於危險之中,那麼,不管是出於良好動機還是由於漠不關心而造成這種結果,對於他們來說都是非常要不得的。」
苔絲仍然只是聽著,並不說話,機械地把削好的圓滾滾蕪菁甘藍塊根丟進機器又拿起另一個削起來,看上去純粹是一個心事重重的在地裡幹活的姑娘。
「不過我來找你不是為了說這些話,」德伯接著又說。「我的情況是這樣的,你走了以後我的母親去世了,那裡的產業便屬於我了。但是我想把它們變賣掉,然後到非洲去全心全意從事傳教工作。我幹這個事業一定會弄得很糟糕,這是毫無疑問的。然而,我想請求你的一件事情是,你能不能讓我盡我的一份責任——讓我做一個補償,對於我從前對你所做的壞事做我所唯一能做的補償:那就是,你願不願意嫁給我,跟我一起到非洲去?……我已經獲得了這個寶貴的檔案。這是我的老母親臨終時的願望。」
德伯說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羊皮紙來,因為侷促不安,他的手有點兒哆嗦。
「這是什麼?」苔絲問。
「一張結婚許可證。」
「哦,不,先生——不!」苔絲嚇得突然往後退縮,急忙說。
「你不願意嫁給我?為什麼呢?」
德伯問這個問題的時候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而這並不完全是因為沒能得到機會彌補以前的過失。此刻他臉上的表情明白無誤地顯示,他曾經對苔絲所懷有的感情部分地恢復了過來;他這會兒的心情是既要贖罪又想得到情慾的滿足。
「一定是這樣,」他以比較急躁的口氣接著又說,隨後轉過頭去看那個搖機器手柄的人。
苔絲這時候也覺得他們兩人無法在這個地點把各自要說的話講清楚,於是對那個搖機器手柄的人說,有一位先生來看她,她想和他一起在附近走一走,然後便與亞歷克·德伯離開他們所站立的地方,朝有著斑馬條紋似的田地那一邊走去。當他們走到距離最近的那個新翻過土的部分時,德伯伸出手想幫助苔絲走過去,但是苔絲卻在剛翻過的田壟上向前走,彷彿根本沒有看見他。
「你不願意嫁給我,苔絲,不願意幫助我恢復自尊心嗎?」他們剛剛越過犁過的這部分地時德伯就重複問道。
「我不能嫁給你。」
「可是為什麼呢?」
「你知道我對你沒有感情。」
「但是到了一定的時候你就會漸漸對我產生感情的,也許——一旦你真的原諒了我的時候?」
「決不可能!」
「為什麼你這麼肯定?」
「我愛著別人。」
這句話似乎使德伯感到震驚。
「真的嗎?」他叫道。「愛著別人?可是,這樣一個觀念——什麼在道德上是正確的和正當的這樣一個觀念,你難道沒有嗎?」
「不,不,不——你不要說這個!」
「不管怎麼說,那麼,你對這個人的愛也許只是一時的感情,你會把它克服掉的——」
「不——不會。」
「會,會的!為什麼不會?」
「我不能告訴你。」
「在道義上來說你必須告訴我。」
「那麼……我已經嫁給他了。」
「啊!」德伯驚叫;他一下子呆若木雞,直勾勾地望著苔絲。
「我本來不願意告訴你的——我本來不想說的!」苔絲以懇求的語氣說。「這件事在這兒沒有人知道,至少,即使知道也是很模糊的。所以請你,我懇求你,不要再繼續問我了好不好?你得記住我們現在是陌生人了。」
「陌生人——我們?陌生人!」
有那麼一會兒德伯的臉上又現出往日他那種嘲諷的表情,不過他堅決地把它剋制了下去。
「那個人就是你的丈夫嗎?」他呆板地問,一邊做了個示意動作,表示他指的是那個搖機器手柄的人。
「那個人!」苔絲驕傲地說。「我想不是他!」
「那麼是誰呢?」
「你不要問我不願意回答的問題啦!」苔絲說,同時仰起臉,將懇求的目光透過睫毛投向德伯。
亞歷克·德伯心旌搖盪。
「可是我這樣問你是為了你好呀!」他熱烈地表示反對說。「天使們啊!——上帝寬恕我這樣說話吧——我到這裡來,我起誓,是為你著想。苔絲——不要這樣看著我——我受不了你這樣的目光!真的,天底下從來不曾有過像你這樣的眼睛!哎——我要控制住自己;我不敢失去自制。我承認,看見了你,我心中對你的愛又復甦了,而本來我以為我的這種愛跟所有這一類的感情一起泯滅了。不過我覺得,如果我們結了婚,我們兩人就都得到了淨化。‘不信的丈夫,就因著妻子成了聖潔。並且不信的妻子,就因著丈夫成了聖潔,’我對我自己這麼說。可是現在我的計劃完全落空了,我不得不忍受失望的痛苦了!」
亞歷克·德伯眼睛望著地上悶悶不樂地想心事。
「結過婚了。結過婚了!……好吧,事情已經如此,」他接著又十分平靜地說,一面慢慢地把那張結婚許可證撕成兩半放進口袋。「既然我們倆不可能結婚了,那麼我想為你和你的丈夫做一些好事,不管誰是你的丈夫。有許多問題我很想問你,可是,當然,我不會違揹你的意願這麼做的。儘管要是我能知道誰是你的丈夫的話我就可以比較容易地為他和你做一些有益的事情。他在這個農場上嗎?」
「不,」苔絲低聲說。「他遠在別處。」
「遠在別處?離開你很遠?他是個什麼樣的丈夫喲!」
「哦,不要說他的壞話!這是你造成的呀!他知道了——」
「啊,是嗎!……那真是太糟糕了,苔絲!」
「是呀。」
「可是他竟然離開了你——把你丟在這兒如此辛苦地幹活!」
「他沒有要我幹活!」苔絲大聲說,激動地為那個遠在別處的人辯護。「他不知道我在幹活。是我自己來幹活的。」
「那麼,他給你來信嗎?」
「我——我不能告訴你。有些事情是他和我之間的秘密。」
「你這話的意思當然就是說他不給你寫信。你是一個被遺棄了的妻子,我的好苔絲!」
