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吉爾,」母親說,「你這麼快就要離家外出,是不是出什麼事了?我看你一定不舒服了。」
「我沒有不舒服,真的,媽,」克萊爾說。
「是關於她嗎?喏,我的兒子,我知道準是那樣——我知道是關於她!這三個星期裡你們吵嘴了嗎?」
「我們並沒有真的吵嘴,」克萊爾說。「不過我們有不同——」
「安吉爾,這個年輕女子,她過去的事情是不是經得起追查?」
克萊爾太太以一個母親的本能明確地指出了兒子心煩意亂的原因。
「她是沒有汙點的!」克萊爾回答。他覺得,即使此時此刻馬上被打進地獄,永世不得翻身,他也要撒這個謊。
「那麼別的事就不用去管它了。畢竟,一個沒有被玷汙的鄉下姑娘在本質上來說差不多就是最純潔的了。因為你是受過教育的,所以起初你也許看不慣她舉止比較粗魯,但是我敢肯定,她和你一起生活,受到你的影響和指點,行為舉止會文雅起來的。」
如此不瞭解真情的寬宏大量對於克萊爾來說無異於可怕的諷刺,使他產生了另一個十分強烈的想法——他覺得與苔絲結婚徹底毀了自己的事業;在聽說了苔絲過去的事情之後他曾產生一些想法,但這一點還從來沒有想到過。說真的,他關心他的事業差不多根本不是為了他自己;他是希望,為了父母和兩個哥哥,自己至少能有一個體面的事業。此刻他凝視著面前的蠟燭,覺得不會說話的蠟燭在向他表示:燭光是為了給明智的人照亮的,它討厭照在一個容易被人愚弄的失敗者的臉上。
情緒一陣激動過後,克萊爾又不時地在心裡埋怨他那可憐的妻子,認為是苔絲使他陷入了被迫欺騙父母的處境。火氣大的時候,他幾乎把心裡正想著的那些以苔絲為發洩物件的怨言在嘴上說出聲來,彷彿苔絲也在屋裡。隨後,他又覺得,黑暗中彷彿傳來苔絲溫柔的嗓音,既是訴苦又是規勸,那天鵝絨一般柔軟的雙唇親吻他的額頭;他簡直還感覺到了苔絲撥出的溫暖的氣息。
這天夜裡,被他貶低和輕視的那個女人在思忖她的丈夫是多麼善良多麼了不起。然而,有一個陰影,一個比克萊爾已經覺察到的陰影更濃的陰影籠罩在他們兩人頭上,那就是他本人的侷限性。儘管他努力獨立思考,遇事企圖作出他自己的判斷,這位先進的、好心好意的年輕人,這位在過去的二十五年裡由這個時代造就的樣板人物在面對意料之外的特殊情況時卻依然只能求助於他早年所受的教育,依然只是習俗和常規的奴隸。沒有先知來啟示他,而他本人的思想雖比較先進但還不足以使他認識到,從本質上來看,他的這位年輕妻子跟任何別的同樣也反對邪惡的女子一樣當得起利慕伊勒王的稱讚,她的道德究竟如何是不能根據過去發生的事情而應該根據將來發展的趨勢來進行評判的。此外,在這種情況下,近在眼前的形象總要吃虧,因為它沒有隱蔽處,它的缺點暴露無遺,而位於遠處的模糊形象則增添了光彩,因為距離把它們的汙點藝術地變成了給人以美感的優點。在思忖苔絲不是怎樣一個人的時候,克萊爾忽略了她究竟是怎樣一個人;他忘記了,有缺陷的人可能優於完好的人。
40
翌日早餐的時候巴西成了話題。一家人都儘量對克萊爾提出的去那個國家從事農業的計劃表示樂觀,儘管他們已經聽到過讓人洩氣的訊息,說是一些務農者移民到那裡一年不到就回來了。吃過早飯以後克萊爾到鎮上去把他在那兒的一些瑣碎事情料理停當,再到當地銀行把他所有的存款都提了出來。在回家的路上,他在教堂旁邊遇見默茜·錢特小姐;這位小姐似乎是教堂的某種發射物,是從教堂的牆壁裡被髮射出來的。她正抱著一抱《聖經》,要給她的學生們送去。由於她對人生有一種看法,所以那些使別人傷心的事情會使她臉上綻出聖潔而安詳的笑容;這樣的結果真令人羨慕,雖然,在安吉爾看來,要得到這樣的結果就必須很不自然地——不自然得讓人覺得奇怪——犧牲掉人性去崇奉玄妙的人神靈交。
錢特小姐已經聽說克萊爾就要離開英國,她說,這個計劃看起來多麼好多麼有希望。
「是呀,從經濟上來說這是一個相當不錯的計劃,毫無疑問,」克萊爾答道。「可是,親愛的默茜,它使我的生活猛地中斷了一下。也許去一個修道院更好一些。」
「修道院!哦,安吉爾·克萊爾!」
「怎麼啦?」
「喂,你這個壞傢伙,去修道院就是當修道士,當修道士就是信羅馬天主教。」
「信羅馬天主教就是罪惡,有了罪惡就要下地獄。你處境危險哪,安吉爾·克萊爾。」
「我以自己信仰新教而感到自豪!」錢特小姐嚴肅地說。
克萊爾心裡極為痛苦,陷入一種狂亂的精神狀態,以致侮辱起他的真實信仰來;他叫錢特小姐靠近他身旁,像個惡魔似地在這位小姐耳邊輕聲說了一些他所能想到的最離經叛道的話。默茜·錢特白皙的臉上現出驚恐的表情,克萊爾見狀笑了起來,但是當這驚恐的表情中摻入了為他的利益而感到痛苦和焦慮的成分時他那短暫的笑便收斂了。
「親愛的默茜,」他說,「你得原諒我。我想我要瘋了!」
錢特小姐覺得他是要瘋了;他們兩人的會面就這樣結束,克萊爾回到牧師住所。他已經把珠寶首飾存放在當地銀行裡,等以後他和苔絲關係緩和了再取出來;另外他存了三十英鎊,讓銀行過幾個月給苔絲,因為那時她也許會需要錢;他還往布雷克摩谷苔絲父母家裡寄了一封信給苔絲,告訴她這些情況。這一筆錢,加上已經交給了苔絲的那一筆——約五十鎊——他希望能充分滿足苔絲目前的需要,尤其是他曾經對她說過,在緊急情況下可以求助於他的父親。
克萊爾覺得最好不要讓父母親跟苔絲通訊聯絡,所以沒有把苔絲的地址告訴父母。克萊爾先生和太太因為並不知道兒子和苔絲分離的真正原因,所以兩個人都沒有提出克萊爾應該把苔絲的地址告訴他們。克萊爾想快一些把剩下的事情辦完,所以當天就離開了牧師住所。
克萊爾還必須去一趟他和苔絲一起度過新婚以後頭三天的韋爾布里奇那個農舍,這是他離開英格蘭的這一個地區之前應該盡的最後一個義務;數目不大的房租必須支付,他們用過的房間的鑰匙必須還掉,現在仍留在那兒的兩三件東西必須取走。正是在這所農舍裡,他生活中最濃的陰影伸展開來籠罩了他。然而,當他開啟起居室的門時,首先回憶起來的,是他和苔絲在與今天很相似的那個下午愉快地到達此地的情景,是第一次只有他們兩人同住在一個屋頂下的那種新鮮體會,是第一次一起進餐和手拉著手在火爐邊促膝談話的親切感。
在他到達的時候,農舍主人和他妻子正在地裡,克萊爾獨自在幾間屋子裡待了一陣子。與苔絲一起在這所房子裡生活那幾天的一些感情重新湧上他的心頭,這是他所不曾估計到的。他上樓去苔絲的那間屋子——那間沒有一個晚上是屬於他的屋子;床上還是那麼平整,依然是他們離去的那個早晨苔絲親手鋪就的那個樣子;那槲寄生小枝仍然懸掛在床帷子的頂篷下邊,跟他當初把它放在那兒時一模一樣,不過已經掛了三四個星期,顏色變了,葉子和漿果也皺縮和乾癟了;他把它拿下來,塞進爐子中。站在這間屋子裡,他第一次懷疑在這樣一個緊要關頭自己當時如此選擇人生道路是否明智,更不用說是否寬宏大量。不過,他不是殘酷地被矇蔽過嗎?在這種百感交集的複雜心情中他跪倒在床邊,淚水盈眶。「哦,苔絲!要是你早一些告訴我的話,我就原諒你了!」他悲哀地說。
樓下傳來腳步聲,克萊爾站起來走到樓梯邊上。他看見樓梯腳下站著一個女人;當這女子仰起臉來的時候,他認出原來是黑眼睛、面色蒼白的伊絲·休特。
「克萊爾先生,」伊絲說,「我是來看望你和克萊爾太太的,來問候你們是不是都好。我想你們也許會回到這兒來的。」
這是一位克萊爾早已經猜到她心中的秘密而她卻並沒有猜到克萊爾心思的姑娘,是一位愛著克萊爾的誠懇的姑娘——她本來也可以成為跟苔絲一樣好或者差不多一樣好的善於理家的莊稼人妻子。
「只有我一個人在這裡,」克萊爾說;「我們現在已經不在這兒住了。」接著他解釋了自己為什麼到這兒來,然後問道,「你回家去走哪一條路,伊絲?」
「在陶勃賽乳牛場我現在沒有家了,先生,」伊絲說。
「怎麼啦?」
伊絲低頭望著地上。
「乳牛場裡太沉悶,我就走了!眼下我住在那邊。」伊絲說著指了指相反的方向,那正是克萊爾要去的方向。
「哦——你現在走不走?要是你願意我可以帶你一程。」
伊絲淺黃色的臉上微微泛紅。
「謝謝你,克萊爾先生,」她說。
克萊爾不一會兒便找到了農舍主人,付清了房租和另外一些錢,這些錢的數目因為他們突然離去而必須加以考慮和計算。克萊爾回到他的馬車上以後伊絲跳了上去坐在他身旁。
「我就要離開英國了,伊絲,」馬車向前走著的時候克萊爾說。「到巴西去。」
「克萊爾太太喜歡到那個國家去嗎?」伊絲問。
「她暫時不去——等大約一年以後再看情況。我先到那兒去察看一下——看看那裡的生活是怎樣的。」
他們向東行進了相當長一段距離,伊絲沒有說話。
「其他人都好嗎?」克萊爾問。「雷蒂好嗎?」
「我最近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顯得有點兒情緒不安,而且人很瘦,瘦得面頰都凹陷下去了,看上去很像是生了病。不會有人再愛上她了,」伊絲心不在焉地說。
「瑪麗安呢?」
伊絲的聲音輕了下來。
「瑪麗安喝起酒來了。」
「真的嗎?」
「是的。乳牛場主人把她辭了。」
「那麼你呢?」
「我沒有喝酒,也沒有生病。可是——如今在吃早飯之前我不再那麼高興地唱歌了!」
「為什麼呀?我記得以前在早晨擠奶的時候你總是唱《那是在丘位元的花園裡》和《裁縫的褲子》,唱得多麼好聽!」
「哎,是呀!先生,那是你剛來的時候。過了一段時間我就不唱了。」
「為什麼不唱了呢?」
伊絲忽閃著兩隻黑眼睛對克萊爾臉上望了一會兒,算是回答。
「伊絲!——你多麼懦弱呀——為了我這麼個人!」克萊爾說,隨後沉思了一會兒。「那麼——要是那時候我要你嫁給我呢?」
「要是那時候你向我提出來我就會說‘好的’,那麼你就會娶了一個愛你的女人!」
「真是這樣嗎?」
「千真萬確!」伊絲使勁地說,儘管聲音不大。「哦,我的上帝!一直到現在你從來都沒有想到過這一點嗎?」
過了一會兒,他們來到通往一個村子的一條岔路。
「我得下去了。我住在那兒,」伊絲突然說;自剛才口氣堅決地說了那句話以後她一直沒有開過口。
克萊爾讓馬的步子放慢。此刻他對自己的命運感到憤怒,對社會的法規非常痛恨,因為它們把他逼到了沒有合法出路的角落裡。為什麼不對社會進行報復呢——不要在社會習俗的約束和打擊之下再逆來順受,以後過一種放蕩的家庭生活——為什麼不這樣對社會進行報復呢?
