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苔絲把事情講完了,甚至還做了一些語氣肯定的重複和進一步的說明。在整個敘述的過程中,她的嗓音幾乎跟開始的時候一樣,沒有提高;她沒有說任何為自己申辯的話,也沒有哭。
但是,當她把事情經過逐步講出來的時候,甚至她這個人之外的一些物體的外表也發生了變化。爐柵上的火一副調皮的樣子——既可笑又兇惡,彷彿它壓根兒不在乎苔絲處境窘迫;壁爐的圍欄也無所事事地咧著嘴笑,彷彿它也毫不在乎;水瓶反射出來的光只關心顏色問題。周圍一切有形的物體都在可怕地宣佈,它們是不會負任何責任的。然而,從克萊爾親吻苔絲的那個時刻直到現在,沒有任何東西發生了變化,或者不如說,沒有任何東西在形態上發生了變化。可是,事情的實質變了。
苔絲住口以後,他們倆先前互相表示愛慕和忠誠時所說的那些話這會兒似乎都急急地擠入他們頭腦的角落;餘音在那兒重複,猶如一個極其愚昧時代的回聲。
克萊爾做了一個對當時的氣氛沒有意義的動作——撥弄爐火;他獲悉了這些情況以後究竟會如何反應此刻尚不得而知。撥動過餘燼,他站起身來,這時候苔絲剛才所敘述的故事的全部力量一齊發作。克萊爾的臉顯得憔悴了。在費力地要把思想集中起來的過程中他一陣陣地跺腳。無論怎樣努力,他都沒法完全集中思想仔細地思考;他的沒有明確意義的動作正體現了這種狀況。而當他開口說話的時候,那聲調是苔絲以往聽見過的許多各不相同的聲調中最平淡無味、最差勁的一種。
「苔絲!」
「呣?最親愛的。」
「我得相信你說的事嗎?看你的樣子我得相信它是真的。哦,你這會兒不可能是精神錯亂的!你應該精神錯亂才對呀!可是你沒有……我的妻子,我的苔絲——你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使得我有理由做這樣的假設嗎?」
「我沒有精神錯亂,」苔絲說。
「可是——」克萊爾茫然地望著她,惶惑地接著又說,「為什麼你早不告訴我呢?啊,是的,你本來是會告訴我一些的——可是我阻止了你,我記起來了!」
說了這幾句以後克萊爾還說了一些別的,所有這些話都只不過是脫口而出的胡言亂語,都只是浮在表面的東西,他在思想深處依然處於癱瘓狀態。他轉身走開幾步,伏在一個椅子背上。苔絲跟著他來到屋子中間,站在那兒睜著大眼望著他;眼睛裡沒有淚水。不一會兒苔絲慢慢地彎下腿來跪在克萊爾的腳邊,就這樣蜷縮成一團。
「看在我們相愛的份上,原諒我吧!」她口乾地低聲說。「我已經因為這個緣故原諒你了!」
見克萊爾沒有做聲,她再一次說——
「就像你已經得到原諒一樣,原諒我吧!我原諒你了,安吉爾!」
「你——是的,你原諒我了。」
「可是你不原諒我嗎?」
「哦,苔絲,這個情況是不能說原諒不原諒的!以前的你是一個人,現在的你是另外一個人。我的上帝呀,遇上這麼一種荒唐的——變戲法,怎麼可以說原諒不原諒呀!」
說到這兒克萊爾停頓不語,思忖自己所下的這個定義,接著突然發出一陣可怕的笑聲——其異樣和令人恐怖就像是地獄裡的笑聲。
「別這樣——別這樣!它簡直要我的命,這笑聲!」苔絲尖聲叫道。「哦,發發慈悲吧——寬恕我吧!」
克萊爾沒有答話;苔絲跳起身來,臉色慘白。
「安吉爾,安吉爾!你這麼笑是什麼意思?」她大聲說。「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多麼使我傷心嗎?」
克萊爾搖搖頭。
「我一直懷著希望,一直渴望著,一直在祈禱,要使你幸福!我一直想,能使你幸福將會給我帶來多麼大的快樂,要是不能做到這一點我就會是一個多麼不夠格的妻子!我心裡就是這樣想的,安吉爾!」
「這我知道。」
「我以為,安吉爾,你愛我——愛的是我,我這個人!如果你愛的是我,哦,你怎麼會現出這麼一副樣子,怎麼會這樣說話呢?你這樣使我害怕!一開始愛上你我就永遠愛你——不管你的模樣發生什麼變化,不管你遇上什麼倒霉的事情,因為你就是你。我沒有別的要求。可是你怎麼可以,哦,我的丈夫,你怎麼可以不再愛我了呢?」
「我再說一遍,我一直愛著的那個女人不是你。」
「那麼是誰?」
「你這個模樣的另外一個女人。」
聽見克萊爾這麼說,苔絲意識到自己先前擔心會發生的事真的發生了。他把她看作一個騙子了,一個偽裝成清白的有罪的女人。苔絲看到這一點,蒼白的臉上現出恐懼的表情;兩頰皮肉鬆垂,一張嘴幾乎成了一個小圓孔。一想到自己在克萊爾眼裡居然成了這麼一種人,苔絲嚇得渾身發軟以至站也站不穩了。克萊爾以為她要摔倒便走上前去。
「坐下吧,坐下,」克萊爾溫和地說。「你病了。也難怪你要生病。」
苔絲坐了下來,精神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處,臉上依然是那副緊張的表情,一雙眼睛讓克萊爾看了汗毛直豎。
「這麼說,我不再是你的人了,是嗎,安吉爾?」她茫然不知所措地問。「他愛的不是我,是像我一樣的另外一個女人,他說。」
她想到自己落到了這步田地,便覺得受了不公平的對待,覺得自己可憐。她進一步把自己的處境想了一想以後,淚水湧入雙眼;她轉過身去,眼淚奪眶而出。
苔絲情緒上的這一變化使克萊爾鬆了一口氣,因為,所發生的事情給予苔絲精神上的影響已經開始使他覺得也是一種煩惱,只不過比起性質的嚴重性來這煩惱不如他在知道了苔絲的過去以後心裡感受到的痛苦。他耐心地、態度漠然地等待著,到了後來苔絲慢慢地不再感到那麼強烈的悲傷,一陣淚如泉湧的痛哭也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
「安吉爾,」苔絲突然說;她的聲調自然,已經不再是先前由於害怕而產生的那種乾啞、狂亂的嗓音。「安吉爾,是不是我太邪惡了,所以我們倆不能在一起生活呢?」
「我還沒能想到我們可以做些什麼呢。」
「我不會要求你讓我跟你一起生活,安吉爾,因為我沒有這個權利!本來我說過要寫信給媽媽和幾個妹妹告訴她們我們已經結婚,現在不打算寫了;本來我已經裁剪好了一個針線袋的布料準備在我們借宿的時候把它縫起來的,現在也不打算把它完成了。」
「這些事你都不打算做了嗎?」
「不做了。我什麼事情都不做了,除非你要我做。要是你離開我到別處去,我不會跟著你。要是你從此以後不再跟我說話,我不會問為什麼,除非你對我說我可以問。」
「要是我果真要你做某件事情呢?」
「我會像可憐的奴隸一樣服從你,即使你要我躺倒,要我去死。」
「你這樣很好。不過我覺得你現在這種自我犧牲態度跟你過去的那種自我保護態度好像不那麼一致。」
這是他們之間第一次出現的對抗性的話。然而,刻意地對苔絲冷嘲熱諷在很大程度上就像是嘲諷一隻狗或者一隻貓。話裡的微妙之處她並不領會,她只覺得因為克萊爾心裡憤怒所以這些話帶有敵意。她這會兒保持沉默,不知道克萊爾正在扼殺自己對她的情感。她沒有看見一顆淚珠正慢慢地淌下克萊爾的面頰——一顆很大的淚珠,把它一路所淌過的克萊爾臉上的毛孔都放大了,像是顯微鏡的物鏡。與此同時,克萊爾又一次清醒地意識到,苔絲說出了自己過去的事情,使他的生活以及他的整個世界發生了徹底的、可怕的變化。他竭盡全力試圖在目前新的形勢下向前邁步。有必要做出某種順應變化的舉動;可是,什麼樣的舉動呢?