德伯一時衝動,驀地轉過身來拉住苔絲的一隻手。苔絲的手上戴著黃牛皮手套,因此德伯拉著的只是粗糙的皮手指,並不能感覺到手套裡面的手的活力或者形狀。
「你不可以——你不可以!」苔絲害怕地大聲說著把手像從一隻口袋裡一樣從手套裡抽出來,讓德伯把空手套抓在手裡。「哦,請你離開我吧——為了我和我的丈夫——離開吧,以你自己的基督教的名義!」
「好吧,好吧,我走,」德伯突然說,然後把手套塞還給苔絲轉身要離去。不過他又轉過臉來說,「苔絲,上帝是我的裁判者,我剛才拉你的手不是虛情假意的!」
地裡一陣得得的馬蹄聲——他們兩人在專心致志談話時並沒有注意到——緊靠在他們身後停住了,苔絲聽見一個聲音說:
「現在這個時候你他媽的怎麼跑開了不幹活兒?」
農莊主人格羅比在遠處就看見了他們兩個的身影,帶著疑問騎著馬過來,想弄明白他們在他的地裡幹什麼。
「不要用這種樣子對她說話!」亞歷克·德伯說;某種不屬於基督教的東西使他的臉陰沉沉的。
「說得有理,先生!那麼,一個循道宗信徒會跟她有什麼關係呢?」
「這個人是誰?」德伯轉過臉問苔絲。
苔絲走到德伯身邊。
「走吧——我求你了!」她說。
「什麼!把你丟給這個蠻橫的人?我看他的臉就知道他是個多麼粗暴的傢伙。」
「他不會傷害我的。他沒有愛上我。到了聖母領報節我就可以離開這裡了。」
「好吧,我想我沒有權利不聽你的。不過——好了,再見吧!」
較之蠻橫對待苔絲的農莊主人更使她感到害怕的她的這個保護者很不情願地離去了,農莊主人格羅比繼續對她訓斥,她極其冷靜地忍受著;這種斥責是與性毫無關係的。生活中曾經有過昔日那種慘痛的經歷,如今她遇上如此鐵石心腸的僱主——要是他有膽量的話他是會動手打她的——倒幾乎覺得是得到了寬慰。她默默地向田地的最高處先前幹活的地點走回去,全神貫注地思忖著自己剛才與亞歷克·德伯的會面,以致格羅比的馬鼻子差不多就要碰到她的肩膀也沒覺察。
「既然你已經和我訂了合約,要為我幹活幹到聖母領報節,我就要看到你履行合約,」農莊主人怒氣衝衝地說。「這種混蛋女人——一會兒這樣,一會兒又那樣。我再也不允許了!」
苔絲心裡十分明白,格羅比對待在農莊幹活的其他女人並不是這種態度,他之所以老是找她苔絲的碴兒,是因為那次他被克萊爾打倒在地上,現在要拿她出氣,因此苔絲的確有過一陣子構想過這麼一種情景:要是她苔絲是個自由人,要是她接受有錢的亞歷克剛才的提議嫁給了他,那麼,後果不知將會如何;那將會使她不但能完全擺脫目前如此欺侮她的農莊主人格羅比,而且能完全不再受制於似乎很蔑視她的整個世界。「可是不,不!」她激動地說,「我現在是不能再嫁給他的!他使我覺得這麼討厭。」
當天晚上她動筆寫一封言詞懇切的信給克萊爾,信中不提她目前的艱苦情況,而是誠懇地表白她對他的愛恆久不變。要是有誰能讀到這封信,能體會字裡行間的意思,那麼他就會看得出來,苔絲在表白她的忠貞愛情的時候內心深處懷著極大的恐懼——簡直可以說是絕望——害怕目前尚未露出跡象的某種秘密的不測事件將會發生。不過她終究沒有把內心的情感完全宣洩出來;既然克萊爾曾經邀伊絲跟他一起去巴西,那麼也許他根本不把她苔絲放在心上。苔絲把信放進箱子裡,心裡想不知道它有沒有寄到安吉爾手裡的那一天。
這以後苔絲仍然天天干活,日子過得很累,後來便到了對於這些幹農活的人來說是非常重要的日子——聖燭節集市這一天。正是在這個集市上,幹農活的人將和他們的僱主簽訂從即將到來的聖母領報節開始的下一年合約;那些想要換個地方幹活的人到時候都趕到舉行集市的郡政府所在地去。在弗林科姆梣農莊幹活的人幾乎都想要逃往別處,所以這天一大早就有大批的人往郡政府所在地而去,他們得走十一二英里的山路。苔絲雖然也想在春季結賬日離開此地,但她卻是幾個沒有去集市的人之一,因為她懷著一個模模糊糊的希望,但願會發生什麼事情,使她不必再與任何一個農莊主人簽訂幹戶外農活的合約。
這一天在二月裡的這個時候真算得上非常溫和宜人,幾乎使人覺得冬天已經過去了。這會兒村子裡十分平靜;苔絲剛剛吃完飯就看見德伯的身影把窗戶遮黑了。今天,在她借宿的這一戶人家的屋子裡只有她一個人。
苔絲嚇了一跳,但是她的來訪者已經在敲門了,這時候她要是離開屋子似乎沒有道理。德伯今天敲門和走到門口來的神態,與她上一回見到的他那種表情,有著某種難以形容的不同之處。從這兩個動作來看,那動作者似乎感到羞愧。苔絲想不開門,但是這好像也不近情理,所以她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閂,隨後又很快地回到原先坐著的地方。德伯進屋看見苔絲後也不說話,先一屁股坐在一張椅子上。
「苔絲——我實在控制不住!」坐下後他不顧三七二十一地說道,一邊擦著因激動而又紅又熱的臉。「我覺得我至少應該來看望你一下。我要明確地對你說,在我看見你的那個星期天之前,我一點兒也沒有想到你;現在呢,無論用什麼辦法我都不能把你的形象從我的頭腦裡趕走!很難想象一個好女人竟會傷害一個壞男人,可是事情正是這樣。你替我祈禱吧,苔絲!」
他那副強壓住心中不滿的樣子幾乎使人覺得可憐,然而苔絲並不憐憫他。
「我怎麼能夠為你祈禱呢?」苔絲說。「因為我不可以相信那主宰世界的了不起的神會因我而改變他的計劃。」
「你真的這麼想嗎?」