「我將要一個人去巴西,伊絲,」他說。「我和我妻子分離了,是因為我們兩人之間意見不合,並不是因為她不喜歡到那個國家去。我也許再也不會和她一起生活了。要愛上你我可能做不到,可是——你願不願意代替她跟我一起去巴西?」
「你真的要我跟你一起去嗎?」
「真的。我已經吃夠了苦頭,想要輕鬆一下。你至少是沒有私心地愛著我的。」
「好的——我願意去,」伊絲過了一會兒說。
「你願意?你知道那麼做是什麼意思吧,伊絲?」
「那就是說,在你待在那兒的一段時間裡我將和你一起生活——那樣對我很好。」
「記住,現在我這個人在道德方面已經不值得你信賴了。不過我必須提醒你,這種做法按照文明的標準來看是錯誤的——那是指西方文明。」
「我不管那些。當事情發展到了讓人非常痛苦的地步而且找不到擺脫的辦法時,沒有一個女人會管那些。」
「那麼你就繼續坐著,不要下車了。」
克萊爾趕著車過了交叉路口,一英里,兩英里,沒有做出任何友愛的表示。
「你非常非常地愛我,伊絲?」他突然問道。
「是的——我說過我非常愛你!我們一起在乳牛場的時候我一直愛著你!」
「比苔絲更愛我嗎?」
伊絲搖頭。
「不,」她低聲說,「不如她那麼愛你。」
「這話怎麼說呢?」
「因為沒有人能夠比苔絲更加愛你!……她可以為你去死。我無法超過她!」
跟毗珥山頂上的先知一樣,此刻的伊絲·休特本來想由著自己的性子說不符合事實的話,但是苔絲的為人有一種魅力,左右了她那質樸敦厚的天性,使她無法不稱讚苔絲。
克萊爾沉默不語。如此出乎意料地從無可懷疑的伊絲嘴裡聽到這些坦率的話,他的心情激動起來。他覺得喉嚨堵住了,彷彿一陣抽噎在那兒變成了固體。他的耳邊又響起伊絲的話:「她可以為你去死。我無法超過她!」
「忘掉我們剛才隨便說說的話,伊絲,」他說,一邊突然掉過馬頭。「我不知道我在說些什麼!現在我把你送回去,送到那個岔路口去。」
「對你說真心話就得到這樣的報答!哦——我怎麼受得了——怎麼受得了——怎麼受得了!」
伊絲·休特明白了自己所做的事造成如此結果,嚎啕大哭起來,還用手捶打額頭。
「為那個這會兒不在這裡的人只說了幾句公道話你就後悔了嗎?哦,伊絲,不要後悔,這樣就毀了你的公道了!」
伊絲慢慢地平靜下來。
「好吧,先生。也許先前在——在我同意跟你一起去巴西的時候,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些什麼!我所指望的是不可能的!」
「因為我已經有了一個愛我的妻子。」
「是的,是的!你已經有了。」
他們來到半個小時前經過的交叉路口,伊絲從車上跳了下去。
「伊絲——請你,請你忘記我剛才一時輕率所說的那些話!」克萊爾大聲說。「那是多麼欠考慮,多麼不應該!」
「忘記那些話?決不,決不!哦,我覺得那根本不是輕率的話。」
克萊爾覺得先前伊絲自尊心受到傷害時的嚎啕大哭包含著對他的譴責,他完完全全應該受到這樣的譴責。此刻心裡感到一種無法表達的歉疚,他跳下車來,拉住伊絲的一隻手。
「好吧,不過,伊絲,不管怎麼說,我們這樣分手仍然是好朋友,對不對?你真不知道我受了多大的苦喲!」
伊絲是一位真正寬宏大量的姑娘,沒有再讓怨憤破壞他們分手時候的氣氛。
「我原諒你,先生!」她說。
「喏,伊絲,」克萊爾說;此刻伊絲站在他身旁,他便硬著頭皮擺出一個賢明導師的架子,其實他心裡根本沒有這種感覺。「我要你在見到瑪麗安的時候對她說,要她做一個好姑娘,不要幹蠢事。你答應我一定要做到,告訴雷蒂,世上有比我更好的人,叫她看在我面上做事要聰明,要好好做——記住這些話——做事要聰明,要好好做——看在我面上。我要你帶這些口信給她們,作為一個將要死去的人對別的將要死去的人所要說的話,因為我將再也見不到她們了。你呢,伊絲,你誠實地說了那些關於我妻子的話,拯救了我,使我沒有因為那種難以置信的一時衝動幹出背信棄義的荒唐事情。壞女人是有的,但是在這一類事情上男人比她們更壞!因為你救了我,我將決不會忘記你。永遠做一個真心待人的好姑娘吧,就像你一直這麼做的;記著我這個人,不是當作一個值得你愛的情人,而是你一個忠誠的朋友。答應我。」
伊絲答應了。
「願上帝保護你,賜福於你,先生。再見!」
克萊爾趕車繼續向前。伊絲剛剛折入小道,克萊爾剛剛從她視野裡消失,她就感到一陣撕心裂肺的痛苦,頓時撲倒在土坡上。當天夜裡很晚的時候她才回到她母親的小屋,那時她的臉緊繃著,很不自然。誰也不知道在她與克萊爾分手之後到回家之前這中間的幾個小時裡——天已經黑了——她幹了些什麼。
告別了這個姑娘以後,克萊爾也左思右想,內心痛苦,連嘴唇也哆嗦了。但是他的悲傷並不是為了伊絲。這天晚上他險些乎放棄到最近的車站去的打算而越過南韋塞克斯那一道高高的山脊往苔絲的家而去。他沒有這麼做並不是因為他蔑視苔絲的稟性,也不是因為他猜不透苔絲的想法如何。
不是;這是因為他覺得,儘管苔絲愛他——正如伊絲的話所證實的——一些事實卻沒有改變。如果一開始他是正確的,那麼現在他也就是正確的。促使他走上這條道路的動力將使他繼續在這條路上走下去,除非出現比今天下午曾作用於他的那股力量更加強大和持久的一種力量來改變他的方向。他不久可以回來到苔絲那兒去。這天晚上他坐火車去了倫敦,五天以後,他在出發去巴西的港口跟兩個哥哥握手告別。
41
前面我們說了冬天裡發生的那些事情,現在讓我們來看一看克萊爾和苔絲分手八個多月以後的十月裡的一天。我們看見苔絲的樣子改變了;原先她是一個新娘子,由別人替她搬運大大小小的匣子和箱子,現在只是一個孤單的女人,自己挎著一個籃子和一隻包裹,跟出嫁之前一樣;原先她有她的丈夫為了讓她能舒適地度過這一觀察階段而準備的充裕財力,現在她只拿得出一個癟了的錢囊。
在再次離開她的家鄉馬勒特村以後,苔絲沒有消耗很大的體力便度過了春天和夏天,其中大部分時間是在布雷克摩谷西面的布賴迪港附近的乳牛場,在這距她的家鄉和距陶勃賽一樣遠的地方幹一些零星的、輕鬆的活兒。她喜歡這樣度日而不願靠克萊爾給她的錢生活。在精神上,她仍然處於一種完全停滯的狀態,而她所幹的呆板的活兒則助長了而不是制止了她這種精神狀態。她的意識仍然停留在那另一個乳牛場上,停留在那另一個季節,停留在那個當時在那兒跟她朝夕相處的溫柔的情人身上——然而,正當她剛剛把他抓到手並將他佔為己有的時刻,那溫柔的情人卻似幻覺中的人物消失不見了。
到了乳牛出奶量開始減少的時候,苔絲就沒有這方面的活兒幹了,因為她沒有找到第二份像在陶勃賽乳牛場上那樣的長工活兒,一直是在當短工,幹零活。不過,眼下秋收開始了,她只要離開乳牛場到種莊稼的田裡去就可以找到許多活兒;她就這樣一直幹到秋收結束。
克萊爾當初給她的五十英鎊裡,她曾拿出二十五鎊給了父母,算是補報兩位老人的養育之恩,剩下的二十五鎊她幾乎還沒有動用過。不幸的是,接下來陰雨綿綿,天一直不好,她不得不依靠這些錢過日子了。
她捨不得把這些錢花掉。是安吉爾把這些錚亮的新幣從銀行裡取出來,又親手交到她手中。因為是安吉爾觸控過的,所以它們變得神聖了,變成了對於他本人的一種紀念物——它們看起來除了經過他們兩個人的手之外還沒有任何別的經歷——把它們花掉就好像是把紀念物丟棄。然而她必須這麼做;於是它們一個個從她手裡流失了。
雖然她不得不時時把自己的地址告訴母親,但是她一直對父母隱瞞著她的處境。當她手裡的二十五鎊差不多就要用光的時候,她收到母親寫來的一封信。瓊在信裡說他們現在非常困難;茅草屋頂被秋天的大雨完全淋透了,需要徹底更新,但是眼下不可動工,因為前一次修屋頂的錢還沒有支付;椽子和樓上的天花板也需要換新的。所有這些開支,加上欠賬,總共要二十英鎊。既然她丈夫是個有錢人,現在毫無疑問已經回來了,那麼她不可以寄這麼一筆錢給他們嗎?
幾乎是緊接著這封信,苔絲從克萊爾存錢的銀行收到三十英鎊。她覺得父母的情況如此窘迫,所以一收到錢就立刻寄去了二十鎊。在剩下的十英鎊裡,她又不得不花了一些購置冬衣,這樣,她手頭便只有區區小數供她對付即將來臨的整個嚴寒的冬季。等到最後一個子兒也花完了的時候,她得考慮克萊爾曾經對她說過的那句話了——不管什麼時候她需要幫助她可以去找他的父親。
但是苔絲對那一步想得越多就越是不願意走那一步。有那麼一種矜持、自尊,或者說虛假的羞愧感——不管怎麼說都可以——使得她為克萊爾的面子起見對自己的父母隱瞞了他們兩人如此長時期分離的原因,也正是這種矜持、自尊,或者說虛假的羞愧感阻止了她,使她不願意向克萊爾的雙親講明白,這會兒她已經用光了克萊爾給她的相當多的錢,手頭拮据。他們很可能已經看不起她了,要是她再像個乞丐似地向他們要錢,他們會更加看不起她了!所以,事情的結果是,這位牧師的兒媳無論如何也做不到讓自己把目前所處困境告訴她的公公。
苔絲想,自己這種不願意和公婆聯絡的心情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慢慢減弱;然而,對於自己的父母,情況恰好相反。結婚以後她在父母家裡逗留過短短幾天,在離開父母的時候他們所得到的印象是她終於將要回到她丈夫的身邊了;從那時候起直到現在,她沒有做出過任何舉動去引起父母親的懷疑,始終讓他們相信她是舒舒服服地過著日子,等待著丈夫回來,同時自己心裡抱著一線希望,但願克萊爾會在巴西只待不長的一段時間就回來接她或者寫信叫她去那個國家與他共同生活;不管怎樣他們兩人很快會以一個團結的整體形象面對雙方父母和外部世界。現在她仍然懷著這個希望。她的父母本來指望她這次婚姻能夠消除前一次失敗的影響;倘若被兩位老人知道,在冠冕堂皇的婚禮舉行過後,如今她苔絲只是一個被丈夫遺棄的妻子,用自己的錢接濟了他們以後得靠自己的雙手謀生,那豈不是太不像話了嗎?