「苔絲,」他儘可能溫和地說,「這會兒——我在這個屋子裡——沒法再待下去。我想到外面去走一走。」
他輕輕地走出屋去;他先前倒好了準備吃晚飯時喝的兩杯酒——一杯給苔絲,一杯給他自己——還留在桌上。他們兩人的「愛筵」便落到了這步田地。兩三個小時之前,在喝茶的時候,他們還親密地只用一個杯子。
克萊爾的關門聲儘管很輕,卻把苔絲從神情恍惚中驚醒過來。克萊爾走了,她可不能待在屋裡。她急匆匆地披上她那件披風開啟房門跟了上去,出門之前還把蠟燭吹滅,彷彿永遠不再回來。雨停了,夜空已經晴朗。
她不一會兒便趕上了克萊爾,因為克萊爾走得很慢,且漫無目標。克萊爾的形體在她那清淡的灰色身影旁邊顯得濃黑,給人不祥的預感並令人望而生畏;苔絲還覺得她曾短暫地為之感到那麼自豪的珠寶此刻觸及她的頸部,似乎是在諷刺她。克萊爾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望了一眼,但是他的表情好像並沒有因為知道苔絲來到身邊而發生任何變化,他繼續邁步向前,越過了房子前面那座大橋的五個似張大著的嘴巴的橋拱。
路上牛和馬的蹄印裡積滿了水,雨大得可以把它們注滿,但還沒有大得足以把它們沖掉。苔絲跨過這些小小的水塘,倒映在裡面的星星便從她眼前迅速地一掠而過。要不是在水裡看見星星——宇宙間最廣大的物體映在如此卑微的東西里面——她也就不知道它們在她頭頂上方的天空中閃爍。
今天他們兩人來到之處跟陶勃賽在同一個谷地裡,不過是再往河流下游方向去幾英里的地方,周圍視野開闊,所以她很容易一直看見克萊爾。房子外邊的這條路彎彎曲曲地穿過牧草地,順著它苔絲在後面跟著克萊爾,既不想趕上他,也不想引起他的注意,只是默默地、沒有目的地在後面跟著。
不過,她那沒精打采的步子終於把她帶到了克萊爾身旁;克萊爾仍然一聲不吭。一個受了愚弄的老實人一旦明白過來往往會覺得自己受到了殘酷的對待,克萊爾此刻這種感受正十分強烈。戶外的清新空氣顯然已經使他頭腦冷靜,不會魯莽行事。苔絲知道自己在克萊爾眼裡已沒有光彩——已毫無掩飾;她還覺得時間老人這會兒正唱著諷刺她的歌——
瞧吧,你面目暴露時,愛你的人會恨你;
一旦時乖命蹇,你的容貌便不再美麗。
你的生命將如枯葉飄落,似雨水流淌;
你的花冠就是痛苦,頭紗就成為悲傷。
克萊爾還在那兒專心致志地想心事,陪伴在側的苔絲此時已沒有這麼大的力量可以打斷他或者轉移他的注意力。她的陪伴對於克萊爾來說已經變得多麼微不足道!她再也忍不住了,非跟克萊爾說話不可。
「我做了什麼事情——我究竟做了什麼事情呀!我對你講到的一切都不能證明我不愛你,都不能證明我對你的愛是虛假的呀。你不會以為我是想好了這麼做的吧,啊?使你這麼氣憤的東西是你自己腦子裡想出來的,安吉爾,在我身上是沒有的。哦,在我身上是沒有的,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欺騙人的女人!」
「呣——很好。不欺騙人,我的妻子;不過,不一樣了。不,不一樣了。但你不要惹我責備你。我發誓不責備你的;我將盡一切可能避免這麼做。」
然而,苔絲在狂亂中仍繼續向克萊爾懇求,所說的一些話也許不說更好。
「安吉爾——安吉爾!我那時是個孩子——事情發生的時候我還是個孩子!我對於男人什麼都不知道。」
「你作孽無幾遭孽太深,這一點我承認。」
「那麼,你不原諒我嗎?」
「我的確原諒你,可是原諒不是一切呀。」
「你還愛我嗎?」
對於這個問題克萊爾沒有回答。
「哦,安吉爾——我母親說有的時候事情會這樣發生的!她知道有過幾件事情,那些女人的情況比我糟糕,但是做丈夫的並不十分在乎——至少讓事情過去了。可是那些女人愛她們的丈夫不如我愛你這麼深!」
「得了,苔絲,不要再辯了。不同社會階層的人有不同的禮貌和規矩。你這個樣子使我簡直想說你是個一點兒不懂事的鄉下女人,對這個社會沒有起碼的知識。你不懂你說了些什麼喲!」
「我只是從現在的地位來看該算是一個鄉下人,並非生來就是。」
苔絲說這話的時候感到一陣惱怒,不過很快又消了氣。
「這對你來說就更加糟糕了。我覺得發現你們家譜的那個牧師要是不把這件事說出來就好了。我沒法不把你們家族的衰敗跟另一個事實聯絡起來——那就是你的意志不堅定。家族的衰敗,意味著意志衰弱、行為墮落。天哪,你為什麼要告訴我你出身高貴,為什麼要給我這麼一個把柄使我更加瞧不起你呀!我只當你是生命力的一個新生孩子,可你卻是沒落貴族的一個過時的後代!」
「在這個方面許多家族跟我的一樣糟糕!雷蒂家從前曾經是許多土地的主人,現在經管一個乳牛場的比耶也是。德比豪斯家現在趕大車了,他們從前是德貝葉家族。你到處可以遇上像我們家這樣的情況,這是我們這個郡的特別情形,我對它是沒有辦法的。」
「那麼這個郡就更加糟糕了。」
苔絲對於克萊爾的這些責備只一古腦兒統統承受下來,並不細細地加以分辨。克萊爾已經不像在這之前那樣愛她了——除開這一點別的她什麼都不在乎。
他們兩人重又默默地往前走。事後人們傳說,韋爾布里奇有一個村民那天夜裡很晚的時候出門去請醫生,看見在牧草地上有一對情人一前一後十分緩慢地往前走著,默不作聲,好比是在送葬的隊伍裡。他對他們瞥了一眼,覺得從他們臉上的表情來看兩人似乎很傷心,也很焦急。更晚一些時候在回家的路上他又看見了他們,仍在那一塊牧草地裡,還跟先前一樣在那兒緩慢地走著,也不顧時間已經那麼晚,夜裡是那麼淒涼。因為他只顧想著自己的事情,想著家裡有病人,所以沒有把這件奇怪事情放在心上,後來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才回憶起來。
在那個村民往返兩次經過他們的那中間一段時間裡,苔絲曾對她丈夫說——
「我給你這一輩子帶來了這麼大的不幸,我不知道有什麼辦法可以挽救。河就在那邊。我可以投河自盡。我不怕。」
「我已經幹了許多蠢事,我不想再做害死人的事,」克萊爾說。
「我可以留下一些證據證明我是自殺的——因為我做了丟臉的事。那樣他們就不會責怪你了。」
「不要說這麼荒唐的話——我不要聽。像這一類事情,與其說是一場悲劇,不如說是供人取笑的,所以你產生這種想法毫無意義。你一點兒都不明白這一場不幸是怎樣的性質。要是人家知道了,十個有九個會把它當成一個笑話。聽我的吧,回屋睡覺去。」
「好吧,」苔絲順從地說。
他們先前漫步時繞著走的那條路通往磨坊後面那著名的西多會修道院遺蹟;在過去的幾個世紀裡,磨坊是屬於修道院的產業。如今磨坊還在幹活——食物是永遠需要的;修道院已經傾覆——宗教信條是短暫的。平時人們經常不斷地看到暫時的東西比永久的東西得到更為持久的照料。他們兩人先前走的路是迂迴的,所以他們距離那所房子仍然不遠;苔絲聽從克萊爾的話,只越過那條主要河流上的大石頭橋,再順著那條路向前走不多幾米就到了。她回到屋子裡的時候,一切都保持著她離開時的原來樣子,爐火仍在燃燒。她在樓下待了不到一分鐘就上樓去她的臥室;行李早先已經拿到那兒去了。她在床沿上坐下,茫然環顧四壁,不一會兒開始脫衣服。當她把蠟燭移近床邊的時候,燭光照到了床帷子的頂篷上,她看見那頂篷下邊懸掛著一些東西,便把蠟燭湊上前去看一看究竟是什麼。原來是一枝槲寄生小枝。安吉爾把它懸在那兒的;霎時間她明白過來。當初整理行李的時候,有一個怪神秘的包裹,很難打包也很難攜帶,當時克萊爾不肯告訴她包裹裡面是什麼,只說不用多久到時候她就會明白這裡面的東西是派什麼用場的。克萊爾在感情熾熱心情愉快的時候把它掛在了那兒。此刻這槲寄生小枝顯得多麼荒唐可笑,多麼不合時宜啊。
看來指望克萊爾回心轉意是不行了,苔絲幾乎不再存任何希望,也不再有什麼可害怕的,便木然躺了下來。當一個苦惱的人不再東想西想的時候,瞌睡便有了它的機會。在許多心情比較愉快的時候,苔絲難以入睡,這會兒正是想睡覺的時候,因此沒過幾分鐘孤零零的她就在這屋子的有點兒特別的一片寂靜之中入了睡鄉;也許,這間屋子——當年她的祖先曾把它用作新房。
晚些時候克萊爾也循著原來的路線回到這所房子。他輕輕地進入起居室,點燃一支蠟燭,然後以一種決定了自己做法的神態把毯子鋪在那張舊的用馬鬃填塞的沙發上,大致把它弄成一張臥榻。在躺下之前,他光著腳悄悄地跑到樓上,在苔絲臥室的門外聽了一會兒。苔絲均勻的呼吸表明她睡得很沉。
「感謝上帝!」克萊爾喃喃說,同時心裡感覺一陣痛楚,因為他想到——這種想法大體上是不錯的,只是並不完全符合事實——苔絲把她生活中的重負移到了他的肩上,自己卻無憂無慮地睡大覺了。
他轉身準備下樓,但是又猶豫了一下,回過頭去面對著苔絲的房門。這樣一來他看見了德伯家族從前一位夫人的畫像,就在苔絲臥室房門的上方。在燭光下,這畫像還不僅僅只是令人討厭。那女人的面貌透出內心邪惡的企圖,透出強烈的要報復男人的居心——此時此刻在克萊爾看來就是這樣。畫像上那查理時代連衣裙的上身領口開得很低——跟苔絲那件連衣裙的領口(為露出項鍊而被她朝裡邊翻進去時)一模一樣。想到苔絲和這女人有此相似之處,克萊爾又一次感覺到十分傷心。
停頓的時間夠長了。他掉過頭來,重又往下面走。
克萊爾仍然是那麼一副平靜和冷淡的神態,他那張小小的抿緊著的嘴顯示了他的自制能力;他的臉上依舊掛著自從他聽說了苔絲的過去之後就一直掛著的死板得可怕的表情。這張臉表明他不再是激情的奴隸,然而從這張臉上也看不出他獲得這樣的解放有何益處。他只是在思忖人生遭遇中令人痛苦的突然變化,思忖世事的出乎意料。在他愛慕苔絲的那麼一長段時間裡,直到一個小時之前,他覺得似乎不可能會有別人像苔絲這麼完美無瑕、這麼可愛、這麼貞潔;可是
只差一點兒,便有天壤之別!
他對自己說,從苔絲那誠實、充滿青春活力的臉上並不能看到她的內心;他這種說法是不正確的,不過苔絲並沒有辯護者來與他辯論和糾正他的錯誤。他接著又想,當一個人的目光同嘴裡所說的話始終一致的時候,她的眼睛所看著的卻是她表面上看來正注視著的那個世界後面的另外一個與之衝突和截然不同的世界,這種情況難道是可能的嗎?