「是的。我本來很自以為是,覺得可以有別的想法,但是有人治好了我的這個毛病。」
「治好了你的毛病?被誰治好的?」
「被我的丈夫,如果我非說出來不可的話。」
「啊——你的丈夫——你的丈夫!這看起來多麼奇怪!我記得那一天你隱隱約約說起過這樣的意思。在這一類事情上你真正相信的是什麼呢,苔絲?」德伯問道。「你好像什麼宗教都不信——也許是因為我的緣故吧。」
「我有我所相信的東西。儘管我不相信任何超自然的東西。」
德伯疑慮地望著苔絲。
「那麼你認為我走的這條路完全錯了?」
「很大部分錯了。」
「呣——可是我覺得對它很有把握,」德伯不自在地說。
「我相信山上寶訓的精神,我親愛的丈夫也信——可是我不相信——」
說到這兒苔絲說了一些她所反對的主張。
「實際情況是,」德伯冷冰冰地說,「凡是你親愛的丈夫相信的你就接受,凡是他拒絕相信的你也就拒絕相信,一點兒也沒有你自己的思考,根本不問為什麼。你們女人就是這個樣子。你的思想是他的思想的奴隸。」
「啊,因為他什麼都知道!」苔絲非常單純地懷著對安吉爾·克萊爾的信任自豪地說。苔絲的這種信任簡直連一個最完美的人都沒有資格享受,更不用說她的丈夫了。
「不錯,不過你不應該這樣把別人的消極意見全盤接受過來。他能把這種懷疑一切的態度教給你,他一定是個大‘好’人!」
「他從來不強迫我接受他的看法!他從來不在應該相信什麼這個問題上跟我爭辯!不過我是這樣看這個問題的,他對於一些教義有深入的研究,我對於教義根本沒有認真思考過,所以他相信的東西的正確性比我可能會相信的東西的正確性要大得多。」
「過去他常常對你說些什麼?他一定說過些什麼吧?」
苔絲回憶起來。她對於安吉爾·克萊爾所說的話記得特別牢,即使她並不理解那些話的精神實質是什麼。此刻她記起了她曾聽克萊爾使用過一種用於辯論的無情的三段論;過去常有這種情況:當克萊爾全神貫注地思考某個問題時會把它說出聲來,苔絲這時在他身旁就會聽見。在轉述這樣一個三段論的時候,她還恭恭敬敬地忠實地把克萊爾說話時的聲調和神態模仿出來。
「再說一遍,」一直非常專心地在聽的亞歷克·德伯說。
苔絲又說了一遍,德伯思考著輕輕地重複她的話。
「還有什麼嗎?」過了一會兒他問道。
「另外一次他說過這樣一些話,」苔絲回答,接著又說了一段克萊爾曾經說過的話;與這一段話差不多意思的語句很可能在從《哲學書簡》到赫胥黎的《雜文集》這一型別的許多著作中找到。
「啊——哈!這些話你是怎麼記住的?」
「他相信什麼我就要相信什麼,雖然他並不希望我這麼做;因此我設法哄他對我講一些他的想法。剛才那些話的意思我不能說我已經很理解了,但是我知道那是正確的。」
「呣。你居然能教我你自己也不懂的東西!」
德伯陷入沉思。
「我就這樣在精神上跟他保持一致,」苔絲接著又說。「我不要自己和他在思想上不一樣。對他來說是很好的東西,對我來說也是很好的。」
「他知道不知道你跟他一樣是一個離經叛道者?」
「不——我從來沒有對他說過——如果我算是一個離經叛道者的話。」
「嗯——如今你的情況畢竟比我好,苔絲!你不認為你應該向眾人宣傳我所相信的教義,因此你不宣傳你也並不受良心的責備。我是確確實實相信我應該四處講道,可是我就像魔鬼似的,既相信又顫抖,因為我突然地中止了講道,屈服於我對你的感情了。」
「怎麼啦?」
「喏,」德伯乾巴巴地說,「我今天走了這麼多路到這兒來看你!可是我從家裡出來原先是要到卡斯特橋集市去的,我答應今天下午兩點半鐘的時候要在那兒站在一輛大車上向眾人講道的,這會兒全體教會兄弟都在那兒等著我呢。這就是佈告。」
他從胸前的口袋裡取出一張佈告,上面印著佈道會的日期、時間和地點,在會上,如他剛才所說,他德伯將宣講福音。
「可是你怎麼還能趕到那兒呢?」苔絲看著鍾說。
「我趕不到那兒了!我來到了這裡。」
「什麼,你真的已經安排好了要去講道,可是卻——」
「我安排好了要去講道,而我將不會到那裡去——因為我有熱烈的願望,要看望我曾看不起的一個女人!——不,說真的,我向你保證,我從來沒有看不起你;要是我曾經看不起你的話,我現在就不會愛你了!我之所以沒有看不起你,是因為儘管發生了那種種的事情你仍然保持著自己的冰清玉潔。在你看清了當時的情形之後,你是那麼快那麼堅決地離開了我;你沒有隨我的意思繼續留在特蘭特里奇。所以,如果說世上有一個女人我根本不會看不起,那麼她就是你。可是,現在你完全有理由看不起我了!過去我以為我是在山上敬神,但現在我發現我仍在小樹林裡充當助祭。哈,哈!」
「哦,亞歷克·德伯!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做了什麼事啦?」
「做了什麼事?」德伯帶著冷漠無情的鄙夷說。「你沒有故意做什麼事情。但是你使我故態復萌了——人們這樣稱這種現象——儘管這不能怪你。我自己問自己,我真的是那些‘敗壞的奴僕’中的一個嗎?我真的起先‘得以脫離世上的汙穢,後來又在其中被纏住制服’——‘末後的景況,就比先前更不好了’嗎?」他把一隻手搭在苔絲肩上。「苔絲,我的姑娘,在我這一次重又見到你之前,我至少是走在去拯救社會的路上!」他一邊說一邊任性地搖晃苔絲,就像搖晃一個小孩。「你為什麼來引誘我?我本來有十分堅定的決心,直到我又看見了那雙眼睛和那兩片嘴唇——確確實實,自從夏娃以來,誰都不曾有過如此叫人痴迷的嘴唇!」隨後德伯的聲音低了下來,從他自己的黑眼睛裡射出熱切的狡黠的目光。「你這個引誘人的女子,苔絲,你這個討人喜歡的、要命的巴比倫妖婦——我重又遇見了你;一看見你我就無法抵禦你的誘惑了!」