這時候她又想起了那些珠寶首飾。她不知道克萊爾把它們存放在哪裡,不過要是她只能使用它們而不能把它們變賣這一點是真實的話,那麼,它們不管在哪裡也都無所謂了。即使她對它們擁有絕對的所有權,可以把它們變賣掉,那也只是因為在法律上她是克萊爾的妻子;但是,從根本上來說她完全不是,她沒有權利這麼做,如果她真的這麼做,那將是非常卑鄙的。
與此同時,她丈夫的日子過得也決不是一帆風順的。克萊爾因為遇上大雷雨,渾身被雨淋得溼透,加上其他的苦難,這時候正在巴西庫裡蒂巴附近的黏土質陸地上發燒臥床。和他一起的所有那些英國農戶和農場幫工也都在那裡受苦;他們到巴西去,一方面是被巴西政府的諾言所引誘,一方面是因為盲目地相信自己的體質,以為自己既然能在英國的高原上耕田種地,能適應他們生來就必須適應的各種天氣,也就同樣能適應在巴西的平原上意外遭遇到的各種各樣的天氣。
我們回過頭來再看苔絲情況如何。她把手裡最後一個英鎊花掉以後,沒有別的錢補充,便一文不名了。同時,因為季節的關係,她發現找活兒越來越困難。她害怕市鎮、大戶人家、有錢和世故深的人,以及禮儀規矩與鄉下人不同的人;她也不瞭解,有智力、有體力、身體好又肯幹的人在社會生活的各個領域都是很缺少的,因此她總是不找室內的活兒。她的極度的煩惱來源於社會那雅緻、斯文的方面。社會也許比她根據自己那很少一點兒經驗所猜測的要好一些。但是關於這一點她沒有證據,在現實生活中她本能的反應就是要避開社會了。
布賴迪港西面的那些在春天和夏天她曾在那兒做過擠奶臨時工的小乳牛場現在不再僱用她了。如果回陶勃賽乳牛場去,克里克先生即使出於純粹的同情心也很可能會給她安排一份工作,但是,儘管她以前在那兒的日子很舒服,現在她卻無法回去了。她這番大起大落使她沒有面子再回去,而且,如果回去,那會使她所崇拜的丈夫受到人們的指責。她受不了那些人的憐憫,也受不了他們互相之間關於她奇怪遭遇的竊竊私語;倘若他們都知道她目前的處境但是每個人都只把它放在心裡而不在嘴上說出來,那麼她差不多是敢於面對眾人的。然而人們交頭接耳的議論會使她敏感的神經本能地退縮。苔絲說不清楚這兩種情況之間的區別究竟何在;她只是感覺到這種區別。
這會兒她在趕路,去本郡中部一個高地農場;是瑪麗安寫信來叫她去的,那封信輾轉多時才到她手裡。瑪麗安不知怎麼聽說苔絲和她丈夫分離了——很可能是伊絲·休特告訴她的——這位現在養成了喝酒習慣的好心的姑娘估計她以前的朋友生活一定有困難,便趕緊寫信告訴苔絲說她自己離開陶勃賽乳牛場以後就來到了這個高地,還說苔絲如果又開始跟從前一樣外出幹活的話在這個農場還能找到工作,她表示希望在這個高地農場與苔絲會面。
隨著冬季的白天越來越短,想要得到丈夫原諒的全部希望也開始在苔絲心中慢慢破滅。她此刻有點兒像只有本能而沒有思想的野獸,習慣性地一步一步朝前走去,漸漸使自己與多事的往昔脫離關係,使自己的身份被人遺忘,腦子裡什麼都不思考,也不去想那些或許會使別人很快就發現她下落的意外情況——如果說她的下落被發現對發現她在何處的那些人的幸福並不重要的話,對她自己的幸福卻是重要的。
苔絲孤身一人所遇到的困難當中有那麼一點是相當麻煩的,那就是她的相貌常常引起別人的注意;她本來就長得好看,有吸引力,與克萊爾相處了一段時間之後又學得了一種非常優雅的風度。在她仍然穿著為結婚而新制的那些衣服時,旁人還只是時不時好奇地瞥她一眼,並沒有給她造成什麼不便,可是,一旦她不得不穿上莊稼地裡幹活的婦女所穿服裝的時候,便不止一次有人對她說一些粗魯的話;不過,一直到十一月裡的某一個下午,還沒有發生任何使她害怕身體會受到傷害的事情。
她本來是寧願去布利特河西面那一片地區而不想去此刻正要去的高地農場,因為,首要的一個理由是,那一片地區比高地農場離開她公公的住處近一些,那裡的人不認識她,她可以在那兒自由自在地逗留和活動,而且心裡知道,在將來的某一天她可以打定主意去牧師住所拜訪——所有這些都使她覺得快樂。但是,既然已經決定要去嘗試地勢比較高氣候比較乾燥的地方的生活,她就掉過頭向東而來,朝喬克—紐頓村走去,打算在那兒過夜。
這條小道長而途中少變化。因為天黑得很快,不知不覺黃昏已經來臨。她到了小山頂上——在她眼前,小道順著山坡下去,時隱時現地蜿蜒伸向前方——這時候她聽見後面有腳步聲,不一會兒一個男人趕上了她。這人走到苔絲身旁,說——
「你好,漂亮的姑娘。」對於這句話苔絲禮貌地作了回答。
天空中還留著的些微光亮照著苔絲的臉,儘管大地上的景物差不多完全在一片黑暗之中了。這個男人轉過臉來仔細察看苔絲。
「哎呀,一點兒不錯,你就是從前在特蘭特里奇的那個姑娘——年輕的德伯少爺的朋友,是不是?那時候我在特蘭特里奇,不過現在不在那兒住了。」
苔絲認了出來,這個人正是在客店裡說她壞話被克萊爾打倒在地的那個蠻有錢的粗野村民。她感到心裡一陣痛苦,沒有說話。
「老實承認了吧,還有,我在那小鎮上說的話也都是真的,儘管你那位相好的聽了大發脾氣——嘿,機靈的姑娘,怎麼樣?為了他打我那一拳你還應該向我道歉,總起來說。」
苔絲仍然默不作聲。為了她的不得安寧的靈魂,看來只有一個辦法可以逃脫了。她驀地拔腿就跑,快得像一陣風,頭也不回沿著腳下的路一直奔到一道通往一個人工林的柵欄門前。她猛地衝進門去,一刻不停地繼續向前跑,直到深入林子的濃蔭之處,覺得自己安全了,不可能被人發現了,才停住腳步。
她腳邊的落葉是乾燥的,而生長在這一片落葉樹中間的一些冬青的葉子很密,足以擋風。她把周圍的枯葉聚攏成一大堆,又把這一大堆葉子的當中弄成窩狀,然後爬進這窩裡躺下。
她這樣睡覺當然睡不安穩。她覺得聽見奇怪的聲音,但是又勸自己說那是微風吹過所弄出來的。她想到,自己在這兒受冷,她的丈夫則在地球那一邊某個溫暖的地方。在這個世界上還有沒有另一個像她這樣不幸的人呢?苔絲這樣問自己。想到她白白浪費了的生命,苔絲說「凡事都是虛空」。她呆板地重複著這句話,到了後來她想到,在如今的時代這種想法是很不適當的。所羅門在兩千年前已經想到了這一點,她自己雖然不是一個先進的思想家,但是比所羅門要進步了許多。如果凡事只是虛空,那麼誰還在乎呢?天哪,凡事都比虛空更壞——不公平、懲罰、強索、死亡。安吉爾·克萊爾的妻子抬起一隻手放在額上,撫摩著額頭的彎曲處,感覺到細嫩的皮膚下面構成眼眶邊緣的骨頭,心裡一邊想著,將來總有一天這骨頭會裸露出來。「我但願它現在就露出來,」她說。
正當她這樣轉著稀奇古怪的念頭時,苔絲聽見樹葉中間傳來一種新的奇怪聲音。也許是風,但這時候幾乎一點兒風也沒有。這聲音有時候像是某個東西在顫抖,有時候像是在撲動,有時候又像是在倒抽氣或者發咯咯聲。不一會兒她便能肯定這聲音是某種野生動物發出來的,而當它來自頭頂上方的大樹枝並且跟著又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時,她就更加肯定地這麼認為了。倘若苔絲不是在這樣的境遇,而是在比較愉快的情況下藏身此地,她也許會感到驚慌,然而,現在這時候,除了人類她不害怕任何別的一切。
天空終於泛出魚肚白來。待到天亮了一段時間之後林子裡才也跟著亮起來。
等到那令人寬慰而又平淡無奇的日光變得非常強烈、萬物甦醒並四處活動的時候,苔絲立刻從她那堆樹葉下面爬出來,壯著膽子環顧四周。這時候她才明白晚上一直騷擾她的究竟是什麼。原來她過夜的這一片人工林伸展到這裡便是尖角形狀的盡頭,林子邊緣的樹籬外面是莊稼地。在幾棵樹底下躺著好幾只漂亮羽毛上沾著血跡的雉雞,其中有的已經死了,有的微弱無力地抽動著一隻翅膀,有的對著天上翻白眼,有的在急促地喘氣,有的扭動著身子,有的則直挺挺地躺在那兒——每一隻都非常痛苦地在作垂死掙扎,只有那些經不起折磨在夜裡已經死亡的還算幸運。
苔絲立刻就猜出這是怎麼一回事了。這些鳥兒都是昨天被一些打獵的人追趕到林子的這個角落來的,那些中彈後便死去掉到地上的或者當時沒有死但在天黑之前死去的,都被打獵者找到並拿走了,許多雖受了重傷但總算逃掉的則躲藏了起來,或者飛到高處密密的樹枝上,盡它們的力量在上面待著,一直到夜裡因為失血過多變得更加衰弱才如苔絲所聽見的那樣一隻只掉到地上。
還是個孩子的時候苔絲偶然看見過這種打獵者——裝束很特別,眼裡閃著兇光,他們從樹籬上方觀察,在灌木叢中窺視,用獵槍指指點點。她聽人們說,這些人雖然在打獵時看上去粗魯、野蠻,但是他們並非一年到頭都是如此。實際上他們平時都是相當彬彬有禮的人,只是在秋季和冬季的幾個星期裡就會變得像馬來半島的居民那樣,狂暴肆虐,殺生取樂——比如這一次他們殺死的就是專門為滿足他們的嗜好而人工餵養的無害的禽類——這時候他們就會那麼粗野無禮地對待自然界這個熱鬧的大家庭中比他們弱小的夥伴。
苔絲心地善良,覺得這些鳥兒所受的苦就是她自己的苦,因此她看見這情形以後的本能的衝動、她的第一個想法就是不要讓這些依然活著的鳥兒繼續遭受折磨,於是她儘可能多地找到這些奄奄一息的雉雞,動手摺斷它們的脖子,然後把它們留在老地方,讓那些獵人回來——那些人很可能會回來——做第二次搜尋時把它們找到。
「可憐的小東西——看到你們的遭遇這麼悲慘,我怎麼還能認為自己是世上最痛苦的人!」在輕輕地把這些鳥兒弄死的時候她流著眼淚動情地說。「我的身體沒有受到痛苦!我沒有受傷,也沒有流血,我還有兩隻手,可以解決我的吃穿問題。」她為自己昨天晚上的頹喪情緒感到羞愧;她的這種情緒之所以會產生,並非因為她遭受了有形的痛苦,而只是因為她覺得自己觸犯了一條專制的、沒有自然基礎的社會法律,成了一個罪人。
42
天已經大亮,苔絲小心地走到大路上,繼續趕路。不過她並不需要小心,因為附近一個人也沒有。苔絲這會兒向前走是懷著一種堅忍不拔的決心的,想到那些雉雞昨天夜裡忍受著那樣的痛苦,她就覺得痛苦的大小是相對而言的,如果她能做到超然物外,不去理睬別人對她的看法,那麼她的痛苦是可以忍受的。但是,只要克萊爾對她也有看法,她就無法做到這一點。