克萊爾在起居室裡他這張臥榻上躺下,把燭火吹滅。夜色進入屋裡,佔據了整個空間,對於他的心情漠不關心。這夜色已經吞噬了他的幸福,這會兒正百無聊賴地在慢慢消化,它還準備同樣心安理得、冷漠無情地吞噬其他成百上千人的幸福。
36
天亮時克萊爾起身。這個黎明天色灰白,且鬼鬼祟祟的,彷彿幹了什麼壞事。火爐裡只剩一堆殘灰。擺好了晚飯的餐桌上,一點兒沒喝過的滿滿兩杯酒還在那兒,現在已經走了氣,而且還渾濁了。苔絲的和他的椅子都空著。其餘的傢俱擺出一副永遠不會改變的幫不上忙的神態,還令人難以忍受地發問——該怎麼辦?樓上沒有聲音,不過,幾分鐘以後克萊爾聽見有人敲門。他想起來,那大概是鄰人的妻子,是在他們借宿此地的一段時間裡來照料他們的。
現在這時候屋子裡出現第三個人將會非常尷尬,克萊爾既然已經穿好了衣服,便開啟窗戶對那女人說,這個早晨他們可以照顧自己,吩咐她把手裡的牛奶罐放在門口。那女人離去後,克萊爾到屋子後邊找了一些木柴,很快把火生了起來。櫃子裡有許多雞蛋、黃油、麵包等等食物,克萊爾不一會兒就把早飯準備好了;他在乳牛場的生活經驗使他能十分熟練地做這一類家務事。屋外的煙囪頂上炊煙裊裊,看上去好似頂端有荷花飾的柱子;當地人從那兒經過,看見這情形便想到這一對新婚夫婦,羨慕他們的幸福。
安吉爾最後朝四下裡看了一眼,走到樓梯腳下,用平常的嗓音叫道:
「早飯準備好了!」
然後他開啟前門,在清晨的空氣裡走了幾步。當他不一會兒返回屋裡時,苔絲已經在起居室了,正呆板地把餐具進一步擺擺好。她穿戴整齊,而從克萊爾剛才叫她的時候到現在不過才兩三分鐘的時間,可見克萊爾叫她時她已經穿妥了,或者差不多已經穿妥。她的頭髮在腦袋後面盤成一個大圓髻,身上穿一件新的連衣裙——一件淡藍色的呢絨衣裙,領口有白色飾邊。看上去她的臉和手很冷,也許她穿妥了衣服在沒有爐火的臥室裡坐了很長一段時間了。剛才克萊爾叫她時的語調十分明顯地很有禮貌,這似乎使她受到鼓舞,使她一時產生了一線新的希望。但是當她看見克萊爾的表情時,希望很快又破滅了。
說實在的,他們兩人先前是一盆火,現在只是灰燼了。昨天晚上那強烈的愁苦過後,今天兩人深深感覺到心情沉重。看起來似乎再也沒有什麼東西能夠點燃他們倆任何一個的熱情之火。
克萊爾對苔絲說話時語氣溫和,苔絲答話時同樣客客氣氣,卻並不表露感情。後來苔絲終於走到克萊爾跟前凝視著他那張五官線條清晰的臉,似乎並不意識到自己也是一個輪廓分明的活生生的人。
「安吉爾!」她叫了一聲,又住了口,一邊伸出手去用手指很輕很輕似微風一般觸控克萊爾,彷彿簡直不能相信在面前的實實在在就是她昔日的情人。她一雙眼睛明亮,蒼白的面頰仍然跟以前一樣豐滿,儘管半乾的淚水在那兒留下了亮晶晶的痕跡;往常紅潤的雙唇變得差不多跟面頰一樣蒼白了。雖然她還活著,心臟還在跳動,但是內心悲痛,精神上的沉重負擔使她的脈搏變得那麼衰弱,倘若再加一點兒壓力就會真正使她病倒,她那一雙體現她個性的眼睛就會黯然無光,她的雙唇就會消瘦和乾癟。
她看上去極其純潔。大自然耍了一個奇異的花招,在她面孔上蓋了少女玉潔冰清的印記,弄得克萊爾目瞪口呆地注視著她。
「苔絲!說這不是真的!不,這不是真的!」
「這是真的。」
「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克萊爾以哀求的目光看著苔絲,彷彿他情願從苔絲嘴裡聽到一句謊話,即使明知道不是真話也要用某種詭辯法把它變成一種確鑿的否定。可是苔絲只重複說——
「這是真的。」
「他活著嗎?」於是安吉爾問。
「小孩死了。」
「那個男人呢?」
「他活著。」
最後,克萊爾臉上現出絕望的表情。
「他在英國嗎?」
「是的。」
克萊爾漫無目的地踱了幾步。
「我的處境——是這樣的,」他突然說。「我想——不管哪一個人都會這麼想——我要是放棄下面這個志向,不打算娶一個有社會地位的、有財產的、通達世情的女子,那我就一定可以娶到一個年輕美貌又質樸純潔的姑娘;可是——不過我沒有資格責備你,我不會責備你。」
苔絲完全理解他的處境,所以那後半句話沒有必要再說了。在沒有說出來的話里正包含著事情的可悲之處;苔絲明白,克萊爾在每一個方面都遭受了損失。
「安吉爾——當初我之所以終於同意嫁給你,是因為我知道,你畢竟還有最後一個辦法可以解脫;儘管我希望你無論如何不會——」
苔絲的嗓音嘶啞了。
「最後一個辦法?」
「我是說,把我擺脫了。你有辦法把我擺脫呀。」
「怎麼做?」
「跟我離婚。」
「天哪——你怎麼頭腦這麼簡單!我怎麼可以跟你離婚?」
「不可以嗎——既然我已經對你說了?我想,我把我過去的事情告訴了你,你就有理由跟我離婚。」
「哦,苔絲——你是太——太——孩子氣了——太不懂事理——太沒有修養了,我想!我不知道說你什麼才好。你不懂法律——你不懂!」
「什麼——你不可以跟我離婚?」
「我的確不可以。」
苔絲愁苦的臉上立刻又現出羞愧的表情。
「我本來以為——我本來以為,」她低聲說。「哦,現在我知道在你眼裡我是多麼邪惡!相信我——你得相信我,憑良心說,我沒有想到你不可以跟我離婚!我但願你不跟我離婚,但是我相信,毫不懷疑地相信,要是你下定決心,要是你根——根——根本不愛我了,你是可以擺脫我的!」
「你想錯了,」克萊爾說。
「哦,這麼說我應該做那件事,昨天晚上應該做!可是我當時沒有勇氣。我這個人就是這副樣子!」
「有勇氣幹什麼?」
苔絲沒有回答,克萊爾便拉住她一隻手。
「你想要幹什麼?」他問。
「結束我自己的生命。」
「什麼時候?」
克萊爾如此追問使苔絲極為痛苦。「昨天晚上,」她回答說。
「在什麼地方?」
「在你掛的槲寄生小枝下面。」
「我的天——!用什麼辦法?」克萊爾嚴厲地問。
「要是你不生我的氣,我就告訴你!」苔絲說,心裡有點兒害怕。「用捆在我箱子上的繩子。可是我到了最後——又下不了手!我害怕那樣會壞了你的名聲。」
苔絲如此坦白的回答不是自願說的,是被逼著說出來的,它實在出人意料,顯然使克萊爾感到震驚。不過他仍然拉著苔絲的手;這會兒他注視著苔絲面孔的目光垂了下來,說:
「喏,聽著。你千萬不要做那麼可怕的事情!你怎麼可以那麼做!你要答應我,答應你的丈夫,決不再想做那樣的事。」
「我很願意答應你。我明白那樣做多麼邪惡。」
「邪惡!那種念頭壓根兒跟你不相稱。」
「可是,安吉爾,」苔絲辯解說,一邊不在乎地睜大眼睛平靜地望著克萊爾,「我想到那個念頭完全是為了你——為了讓你可以擺脫我又不至於背上我怕你會背上的離婚那個壞名聲。如果是為了我自己,我是決不會想到那麼做的。不過,用我自己的手結束我的生命終究還是太便宜了我。你是我的丈夫,我毀了你的前途,應該由你來結束我的生命才對。現在你既然沒有別的辦法可以解脫,那麼,要是你能下手把我殺了,我想我會更加愛你的——如果我還有可能更加愛你的話。我覺得我這個人一點點價值都沒有!非常嚴重地妨礙著你!」
「噓!」
「好吧,既然你不要我那麼做,我就不會那麼做了。我不想反對你的意願。」
克萊爾知道苔絲說的完全是實話。經過昨天晚上那場死命的折騰,苔絲既沒有幹出什麼事情來,那麼就用不著擔心她會有進一步的魯莽舉動。
苔絲重又到餐桌邊上去忙活,好讓自己不至於閒著;她這種努力多少有點兒效果。隨後他們在桌子的同一邊坐下,這樣兩人的目光就不會相遇。起先他們互相聽著對方吃喝的聲音覺得有點兒彆扭,但這是沒法避免的事,再說兩個人吃得都不多。早餐完畢,克萊爾站起身來,對苔絲說了他估計會回來吃午飯的時間,便動身去磨粉機所在之處,去呆板地執行他那個觀察磨粉機如何工作的計劃——這是他到這個地方來的唯一的實際原因。
他走出屋去以後,苔絲站到窗前,不一會兒就看見他在通往磨粉機所在之處的那座大石橋上行走。他走下橋去,越過那邊的鐵路,在苔絲的視野裡消失了。隨後,苔絲也沒有嘆氣,回過身來整理屋子;她開始收拾餐桌,把它放整齊。
那個來照顧他們的女人不一會兒又來了。她的在場起先使苔絲覺得有點兒不自在,不過後來覺得是個安慰。在十二點半的時候,苔絲讓這個女人獨自待在廚房裡,自己回到起居室,等待安吉爾的身影再次在橋後面出現。
一點鐘的時候克萊爾出現了。儘管他是在四分之一英里以外的地方,苔絲的臉卻紅了。她快步進入廚房,把一切都準備好,要在克萊爾走進屋來的時候開飯。克萊爾先去了前一天他們兩人一起洗手的房間,當他踏進起居室時,碟蓋掀起,彷彿就是他自己掀的。
「多準時呀!」他說。
「是啊。我看著你從橋上過來的,」苔絲說。
吃午飯的時候他們的交談是平淡無味的,談到克萊爾上午在那個修道院磨坊幹了些什麼,談到不同的篩粉方法和老式的機器;克萊爾認為這些老式機器恐怕在讓他了解現代的改進了的方法這個方面不會給他很大的啟發,其中有些機器看來好像早在這磨坊為毗鄰的修道院裡那些修道士磨粉時就已經在使用了——毗鄰的修道院現在已成廢墟。午飯過後大約一小時克萊爾又出門去,到黃昏時才回來,接著整個晚上埋頭看他的圖紙。苔絲恐怕自己會妨礙他,等那個來照顧他們的女人離去後便進了廚房,在那裡儘量找活兒幹,忙了一個多小時。
克萊爾出現在廚房門口。
「你不能這樣幹活,」他說。「你不是我的僕人;你是我的妻子。」
苔絲抬起頭來,臉上露出幾分喜色。「我可以把自己看成是你的妻子——真的嗎?」她以讓人可憐的自我解嘲口吻輕聲說。「你是說在名義上吧!行啊,我也沒有進一步的奢望。」