「我可沒有辦法不讓你再次看見我!」苔絲退縮著說。
「這我知道——我再說一遍我並不責怪你。可是事實總歸是事實。那天在農場裡當我看見你被人欺負但是又想到我沒有合法的權利來保護你的時候——我無法得到這樣的權利——那時候我真是幾乎要急瘋了。而那個有這種權利的人似乎一點兒也不關心你!」
「你不要說他的壞話——他在別處!」苔絲相當激動地大聲說。「你要公正地對待他——他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情!哦,離開他的妻子吧,免得人家說一些會損害他名譽的不好聽的話!」
「我走——我走,」德伯說;他那神態就好像一個人正從一個誘人的夢裡醒來。「本來安排好了我要去對那些可憐的傻子醉鬼們講道的,但是我卻沒有去——我這是第一次開了這麼大一個玩笑。要是在一個月以前,知道有這種情形發生的話我會嚇壞的。我會離開這裡的——我發誓——還有——啊,我能做到!再也不回來。」隨後他突然又說,「擁抱一次吧,苔絲——只一次!只是為了往日的友誼——」
「我現在處於沒有人保護的情況下,亞歷克!一個好人的名譽卻由我保管著——想想吧——你不害臊嗎?」
「呸!是啊——是啊!」
德伯咬著嘴唇,為自己的軟弱感到羞愧。他的目光表明他既缺乏世俗的信心也缺乏宗教信仰。自從他改過自新以後,他以前時時發作的熱烈的情慾便成了一具具殭屍蟄伏在他面部的線條之間,這會兒好像都復活了、甦醒了,重又蠢蠢欲動。他猶豫不決地走了出去。
雖然德伯聲稱他今天的失約只是一個改過自新的信徒的故態復萌,但是苔絲從安吉爾·克萊爾那裡學來的那些話卻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即使他離開了苔絲,那些話仍然深深地留在他的腦海裡。他默默地向前走著,彷彿在這之前他連做夢也沒有想到過他改變了的立場是維持不住的,此刻發覺了這一點,他渾身沒有了力氣。當初他心血來潮皈依了基督教,本來跟理智毫不相干,也許只是一個做事輕率的人因母親去世一時受到觸動想要尋找一點新鮮事情做做而已。
苔絲在亞歷克·德伯的熱情之海里投下的邏輯之滴使他那沸騰的熱情頓時冷卻下來,大海變成了死水。他反覆思索著苔絲從克萊爾那兒學來之後傳達給他的那些精練的話語,自言自語地說,「那個聰明的傢伙真不會想到,他對苔絲說了那些話,也許為我重新回到她身邊去鋪平了道路!」
47
弗林科姆梣農莊上要打最後一垛麥子了。三月裡的這一天的黎明出奇地混沌,一點兒也看不出東方的地平線在哪裡。麥垛那不規則四邊形的頂部聳起在一片朦朧的背景上。這垛麥子已經孤零零地堆在這兒經受了一個冬天的日曬雨淋。
當伊絲·休特和苔絲來到打麥場的時候,她們只能憑著耳朵聽見的窸嘿聲才知道已經有人先於她們到了這裡。隨著天色漸漸地亮起來,她們不一會兒又能看見在麥垛頂上有兩個男人的身影。他們正忙於「揭垛頂」,也就是在把一捆捆的麥子往下面扔之前先把麥垛上的草頂揭去。他們在做這件事情的時候,伊絲和苔絲,以及農莊上的其他一些女工,身上圍著泛白的棕色圍裙,瑟瑟發抖地站在那兒等待著;農莊主人格羅比堅持要她們這麼早就來到打麥場,以便儘可能在當天把麥子打完。這會兒人們隱隱約約地勉強看見,在麥垛草頂那屋簷般突出部分的下面,放著一個等待這些女工來伺候的紅色的不饒人的器具——一個帶有皮帶和輪子的木頭架子——那就是打麥子的機器;一旦它開動起來,它便霸道地要求女工們肌肉和神經都緊張起來努力幹活,一直堅持到底。
不遠處還有另外一個具體形狀看不大清楚的東西,顏色是黑的,持續不斷地在那兒發出嘶嘶的聲音,表明它蓄積著雄厚的力量。一個長煙囪聳起在一棵白蠟樹旁,從這個地點向四面輻射的熱量使人不必藉助於大亮的天色就可以知道,這就是將要充當這個小小世界原動力的機器。在機器旁邊站著一個一動也不動的黑糊糊的形體,一個身上滿是煤煙和塵垢的個子高大的人;他好像處於恍惚狀態之中,身旁有一堆煤:他就是操縱機器的人。他的神態和顏色使他顯得孤立,讓人覺得彷彿他是來自陀斐特的一個人物,彷彿他是無意中來到了這個與他毫無共同之處的灰白土地上長著黃色麥子的無煙地區,進入了一片清澄之中,來驚嚇和騷擾當地居民。
他的外貌如此,他內心的感覺也是這樣。他雖然身處農業天地裡,卻不屬於它。他所伺候的是火與煙,而這些在農田裡活動的人們所伺候的則是莊稼、天氣、白霜和陽光。他帶著他的機器從一個農莊到另一個農莊,從一個郡到另一個郡,因為在韋塞克斯的這一帶地方,蒸汽脫粒機這時候還處於四處流動的狀況。這個人說起話來操一口古怪的北方口音;他心裡想的都是他自己的事情,一雙眼睛老是看著由他管的這架鐵機器,很少觀看他周圍的景物;他對周圍的事物也根本不關心。他與當地人只說那些非說不可的話,決不多說一句,彷彿很久很久以前他就註定要遊蕩到這裡來伺候他的這架好似冥王的主人,彷彿他是被迫來的,心裡並不願意。一根長長的皮帶連線著他這架機器的驅動輪和麥垛下面那架紅色打麥機,這根皮帶也就是他與農業之間的唯一紐帶。