她到了喬克—紐頓村,在一個客店裡吃早飯,遇上幾個年輕人討厭地恭維她長得好看。不知怎麼的,這使她覺得有了希望,因為,不是有可能她的丈夫也還會對她說這樣的話嗎?既然不放棄這種希望,那麼她一定要照顧好自己,避開這些在路上偶然遇到的對她表示好感的人。為了這一目的,苔絲決心消除自己的相貌可能引來的危險。一齣村子她就走進一個灌木叢裡,從籃子裡取出一件最舊的從前在莊稼地裡幹活時穿的衣服——這衣服還是她在馬勒特村幹農活時穿過,後來就一直沒有再穿,即使在乳牛場也沒穿過。她還靈機一動想出一個主意,從包裹裡取出一條手帕,在帽子下面把整個下巴、半個面孔和兩邊太陽穴包了起來,好像牙齒疼痛的樣子。然後,她照著小鏡子,用一把小剪刀狠心地把自己的眉毛剪掉。弄成這個樣子以後,她覺得一定不會再有人甜言蜜語地來挑逗她,才繼續在崎嶇不平的路上向前走去。
「這個姑娘怎麼像個稻草人似的!」苔絲繼續向前走之後所遇到的第一個人對他的夥伴說。
苔絲聽見這句話覺得自己真是太可憐了,不禁珠淚盈眶。
「可是我不在乎!」她說。「哦,不——我不在乎!我要永遠這麼醜陋,因為安吉爾不在這裡,沒有人關心我。他是我的丈夫,現在走了,再也不愛我了,可是我仍然愛著他,我憎恨所有別的男人,也樂意使他們看不起我!」
苔絲懷著這樣的心情繼續向前走。她那形象看上去完完全全是一個穿著冬季服裝的幹農活的女人,是整個風景的一個組成部分——一件灰色嗶嘰斗篷,一條紅色羊毛圍巾,一條呢裙子,外面是泛白的棕色粗布外罩,手上戴一副米色皮手套。這一身舊衣服,經過風吹雨打和日曬,一絲一線都被磨損了,都退色了。從她現在的外貌一點兒看不出年輕人的激情了——
這姑娘的唇冰冷
…………………
樸素的一層又一層
裹在她的頭上。
從她這個外貌,簡直看不出她是一個有感知能力的人,她簡直就像是一種無機物質,然而在她的內心卻有著一個搏動著的生命的生動記錄,這生命雖然還不長,但是已經飽嘗人世間的悲痛和恥辱,已經深深體會了淫慾的殘忍和愛情的脆弱。
第二天天氣很壞,但是苔絲依然費力地繼續趕路,坦蕩真實、直截了當、對一切一視同仁的大自然的敵意一點兒沒有使她想到要改變自己的主意。她的目標是要在這冬季找到工作和棲身之處,那就不能浪費時間。她以前打短工的經驗使她下定決心再也不打短工了。
就這樣她經過一個又一個農場朝瑪麗安寫信要她在那兒與她會面的地方走去;因為傳說那裡非常艱苦,讓人害怕,所以她決定要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才在那兒幹活。在途中經過的每一個農場,她都首先詢問是否有比較輕鬆的活兒讓她做,在覺得沒有希望能找到任何一種輕鬆活兒的時候她又問是否有稍微重一些的活兒,到了後來,從她最喜歡的擠牛奶和養雞鴨直至她最不喜歡的繁重的粗活——在農田裡幹活——她都一一問遍了。在莊稼地裡勞作實在是太累人了,她是決不願意主動要求去做的。
第二天傍晚苔絲到達一片高低起伏的白堊質高地。這片高地展開在她所出生的谷地和她談戀愛的谷地之間,上面散佈著許多半球形的古墳,好似多乳房的西布莉在那兒仰臥。
這裡的空氣乾燥寒冷,長長的跑大車的路在雨後不過幾個小時就被風吹得塵土飛揚,白茫茫一片。樹木很少,或者說簡直一棵都沒有;那些本來可以在樹籬間生長起來的都被佃戶——他們是樹和灌木的天生敵人——無情地彎下來並編扎為樹籬的一部分。前方不太遠也不很近的地方她可以看見巴爾貝洛和奈脫柯匋的頂部,它們看上去似乎都很友好。從這片高地看過去,它們顯得低矮和謙遜,儘管苔絲在孩童時代從布雷克摩谷那一邊望去它們好似高聳入雲的城堡。往南面,將視線越過高高低低的山脊朝海岸邊望去,在許多英里以外,她可以看見似光潔的鋼鐵表面的一片水面,那是英吉利海峽之一部分,遠離英國海岸靠近法國海岸。
在她面前,在一塊稍呈凹陷的地面上,是一個殘破不全的村莊。事實上她已經到了「弗林科姆梣」,瑪麗安目前就在這兒逗留。看起來似乎事情非這樣不可,她好像是註定了要到此地來。周圍堅硬的土地再明白不過地顯示,這裡的活兒是最艱苦的。然而,是停止尋找工作歇一歇的時候了,苔絲決定留下來,尤其是天開始下雨了。村口有一座小屋,它的三角牆突出到大路上方,苔絲不去借宿,站到那堵三角牆邊上躲雨,一邊看著夜幕降落下來。
「誰會想到我是安吉爾·克萊爾太太呀!」她說。
苔絲倚在三角牆上,背和肩膀覺得暖和,於是她發現,這所小屋的壁爐是緊靠著這堵牆的,爐內的熱量透過磚牆傳到外面來。她把雙手貼在牆上取暖,又把被雨淋溼了的紅紅的面頰也貼在讓她感到舒服的牆上。這堵牆似乎是她唯一的朋友。她真不想離開這堵牆;要她在這兒站整整一個晚上她都可以做到。
苔絲能聽見屋裡的人——勞動了一天以後這會兒聚在一起——談話的聲音,也聽見他們的餐盤碰出的聲音。但是在村裡的小道上她還一個行人都沒看見。過了一段時間,終於有一個女人的身影向她走近,打破了她孤身一人的局面。傍晚雖然很冷,這個女人卻穿著夏天的花布裙服,戴著遮陽帽。苔絲本能地想到這也許是瑪麗安;待到她走近了,在昏暗中也能看得清楚的時候,苔絲認出這的的確確正是瑪麗安。這姑娘比以前長得更結實了,臉上比以前更紅了,但是明顯地穿得比以前寒傖了。要是在從前,不管是在哪個階段,苔絲都不會在這種情況下跟瑪麗安打招呼,但是此刻她覺得太孤獨了,瑪麗安向她致意她就立刻作了回答。
瑪麗安在詢問苔絲情況的時候語氣相當恭敬,不過在瞭解了苔絲如今的處境仍然跟當初一樣糟糕這個事實之後她顯得十分同情,儘管在這之前她已經大概地聽說了苔絲和她丈夫分離的情形。
「苔絲——克萊爾太太——親愛的他的親愛的妻子!情況真的這麼糟糕嗎,我的寶貝?為什麼你那漂亮的臉包成這個樣子?是誰打了你嗎?不是他吧?」
「不,不,不是!我把它包起來是免得那些無賴來惹我,瑪麗安。」
說完她厭惡地把那條會引起別人如此胡亂猜測的手帕扯了下來。
「你沒有用領子。」(在乳牛場苔絲習慣於戴一隻小的白領子。)
「我知道,瑪麗安。」
「你在路上弄丟了吧。」
「沒有丟。實際上現在我一點兒不在乎我的外貌怎麼樣,所以我就沒有戴領子。」
「你怎麼沒有把結婚戒指戴著?」
「我隨身帶著它呢,不過不把它戴在手上讓眾人都看見。我把它穿在一條緞帶上掛在頸子上。我不想讓人家想到我嫁給了某某人,甚至不想讓人家想到我已經結婚了;讓人家知道我已經結了婚又看到我眼下過的這種日子,真是很丟人的。」
瑪麗安停頓不語。
「可是你是一個上等人的妻子呀;你現在過著這種日子,真是不公平啊!」
「哦,這是公平的,很公平,雖然我很愁苦。」
「好了,好了。他娶了你——你還會愁苦!」
「做妻子的有時候是會愁苦的,並不是因為她們丈夫的過錯——而是因為她們自己的過錯。」
「你沒有過錯,親愛的;這我能肯定。他也沒有過錯。所以問題一定出在跟你們兩人都沒有關係的什麼事情上。」
「瑪麗安,親愛的瑪麗安,你做做好事不要再問這問那了好不好?我的丈夫去了國外,給我的錢不知怎麼又都用完了,所以我得有一段時間像從前那樣幹活餬口。你不要叫我克萊爾太太,跟以前一樣叫我苔絲。他們這兒要僱人嗎?」
「哦,要的,他們一直都要僱人,因為幾乎沒有人願意到這兒來。這是一個窮地方。他們只種一些小麥和蕪菁甘藍。雖然我自己在這兒幹活,但是我覺得像你這樣的人也到這裡來真是很可惜的。」
「可是你以前也跟我一樣是一個擠牛奶好手。」
「不錯,可是自從我染上喝酒的習慣以後我就不擠牛奶了。啊!喝酒現在成了唯一使我覺得舒服的事情了。你要是被僱用了,你就要去耙蕪菁甘藍地。那就是我現在乾的活兒,你是不會喜歡的。」
「哦,不管幹什麼都行!你去幫我說說話好不好?」
「你自己去對他們說比較好。」
「好吧。喏,瑪麗安,記住——如果我被僱用了,在這兒幹活,我們一點兒都不要談起他。我不想讓他的名字受到玷汙。」
瑪麗安雖然跟苔絲相比顯得大大咧咧的,但卻真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對於苔絲要求她做的任何事情她都答應。
「今天晚上發工資,」她說,「要是你跟我一起去,你馬上就可以知道他們僱不僱你了。你現在不快活我心裡真難受。不過這是因為他不在這兒,我知道。要是他在這兒你就不會不快活,哪怕他不給你錢,哪怕他讓你辛苦地做各種各樣的事情。」
「說得不錯;我不會不快活。」
她們一起向前面走,不一會兒就到了農莊主的屋子。這座屋子沒有生氣到了極點。周圍看不見一棵樹;在這個季節,這地方一點兒綠草地也沒有,只有被編築得沒有高低的樹籬分隔成一大片一大片的休耕地和蕪菁甘藍地。
苔絲等在門外,待到一群幹活的人領過工資以後,瑪麗安才為她作了介紹。農莊主看上去不在家,今天晚上由他妻子替他料理事情。得知苔絲願意留下一直幹到聖母領報節,農莊女主人表示願意僱用她。現在這時節很少有女性主動來要求幹活,而對於那些女人可以跟男人一樣乾的活兒,因為僱用女工便宜所以對僱主是有利的。
簽了協議書以後,苔絲除了找住處之外暫時沒有別的事情可幹。她回到先前在其三角牆邊取暖的那所小屋,在這戶人家找到了借宿的地方。這是一個簡陋的住處,但是,不管怎麼說,它將給苔絲提供這一個冬天的棲身之處。
當天晚上她寫信給父母,把新地址通知他們,以便克萊爾有信寄到馬勒特村時可以轉來。但是她沒有告訴他們自己目前的困境:那會使父母責備她的丈夫。
43
瑪麗安說弗林科姆梣是一個窮地方,這話毫不誇張。在這塊土地上,唯一一個胖胖的東西就是瑪麗安自己,而她是外來的,並不是本地的。鄉村分為三種型別,一種由地主本人經管,另一種由村裡的居民們自己經管,還有一種,地主和村裡的居民都不經管(也就是說,一種鄉村由住在當地的鄉紳出租給他的佃戶們耕種;另一種由土地終身保有者或副本土地保有者自己耕種;還有一種由在外地主出租給他的佃戶們耕種)。這個弗林科姆梣農莊屬於第三種型別。
然而苔絲還是在這塊土地上幹起活來。現在的安吉爾·克萊爾太太是相當有忍耐力了——所謂忍耐力,即道德上的勇氣和體力上的膽怯的混合物。這種忍耐力支撐著她。