「你可以這樣看待自己,苔絲!你是我的妻子。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苔絲趕緊說,嗓音聽上去有點兒哽咽。「我覺得我——因為我不清白,我的意思是。我告訴過你我早就覺得我自己不夠清白——由於這個原因我不想和你結婚,只是——只是你催促我!」
她一下子抽噎起來,轉過身去把背對著克萊爾。這種情況幾乎會使每一個人心軟,但是打動不了克萊爾。儘管克萊爾在通常情況下是那麼溫柔親切,在他內心深處卻蘊藏著一層邏輯思維過後形成的堅硬沉澱,猶如鬆軟土壤裡的礦脈,會挫掉企圖從中穿過的任何東西的鋒芒。正是這一層沉澱阻止他接受教會那一套;也阻止他接受苔絲。此外,就他的情愛的本身而言,與其說像一盆火,不如說像一道光;對於女性,當他不再信任的時候他也就停止追求;在這一點上,許多易動感情的男人與他形成強烈的對照,他們會在感情上依然迷戀在理智上予以鄙視的女人。克萊爾一直等到苔絲停止抽噎。
「我但願英國一半的女人跟你一樣清白,」克萊爾說;他突然一陣激動,把一般的女性挖苦了一下。「這不是清白不清白的問題,這是一個原則問題!」
他對苔絲說了這些話,以及其他一些性質類似的話,因為這會兒他仍然被一股厭惡情緒支配著——當那些直率的人發現自己受到別人的外表的欺騙,心裡就會長時間地有厭惡情緒。確實,在這種厭惡情緒底下也有一道同情的逆流,一個老於世故的女人可以利用這同情心重新贏得他的感情。但是苔絲並沒有想到這一點;她一切都逆來順受,幾乎一聲不吭。她對於克萊爾的忠貞不渝真是到了讓人憐憫的地步。雖然她天生脾氣急躁,但是克萊爾所能說得出口的每一句話都沒有使她表現出任何不得體的樣子。她不求自己的益處,不發怒,決不把克萊爾對她的態度往壞裡想。此時此刻她簡直可以說是被送回了追求私利的現代世界的慈悲聖徒。
這一個傍晚、夜裡和早上跟前一個傍晚、夜裡和早上完全一模一樣地過去了。這期間有一次,只有一次,苔絲——以前的那個自由和獨立的苔絲——大著膽子做了一個表示友好的主動姿態。那是在克萊爾第三次吃完了飯動身去磨坊的時候。他離開餐桌時說了一聲「回頭見」,苔絲以同樣的話作回答,同時把嘴朝他噘了一噘。他沒有響應苔絲這一主動表示,匆匆地把身子轉向一邊,說——
「我會準時回來的。」
苔絲頓時縮作一團,彷彿捱了當頭一棒。過去,克萊爾是多麼經常地違揹她的意願硬要與她接吻——克萊爾還經常快活地說她的嘴和呼吸帶有黃油、雞蛋、牛奶、蜂蜜這些她所賴以維持生命的主要食物的味道,還說他從她的雙唇獲得營養,以及其他類似的蠢話。可是,如今他對她的唇已經不在乎了。克萊爾注意到苔絲這種情緒上的突然變化,溫和地說——
「你得知道,我必須想出一個辦法來。我們不得不在一起生活一小段時間,以免立刻分開會引起別人說你許多難聽的話。不過你要明白,這只是為了裝裝樣子的。」
「是的,」苔絲心不在焉地說。
克萊爾走出屋子,到磨坊去。在路上有那麼一會兒他曾停住腳步,心裡想,要是剛才對苔絲溫柔一些就好了,還至少應該吻她一下。
就這樣,他們度過了這一兩天沒有樂趣和希望的日子;是在同一所房子裡,一點兒不錯,可是比他們相愛之前相距更加遙遠。苔絲十分明顯地感覺到,正如克萊爾本人所說,他眼下生活中的主要內容是做無可奈何的事情,是要努力想出一個辦法,想好具體怎麼做。苔絲髮現克萊爾在表面上看起來是那麼柔順,骨子裡卻有著堅定的決心,便對他感到非常敬畏。克萊爾這種堅定不移的態度真是太殘酷了。苔絲現在不再指望能得到原諒。她曾不止一次地想到過要趁克萊爾在磨坊裡的時候不辭而別,但是又害怕這麼做不但不能對克萊爾有幫助,而且要是被別人知道了就會對他有所妨礙,會使他丟臉。
與此同時,克萊爾在想辦法,在絞盡腦汁。他每時每刻都在動腦筋,弄得氣色也不好了,人也消瘦了,精力也差了,以前對於溫馨而有活力的家庭生活的憧憬也蕩然無存了。他常常會一邊踱步一邊喃喃自語:「怎麼辦呢——怎麼辦呢?」偶然苔絲聽見了,便忍不住打破一直保持著的沉默,與他談論他們兩人的將來。
「我想——你大概不打算跟我生活在一起——很長時間的,是不是,安吉爾?」苔絲問道;她說話時兩個嘴角下沉,表明她完完全全是非常呆板地保持著臉上那使勁抑制著的平靜的表情。
「我沒法長久地和你生活在一起,」克萊爾說,「否則我就會瞧不起我自己,更糟的是也許還會瞧不起你。當然,我指的是通常意思上的生活在一起。在目前,不管我感覺怎樣,我沒有瞧不起你。還有,我把話說說清楚吧,不然你就不明白我的全部困難。在那個人還活著的情況下我們怎麼可以生活在一起呢?——他是你實際上的丈夫,我不是。要是他死了,情況也許就不同了……另外,困難還不止這些,我們還得考慮別的方面——這個方面關係到我們兩人之外的其他人的將來。想一想吧,多少年以後,我們生了孩子,這件過去的事情被大夥兒知道了——那是一定的。世界上的地方哪怕再遠,總歸有人從那兒來,總歸有人到那兒去。好了,想想吧,我們的親骨肉,我們的可憐的孩子會受人恥笑,他們一年年長大,也就一年比一年更覺得這種恥笑難以忍受。這對他們來說是怎樣一種滋味啊!這是多麼可怕的前景!你要是仔細想想可能會發生這樣的情況,你還能心安理得地說要繼續和我一起生活嗎?難道你不認為我們最好還是忍受現有的磨難,而不要投往別的劫數?」
苔絲因苦惱而耷拉著的眼皮仍然跟剛才一樣耷拉著。
「我不能說要繼續和你一起生活,」她回答說。「我不能。我也沒有想得這麼遠。」
苔絲作為一個女性,心中的希望——如果我們這樣承認——如此頑強,如此具有恢復能力,以至於重新升騰起來;她暗自思忖,要是跟克萊爾繼續親密地共同生活足夠長的時間,也許就可以軟化他那冷酷的理性。雖然照一般的標準來評判,苔絲是不懂世故的,但並非頭腦不健全;倘若她不是本能地知道人與人互相親近就會產生情感,而這種情感會有很大的力量,那麼她就是一個有缺陷的女人了。她知道,如果這個辦法失敗,那麼任何別的做法都幫不了她的忙了。她對自己說過,把希望寄託在使用策略上是不應該的,然而,要把那樣的希望之火完全熄滅她卻無法做到。現在克萊爾已經講明瞭他最後的意見,這個意見,她已經說過,是新的。她確實從來沒有想得那麼遠;克萊爾所描繪的那幅清晰的圖畫——關於他們兩人將來可能會有孩子、那些孩子會鄙視她的那幅圖畫——使她這顆誠實的、本質上是仁慈博愛的心深信不疑。生活的經驗已經教育了她,在某種情況下,有一件事情比安安穩穩地過日子更好,那就是結束生命,什麼日子也不過,從而得到拯救。跟所有那些因經受磨難而獲得預見力的人一樣,她能從蘇利·普呂多姆先生的話裡聽見一個命令,聽見一個處刑判決——「你將出生」,尤其是對將來她可能會生的孩子所發出的這一命令。
可是,自然這位夫人硬是如此狡詐:苔絲直到現在始終被她對克萊爾的愛所矇蔽,以至不曾想到,她這種愛可以導致生兒育女的結果,那樣就可以把不幸——她哀嘆這是落到了她自己頭上的不幸——加到別人頭上去。
因此苔絲覺得克萊爾所說的話確實有道理。然而,克萊爾是一個特別敏感的人,有一種自我辯駁的癖性,他腦子裡想到了一個反駁他自己的理由,還簡直害怕了起來。這一理由是以苔絲那特殊的體質為基礎的;倘若苔絲果真拿這個理由來與他辯論,那是很有希望獲得成功的。此外苔絲還可以說:「在澳大利亞高原上,或者是美國得克薩斯州的平原上,誰還會知道我的不幸?誰會在乎我的不幸?誰會來責備我或者責備你?」然而,跟大多數女人一樣,苔絲接受了腦子裡一時出現的想法,彷彿事情不可避免是這樣的結果。倘若苔絲果真這樣爭辯,她也許說得在理。女人具有直覺的那顆心不但知道她自己的痛苦,也知道她丈夫的痛苦,即使並不真的會有陌生人如此責備她的丈夫或者與她丈夫辯論,這些假想的責備還是會在他那愛挑剔的頭腦中產生,會傳到他的耳朵裡。
他們兩人內心疏遠這已經是第三天了。有人也許會大著膽子說這麼一句奇怪的似非而是的話:克萊爾如果更有獸性他就會是一個更加高尚的人。我們不這麼說。然而克萊爾的愛毫無疑問是縹緲得太過分了,太富於想象力以至到了不切實際的地步。由於他的愛帶有這樣的性質,有的時候苔絲不在他面前比在他面前對他更有感染力;苔絲不在他面前的時候,他可以方便地忘掉苔絲實際存在的缺點而創造出一個理想的形象。苔絲髮現自己的形體並不像她所預期的那樣對克萊爾有那麼大的影響力。那個比喻的說法一點兒沒錯:她已經成了另外一個人,不再是曾經激起克萊爾情慾的那個女人了。
「我把你說的話想過了,」苔絲對克萊爾說,一邊把一隻手的食指在桌布上移動;她的戴著戒指的另一隻手支著額頭,那戒指在譏笑他們兩人。「你說的話句句在理;一定得照你說的那麼辦。你必須離開我。」
「可是你怎麼辦呢?」
「我可以回孃家去。」
克萊爾還沒有想到這一點。
「你肯定嗎?」他問道。
「我肯定。我們不能不分開,我們不妨早點兒分開,把這件事辦了。你有一回曾經說過我這個人容易讓男人失去控制做出違心的事;要是我始終出現在你的面前,我也許會使你違揹你的理智和願望去改變你的計劃。如果真的發生那樣的情況,你將來會多麼後悔,我會多麼痛苦啊!」
「你願意回孃家嗎?」克萊爾問。
「我要離開你,回孃家去。」
「那麼就這麼辦吧。」
苔絲聽見這句話的時候雖然沒有抬起頭來看克萊爾,但是心頭一驚。這件事情處於建議階段畢竟不同於正式被決定下來,對於這一點苔絲太迅速地感受到了!