當人們在把麥垛的草頂揭去的時候,這個人無動於衷地站在他那個移動式力量儲存器旁邊;早晨的空氣在這架熱乎乎的黑色機器四周顫抖。脫粒之前的準備工作與這個人沒有關係。他已經把火燒旺,把高壓蒸汽蓄足了,在幾秒鐘裡就可以使那根長長的皮帶以極快的速度動作起來。除了這臺機器本身之外,不管是麥子、乾草或周圍的一片混亂,對於他來說都是一樣。倘若當地有某個閒著沒事的人問他管自己叫什麼,他會簡單地回答:「機匠。」
天色大亮的時候,麥垛的草頂就被完全揭去了。男人們各就各位,女人們登上麥垛,打麥的活兒開始了。農莊主人格羅比——大夥兒提到他的時候只用「他」字——早就來了。根據他的安排,苔絲站在脫粒機高於地面的一個平臺上,緊挨著往脫粒機上送麥子的那個男人,在苔絲另一邊的是在麥垛上的伊絲·休特;苔絲從伊絲手裡接過一捆一捆的麥子,把它們一一解開遞給機器旁的男人,這個人抓住麥子,把它們攤開到轉動著的滾筒上面,霎時間滾筒就把麥粒統統打了下來。
脫粒機剛剛起動的時候曾經有過那麼一兩次故障,使那些痛恨機器的人心裡高興,不過很快就全速運轉起來。脫粒的活兒快速進行著,直到吃早飯的時候才停機半個小時。早飯後接著再幹的時候,農莊上其餘的勞力都投入了堆麥秸垛的活兒,於是在麥垛旁邊出現了一個漸漸大起來的麥秸垛。早餐和午餐之間的那頓點心大夥兒是在不離開各自工作崗位的情況下匆匆吃完的,隨後又幹了兩個小時便快到吃午飯的時間了。無情的輪子不停地轉動,脫粒機那種鑽心的嗡嗡聲使所有那些靠近機器的人有一種毛骨悚然之感。
老人們在越堆越高的麥秸垛上談論以往的日子。那時候他們習慣於在鋪著櫟木地板的穀倉裡用連枷打麥子;那時候,不管什麼活兒,甚至是簸麥子,都是用人力的,他們認為那樣幹活雖然速度慢,但是效果好。那些在麥垛上幹活的人也能夠說說話。可是在機器旁幹得大汗淋漓的人,包括苔絲,卻無法通過談話來減輕他們的勞動強度。不停地這樣幹活使苔絲感到十分勞累,並且使她開始覺得自己不該到弗林科姆梣來。在麥垛上的那些女工——其中特別是瑪麗安——可以不時地停頓一下,從大肚短頸瓶裡喝一點兒麥酒或涼茶,也可以在抹去臉上汗水或拍掉衣服上麥秸殘屑和麥糠的時候閒聊幾句,但是苔絲卻沒有一點兒暫時歇息的機會,因為脫粒機的滾筒一刻不停地轉動著,那個往滾筒上放麥子的人就不能停頓,她也就得解開麥捆供應這個人,也就不能停手,除非瑪麗安與她交換位置;瑪麗安也的確有時候與苔絲交換半個小時,儘管格羅比反對這麼做——他覺得瑪麗安幹傳遞麥捆的活兒速度太慢。
很可能是農莊主人為了要省錢,他往往挑選一個女工來幹這個解麥捆的活兒;但格羅比講到為什麼選擇苔絲幹這個活兒的時候說,苔絲在把一個個麥捆解開時既有力氣,動作又快,而且能夠持久地幹;他這些話也許符合事實。脫粒機發出的噪聲使人無法交談,而當放到滾筒上去的麥子的數量少於正常數量的話,這噪聲更是響得如暴怒的人在胡言亂語。因為苔絲和那個往脫粒機上放麥子的男工根本沒有機會回過頭去往別處看,所以她不知道,就在快要吃午飯的時候,有一個人悄悄地通過籬笆門走進了地裡,站在第二堆麥垛旁看著人們脫粒,特別注意地看著苔絲。這個人穿著一套式樣時髦的粗花呢衣服,手裡還轉動著一根漂亮的手杖。
「那個人是誰?」伊絲·休特問瑪麗安。她剛才先是問苔絲的,但是苔絲沒有聽見。
「某個人的男朋友吧,我想,」瑪麗安簡單地回答。
「我跟你賭一個畿尼,他是追苔絲的。」
「哦,不是。最近一段時間在追苔絲的是一個美以美會的牧師,不是這樣的花花公子。」
「嗯——就是這個人。」
「這就是那個講道的牧師?可是他看上去很不一樣啊!」
「他換掉了黑衣服和白頸巾,還剃去了鬍子,可是儘管如此他還是那同一個人。」
「你真的這麼想嗎?那我就告訴她了,」瑪麗安說。
「不要。她很快就會自己看見的,我想。」
「嗯,我覺得他一邊講道一邊追一個有夫之婦這種做法完全是錯的,儘管苔絲的丈夫是在國外,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是個寡婦。」
「哦——他是沒有辦法拿苔絲怎麼樣的,」伊絲直截了當地說。「苔絲要是認準了一件事情就不會改變,要動搖她的想法比你要想把一輛陷入泥坑的大車拉出來更困難。天哪!當一個女人若是斷了一種念頭會對她有好處的時候她卻偏偏那麼死腦筋,有男人追求她也好,對她講道也好,都無法使她斷了那念頭,連七雷發聲都不起作用。」
吃午飯的時間到了,機器停止了運轉,於是苔絲也打算離開她的工作崗位;由於機器的震動她的兩條腿一直在不停地顫抖,所以這會兒她幾乎連邁步也不會邁了。
「你應該像我一樣喝一夸脫酒,」瑪麗安說。「那樣的話你的臉色就不會這麼蒼白了。哎呀,說真的,現在你的臉色白得就像你受了巫婆的折磨似的!」
好心的瑪麗安這時候忽然想到,苔絲現在累成了這個樣子,要是看見她那個來訪者的話,也許會沒有胃口吃飯的,正當她想帶領苔絲從麥垛那一邊的一個梯子走下去的時候,那位紳士卻已經走上前來並抬起頭向上面看。
苔絲短促地「哦!」了一聲,緊接著又急忙說,「我在這兒吃午飯——就在麥垛上面。」
有的時候,這些人幹活的場所距離他們的住處很遠,他們就都在麥垛上吃飯,但是今天風吹在身上冷颼颼的,瑪麗安和其他的人都下了麥垛,坐在麥秸垛下面。