苔絲和她的同伴開始動手耙地,這塊種有蕪菁甘藍的地有一百多英畝,是這個農莊地勢最高的一塊地;它實際上是這一片白堊地中露出地表變得高於那些多石的農田的一道矽質岩層,由無數球莖狀、尖頭狀或生殖器形狀的質地稀鬆的白色燧石所組成。每一塊蕪菁甘藍塊根的上面一半都已經被牲畜吃得乾乾淨淨,現在這兩個女子所要做的事情就是用一種帶鉤的耙子把那下面一半亦即埋在地裡的那一半塊根耙出來,也餵給牲畜吃。蕪菁甘藍的綠葉統統被牲畜吃掉了,所以整個這塊地呈一片令人沮喪的黃褐色,好比一張沒有眼睛、鼻子和嘴巴的臉,從下巴到腦門子,只是拉平了的那麼一張皮。天上呢,也是那麼一片,不過顏色不同罷了,好比沒有五官的一張白色臉皮。就這樣,上下兩張臉整天對峙著,白臉俯視著褐色的臉,褐色的臉仰視著白臉,在它們之間,別的什麼都沒有,只有這兩個女子在褐色的臉皮上爬動,像兩隻蒼蠅。
沒有一個人走到她們近旁;兩人的動作是呆板的,沒有變化。她們身上都圍著一條粗布工作圍單——褐色,帶有袖子,背後有鈕釦一直扣到底以免裡面的裙服被風吹起——不很長的裙子下面露著高度夠到踝部的短統靴,手上戴著連護臂的黃色羊皮手套。她們頭上戴著的風帽有一塊起遮蔽作用的布向下披著,使她們低垂著的腦袋現出沉思的樣子,讓人看了會想起早期義大利畫家根據他們的觀念所畫出來的那兩位馬利亞。
她們一個小時接一個小時地幹活,並不意識到自己在這一片景色中的這種孤苦伶仃的形象,也沒有想到這樣的命運對於她們來說是否公平。即使是在她們這樣的處境,也還是有可能在夢想中過日子。下午天又下起雨來,瑪麗安說她們不用再幹活了。但是如果不幹活她們就得不到工錢,所以她們還是繼續幹。這塊地的地勢真是太高了,雨不可能直落下來,半空中就被怒號的狂風吹得橫向飛來,打在她們身上像是玻璃碎片;最後她們被淋得透溼。苔絲這時候才真正知道被淋得透溼是怎麼一回事。被雨淋溼是有不同程度的,而人們平常所說的被淋得透溼只是稍微淋了一點兒雨而已。可是,站在地裡慢慢地幹活,感覺到雨水先是淋溼了小腿和肩膀,漸漸地,大腿和腦袋也溼了,然後是背部、前胸和兩側,在這樣的情況下仍然繼續幹活,直到鉛灰色的天光越來越弱,表明太陽已經西沉,才收工回家——這就要求一個人確實有點兒毅力,甚至勇氣。
但是,這兩位姑娘對於被雨淋溼這件事情的感受並不像人們也許會想象的那麼強烈。她們都還年輕,幹活的時候正在談著兩人一起在陶勃賽乳牛場生活和戀愛的時光,談著那片使人快樂的綠色田野——在那兒夏季慷慨地饋贈人類,物質的東西大家都有,情感則只給她們。苔絲本來不想和瑪麗安談及那個在法律上是(如果說在實際上不是)她丈夫的人,然而這個話題有抵擋不住的誘惑力,瑪麗安開了頭,她便不由自主地跟她一同談論起來。於是,正如我們前面說過,儘管風帽上那塊起遮蔽作用的布被雨淋溼後又被風吹起,打得她們的臉生疼,同時,被雨淋得透溼的粗布工作圍單緊緊裹在她們身上使她們覺得很累,這整整一個下午她們兩人卻生活在對於一片青綠、陽光明媚、充滿浪漫氣氛的陶勃賽乳牛場的美好回憶之中。
「天氣晴朗的時候你可以從這裡隱約看到離弗魯姆谷幾英里的一座山,」瑪麗安說。
「啊!是嗎?」苔絲說,忽然明白這個地方還有她不曾想到過的這麼一個好處。
所以,在這兒,就像在任何別的地方一樣,有兩種力量在起作用——每個人心裡固有的追求享樂的願望,以及環境不讓人享樂的意志。瑪麗安有一種使自己心裡的這個追求享樂的願望得到增強的辦法;隨著下午的時間慢慢過去,她便從口袋裡取出一個用白色碎布塞著瓶口的一品脫容量的酒瓶,請苔絲喝酒。然而,苔絲當時的幻想能力不用喝酒的辦法使之增強就已經足以使她飄飄然升入美好夢境,因此她只啜了一小口。隨後瑪麗安自己大喝起來。
「我已經養成了喝酒的習慣,」她說,「現在已經離不開它了。喝酒是我唯一的安慰——你瞧我失去了他,你沒有失去他;也許你不喝酒照樣可以過得很好。」
苔絲心裡覺得自己的損失跟瑪麗安的一樣大,不過,同時她也想到自己是安吉爾的妻子,至少在名義上還是;自尊心支撐著她,使她同意了瑪麗安所說的這種區別。
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裡,苔絲在早晨的霜凍和下午的降雨中辛苦地勞作。除了耙蕪菁甘藍塊根,她們還幹整理甘藍塊根的活兒,那就是用鉤鐮把甘藍塊根上的泥土和鬚根削去,然後把塊根收藏起來以備將來使用。幹這個活兒時如果天下雨,她們可以用一個上面覆有茅草的架子來擋雨;但是,如果遇上天寒地凍的日子,甘藍塊根凍成了一個個冰塊,拿在手裡的時候手指就被凍得生疼,連厚厚的皮手套也不起作用。儘管如此,苔絲仍懷著希望。她始終認為,寬宏大量是安吉爾性格中主要的一點,她相信克萊爾的這一秉性遲早會引他來與她團聚。
瑪麗安喝夠了酒變得很興奮,便從地裡找出一些前面我們說過的那種白色燧石,還尖聲大笑,苔絲卻總是板著面孔,少言寡語。她們常常將視線越過田野投向她們知道弗魯姆谷在那兒綿延的遠處,儘管她們看不見它;凝眸注視著遮蔽了弗魯姆谷的灰色霧靄,她們想象著她們在那兒度過的往日時光。
「啊,」瑪麗安說,「我多麼希望再有一兩個我們過去的夥伴到這裡來啊!那樣的話我們就能每天把陶勃賽帶到這兒,帶到地裡來,就能一起談論他,談論我們在那兒度過的美好時光,談論我們熟悉的往事,這樣就好像幾乎把往昔整個兒帶了回來!」在這樣回想過去的時候瑪麗安的眼睛溼潤了,嗓音也含糊了。「我要寫信給伊絲·休特,」她說。「眼下她正待在家裡沒事幹呢,我知道,我要告訴她我們在這裡,讓她也來;也許這會兒雷蒂也完全恢復健康了。」
對於這個提議苔絲沒有什麼可反對的。她第二次聽見這個把往日在陶勃賽乳牛場的快樂引到這裡來的計劃是在兩三天以後,瑪麗安告訴她伊絲有了答覆,答應在能夠來的時候就來。
多年以來不曾有過這樣的冬季了。它從容不迫地、悄悄地來臨,猶如一個棋手一步一步走棋子。一天早晨,那幾棵孤單的大樹和樹籬間的帶刺小灌木顯得彷彿蛻去了一層植物的皮換上了動物的皮。每一根樹枝上都覆蓋了一層白絨,好似昨天夜裡樹皮上長出了一層毛,使它比平時粗了三倍。整個灌木和整棵大樹都好像是在灰色陰鬱的天空和地平線上用白色線條勾畫出的一幅幅醒目的素描。晶化了的空氣使棚式建築物上和牆上本來一直沒有被人注意到的蜘蛛網顯現出來——懸掛在披屋、柱子和柵欄門的突出點上,像白色毛絨構成的圈。
這個潮溼冰凍的季節過去之後,是一段乾燥、嚴寒的時期。奇怪的鳥兒開始從北極後面悄悄地來到弗林科姆梣高地。這些乾癟瘦削、鬼怪似的鳥兒眼睛裡含著悲哀的神情。它們的眼睛在人類到不了的北極地區,在那種人類忍受不了的連體內的血都要被凝固的氣溫下,曾經看見過多得人類難以想象的可怕的大災難;在一閃而過的北極光下,曾經看見過冰山的崩裂和雪山的滑動;也曾經被巨大的旋轉風暴及陸地和海洋位置的大變動弄得半瞎。它們的目光仍然保留著它們看見災難情景時所現出的那種驚慌恐懼的神色。這些無名的鳥兒來到距苔絲和瑪麗安很近的地方,但是對於它們所親眼目睹而人類決不會看見的那一切未加描述。旅行家總是很想把自己在旅途中的所見所聞告訴別人,這些鳥兒是沒有這樣的野心的。它們無動於衷、一聲不吭地呆在這裡,將它們所不珍視的往日的經驗丟諸腦後,把注意力放在眼前所見的這個普通高地上正在發生的事情,關心著兩個姑娘手持鉤鐮在地上耙弄的微不足道的動作,目的是想發現這樣那樣的它們能當作食物來飽嘗的東西。
有一天,在這片空曠高地上的空氣裡侵入了一種特別的性質。空氣潮溼了,但並不是因為有雨水;空氣變冷了,但並不是因為霜凍。這樣的天氣使她們兩人的眼珠受到刺激,使她們的額頭感到疼痛,還使她們的骨頭都受到了影響——對於她們身體內部的影響超過了對她們身體外部的影響。她們知道這種情況意味著天要下雪了;果然晚上就下起雪來。苔絲仍借宿在有溫暖的三角牆給駐足於此的孤獨行人以安慰的那戶人家。她在夜裡醒來,聽見茅草屋頂上的噪聲響得彷彿四面八方來的大風把屋頂當作了它的運動場。早晨,當她點了燈準備起床的時候,發現從窗戶的一條縫隙刮進屋裡的雪在窗戶內側堆成了一個白色的圓錐體——一個由最細的粉末堆成的圓錐體,還發現雪也從煙囪裡刮進來,鋪在地上有鞋底那麼厚,她在上面走動就留下了腳印。屋外,大風雪狂飛疾走,以致在廚房裡面形成了一片雪霧;不過這時候外面還很黑,什麼也看不見。
苔絲知道她們不可能繼續耙蕪菁甘藍了。待到她在那盞小小的孤燈旁吃完早飯的時候,瑪麗安來了,告訴她說她們要到穀倉去跟其他女工們一起整理麥稈,直到天氣轉好。於是,當戶外的一片漆黑剛一開始轉變成雜亂的灰色時,她們就把燈吹滅,穿上最厚的圍裙,用羊毛圍巾把脖子和前胸圍起來,動身到穀倉去。這一場雪好似一根白色的雲柱,隨著那些鳥兒從北極來到這裡,單片的雪片是看不見的。大風帶有冰山、北極的海洋、鯨魚和白熊的氣味,把雪吹得只能掠過地面橫飛而不能在地面上積起來。她們前傾著身體在大雪瀰漫的地裡費力地向前走,儘量藉助於樹籬躲避風雪;然而,這會兒樹籬並不能起屏風的作用而只能起篩網的作用。空氣被灰白的紛紛大雪弄得一片蒼白,風又恣意地把雪颳得團團旋轉、漫天飛舞,令人想到無色的混沌狀態。但是這兩個年輕女人心情仍然十分愉快;乾燥高地上的這種天氣本身並不使人垂頭喪氣。
「哈—哈!北方這些機靈的鳥兒知道會有這場雪,」瑪麗安說。「肯定不會錯,這些鳥兒從北極星那邊來到這裡一路上始終就在這場大風雪的前面。親愛的,我相信你的丈夫這一陣子一直是在被太陽烤著呢。啊,要是他現在能看見他的漂亮妻子該有多好!這樣的天氣一點兒沒有損害你的美貌——其實它使你更加漂亮了。」
「不許你跟我談論他,瑪麗安,」苔絲嚴肅地說。
「好吧,可是——你肯定惦記著他!是不是?」
苔絲沒有回答,卻珠淚盈眶,衝動地把臉轉向她想象中南美洲所在的方向,撅起嘴來,對著風雪送出一個熱烈的吻。
「嘿,嘿,我知道你惦記著他。不過,說實話,你們兩口子這樣過日子也真是夠難的!喏——我不再多說一個字啦!嗯,講到這天氣嘛,我們在穀倉裡不會受它的苦,不過整理麥稈是非常累的活兒——比耙蕪菁甘藍還要累人。我能忍受得了,因為我身體結實,可是你比我瘦弱。我真弄不明白為什麼農莊主人會讓你來幹這個活兒。」