「我早就擔心會有這樣的結果,」她低聲說;臉上是呆板的逆來順受的表情。「我不抱怨,安吉爾。我——我想這是最好的辦法。我覺得你說的話非常有道理。是的,如果我們在一起生活,儘管沒有別人會責備我,但是過了幾年以後,將來某個時候,你會為了任何一件普通的事生我的氣,再說你知道我過去的事情,會忍不住要把它說出來,那樣就會被人聽見,也許被我自己的孩子們聽見。哦,到了那個時候,現在只不過讓我傷心的事就會狠狠地折磨我,就會要了我的命!我要離開你——明天就走。」
「我也不在這兒待下去了。雖然我不想主動提出來,但是我心裡明白我們兩人分開是比較合適的——至少分開一段時間,直到我能看得比較清楚事情發展成了什麼樣子,到那時候我可以寫信給你。」
苔絲偷偷瞥了她丈夫一眼。克萊爾臉色蒼白,甚至還渾身顫抖。但是,跟先前一樣,苔絲對於自己所嫁的這個文雅溫和的人顯露出來的內心深處那堅定決心深感驚駭——克萊爾的這種意志要把比較粗俗的感情變得細膩,要把實實在在的東西變為抽象的概念,要把情慾變為心靈的感受。他那幻想的支配一切的地位好似暴虐的狂風,使所有的習性、傾向和通常的做法遇上了它都成為枯死的樹葉。
克萊爾也許注意到苔絲投來的一瞥,因為他這時解釋說——
「當我跟別人不在一起的時候,我會更善意地想到他們。」說完這句他又解嘲地添上一句,「天曉得,或許將來有一天我們對於在兩處生活感到厭倦以後又會走到一起的;許許多多人曾經這麼做!」
這一天克萊爾開始打點行裝,苔絲也上樓去開始收拾行李。儘管他們一邊做準備工作一邊猜測以後可能還會重新相聚並以這樣的假象來安慰自己,兩個人心裡卻都很明白第二天早上的分離也許就是永別,因為,他們兩人都屬於這樣一種性格:任何帶有訣別跡象的分離對於他們都是一種折磨。克萊爾知道,苔絲也知道,雖然在他們分別以後的開頭幾天彼此間的互相吸引——在苔絲這方面,她以前從來不曾依賴任何手腕去吸引克萊爾——很可能甚至比以往更強烈,但是時間會把那種效果削弱的;如今克萊爾已經提出了不能和苔絲一起生活的合於客觀情況的理由,在他們分離以後,在頭腦更冷靜目光更清楚的情況下,這些理由就會更有說服力了。此外,兩個人一旦分手——不再生活在同一個屋頂下,不再共處於同一個環境——新的事物就會不易被察覺地逐漸抽芽生長填補空出的地方,無法預見的意外因素就會妨礙主觀意圖,原先的計劃會被遺忘。
37
午夜靜悄悄地來了又過去了,因為在弗魯姆谷沒有什麼東西報告它的到來和離去。
半夜一點剛過不久,在這座從前是德伯家族宅第的黑糊糊的農舍裡發出輕輕的嘎吱一聲。睡在樓上屋子裡的苔絲聽見這聲音就驚醒過來。這響聲來自樓梯拐角,那兒的釘子常常是松的。她看見自己的房門被開啟了,她丈夫的身影正以奇怪的小心翼翼的腳步穿過那道月光向她走來。克萊爾只穿一件襯衫和一條睡褲。當苔絲髮現丈夫目光呆滯、茫然直視的時候,起初的一陣喜悅消失了。克萊爾走到屋子中間停住腳步,以難以形容的悲傷口吻喃喃說——
「死了!死了!死了!」
要是有某種因素使他精神上受到很大幹擾的話,克萊爾有時候就會在睡夢中行走,甚至會做出奇怪的舉動,例如在他們結婚前夕他和苔絲從集市回來的那個夜晚,他就曾在睡夢中再一次跟侮辱苔絲的那個人打架。苔絲明白,連續不斷的精神上的苦惱折磨得他現在又犯夢遊症了。
苔絲在內心深處對克萊爾無限忠誠和信任,所以無論克萊爾是醒著還是在夢中都不會使苔絲對他本人產生任何恐懼心理。倘若他握著一把手槍走進屋來,苔絲也不會懷疑他是來保護她的。
克萊爾走近床邊,俯身對著苔絲。「死了,死了,死了!」他喃喃說。
無比悲痛地對苔絲注視了一會以後他把身子俯得更低,把苔絲抱在懷裡,用床單當裹屍布把她包起來。隨後,像對剛死去的人一樣恭敬地把苔絲從床上抱起,抱著她走過屋子,嘴裡喃喃說——
「我的可憐的、可憐的苔絲——我最親愛的、寶貝的苔絲!這麼可愛,這麼善良,這麼忠實!」
對於內心孤苦而飢渴的苔絲來說,這些克萊爾醒著時決不願出口的親暱字眼此刻甜蜜得無法形容。即使是為了拯救她那無聊的生命,苔絲也不願動彈一下或掙扎一下去破壞她目前所處的狀態。於是她紋絲不動,幾乎不敢呼吸,同時納悶克萊爾將把她如何處置——就這樣她讓克萊爾把她抱出屋子來到樓梯平臺上。
「我的妻子——死了,死了!」克萊爾說。
在抱著苔絲費力地沿樓梯往下走的過程中他停住腳步在扶手上靠了一會兒。他是要把她扔下去嗎?苔絲幾乎已把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想到克萊爾打算明天離去,而且可能是永遠離她而去,苔絲安靜地躺在克萊爾懷裡,儘管處境危險,她卻並不害怕,反而覺得非常舒服。要是他們能一起摔下去,兩個人都摔得粉身碎骨,那該有多好,多麼稱心如意!
然而克萊爾並沒有讓她摔下去,卻藉著樓梯扶手的支援在她的雙唇——白天裡他不屑一顧的唇——印上一個吻。然後他重新把她抱緊一些,下樓而去。鬆動的樓梯木板發出的嘎吱嘎吱響聲沒有把他吵醒,他們兩人安全地到了樓下。他騰出一隻手拔出門閂,開啟門走了出去,穿著長統襪的足尖輕輕地在門邊撞了一下。不過這一點他似乎沒有在意。到了門外當他有舒展餘地的時候,他把苔絲舉起來扛在肩上,這樣可以方便一些,而苔絲身上沒有穿多少衣服也使他負擔減輕不少。他就這樣扛著苔絲離開房屋朝幾碼以外的河邊走去。
他的最終目的——如果他有的話——苔絲到現在為止還沒有弄明白。苔絲髮現自己好似一個旁觀者在那兒猜測克萊爾究竟有什麼目的。她如此安閒地把自己整個兒地交給了克萊爾,以致想到克萊爾完完全全是在把她當作他的所有物那樣隨意處置,心裡十分高興。明天他們即將分離,這個可怕的念頭一直縈繞腦際,在這種情況下,苔絲感覺到克萊爾此刻真正承認她是他的妻子苔絲,沒有把她拋棄——即使在他走得那麼遠自以為他有權利傷害她的時候也沒有把她拋棄——心裡得到很大的安慰。
啊!現在她知道克萊爾做的是什麼夢了:就像是在那個星期天早晨,他抱著她——以及她那三個擠奶的夥伴(她們差不多跟她一樣深深地愛著克萊爾,這一點倘若有可能的話,也是苔絲很難予以承認的)——蹚過積水。這會兒克萊爾沒有抱著她過橋,而是仍在河的這一邊朝不遠處的磨坊走了幾步,最後在河邊停住腳步。
這條河流過方圓左近幾英里的牧草地,常常分叉成一些支流,沒有目的地迂迴曲折,環抱一些無名小島,然後重又聚合,匯成一條寬闊的主流繼續向前。克萊爾此刻抱著苔絲所面對著的正是許多支流總彙合的地方,河面相對地顯得比較寬,河水較深。河上的步行橋很窄,它的扶手已被秋天的大水沖走,只剩下光禿禿的一塊木板,高於湍急的河面僅幾英寸,形成一條甚至連頭腦冷靜、腳步穩健的人走在上面也會頭暈的獨板橋。苔絲曾經在白天從窗前看見過一些年輕人從那橋上走過,比賽誰能較好地保持身體平衡。她的丈夫也許也曾看見過那樣的比賽。不管是不是這樣,克萊爾現在踏上這橋,慢慢地伸出一隻腳,開始向前走去。
他這是想要把她淹死嗎?很可能是的。這是一個僻靜的地點,河水深、河面寬,足以使他很容易地完成這樣一件事情。他要是想淹死她的話他是可以這麼做的;比起明天互相分離兩人天各一方,這樣將會比較好一些。
湍急的河水在他們下面奔騰、打旋,把倒映於河中的月亮顛簸、扭曲和弄碎。河面上一團團的漂浮物順流而去,被截住的水草在橋樁後面擺動。要是他們這時候能一起掉進河裡,兩個人的手臂將會緊緊地抱在一起使他們無法被人救起。這樣的話,他們將會幾乎沒有一點兒痛苦地離開人世,再也不會有人責備她,也不會有人責備他娶了她;這樣的話,他最後和她在一起的那半個小時將是愛她的半個小時。要是他們兩人不掉進河裡淹死,那麼等他醒來他又會像白天那樣厭惡她,而此時此刻的情景將只能是留在記憶中的短暫夢幻。
苔絲心裡產生一陣衝動,想要動作一下使他們兩人跌進下面的旋渦,但是她不敢放縱自己。她如何看待自己的生命,這一點已經得到了證明,可是克萊爾的生命她無權隨意處置。克萊爾抱著她平安地到了對岸。
現在他們是在昔日屬於修道院庭園的一片草木中。克萊爾把苔絲重新抱穩妥了,繼續向前走幾步,來到已坍塌的修道院教堂的高壇。靠北牆放著原先屬於一個修道院院長的空的石頭棺材;到這裡來的旅遊者,凡是天生喜歡在陰森可怕的氣氛中尋開心的,都要在裡面躺一躺。克萊爾小心翼翼地把苔絲放在棺材裡。然後,在第二次吻了苔絲的雙唇以後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完成了非常渴望想完成的一件事情,接著剛一與棺材並排躺倒在旁邊的地上便累得沉沉睡去,一動也不動。促使他完成上面這些動作的興奮情緒已經過去了。
苔絲在石頭棺材裡坐起來。這一個夜晚雖然就這個季節而言是乾爽溫和的,但也還是夠冷的,足以使克萊爾有生命危險,要是他只穿這麼一點兒衣服在這裡待很長時間的話。苔絲如果不去管他,那麼他完全有可能會一直睡到明天早晨,那就一定會被凍死。苔絲曾聽說過有人在夢遊之後這樣死去。可是,苔絲這會兒怎麼敢把他喚醒,怎麼敢告訴他幹了些什麼?這樣他豈不是就會因為發現自己對苔絲幹了這些蠢事而感到羞愧嗎?不過,苔絲還是跨出了石頭棺材,去輕輕地搖動克萊爾,但是不使勁地搖無法把他弄醒。不採取某種措施是不行的了,因為苔絲裹著的床單不足以禦寒,她已經開始冷得發抖。在過去的這幾分鐘歷險過程中她心情激動,這使她在一定程度上覺得身上暖和,可是現在這非常快樂的一段時間已經過去了。
她忽然想到試一試用勸說的辦法,於是儘可能地穩定了自己的情緒在克萊爾耳邊輕輕地說——