剛剛來到的這個人正是亞歷克·德伯,苔絲不久前遇見的那位福音傳道者,儘管他的面貌和服裝都改變了。一眼就可以看得出來,原先那個世間快樂的追求者又回來了——他的年紀大了三四歲,但是他儘可能地恢復了原先那種風度翩翩、玩世不恭的樣子;苔絲第一次見到她的這位愛慕者、她的所謂的表兄時,他就是這麼一個模樣。決定待在麥垛上之後,苔絲便在看不見地面的麥捆中間坐下吃起飯來。不一會兒,她聽見梯子上有腳步聲,緊接著亞歷克·德伯便出現在麥垛上了——這時候的麥垛只是由麥捆堆成的一個高於地面的橢圓形平臺。他從那一邊走過來,一言不發地在苔絲對面坐了下來。
苔絲繼續吃她那簡單的午飯——她隨身帶來的一塊厚厚的煎餅。其他那些幹活的人這會兒都聚在麥秸垛下面,舒舒服服地坐在散亂的麥秸上。
「你瞧,我又來了,」德伯說。
「為什麼你要這樣煩我呀!」苔絲大聲責問道;彷彿十個手指尖上都閃出怒火。
「我煩你?我想我倒是可以問一句,你為什麼要煩我呀?」
「什麼話!我什麼時候煩過你了?」
「你說你沒有煩我?可是你確實弄得我心煩意亂了!你始終使我覺得苦惱。剛才閃射著憤怒目光瞪著我的那一雙眼睛,日日夜夜就是以那個樣子浮現在我的眼前!苔絲,自從你把我們那個孩子的事情對我說了以後,我那一直在強勁的清教主義之溪中流動的感情便突然發現在你這個方向上有個豁口,接著就一下子衝了出來。我心靈上的宗教溪流也就立刻乾涸了。這些都是你煩我的結果!」
苔絲默不作聲地注視著坐在她對面的這個人。
「什麼——你不再講道了嗎?完全把它放棄了嗎?」隨後她問道。
苔絲從安吉爾那裡學得了現代思想中的不輕信態度,足以使她藐視突如其來的短暫的熱情。但是,作為一個女人,她也受到幾分驚嚇。
亞歷克·德伯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接著又說——
「完全放棄了。自從那天下午我該去卡斯特橋集市對那些醉鬼講道而沒有去之後,我取消了所有的約定,不去講道了。天知道那些教友們會對我有怎樣的看法。啊—哈!那些教友!毫無疑問他們會為我祈禱——為我哭泣,因為,他們有他們做人的方法,他們是善良的人。可是我還在乎那個嗎?一件事情,當我已經對它失去信心的時候我怎麼還能繼續幹下去呢?——那豈不是最卑鄙的虛偽嗎?這樣,倘若我再回到他們中間,我就會被看作已交由撒旦處罰並不再謗瀆的許米乃和亞歷山大了。你搞了多麼大的一次報復啊!當初我見你天真幼稚把你欺騙了。時隔四年,你見我成了一個熱心的基督徒,便來誘惑我,這樣一來,也許就使我得到了惡報,遭到了永劫!不過苔絲,我的妹妹,讓我像當年一樣這麼叫你一聲,這不過是我根據自己的想法這麼亂說一通,你不必把我的話這麼當真,嚇成這個樣子。你當然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情,你只不過依然有著漂亮的臉和苗條的身材。剛才你還沒有看見我的時候我已經看見你了——緊身的圍裙使你那好看的身材十分顯眼,還有那頂呢帽——你們在地裡幹活的姑娘如果想避免危險就決不應該戴那種帽子。」說到這兒德伯默默地對苔絲注視了一會兒,短促地冷笑一聲之後接著又說:「我相信要是那位獨身使徒——我想我是他的代表——受到這麼一張漂亮面孔的誘惑,他也會像我一樣為她而丟棄耕犁的!」
苔絲想要規勸他幾句,可是在這個緊要關頭她一句流暢的話都說不出來了;德伯並不注意她的反應,接著又說:
「好了,說到底,你所提供的這個樂園也許不比任何別的樂園差。不過,認真地說起來,苔絲,」德伯站起來朝苔絲走近一些,然後側著身子躺在麥捆上,用一隻胳膊肘支撐著。「自從上一回見過你之後,我就一直在琢磨你對我說的他所說過的那些話,得出的結論是,看起來十分需要在這些老掉了牙的主張裡面把常識加進去;我真弄不明白,我怎麼會被可憐的克萊爾牧師的熱情激勵起來,那麼瘋狂地去宣講教義,甚至幹勁比他還大!至於你上一回根據你那位了不起的丈夫——他的名字你還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你根據他教給你的想法所講的,要有人們所說的道德系統而又不帶教條,我看我是根本做不到的。」
「那麼,如果你覺得接受不了——你所謂的——教條,你至少能接受人應該純潔和應該有仁慈愛心的信仰吧。」
「哦,不!我不是那種型別的人!如果沒有人對我說,‘做這件事,它對你死後會有好處;做那件事,它對你會有壞處,’那麼我就不會興奮起來。哼!如果沒有需要由我來為他負責的人,我將不會覺得我應該為我的行為和感情負責;如果我是你,親愛的,我也不會覺得應該負責的!」
苔絲試圖跟他辯論,對他說,神學和道德在人類的原始時期是兩件區別很明顯的事情,現在被他的糊塗腦袋混淆在一起了。但是,由於當初安吉爾·克萊爾對這個問題說得不透徹,由於苔絲根本沒有受過辯論的訓練,還由於她是一個側重於感情而不是一個善於論理的人,所以,關於這個問題她沒有再說什麼。
「好吧,沒關係,」德伯接著說。「跟從前一樣,我們又在一起了,我的愛人。」
「跟那時候不一樣——跟那時候絕對是不一樣的——情況不同!」苔絲懇求說。「再說,在我這一方面從來就不曾對你有過熱情!哦,失去了信仰使你到我這兒來對我說這些話!你為什麼不能保持你的信仰呀!」
「因為你把信仰從我腦子裡趕了出去。你這個可愛的人兒,倒霉的事情要落到你的頭上了!你的丈夫真不會想到他教了你那許多東西,到頭來他自己得到了什麼!哈哈——雖然你使我成了一個叛教者,我還是高興極了!苔絲,我比從前更厲害地迷上了你,而且我也可憐你。儘管你守口如瓶,我卻看得出來你處境不妙——本來應該疼愛你的人一點兒也不關心你。」