她們到達穀倉,走了進去。長長的穀倉的一頭堆滿著小麥,中間就是整理麥稈的場所;前一天晚上,在麥稈壓機上就堆放了許多捆麥子,足夠這些姑娘忙一天的了。
「嘿,伊絲在這兒!」瑪麗安說。
這人正是伊絲;她走上前來。她是昨天下午從母親家裡一路步行來到這裡的。因為沒有想到路這麼遠,所以她到達這裡的時候已經比較晚了,不過總算是她到了以後才下雪的。她在酒店裡過了一夜。原來農莊主人在集市上和她母親已經講妥,要是她今天能到這兒,他就僱她;她不想因為自己遲於今天到達而使農莊主人失望。
除了苔絲、瑪麗安和伊絲之外,還有來自鄰村的兩個女人。這是姐妹倆,體格魁梧而帶男子氣;苔絲看見她們吃了一驚,因為她想起來,這兩姐妹正是膚色淺黑的「黑桃王后」卡爾和她的妹妹「方塊王后」——在特蘭特里奇那一天夜裡很晚的時候想要和她打架的那姐妹倆。看上去她們不認識苔絲,也許的確不認識,因為那天夜裡她們喝得醉醺醺的,而且當時她們在特蘭特里奇也跟眼下在這兒一樣,是暫時逗留。她們喜歡幹男人乾的各種各樣的活兒,包括掘井、修籬、挖溝和開鑿,一點兒不覺得累。她們還是出名的整理麥稈的好手。兩人在望著苔絲她們三個的時候目光中流露出幾分傲氣。
麥稈壓機由立柱和橫樑組成,兩根立柱豎在兩邊,中間的橫樑由木釘把它與立柱連線起來。橫樑下面放著一捆捆麥子,麥穗都朝外面,麥子漸漸減少,橫樑便漸漸地越來越低。她們這幾個人都戴上手套,在機器前面排成一行,開始幹起活來。
天色比先前暗了;從穀倉的門進入裡面的亮光,不是從天空向下面射入的,而是由雪從下面向上面反射進來的。這幾個姑娘一把一把地從麥稈壓機上把麥稈拉出來。因為有那陌生的姐妹二人在旁邊說一些別人的閒言閒語,所以瑪麗安和伊絲起先無法照她們本來打算的那樣敘談往事、抒發情懷。不一會兒,她們聽見沉悶的馬蹄聲;農莊主人騎馬來到了穀倉門口。他下了馬,徑直走到苔絲跟前,默不作聲地從側面盯著苔絲的面孔。起先苔絲仍然只顧幹她的活兒,但是後來覺得這人老是盯著她看,就把臉轉了過來;這時候她認出她的僱主原來正是她在到這個高地農莊來的路上遇見的那個特蘭特里奇人,那天這個人提起她過去的事情,嚇得她拔腿就從他身旁逃走。
農莊主人站在那兒等著,直到苔絲把拉出來整理過了的麥稈一捆捆搬到外面的大堆上又回到麥稈壓機旁。這時候他說,「這樣看來你就是那個小女人了?我對你那麼有禮貌,你卻那麼不喜歡我!我一聽說新僱了一個人就猜想也許是你,這話我要是瞎說,就讓我在河裡淹死!哼,你一定覺得兩次佔了我上風吧?第一次在客店裡你有情人在你身邊,第二次在路上你跑得快。可是,我想現在我佔了你的上風了吧。」說完他發出粗嗄的笑聲。
苔絲夾在帶男子氣的兩姐妹和農莊主人中間,好似一隻鳥陷入了捕鳥網。她一聲不吭,只管繼續整理麥稈。她的分析事情性質的能力足以使她到了這個時候心裡明白,她不必害怕農莊主人對她獻殷勤;與其說她的僱主現在有這種心情,還不如說他因為那一回捱了克萊爾的打,覺得受了侮辱,產生了一種要在苔絲身上耍威風的情緒。大體上說起來,苔絲寧願男人有那種情緒,並且覺得自己有足夠的勇氣去忍受它。
「我想你那一回覺得我愛上你了是不是?有些女人就是這麼傻,看見表面現象就以為當真是那麼回事了。不過,要把那些無聊念頭從年輕女人的頭腦裡趕走,沒有什麼比讓她們在地裡幹一個冬天的活兒更有效果的了。你簽了合同答應幹到聖母領報節的。現在,你是不是準備請求我原諒你?」
「我覺得你應該請求我原諒你。」
「很好——隨你的便吧。我們會看到究竟誰在這兒當家。你今天整理的麥稈都在這兒了嗎?」
「是的,先生。」
「真是少得不像樣子。你看看她們那邊幹了多少,」農莊主人指著那體格魁梧的姐妹二人說。「別人也比你幹得多。」
「她們以前都幹過這個活兒,可是我沒有幹過。再說我覺得我們幹得多幹得少對於你來說都是一樣的,因為這是計數的活兒。我們是根據各人所幹活兒的多少領工錢的。」
「哦,你們幹得多幹得少對於我來說是不一樣的。我要你們趕快把穀倉騰出來。」
「我準備整個下午都在這兒幹,不跟她們一起在兩點鐘離去。」
農莊主人惱怒地瞪了苔絲一眼,轉身走了。苔絲覺得這個地方真是夠糟糕的了,不過,不管遇到什麼事情,總要比有人向她獻殷勤來得好一些。兩點鐘一到,那兩個專門幹整理麥稈活兒的就放下手裡的鐮刀,把她們的酒瓶裡剩下的半品脫酒全部喝光,把最後一些麥稈捆好,走了。瑪麗安和伊絲本來也想走,但是聽苔絲說要留下繼續幹,補足因為不熟練而少做的數量,就不想把她一個人撂在穀倉裡。看著戶外仍在紛紛落下的雪,瑪麗安叫道,「好了,現在這兒只剩下我們自己人了。」於是,她們的話題終於回到了在陶勃賽乳牛場度過的時光,其內容當然包括因她們鍾情於安吉爾·克萊爾而發生的那些事情。
「伊絲和瑪麗安,」安吉爾·克萊爾太太嚴肅地說——她這會兒的這種嚴肅態度非常令人同情,因為她實際上意識到自己幾乎已經不能算是克萊爾的妻子了——「現在我已經無法像從前一樣跟你們一起談論克萊爾先生了。你們會明白,我做不到這一點,因為,雖然他眼下離開了我,但是他是我的丈夫。」
在她們四個都愛戀克萊爾的姑娘之中,伊絲的性格最魯莽,說起話來最尖利刻薄。「他是個非常了不起的情人,這是毫無疑問的,」這時候她說,「可是結婚以後這麼快就離開了你,我覺得他不是一個很溫情的丈夫。」
「他必須離去——他不能不走,他得去察看那邊的田地!」苔絲為丈夫辯解說。
「他應該有辦法幫你度過這個冬天的。」
「啊——那是因為一件意外的事情——一點誤會。我們不要再爭了,」苔絲傷心地說。「也許可以說許多話來為他辯護的!他並不是說也不跟我說一聲就走了,像有些做丈夫的人對待他們的妻子那樣;而且我是始終知道他在什麼地方的。」
說過這些話以後,她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再講話,一邊沉思遐想,一邊繼續幹活——抓著麥穗把麥稈拉出來,夾在胳膊下,用鉤鐮把麥穗割下;這時候在穀倉裡沒有別的聲音,只有麥稈的窸嘿聲和鐮刀的嘎吱聲。隨後,苔絲突然癱軟下來,倒在她腳邊的一堆麥穗上。
「我知道你不會忍受得住!」瑪麗安大聲說。「幹這個活兒非得有比你強壯的身體不可。」
正在這個時候農莊主人走了進來。「哦,我不在的時候你就是這樣幹活的,」他對苔絲說。
「不過這是我自己的損失,」苔絲辯解說。「不是你的損失。」
「我要這些活快點幹完,」農場主人固執地說,一邊穿過整個穀倉從另一頭的門走了出去。
「不要理他,這才對了,」瑪麗安說。「以前我在這兒幹過活兒。現在你到那兒去躺下,伊絲和我會幫你幹,把欠缺的數量補上。」
「我不願意讓你們這麼幹。我還比你們長得高呢。」
然而,苔絲實在支援不住了,所以答應去躺一會兒。她躺倒在一堆亂草上——也就是直的麥稈被拉掉以後剩下的那些殘屑,被攏在一起堆在穀倉的那一頭。她這次癱倒下來,一方面是因為整理麥稈的活兒太累人,另一方面是因為她們剛才又談起她和克萊爾的分離,使她心情激動起來。她躺在那兒,只有感知能力而沒有意志力,兩個夥伴幹活時弄出來的麥稈的窸嘿聲和麥穗被割下的聲音彷彿是有重量的,彷彿碰到她的身上。
她躺在那個角落裡,不但能聽見這些噪聲,而且還能聽見兩個夥伴在低聲說話。她覺得她們一定是在接著談論剛才的話題,但是她們的聲音太輕,她聽不清楚她們究竟在說些什麼。到了後來,苔絲想知道她們在說些什麼的心情變得越來越迫切,於是自己對自己說:「你已經好一些了,」隨後起身繼續幹活。
這時候伊絲·休特卻又支撐不住了。她昨天晚上走了十幾里路,半夜裡才睡下去,五點鐘就起來了。只有瑪麗安一個人,仗著身體健壯,又喝了一瓶酒,所以忍受得住,背部和手臂沒有痠痛。苔絲催促伊絲先走,因為她自己覺得好一些了,所以表示不要伊絲繼續幹下去,她和瑪麗安把這一天的活兒幹完以後,工作量三人平分。
伊絲懷著感激的心情接受了這個建議,從大門走了出去,沿著白雪覆蓋的路徑回她的住處去。瑪麗安呢,每天下午到了這個時候都會因為喝了酒而過度興奮起來。
「我怎麼也想不到他會幹出這樣的事情來——決不會想到!」她有點兒像是在說夢話。「我那麼愛他!他選擇你,我沒有意見。可是這樣對待伊絲做得太不對了!」
苔絲聽見這些話吃了一驚,差一點讓鉤鐮把手指割了下來。
「你是在說我的丈夫嗎?」她結結巴巴地問。
「啊,是呀。伊絲對我說,‘別告訴她,’但我是無論如何做不到的。那是他要伊絲做的一件事情。他要伊絲跟他一起到巴西去。」
霎時苔絲的臉白得跟屋外的雪一樣,而且拉得老長。「伊絲是不是拒絕了他?」她問。
「我不知道。反正他後來改變了主意。」
「嘿——那麼說他並不是真有那個意思。那不過是男人開開玩笑罷了!」
「不對,他真是那個意思,因為他曾載著伊絲朝火車站的方向趕了很長一段路。」
「他沒有帶她一起走!」
隨後她們默默地繼續幹活。後來,苔絲突然放聲大哭,事前一點兒沒有預兆。
「你瞧!」瑪麗安說。「現在我真後悔告訴了你!」
「不。你把這件事告訴我是做得很對的!這段時間來我一直過著任性的、懶散的日子,沒有注意這樣下去會有什麼結果!我應該經常給他寫信的。他說過不要我到他那兒去,可是他並沒有說我不能按照自己的願望經常寫信給他呀。我不能再這樣稀裡糊塗了!我把一切都丟給他,什麼事情都讓他去決定,我這樣是很不對的。我太疏忽大意了!」
穀倉裡的光線比先前更加昏暗,她們看不清楚,無法繼續幹下去了。當天晚上苔絲回到住處,進入她那間牆壁粉刷過的小屋子——進入了她個人的小天地,就衝動地開始給克萊爾寫信。但是由於心裡疑惑,她無法把信寫完。後來她把貼胸掛著的戒指從帶子上解下,整夜戴在手指上,彷彿這樣就可以使自己心裡踏實一些,就可以使自己覺得,雖然她那位眼下逃避在遠方的情人在離開她以後只過了很短一段時間竟然就邀伊絲跟他一起到外國去,但是,自己才真正是他的妻子。現在她既然已經知道了這件事,她怎麼還能寫信請求他呢?怎麼還能再表示她仍然想著他呢?