「我們接著往前走吧,親愛的,」一邊說一邊拉克萊爾的胳膊,示意他站起身來。使她寬慰的是,克萊爾十分順從,默默地照她的話做了。克萊爾被她這樣勸說後顯然重新回到了夢境,而且似乎在夢裡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他幻想苔絲是一個天使,正帶領他到天堂去。就這樣,苔絲攙著他的胳膊走到他們住處前的石橋跟前,越過橋他們就到了這座房子的門口。苔絲的腳上什麼也沒有穿,因此被石塊弄疼了,而且還覺得一直冷到了骨頭裡;克萊爾穿著羊毛襪子,所以好像沒有感到不舒服。
這以後便不再有什麼困難。苔絲引著克萊爾在他那張沙發床上躺下,給他蓋上東西使他暖和,還生起了火,把他身上的潮氣趕走。苔絲本來以為幹這些事情時發出的聲音會把克萊爾吵醒,心裡也暗自希望如此。但是克萊爾已是心力交瘁,依然一點兒沒有受到影響。
第二天早晨他們倆剛一見面苔絲就憑直覺發現,對於在昨天夜裡那次經歷中她受到多麼大的關心安吉爾知道得很少,或者是一無所知,雖然,關於克萊爾自己昨天夜裡的情況,他也許感覺到沒有睡得很安穩。事實上,這個早晨克萊爾甦醒之前睡得死沉死沉,簡直就像是遭受了一場靈魂與肉體的毀滅。醒來以後,在大腦試著運用它的力量——好比參孫活動他的身體——的最初一小段時間,他模模糊糊地意識到昨天夜裡有過一次不尋常的經歷。不過,他目前的處境和麵臨的現實問題很快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使他不再去猜測昨天夜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等待著,期待著能發現自己的某種心理反應。他知道,如果自己前一天晚上所決定的任何一個意圖在第二天早晨並不從頭腦中消失,那麼這個意圖——即使它最初是由於感情一時衝動而產生——就是建築在一個接近於純粹理性的基礎上的,因此,就這樣的程度而言,它應該是可信的。克萊爾帶著這樣的心情在淡淡的晨光中看待自己要與苔絲分離的決心。此刻這決心並不是一種強烈的、憤怒的反應,它已經失去了曾經使它那麼熾熱那麼灼人的強烈感情,只剩下一個想法本身了,僅僅只剩下一副骨架了,然而它確實存在著。克萊爾不再猶豫。
在吃早飯的時候,以及在他們收拾剩下的一些東西時,克萊爾如此明白無誤地顯示出他由於昨天夜裡的事這會兒疲憊不堪,以致苔絲差一點兒就要把事情經過統統講出來了,但是,她又想到,要是克萊爾知道自己在睡夢中不自覺地表示了他的正常判斷力所不同意的對她的愛,要是他知道他對她的愛在理性入睡時損害了自己的尊嚴,那麼他一定會生氣,會傷心,會顯得非常狼狽,於是苔絲又把話縮了回去。她覺得,要是現在這時候把事情告訴克萊爾,那就等於是在一個人清醒的時候用他喝醉時所幹的滑稽可笑的事來嘲笑他。
與此同時苔絲也想到,克萊爾對於昨天夜裡自己表示柔情的那些怪異舉動也許依稀有點兒記憶,但是不願意提起,因為他相信苔絲會利用這個機會以感情打動他再一次提出兩人不要分離的請求。
克萊爾先前曾寫信向距離他們最近的鎮子要了一輛車,早飯剛吃完不久車子就來了。苔絲看見這輛車心裡便感覺到分離的時刻到了——至少是暫時的分離,因為昨天夜裡克萊爾流露了對她的愛,使她又產生了將來兩人可能會重修舊好的美妙幻想。行李放到了車子頂上,車伕就送他們離去。磨坊主人和那個來照顧他們的女人對於他們走得如此突然感到幾分驚訝,克萊爾的解釋是,他發現這裡的磨粉機太老式了,不是他想考察的那種現代式樣;這個說法就其本身而言確實不假。除此以外,他們離去時沒有露出任何破綻,人們不會看出他們的關係已經破裂,也不會懷疑他們是一起去拜訪朋友。
根據他們的路線,今天他們將從不遠處經過幾天前他們兩人既高興又鄭重地離開的那個乳牛場。克萊爾想趁便了結他與克里克先生之間尚未解決的一些事情,這樣一來苔絲就無法避免同時去拜訪一下克里克太太,否則人們會懷疑他們兩人相處得不好。
為了使這次訪問儘可能地不打擾別人,他們把車停在大路旁邊那扇通往乳牛場的邊門處,下了車順著向下傾斜的小道肩並肩地步行向前。眼前那一片柳樹的枝葉已被砍去,他們把視線越過殘株可以看見當初克萊爾為催促苔絲嫁給他而追著她一起來到的那個地點;在那個地點的左邊,是苔絲被克萊爾的豎琴聲所深深吸引的那塊場地;遠處,在牛舍後面,是他們兩人第一次熱情擁抱的牧草場。夏日風光裡的燦爛金黃現在成了一片灰色,整個景色失去了美麗動人之處,沃土成了爛泥,河水冰涼。
隔著大門乳牛場主人看見了他們,便迎上前來,臉上露出那種滑稽的笑容——根據陶勃賽及其附近地區的習慣,凡是遇見一對新婚夫婦重新露面,人們應該以這種打趣的笑臉迎接他們才算恰當。隨後,克里克太太從屋裡走了出來,還有另外幾個他們的熟人,不過瑪麗安和雷蒂看來這會兒不在這裡。
這些熟人對於苔絲進行旁敲側擊式的善意取笑在她心裡所產生的作用遠不是她們所以為的那樣,對此苔絲勇敢地承受住了。他們夫婦間是達成默契的,要保守兩人關係破裂的秘密,所以他們表現得跟正常情況下一樣。不過,雖然苔絲不希望瑪麗安和雷蒂的事被當作話題,卻不得不聽著人家把這兩位姑娘的情況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雷蒂回家到父親身邊去了;瑪麗安離開了乳牛場到別處尋找工作,乳牛場的這些人擔心她不會有好的結果。
為了排遣聽了有關這兩個夥伴的事後心中產生的憂愁,苔絲走出屋去,用手一個個地撫摩所有那些她喜歡的乳牛,跟它們告別。當她和克萊爾並肩站在一起跟乳牛場的人道別的時候,表面看上去兩人十分融洽,彷彿肉體和靈魂都合成了一體,其實,要是有人知道真相的話,看見他們這個樣子心裡會感到特別難受——克萊爾的手臂挨著苔絲的手臂,苔絲的裙子碰著克萊爾的衣服,兩人儼然是一個生命的兩個軀體,並排站立著,與乳牛場所有那些人相對,話別時口口聲聲都是「我們」如何如何,可是,兩顆心之間的距離卻像南極和北極那麼遙遠。也許他們的神態有時顯得特別生硬和窘迫,也許在他們竭力做出親密無間的樣子時顯得有點兒尷尬,這種尷尬不同於年輕的新婚夫婦通常會有的那種自然的羞澀——也許是這些表情十分顯而易見的緣故,在他們離去以後克里克太太對她丈夫說:
「苔絲那一雙眼睛看上去亮得多麼不自然呀,還有,他們兩人站在那兒就好像是蠟像,說話時就好像是在夢裡!你不覺得是這樣嗎?苔絲的神態一直讓人覺得有點兒怪,現在變得一點兒沒有富人的新娘子那種得意洋洋的樣子。」
苔絲和克萊爾重又坐上馬車朝威瑟伯裡和斯塔格富特街的方向出發。到了萊恩酒店,克萊爾把馬車和車伕打發走了,兩人在店裡休息了一會兒,另外僱了一輛車,坐著進了谷里,朝苔絲的家而去;趕車的是一個陌生人,不知道他們兩人的關係。走了一半路程,過了納特爾伯裡,到了有交叉路口的地方,克萊爾讓車伕把馬車停住,對苔絲說,如果她打算回家到母親身邊去,那麼他就要在這兒跟她分手了。因為有車伕在,說話不方便,克萊爾便要求苔絲陪他沿著一條岔路朝前面走一段。苔絲表示同意,並告訴車伕他們要走開幾分鐘時間,讓他在這兒等著。
「喏,現在讓我們把話講明白了,」克萊爾溫和地說。「我們兩人之間沒有互相慪氣,儘管眼下存在著某種我忍受不了的東西。我要試著讓自己忍受得住。一等到我在什麼地方落腳了我就會馬上讓你知道。要是我能做到讓自己覺得可以來找你了——如果那麼做有好處和有可能的話——我就會到你這兒來。不過,在我到你這兒來之前,最好你不要試著來找我。」
這個規定如此嚴厲,苔絲好像受了致命的一擊。她看得清清楚楚自己在克萊爾眼裡是怎樣一個人了;克萊爾完全把她看成是一個曾經十分惡劣地欺騙過他的人。然而,一個女人,即使做了她所做過的事,難道就應該受到這樣的對待嗎?但是她無法在這個問題上跟克萊爾作進一步的爭論。她只把克萊爾的話重複了一遍。
「在你到我這兒來之前我不準試著來找你?」
「是這樣。」
「我可以給你寫信嗎?」
「哦,可以——要是你病了,或者需要什麼東西。我希望不要發生那樣的情況,最好由我先給你寫信。」
「我同意所有這些條件,安吉爾,因為你最懂得我應該受怎樣的懲罰,只是——只是——不要弄得我受不了。」
關於這個問題苔絲就只說了這些。要是她有心計,要是她在那僻靜的小道上大吵大鬧一場,傷心地痛哭,還昏倒在地上,那麼,儘管克萊爾此刻心情極壞,很不容易好轉,他也還是很有可能會動惻隱之心的。然而苔絲那種長期忍受的心態使克萊爾的事情變得很好辦,她自己成了克萊爾最好的辯護者。在她的逆來順受中也有驕傲的成分——這也許是整個德伯家族中顯而易見的那種不顧後果默默聽從命運安排的一種特徵——因此,本來她可以用懇求的方式去撥動的許多能起作用的弦她一根也沒有觸動。
他們隨後的談話都是關於實際問題的。這會兒克萊爾遞給苔絲一個小包,裡面有相當多的錢,是他從銀行裡取出來要交給她的。那些珠寶首飾——它們似乎只有當苔絲活著的時候是屬於她的(如果克萊爾理解那遺囑的措詞)——克萊爾主張由他拿到銀行裡去存放起來以保證安全,對此苔絲毫不猶豫地表示同意。
這些事情安排妥當以後,克萊爾陪著苔絲返回馬車,並把她扶上車去。然後,車伕的錢預先付了,該把苔絲送到哪裡也對他說明白了。接著克萊爾拿起他自己的包和雨傘——他隨身帶來的只有這兩件東西——向苔絲道別;他們兩人就在這個地方、這個時候分手了。
馬車緩緩地向山上駛去,克萊爾站在那兒注視著,這時候忽然希望苔絲會從車窗伸出頭來看他一眼。但這件事卻是苔絲根本沒有想到要做的,也是她不會大著膽子去做的;她此刻躺在車裡,心力交瘁,差不多已經昏了過去。就這樣克萊爾目送苔絲漸漸遠去,內心痛苦,想起了某個詩人的一行詩,根據他自己的感受做了特別的改動——
上帝不在天國,世間萬事一團糟!