苔絲無法把吃在嘴裡的東西嚥下去了;她的嘴唇發乾,很快就要噎住了。在麥秸垛下吃飯喝酒的那些人說笑的聲音在她聽來彷彿遠在四分之一英里之外。
「這樣對待我太殘酷了!」她說。「如果你還有這麼一點兒在乎我,你怎麼——怎麼可以對我說這種話呢?」
「不錯,不錯,」德伯說;他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我來這裡並不是要為我的事情來責怪你。我來這裡,苔絲,是想對你說,我不喜歡你像現在這樣幹活,我是特地為你來的。你說你有個丈夫,你的丈夫不是我。好吧,也許你有,可是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他,你也沒有告訴過我他的名字,他完全就好像是神話裡的人物。不管怎麼說,即使你有丈夫,我認為我比他離你近些。無論如何,我是試著想要幫助你擺脫困境,可是他並不這麼做;願上帝保佑他那張我們看不見的臉!我又想起了以前我常常讀到的那位嚴厲的預言家何西阿所說的話。你不知道他那些話嗎,苔絲?——‘她必追隨所愛的,卻追不上,她必尋找他,卻尋不見,便說,我要歸回前夫,因我那時的光景比如今還好!’……苔絲,我的車就在山下等著——我的寶貝,不是他的寶貝!——其餘的意思你該明白了。」
在德伯這麼說著的時候苔絲的臉漸漸地變成一片暗紅,不過她沒有說話。
「是你使我故態復萌的,」德伯接著又說,一邊把手臂伸向苔絲的腰部,「你應該樂意和我一起來處理這件事情,永遠不要再去理睬你稱他為丈夫的那頭驢子。」
苔絲的一隻皮手套在她先前準備吃煎餅的時候被她脫了下來放在膝上,這會兒她一把抓住這手套的開口處冷不丁地對著他的臉抽去。這手套像武士的手套又厚又重,整個兒地打在他的嘴上。想象力豐富的人要是看見苔絲這個動作,也許會把這看作是她驍勇的祖先慣於使用的作戰技巧由她來再一次運用。當時亞歷克那斜躺著的身子猛地一下子跳了起來。他臉上捱了打的地方開始有鮮紅的血慢慢滲出,不一會兒血就開始從他嘴邊掉下,滴在麥捆上。不過他很快剋制住自己,平靜地從口袋裡取出手帕擦他嘴唇上的血。
苔絲也跳起身來,但是又坐了下去。
「現在你懲罰我吧!」她說,一邊抬起頭來望著德伯,那目光表明她橫下了一條心,不抱希望,猶如一隻被人捉住的麻雀在脖子被擰斷之前絕望地瞪著眼睛。「你抽打我吧,把我打爛吧,用不著擔心下面那些人!我不會喊叫的。一次被欺侮,永遠被欺侮——這是規矩!」
「哦不,不,苔絲,」德伯溫和地說。「我完全能諒解這種情況。不過有一件事情你忘記了,這對我是極不公平的,這件事情就是:倘若不是你把話說絕了,我不是就已經娶了你嗎?我不是曾經直截了當地請求你做我的妻子嗎——呃?你說呀。」
「是的。」
「可你說你不可能做我的妻子。但是你要記住一件事情!」亞歷克·德伯想到自己請求苔絲答應的時候是誠心誠意的,想到苔絲這會兒的無情無義,禁不住怒火中燒,口氣嚴厲起來,同時走到苔絲跟前抓住她的肩膀,弄得她直哆嗦。「記住了,我的夫人,我一度做過你的主人!我還會再次做你的主人的。如果你是某個人的妻子的話,你就是我的妻子!」
下面那些人這時候開始活動起來。
「我們不要再吵了,」德伯說著放開了苔絲。「現在我要走了,下午再來聽你的答覆。你還沒有了解我呢!但是我已經瞭解你這個人了。」
苔絲沒有再說話,一直是那種彷彿驚呆了的樣子。德伯往後退去,走過麥捆,下了梯子。下面那些人站了起來;他們伸伸胳膊,把先前喝的酒晃下肚去。脫粒機又開動起來,在重又響起的麥稈颯颯聲中,苔絲又站到脫粒機的滾筒旁,恍惚如在夢中,繼續不斷地幹她那解開一個個麥捆的活兒。
48
下午,農莊主人告訴大家說,操作蒸汽脫粒機的那個人明天得帶著機器到另一個農莊去幹活,所以,趁著今天晚上有月亮可以幹活,大家必須把這一垛麥子全部打完。於是機器的哐啷聲,麥稈的颯颯聲以及輪子轉動的嗡嗡聲比先前更少中斷地響成一片。
苔絲一直低著頭幹活,直到吃點心的時間也就是將近三點鐘了才抬起頭來匆匆地朝四周瞥了一眼。她並不覺得驚訝地看見亞歷克·德伯又來了,此刻正站在大門旁的樹籬下。他看見苔絲抬起頭來,就給了她一個飛吻,又頗有風度地朝她擺擺手,那意思是說先前兩人的爭吵不要放在心上了。苔絲重又低下頭去,小心地不讓自己再朝那個方向看。
下午慢慢地過去,麥垛越來越低,麥秸垛越來越高,一袋袋的麥子則裝上大車運走。到了六點鐘的時候,麥垛離地面只有大約齊肩膀那麼高了。但是,儘管許多捆麥子經過苔絲和那個往脫粒機滾筒上加料的男子的傳送被那架貪得無厭的機器吞了下去,一捆捆堆在那兒沒有脫過粒的麥子似乎依然多得數不清。早晨的時候還根本沒有麥秸垛,這會兒卻已經有了很大的一堆,彷彿是這架嗡嗡叫的紅色機器排洩出來的。這一天一直是多雲的天空中,這時候從西邊卻一下子噴射出憤怒的陽光——狂暴的三月所能展現的夕陽就是如此——撒在疲憊的脫粒者滿是汗珠的臉上,把這些臉染成紫銅色;也撒在女人們飄動著的衣裙上,使衣裙好似始終圍在她們身邊跳動的暗紅色火焰。