44
最近苔絲曾不止一次想到遠方的埃姆大教堂,在穀倉裡聽瑪麗安說了那件事情以後,她又一次想到了那牧師住所。克萊爾對她說過,要是她想給他寫信,得通過他父母轉寄,要是她遇到困難,可以直接給他們去信。可是,她一直覺得,從道德上來說,自己沒有資格被看作是克萊爾的妻子,因此剋制了每一次想寫信的衝動。於是,對於住在牧師住所的那一家人,就像她結婚以後對於她的父母一樣,她這個人簡直不存在了。她這樣自覺地把自己與婆家和孃家都隔絕起來的做法,與她的強調自力更生的性格是十分一致的;她認為,公允地說,自己沒有資格得到他們的恩惠或憐憫,所以也就不指望得到他們的恩惠和憐憫,不指望通過這種途徑得到任何東西。她決定要憑藉自己的能力來取得成功,不行的話寧願失敗。她認為克萊爾的那個家庭對於她來說本來是一個陌生的家庭,只是那個家庭裡的一個成員一時衝動在教堂的結婚登記簿上把他的名字寫在了她的名字旁邊,使她與那個家庭之間有了某種關係;這種純粹依據法律建立起來的關係所賦予她的權利,她寧願放棄。
然而,現在關於伊絲的那件事情刺激了她,使她激動不安,於是她的剋制自己的力量也就有了限度。為什麼她的丈夫不寫信給她呢?克萊爾曾經清楚地表示過這麼一個意思:他至少會時時讓她知道他在什麼地方。但是他從來沒有寫過一行字來通知他的具體地址。他真的對她毫不在乎了嗎?不過,他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該由她來採取某些主動姿態呢?毫無疑問,她不妨鼓起自己關心丈夫的勇氣,到牧師住所去一趟,打聽克萊爾的訊息,對於克萊爾離去之後杳無音訊表示她心中的苦惱。要是安吉爾的父親是她以前聽他說過的那種好人,那麼這位老先生將能體諒她極度思念丈夫的心情。至於她生活上的艱苦,她可以隱瞞起來。
在工作日離開農場苔絲是沒有權利這麼做的,只是在星期天她才有這樣的機會。弗林科姆梣位於這一片白堊質高地的中心,在這個高地上還沒有鐵路,因此要到外面去就非步行不可。從這個高地農莊到埃姆大教堂有十五英里路,如果要打一個來回的話,她就必須很早起床,為自己準備長長一天的時間。
兩個星期以後,風雪已經過去,接著來到的是一個嚴寒時期;苔絲趁著道路凍得很硬的機會去進行她的這一嘗試。這個星期天早晨四點鐘她就下樓來到戶外的星光下面。天氣還是很有利於外出;她腳下的路好似鐵砧,隨著她的步子發出噔噔噔的響聲。
瑪麗安和伊絲知道苔絲這一趟出門與她丈夫有關,所以對這件事很感興趣。她們兩人所借住的農舍與苔絲的住處位於同一條小道旁,相距不遠;這一天她們來幫助苔絲打點行裝,還勸她穿上最好看的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好讓公公婆婆見了她心裡喜歡。不過苔絲知道克萊爾老先生信奉加爾文主義的簡樸原則,所以對穿著打扮並不很在乎,甚至覺得打扮得漂亮是不是有必要。雖然她那不幸的婚姻已經是一年之前的事情了,當時裝得滿滿的衣櫃裡面現在剩下不多的衣服,但是,這些衣服仍然給她以足夠的選擇餘地,使她可以不必矯飾地追逐時髦而把自己打扮成一個樸素而嫵媚的鄉村姑娘;今天她穿一件淺灰色羊毛裙服,帶有白色網眼紗縐褶邊飾,與她白裡透紅的臉蛋和脖子相互映襯,外面罩一件黑色天鵝絨短上衣,頭上戴一頂黑色天鵝絨帽子。
「你丈夫這會兒看不見你實在太可惜——你真是漂亮極了!」伊絲看著苔絲說;苔絲這時候正站在門檻上,處於戶外似鋼的星光和屋裡黃色的燭光之間。伊絲說的完全是實際情況;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出於一種根本不考慮自己的高尚情懷。在苔絲面前,她無法表現出——任何一個心比榛子大的女人在苔絲面前都無法表現出——對於她的敵對情緒。苔絲對於她的女性夥伴有一種不尋常的影響力,使她們覺得溫暖,使她們受到感染;這種影響力十分奇怪地壓倒了女性比較要不得的與人惡意作對的那種情緒。
瑪麗安和伊絲最後在苔絲身上這兒扯一扯摸一摸,那兒用刷子輕輕刷一刷,終於讓她走了。苔絲在拂曉的一片珠灰色中漸漸消失。在她邁開大步出發的時候,她的兩位女伴聽見堅硬的路面上傳來她漸漸遠去的噔噔的腳步聲。甚至伊絲也希望她會取得成功;雖然這姑娘並不特別珍惜自己的貞操,但是當她想到那次一時受到克萊爾的誘惑最後倒並沒有做出對不起朋友的事情的時候,她心裡感到高興。
整整一年以前,只差一天吧,是克萊爾與苔絲結婚的日子,那以後過了沒幾天,克萊爾就離開了苔絲。儘管如此,在一個晴朗乾燥的冬日早晨,帶著她這樣的使命,邁著快步行走在空氣純淨稀薄的這些白堊質山脊上,並不令人感到沮喪。毫無疑問,在出發的時候,苔絲的美好願望是贏得婆婆的歡心,把自己過去的事情統統告訴婆婆,爭取她站到她這一邊,從而把那跑掉的人重新拉回來。
走著走著,苔絲來到了這個大山脊的邊緣,下面就是土壤肥沃的布雷克摩谷;這會兒,籠罩在薄霧之中的谷里依然還只是曙光蒙曨。與高地上無色的空氣不同,下面谷地裡的空氣是深藍色的。與近一段時期以來她所習慣於在那上面勞作的近百英畝一塊的大塊大塊土地不同,下面谷里的地一塊一塊都很小,面積只有五六英畝,但是塊數很多;從高處俯視,它們好似一張網的一個個網眼。在這個高地上,風景呈淺褐色,而在下面,如同在弗魯姆谷里的一樣,一直是綠色的。然而,正是在那個谷地裡,她遇到了不幸的事情,悲哀在她心中留下了烙印,她不像從前那樣喜愛它了。對於苔絲,就像對所有那些跟她有共同感覺的人一樣,美並不在於事物本身,而在於事物所代表的內容。
她一直在山谷的左面保持朝西的方向往前走,經過興托克的上方,垂直地越過從謝頓阿伯斯通到卡斯特橋的大路,沿著道格伯裡山和海厄斯托伊山的外圈繼續向前(這兩座山之間的小谷地被人稱作「魔鬼的廚房」)。順著這地勢較高的路她來到了「十字架手」,這地方有一根石柱,孤零零、靜悄悄地豎在那兒,標誌著此地曾經出現過奇蹟,或者發生過謀殺,或者二者都有過。再向前走了三英里,她遇到一條名叫長梣路的直而荒涼的羅馬古道橫在她的面前,她沒有停步,徑直穿過這條道,然後經一條岔路下了山坡,進入了可以被看作是小鎮也可以被看作是小村子的埃弗斯亥;這時候,她差不多走過了全部路程的一半。她在這兒短暫停留,吃了第二頓早飯,吃得很舒服——不過不是在「豬和橡實」客店,而是在教堂邊的一戶人家,因為她要避開客店。
苔絲後面的一半路程是走班維爾路,這條路所穿過的區域地勢比較平坦。然而,目的地越來越近,她的信心卻越來越差,她給自己規定的使命也顯得越來越難以完成。她必須達到的目的在她心目中變得如此突出,連眼前的景色也變得非常模糊了,以致有的時候她真有迷路的危險。不過,將近中午的時候,她終於站在了一片低地邊緣的一道籬笆門前面——埃姆大教堂及牧師住所就在這一片低地上。
她看見那方形的教堂鐘樓——在鐘樓下,她知道,牧師和他這個教區的全體教徒正在聚會——她覺得這鐘樓十分威嚴。她真希望自己不是在今天來到這裡;要是能想個法子在某一個週日來的話該有多好!像老克萊爾先生這樣一個老好人也許會有偏見,對於一個女子選擇星期天來訪問他也許會心中不悅,因為他無論如何想不到她只有星期天才能來。可是,到了這個時候,苔絲不能後退了。她把到現在為止一直穿在腳上走了這麼多路的厚皮靴子脫掉,換上一雙輕巧、漂亮的黑漆皮皮鞋,把厚皮靴放入籬笆門柱旁邊的矮樹籬中以便待會兒容易找尋,然後朝山下走去。在她慢慢走近牧師住所的時候,她臉上因先前被冷風吹著而泛起的紅暈在她不自覺中慢慢地退去。
苔絲希望能遇上某件意外的事情從而得到幫助,但是沒有任何事情發生。牧師住所草坪上的灌木在寒風中沙沙作響,使她覺得不舒服;儘管她穿著她最好看的衣服,她卻怎麼也想象不出眼前這幢房子是她近親的住所。然而,無論是在生命機能方面還是在感情方面,沒有任何實質上的東西把她與他們隔絕開來:痛苦、歡樂、思想、生、死,以及死了以後,在這些事情上他們都是一樣的。
她努力鼓足勇氣走進一扇雙開式的門,拉了一下門鈴。這件事情幹過了,她再也沒有退路了。不,這件事還沒有幹過。沒有人出來開門。還得再努力一下,再鼓一次勇氣。她第二次拉了門鈴。拉鈴叫門使她情緒激動,再加上她走了十五英里路之後覺得很累,因此她在等待著的時候得把一隻手支著髖部,並且把胳膊肘靠在門廊的牆上,才能站得住。寒風凜冽,吹得牆上的常春藤葉子枯萎了,灰白了;它們不停地互相撲打,使她神經緊張。一張沾有血跡的紙從一戶買了肉的人家的垃圾堆上被風吹起,在那扇雙開式的門外邊的路上飄過來飄過去,由於太輕而不會停在一個地方,又由於太重而不會被風吹走;有幾根乾草跟它一起被風吹來吹去。