等到苔絲的車過了山頂,克萊爾轉過身來走他自己的路;他幾乎沒有意識到自己仍然愛著苔絲。
38
馬車在布雷克摩谷行進,青少年時代就非常熟悉的景色開始在苔絲周圍展開;她讓自己從昏睡狀態中清醒過來,首先想到的問題是,她將怎麼能夠面對她的雙親?
她在通往村裡去的大路上來到一個收稅柵欄門跟前。給她開門的是一個陌生人,不是那個在這兒看門多年並與她相識的老頭;那老頭很可能是在元旦那一天離去的——新年第一天正是人們進行這一類替換的日子。因為最近沒有得到家裡的訊息,苔絲便向看門人打聽情況。
「哦——沒有事情,小姐,」看門人回答。「馬勒特村還是馬勒特村。頂多是這一家死人那一家姑娘出嫁這一類事情。約翰·德比這個星期也嫁了一個女兒,嫁給一個體面的莊稼人,不過喜事不是在約翰家裡辦的,你知道,他們是在別處結的婚。那位先生非常有身份,認為德比家的人太窮,沒有資格參加婚禮;看起來他大概不知道,最近發現,約翰本人也是一個古老的武士世家的嫡傳子孫,直到現在他的祖先的遺骨還在他們自己的大墓室裡,只不過從羅馬人的時代起他們家族就已經沒落了。儘管如此,約翰爵士——如今我們都這樣稱呼他——還是盡他的力量熱熱鬧鬧地為女兒慶祝了一番,款待了教區裡所有的人;約翰的老婆還在滴滴純酒店唱歌唱到十一點多呢。」
聽說了這些苔絲傷心極了,覺得自己決不能這樣坐著馬車帶著行李大模大樣地回家去。她詢問看門人是不是可以把她的東西暫時存放在他的屋子裡,看門人沒有表示反對,她就把馬車伕打發了,從一條偏僻小道獨自走進村去。
看見父親房子的煙囪她就在心裡問自己,她怎麼進得了那個家呢?在那所小屋裡面,她的家人在心滿意足地設想她正和一個相當有錢的人一起在遠方作蜜月旅行,她的丈夫將帶著她過上越來越興旺發達的日子;可是,她卻在這裡,身邊一個朋友也沒有,偌大一個世界沒有她可以去的地方,她只能躡手躡腳、形影相弔地回到昔日的家。
還沒有到家門口她碰見了熟人。在院子圍籬邊上她遇到一個認識她的姑娘——在學校唸書時那兩三個要好同學當中的一個。這個姑娘問她是怎麼到這兒來的,還問了另外幾個問題,並沒有注意到她臉上悲傷的表情,接著又突然問道——
「你的先生在哪兒,苔絲?」
苔絲趕緊回答說他有事到別處去了,然後不再跟這姑娘說話,費勁地越過圍籬往家裡走去。
踏上院子裡的小徑她聽見母親在後門口唱歌,再向前走幾步她便看見德比太太正在那門口臺階上擰一條床單。床單擰乾了,德比太太並沒有看見女兒,徑直走進屋去,苔絲跟在她後面也進了屋。
洗衣盆仍然放在老地方——那隻舊的大酒桶上。德比太太把床單扔到一邊,正要把兩隻手再次伸進洗衣盆裡。
「啊呀——苔絲!——我的孩子——我還以為你已經結婚了!——這一次是真的結婚了——我們把蘋果酒送——」
「是的,媽;是這樣的。」
「是要結婚了?」
「不——我已經結婚了。」
「已經結婚了!那麼你丈夫呢?」
「哦,他要到別處去一段時間。」
「到別處去!那麼你們是什麼時候結婚的?是你說的那一天?」
「是的,星期二,媽。」
「今天才星期六,他已經到別處去了?」
「是的,他已經走了。」
「他那樣算是什麼意思?你好像嫁了個可惡的丈夫,我說!」
「媽!」苔絲上前幾步走到母親身邊,把臉靠在她胸前抽噎起來。「我不知道怎樣對你說才好,媽!你當面告訴我,還寫信對我說,叫我不要把事情告訴他。可是我告訴了他——我沒法不告訴他——這樣他就走了!」
「哦,你這個小傻瓜——你這個小傻瓜!」德比太太聽女兒這麼一說大聲嚷起來,激動中把水弄到了苔絲和她自己身上。「我的老天爺呀!那句話我該不停地叮囑你,我已經再三地對你說過了呀,你這個小傻瓜!」
苔絲哭得渾身顫抖;這麼許多天心中的積鬱現在總算有了宣洩的機會。
「這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她一邊抽泣一邊喘著氣說。「可是,哦,我的媽媽,我沒法不告訴他!他那麼好——我覺得把我過去的事對他隱瞞起來是非常要不得的!如果——如果——這件事情重新再做一遍的話——我還是會這麼做的。我不可能——我不敢——這麼邪惡地——對待他!」
「可是你先跟他結婚再告訴他已經是夠邪惡的了!」
「是呀,是呀,那正是我覺得傷心的地方!可是我本來以為,如果他一定不肯原諒我的話他可以根據法律把我擺脫的。哦,你不知道呀——你真是一點兒也不知道我是多麼愛他——我多麼想嫁給他——我多麼捨不得他但是又多麼想公平地對待他,我是多麼左右為難呀!」
苔絲顫抖得厲害,再也說不下去了;她癱坐在一把椅子裡。
「好了,好了,事情已經這樣也沒有辦法了!我真不明白為什麼我的孩子比別人的都要傻——甚至不知道那樣的事是不該說出去的,要是不說,等他自己發現,那麼生米就已經煮成熟飯了!」說到這兒德比太太想到自己這麼一個做母親的也真是夠可憐的,不禁潸然淚下。「我不知道你爸爸聽了會怎麼說,」她接著說道;「自從你結婚那天起他就一直在露粒芬和滴滴純酒店裡對人說你的婚事,還說藉著你這麼個情況他祖上本來的地位就可以得到恢復了——可憐的傻瓜!——現在你把事情弄成這樣一團糟!老天爺啊,老天爺啊!」
彷彿要讓事情激化起來似的,正在這個時候傳來了苔絲父親走近的腳步聲。不過他沒有徑直走進屋裡來,於是德比太太讓苔絲暫時避一避,由她自己把這個壞訊息告訴約翰·德比。先前剛一聽說女兒的事情,瓊不免感到失望,這會兒她承受住了這一不幸,就像當初承受了苔絲最早的那一場災難;現在她對待這件事就像對待過節遇上下雨,或者就像聽說馬鈴薯全壞在了地裡一樣,把它當作一件與立了功勞或幹了蠢事都不相干的事情,當作一次不得不承受的外來的意外打擊,而不是一次教訓。
苔絲避到了樓上。她無意中發現床鋪都被移動了位置,屋裡的東西重新做了安排。她本來睡的那張舊床已經改成了給兩個小孩睡覺的床。這裡現在已經沒有她的地方了。
底下的屋子是沒有天花板的,苔絲可以聽見那裡大部分的動靜。她的父親不一會兒就進了屋,顯然還提著一隻活母雞。約翰·德比在不得不賣掉他的第二匹馬以後現在完全是一個挎著籃子四處叫賣的小販了。像平常一樣,德比今天上午仍帶著這隻母雞在各處跑,好讓人們看見他在幹活,儘管這隻雞曾經被捆住了腳躺在露粒芬酒店那張桌子底下有一個多小時。
「我們剛才說起一件事情,是關於——」德比開始講話,接著把他們在酒店裡如何議論一個牧師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告訴他的妻子;他們的議論是從牧師的女兒嫁給一個神職人員家庭開始的。「那些牧師以前被人們稱呼為‘老爺’,跟我的祖先一樣,」他說,「不過如今他們的稱呼,嚴格地說,只是‘牧師’了。」他還說,因為苔絲曾經表示過不要把她出嫁這件事大肆張揚,所以他沒有把詳細情況對別人說。他希望苔絲不久會取消這道禁令。他建議他們夫妻倆都取苔絲的姓,都姓德伯——那個古老武士世家的純正的姓。它比她丈夫的姓好。他還問這天有沒有苔絲的信。
於是德比太太告訴他說沒有苔絲的信,但是不幸的是苔絲本人卻來了。
當苔絲和克萊爾關係破裂的訊息明明白白地告訴了德比以後,他頓時產生一種丟失了面子的感覺,心中不悅,使先前喝的那些讓他高興的酒都失去了作用,這種情況對於他來說是不常有的。不過,這件事情本身的性質固然立刻使他情緒低落,但是當他想到別人知道了以後會瞧不起他,心裡更是火冒三丈。
「好了,現在想想吧,結果會弄成這樣!」約翰爵士說。「而且還落到我這麼一個人頭上!我們家族在金斯庇教堂地下的墓室大得跟鄉紳喬勒德家的酒窖一樣;我那些五六個、七八個地躺在那兒的祖先跟史書上記載的任何高門大姓人家一樣是純正的上等人。這一下可好了!看露粒芬和滴滴純的那些人會對我說什麼!他們一定會斜著眼看我,會嗤笑我說,‘這就是你們家那件了不起的親事嗎?這就是你說的恢復你們祖上在諾曼王時代本來的地位嗎!’我覺得這真是太過分了,瓊;我自殺算了吧,頭銜和性命統統不要啦——我再也受不了啦!……不過,他們兩人已經結了婚,她是可以要他把她留下的吧?」
「哦,是的。可是她不想那麼做。」
「你看他是不是真的跟她結了婚?會不會像頭一回——」
可憐的苔絲聽到這兒再也聽不下去了。在這裡,在親生父母的家裡,她的話居然如此受到懷疑,她不禁對這個家產生一種厭惡感,沒有什麼別的會使她如此厭惡這個家了。真想不到命運會給她這樣的打擊!如果說她的父親對她有點兒懷疑的話,那麼鄰居和熟人豈不是更要懷疑她了嗎?哦,她無法在家裡久待了!