所有參加脫粒的人都腰痠背痛,氣喘吁吁。在脫粒機滾筒上操作的那個人疲勞乏力了,苔絲看見他發紅的頸背上沾滿了塵土和麥糠。苔絲本人仍站在她的崗位上,出著汗的紅紅的臉上盡是麥屑,白色的帽子也因為覆蓋了一層麥屑而成了褐色。姑娘們當中,只有她一個人在幹活的時候是站在脫粒機那一個高於地面的平臺上,所以機器一運轉她的整個身子都受到震動,而現在麥垛低了,把她與瑪麗安和伊絲分開了,使她們兩人不能像先前那樣偶爾與她交換位置。機器不停地震動,使她身上的每一根纖維都跟著顫抖,弄得她像發了呆似的,兩條胳膊機械地幹著活兒。她簡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了;伊絲·休特在下面告訴她說她帽子裡的頭髮拖了出來,她也沒有聽見。
漸漸地,所有幹活的人當中原先氣色最好的人也開始變得面色灰白,眼睛也顯得很大了。每一次苔絲抬起頭來總是看見那越堆越高的大麥秸垛,垛頂上是在北方灰色天空背景上那兩個穿襯衫男人的身影;在麥秸垛前面是那長長的紅色傳送帶,好似雅各夢見的梯子,傳送帶上始終不斷地有脫了粒的麥稈被送往垛頂上,看上去好像一條往山上去的黃色河流在山頂上把水噴射出來。
苔絲知道亞歷克·德伯這會兒還在打麥場上,正從某個地點觀察她,雖然她不知道他的確切位置。德伯繼續待在打麥場上是有一個藉口的,因為,每打一垛麥子,等到麥捆差不多都打完了,只剩下最後一層的時候,總會有一個打老鼠的活動,屆時跟脫粒不相干的人就會參加進來——形形色色的好動的人們,有帶著小獵犬和奇裡古怪的菸斗的文明人,也有拿著棍子和石塊的粗人。
不過,還得再幹一個小時的活兒整個麥垛才會只剩下藏有活老鼠的那最後一層。當位於艾博特-塞耐爾旁的嘉艾恩山那個方向的夕照漸漸消失的時候,在相反方向的米德爾頓寺和肖茨福特那一帶的地平線上慢慢升起了這個季節的白色月亮。瑪麗安擔心苔絲在這最後的一兩個小時裡是否支援得住——不過她距離苔絲太遠無法與她說話——因為其他的姑娘都依靠喝酒來維持體力,而苔絲由於小時候目睹杯中物在她家裡所造成的後果,一向對酒懷有戒心,也從來不喝。然而苔絲繼續堅持著:如果她不能勝任這個崗位上的活兒她將不得不離開這個農莊,而這種丟掉飯碗的可能性,倘若發生在一兩個月之前她會處之泰然,甚至還會有如釋重負的感覺,但是自從亞歷克·德伯重又出現並開始糾纏她以後,這種可能性便成了一件使她感到害怕的事情。
大部分麥捆被傳遞過去送上了脫粒機,此刻的麥垛已經變得很低,以致地面上的人可以和麥垛上的人交談了。使苔絲覺得十分意外的是,農莊主人格羅比忽然上了脫粒機的平臺來到她身邊對她說,要是她想去和她的朋友會面的話,她現在可以放下手裡的活兒,他會找別人來替她。苔絲明白,這個「朋友」就是德伯,她也知道,農莊主人是應這個朋友或者說敵人的要求而作出這種讓步的。她搖了搖頭接著幹她的活。
打老鼠的時候終於到了,大家都動起手來。先前隨著麥垛越來越低老鼠都往下面逃,最後就都逃到了最下面一層麥捆的底下。這會兒它們最後的避難處被掀去之後,它們暴露了出來,便在空地上四處逃竄。此刻已經喝得半醉的瑪麗安忽然尖聲叫喊起來,她的同伴們明白,一隻老鼠爬到她身上去了;這種可怕的情形別的姑娘們是早已採取各種措施加以防備的,她們有的把裙子折起來,有的則站到高處去。後來爬到瑪麗安身上去的那隻老鼠總算被趕出來了;在狗吠聲中,在男人高喊女人尖叫聲中,在人們的咒罵聲和跺腳聲中——在這一片大混亂中苔絲解開了最後一捆麥子。脫粒機滾筒的轉速漸漸地慢下來,機器運轉時發出的聲音也停止了,苔絲從脫粒機平臺下到地面上。
她那位愛慕者先前只是看著人們打老鼠,這時候很快來到她的身旁。
「你究竟——想要幹什麼——我打了你耳光侮辱了你,你還這麼纏著我!」苔絲說。她的聲音低如耳語,因為她已經精疲力竭,沒有力氣說得響一些。
「如果我對於你所說的任何話或者所做的任何事情感到生氣,那我真是愚蠢了,」德伯用他們在特蘭特里奇的時候他那種誘惑的口氣說。「你細小的胳膊和腿抖得多厲害啊!你虛弱得像一頭流了血的小牛犢,現在這個樣子你自己也是知道的;可是既然我到這裡來了,你本來是什麼都不用再幹的。你怎麼這樣固執呢?不過,我已經對農莊主人說過了,他沒有權利讓女工在蒸汽脫粒機上幹活。這種活兒不是女人乾的;還有,他也知道得很清楚,在所有那些較好的農莊裡蒸汽脫粒機已經不再使用了。我陪你走回家去。」
「哦,好吧,」苔絲回答,一邊很吃力地邁步向前走。「陪我走回去吧,如果你想這麼做的話!我一直還記得,你來向我求婚的時候並不知道我已經結了婚。也許——也許你比我所想象的要稍微好一些,稍微體貼人一些。不管什麼事情,凡是出於好心為我做的,我都很感激;凡不是出於好心的,我都惱火。有時候我拿不準你的用意。」
「如果我無法把我們從前的關係變成是合法的,那麼至少我能幫助你。以前我很少體諒你的感情,現在我在幫助你的時候會十分體諒你的感情。前一陣子我對宗教的狂熱——或者把它說成別的任何什麼都可以——已經過去了。不過我還保留著一點兒人性中好的方面;我希望是這樣。喏,苔絲,以男女之間一切溫柔的和強烈的感情的名義我向你保證,請你相信我!我有足夠的錢財使你免除煩惱,你可以不必為你自己、你的父母和你的弟妹們煩惱。只要你信任我,我可以使他們都過上舒服的日子。」
「最近你見到他們嗎?」苔絲急忙問。
「是的。那時候他們並不知道你在哪裡。後來我只是碰巧得知你在這兒。」
苔絲在她借宿的那棟小屋外面停住了腳步,德伯也在她身旁站住;清冷的月光透過園子邊上的樹籬的那些樹枝斜照在她疲倦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