於是苔絲決定只在父母的家住幾天。也正是在這幾天剛剛過去的時候,她接到克萊爾一封簡訊,告訴她說他已經到英國北部去看一處農場。苔絲渴望向雙親表明自己確實是克萊爾的妻子,覺得這可以使自己面子上光彩一些,同時也為了掩蓋他們夫妻兩人在感情上極大的距離,便把這封信作為重新離家外出的藉口,讓父母以為她是到丈夫身邊去。另外,為了使她丈夫避免落得個待妻子不好的名聲,她從克萊爾給她的五十鎊裡拿出二十五鎊來交給母親,似乎作為安吉爾·克萊爾的妻子完全應該拿得出這些錢,還對母親說,自己在過去這些年裡讓兩位老人操心了,也使他們蒙受了恥辱,這一點錢只是微薄的報償。說了這些掙面子的話以後苔絲告別了父母。在這以後德比夫婦用女兒慷慨給予的這筆錢快快活活地過了一段日子;德比太太說——確實她內心也真的相信——這一對年輕夫婦不捨得分居兩地,感情上的裂痕已經得到了彌補。
39
這是他結婚三個星期以後,克萊爾沿著小道下山去他父親那著名的牧師住所。他一邊往下面走,一邊望著聳立在傍晚天空中的教堂鐘樓,覺得鐘樓那模樣彷彿是在問他為什麼到這兒來。暮色籠罩的小鎮上似乎沒有一個人注意他,更不用說在期盼他了。此刻他來到這裡,簡直像一個幽靈;他覺得自己的腳步聲也讓他聽了心煩,能把它消除掉才好。
對於他來說,生活的畫面起了變化。在這之前他對生活的認識是純理論的,如今他認為自己有了實踐經驗;雖然,直到現在情況也許並非如此。不管怎麼說,在他看來,人類不再如義大利藝術所表現的那麼沉靜和溫柔,倒像維爾茨博物館裡的畫像那麼直眉瞪眼、猙獰可怕,也像凡·貝爾斯習作中的人物那樣不懷好意。
結婚以來的這頭兩三個星期裡他的行為散漫得難以形容。起先他試圖按照歷代那些偉大和有智慧的人所教導的那樣,當做沒有發生任何不尋常的事情,只顧機械地去執行他的農業計劃,可是得出的結論卻是,那些偉人和智者當中幾乎沒有人曾經超越他們自己去試驗一下他們的主張是否能行得通。「最重要的是這件事:不能心煩意亂,」那位異教徒的道德家說。這正是克萊爾本人的想法。但他還是心煩意亂了。「心裡不要憂愁,也不要膽怯,」耶穌說。克萊爾由衷地贊成他的話,但是心裡依然憂愁。他多麼希望能與這兩位偉大的思想家面對面地交談,以同胞的身份誠懇地請求他們為他指破迷津。
他的心態變了,變得對什麼都不在乎;這種情緒非常頑固,以致到了後來他簡直覺得自己成了一個旁觀者,在一邊冷眼旁觀他自己的人生。
他認為所有這一切不幸都是因為苔絲碰巧是德伯家族的後代而造成的,因此十分怨憤。當時他發現苔絲來自那個衰敗了的古老世家,並不符合他的美好想象——不是來自新興的下層的家族——為什麼他不遵循自己的原則,不堅忍地把她放棄呢?這正是他背棄原則的結果;他現在受到懲罰是咎由自取。
接著他變得精神不振、焦慮不安,而且越來越內心煩亂。他思忖,自己這樣對待苔絲也許是不公平的。他吃東西的時候不知道吃的是什麼,喝東西的時候也喝不出味道來。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以往這麼長一段日子裡自己每一個行為的動機都在他腦海裡浮現,這時候他認識到,自己全部的計劃、處世的方法和所說的話裡面無一不滲透著欲將可愛的苔絲佔為己有的念頭。
前一陣子在四處漫遊的時候,他在一個小鎮的外圍地方曾看見一個紅藍相間的廣告牌,上面的文字向人們宣傳說移民去巴西帝國從事農業活動有很大的好處,在那個國家土地賣得特別便宜。於是去巴西這個新的想法在一定程度上吸引了他。總算有了這樣一個地方,苔絲可以在那兒跟他一起過;也許,在那個國家裡,人們的生活方式、觀念、習慣和風俗都和英國的很不相同,他和苔絲共同生活在那裡不會像在這兒一樣被看作是行不通的。總之他很想試一試這個做法,尤其是眼看去巴西的時節馬上就要到了。
帶著這個想法他這會兒回到埃姆大教堂來,準備把他的計劃告訴他的父母,還要就苔絲沒有跟他一塊兒來這一點給他們一個儘可能好的解釋,什麼藉口都可以,唯獨不能暴露他們分離的真正原因。當他到達家門口的時候,新月正照在他的臉上,正如那一天凌晨時分當他抱著妻子過河去修道院墓地時殘月也照在他的臉上,不過現在他的臉比那一天瘦了。
克萊爾這次回家沒有事先告訴父母,他的到來驚擾了牧師住所的氣氛,猶如一隻翠鳥扎進了一個平靜的池塘。他的父母都在起居室裡,但是兩個哥哥此刻一個也不在家。安吉爾進了屋,把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可是——你的妻子在哪兒,親愛的安吉爾?」他母親大聲說。「你讓我們大吃一驚!」
「她在她母親家裡——暫時的。我這次回來很匆忙,因為我決定到巴西去。」
「巴西!啊呀,那兒的人全是羅馬天主教徒!」
「是嗎?我沒有想到這一點。」
儘管克萊爾先生和太太聽說兒子要去一個信奉天主教的國家不免覺得意外和心中難受,但是時間不長;他們自然很快地又關心起他的婚事來。
「我們在三個星期前接到你的簡訊,知道你已經結婚了,」克萊爾太太說,「你父親派人把你教母給苔絲的禮物送了去,這你是知道的。我們家裡人一個也沒有到場,這麼做當然最好,尤其是你選擇了從乳牛場把她接走而不是從她家裡——不管她的家是在什麼地方。如果我們在場,你會覺得不自在,我們也不會快活。你的哥哥特別覺得會是這樣。現在事情已經辦完了,我們沒有什麼可抱怨的,尤其是你決定不當牧師,打算去從事農業,那麼她就很適合於你……不過我很想先見見她,安吉爾,或者能對她有多一點兒瞭解。我們自己還沒有送禮物給她,因為我們不知道送什麼最能使她高興,你一定得明白我們只不過是遲一些時候送。安吉爾,我和你父親都沒有因為這樁婚事生你的氣,只是我們覺得等到我們見了她之後再表示我們對她的喜歡要好得多。現在你卻沒有把她帶來。看起來挺奇怪的。發生了什麼事情?」
克萊爾回答說,他和苔絲兩人覺得,在他回家來的時候苔絲最好暫時回到她母親身邊去。
「親愛的媽媽,我願意告訴你們,」克萊爾說,「我一直有一個想法,要等到我覺得她能夠給你們增光的時候再帶她到這個家裡來。不過,去巴西的想法是最近才有的。要是我果真去巴西的話,那麼我這一回第一次出國是不宜帶著她一起去的。她將會待在孃家一直到我回來。」
「那麼在你動身出國之前我見不著她了?」
克萊爾說,恐怕是這樣。他本來的計劃,正如他先前已經說過,是要過一段時間再把苔絲帶到牧師住所來,以免他的父母產生一些看法,心裡不愉快——或者任何別的什麼不好的後果,後來另外又有一些原因使他要堅持這樣的打算。如果他立刻去巴西,那麼一年以後就會回來,那樣的話,他的父母就有可能在他第二次出國之前見到苔絲——那時候他將帶著苔絲一起出去。
倉促準備起來的晚餐送進了屋裡,吃飯時克萊爾進一步解釋了他的計劃。他的母親還在為沒有見到苔絲而覺得失望。克萊爾以前曾熱情地誇獎苔絲,那些話打動了克萊爾老太太的慈母心,使她對苔絲產生了一個很好的印象,以至相信拿撒勒還真能出什麼好的——陶勃賽乳牛場還真能出一個迷人的姑娘。她注視著在吃飯的兒子。
「你不能說說她的模樣嗎?我想她肯定很漂亮,安吉爾。」
「那是毫無疑問的!」克萊爾說,那語氣中熱情掩蓋著怨憤。
「她是貞潔的、有德性的,這些也是毫無疑問的?」
「貞潔的、有德性的,她當然是這樣。」
「我現在能很清楚地想象出她的模樣來。那天你說她的身材很好,長得很豐滿,兩片紅紅的嘴唇好似丘位元的弓,淺黑的睫毛和眉毛,一條粗髮辮就像一根錨鏈,兩隻大眼睛帶點兒紫色,也帶點兒藍色,還帶點兒黑色。」
「我說過,媽。」
「她的模樣清清楚楚地在我的眼前。還有啊,她住在那麼偏僻的地方,在遇見你以前她自然是幾乎從來沒有見過任何來自外面世界的年輕人吧?」
「幾乎沒有。」
「你是她的第一個情人?」
「當然。」
「有一些女人要比這些心靈純樸、長著紅紅嘴唇、體格健壯的農家姑娘差勁。當然囉,我本來希望——哎,既然我的兒子要去從事農業,也許他的妻子應該是習慣於戶外生活的才好。」
他父親不像他母親這樣喜歡問這問那,不過,當時間一到——在晚禱之前照例要先念一念《聖經》裡的某些章節——牧師就對克萊爾太太說:
「我想,既然安吉爾回來了,我們就不要按照平時的順序吧,今天該念‘箴言’第三十一章才比較恰當。」
「是呀,當然,」克萊爾太太說。「利慕伊勒王的言語!」(她跟她丈夫一樣記得哪一章哪一節是什麼內容。)「我親愛的兒子,你父親已經決定為我們念‘箴言’中讚揚有才德的妻子的那一章。我們當然不會忘記這些話適用於這會兒不在這裡的那一位。願上天庇護她的一切!」
克萊爾頓時覺得喉嚨哽住。輕便的讀經臺從屋子角落搬了出來,被放在壁爐前正中間的位置,兩個年老的僕人進了屋,安吉爾的父親便從剛才說的那一章的第十節開始誦讀起來——
才德的婦人,誰能得著呢,她的價值遠勝過珍珠。未到黎明她就起來,把食物分給家中的人。她以能力束腰,使膀臂有力。她覺得所經營的有利,她的燈終夜不滅。她觀察家務,並不吃閒飯。她的兒女起來稱她有福。她的丈夫也稱讚她,說才德的女子很多,惟獨你超過一切。
晚禱過後,他母親說——
「我真是覺得你親愛的父親剛才唸的那一章中有幾條是多麼適合於你所娶的這個女子。一個完美的女子,你瞧,是一個勤勞的人,不是一個遊手好閒的人,不是一個穿著入時、養尊處優的時髦女子;她是一個用她的雙手、她的頭腦和她的心為別人做好事的人。‘她的兒女起來稱她有福。她的丈夫也稱讚她,說才德的女子很多,惟獨你超過一切。’哎,要是我見過她該有多好,安吉爾。既然她是貞潔純樸的,我就不會覺得她不夠文雅嫻靜。」
聽了這些話克萊爾再也忍不住了。淚水似熔化了的鉛充溢著他的眼眶。他對自己深愛著的父母匆匆地道了一聲晚安,轉身便去了他自己的房間。這是兩位純樸、真誠的老人;他們並不瞭解世情、肉慾,也不瞭解他們自己心中的魔鬼——這一切,他們覺得都是模模糊糊的,都是跟他們沒有干係的。
母親隨即跟了過去,來到他屋外敲門。克萊爾開啟房門,看見母親站在門口,眼裡充滿焦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