第二次鈴聲比第一次響,但是仍然沒有人出來開門。於是苔絲走出門廊,推開那扇雙開式的門,退到外面。雖然在她回過頭去看著那座房子的正面時她的臉上現出猶豫不決的表情,似乎想返回去,但是當她關上雙開式門的時候卻感到寬慰。她心裡有一種感覺,也許自己已經被公公和婆婆認了出來(儘管她不明白怎麼會被認出來的),他們給僕人下了命令,不準讓她進去。
苔絲走到拐角處。她所能做的已經都做過了;但是,她下定決心,不能讓現在的膽怯逃跑給將來留下苦惱,於是她又回到房子前面,從這一邊一直走到那一邊,抬著頭注意地看每一扇窗戶。
啊——找到解釋了,原來他們都在教堂裡,每一個人都在教堂。她想起她丈夫說過,他父親一直堅持全家人都必須在星期天去教堂做晨禱禮拜,包括僕人,弄得他們回到家裡總是吃冷飯。這樣看來,她只要等到晨禱禮拜結束就是了。她不想等在原地,那樣太顯眼,於是起步離去,想從教堂前經過進入小路。但是,當她走到教堂墓地的籬笆門前時,教堂裡的人正蜂擁而出,她被裹在他們中間。
埃姆大教堂的會眾看著苔絲的那種神態,是一小群鄉鎮居民在慢悠悠回家去的路上看著一個有點兒異樣的女子的時候才會有的;他們覺得她是一個陌生人。苔絲加快步伐,回到她來的時候所走的那條路上,打算在路兩邊的樹籬間隱蔽一下,等到牧師一家吃過午飯比較方便接待她的時候再去拜訪。她很快就與後面那些教徒拉開了距離,只有兩個比較年輕的人,臂挽臂地在她後面頂著風快步趕上前來。
他們兩人離她越來越近,她能聽見他們正在認真談話的聲音。憑著她這麼一種處境的女人生來就有的敏感,她聽出他們的嗓音跟她丈夫的嗓音很像。這兩個在後面跟上來的人正是她丈夫的兩個哥哥。苔絲把自己到這兒來的目的統統忘記了,她這時候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生怕在此時此刻被那兄弟二人趕上,因為這會兒她還沒有打扮齊整,沒有做好與他們見面的準備;雖然她覺得他們不會知道她是誰,但是她本能地害怕他們會仔細打量她。他們在後面走得越快,她在前面也就走得越急。很顯然,他們兩人是打定主意要在進入室內就餐之前進行一次短程的快速度的散步,以便使由於參加了長時間的禮拜而被凍僵的四肢暖和過來。
在這個山坡上走在苔絲前面的只有一個人——一個頗有氣派的女人,看上去有點兒讓人覺得有趣,儘管也許顯得有點拘謹。苔絲差不多就要趕上前面這位女子的時候,她的兩位大伯子由於腳步很快已經離她很近以至於她能清楚地聽見他倆所說的每一個字。不過,起先他們的談話並沒有特別引起她的注意,到了後來,兄弟倆看到了前面那位年輕女子,其中一個說,「那是默茜·錢特。我們去趕上她。」這時候苔絲才留心他們所說的話。
苔絲知道這個姓名。她就是本來被指定為安吉爾終身伴侶的那位女子——那是克萊爾的父母和錢特小姐的父母的意思——要不是因為她苔絲闖了進來,克萊爾很可能已經娶了這位小姐。不過,倘若她以前並不知道這些情況,那麼只要再等一會兒,也就會了解了,因為那兄弟二人中的一個接著又說,「啊!可憐的安吉爾!可憐的安吉爾!我每一次看見那可愛的姑娘,心裡就更加為安吉爾感到遺憾;他怎麼會匆匆忙忙地找上了一個幹擠牛奶之類活兒的女人。明擺著這是一件古怪事情。那女人現在是不是已經找到他跟他在一起了,我不知道,不過,幾個月之前我接到他來信的時候,她還沒有跟他在一起。」
「我說不上來。如今他什麼事情都不告訴我了。自從他有了那種特別的想法以後他就開始和我疏遠了,後來他那樣不明智地結了婚,和我就完全有了隔閡。」
苔絲更快地努力朝山上走去;然而她無法做到走得比那兄弟二人快而不引起他們的注意。最後,他們的速度比她的快,兩個人從她身旁經過走到了她的前面。走在最前面的那位年輕女子聽見了他們的腳步聲,回過頭來。他們三人互相致意和握手,然後一起向前走。
他們不久便到了山頂。顯然,他們本來就只打算走到山頂為止,因為三個人都放慢了腳步,朝旁邊走去,走到了那籬笆門旁——一個小時之前,苔絲正是在這兒停住腳步察看下面的小鎮然後再下山的。他們三人說著話的時候,那兩兄弟之中的一個用手中的傘在樹籬中小心撥動,隨後從裡面拿出什麼東西來。
「這裡有一雙舊靴子,」他說。「我想大概是徒步旅行者或者別的什麼人丟掉的。」
「也許是一個騙子,她想赤著腳到鎮裡去,好騙得我們的同情,」錢特小姐說。「沒錯,準是這樣,因為這是一雙很好的行路靴子呢——一點兒都沒有壞。這種行為真惡劣!我要把它帶回去送給窮人穿。」
發現這雙靴子的卡思伯特用他的傘的彎柄把靴子勾起來遞給默茜·錢特,苔絲的靴子於是被別人拿去了。
他們說的話苔絲都聽見了。她戴著毛織的面紗從他們身旁經過,沒有引起他們的注意。過了一會兒她回過頭來,看見那三個上教堂做禮拜的人已經離開那扇籬笆門,帶著她的靴子下山去了。
我們的女主角隨著也繼續走她的路。眼淚,阻擋視線的眼淚淌下她的面頰。她知道,完全是出自於一種傷感情緒,完全是由於自己那種沒有根據的敏感,使得她把剛才這一場景看作是對她的譴責。然而,她無法把它擺脫掉。她孤獨無助,沒有力量與所有這些不祥的徵兆相抗衡。再要想到回牧師住所去是不可能的了。安吉爾的妻子簡直覺得自己彷彿就是一個遭人鄙視的傢伙,被那兩個——對於她來說是——特別優秀的牧師趕到了山坡上面。儘管剛才那三個人是在不自覺中冒犯了她,但是,她沒有遇上那位父親卻遇上這兩個兒子,總該算是不那麼幸運。那位做父親的雖然思想褊狹,但遠不像他這兩個兒子這麼刻板和嚴厲,而是十分仁慈、寬厚。當她再想到她那雙滿是灰塵的靴子時,她幾乎因為它們剛才受到嘲弄而覺得它們可憐,同時還感到,對於它們的主人來說,生活真是毫無希望。
「啊!」苔絲說,一邊還在因可憐自己而嘆息,「他們是不知道呀,我穿那雙靴子走最崎嶇不平的那段路是為了避免弄壞他為我買的這一雙漂亮皮鞋呀——不——他們不知道呀!他們也不會想到,我這件漂亮連衣裙的顏色也是他替我挑選的——不——他們怎麼會想到呢?即使他們知道,也許他們也不會在乎,因為他們並不怎麼把他的事情放在心上,可憐的人!」
接著,苔絲為她的心上人悲傷起來;其實,她此刻所感受到的全部苦惱都是克萊爾那傳統的處事標準給她造成的。她於是繼續走她的路,卻沒有意識到,這會兒她以兩個兒子為依據來判斷他們的父親從而在這最後的關鍵時刻失去了女性的勇氣是她一生中最大的不幸。她目前的處境恰恰是會博得老克萊爾夫婦的同情的。這兩位老人碰上極端可憐的情形時,惻隱之心便異常強烈,而尚未陷入絕境的人們那種微妙的精神苦惱卻不能引起他們的興趣和關注。他們在急急地為稅吏和罪人著想的時候卻往往會忘記,也許還該為文士和法利賽人的苦惱說一句話。他們這種缺陷或者說侷限也許倒會在這一時刻把他們自己的兒媳婦——作為失足者之中經過挑選、值得他們愛憐的人——推到他們面前。
就這樣苔絲沿著先前走來的那條路吃力地往回走。先前她來的時候心裡並不充滿希望,只是十分肯定地覺得她的生活中的一個決定性時刻就要來到了。然而很明顯,她並沒有遇上什麼決定性的時刻。現在她沒有什麼事情可做,只能回到那個窮苦的農莊去繼續幹活餬口,一直到能夠重新鼓起勇氣再到牧師住所去。在回去的路上她還真有那種興致把戴著的面紗撩起來,彷彿是要讓天下人看見,她苔絲至少還能展示出默茜·錢特所沒有的容貌。不過她這麼做的時候傷心地搖了搖頭。「這算不了什麼——這算不了什麼!」她說。「沒有人喜歡這副容貌;沒有人看見這副容貌。對於像我這樣一個被遺棄了的人,誰還會關心我的容貌啊!」
苔絲在回去的這一路上不是那麼很精神地直線前進,而是歪歪扭扭地漫步向前,沒有勃勃生氣,沒有明確目的,只有一個大致的方向。走在長而單調的班維爾路上,她開始覺得疲乏,便有時倚在籬笆門上,有時在里程碑旁停步休息。
起先她沒有到任何一戶人家的屋裡去,直到走了七八英里路以後她才下了一個長而陡的山坡,進入那個可以被看作是一個小村子也可以被看作是一個小鎮的埃弗斯亥,再次進入教堂邊那戶人家的屋裡坐下;正是在這兒,今天早晨她懷著期望很舒服地吃過一頓早飯,那時候的心情與此刻的心情截然不同。這戶人家差不多是這個村子這一頭的第一戶,當女主人到廚房去給她取牛奶的時候,她往街上看去,覺得村子裡似乎空寂無人。
「我想,村裡的人都去參加晚禱禮拜了吧?」她說。
「不是,親愛的,」這位老婦人說。「晚禱禮拜的時間還沒有到;教堂的鐘還沒有敲呢。人們都到那邊一個穀倉裡去聽講道了。有一個信徒在晨禱禮拜和晚禱禮拜之間的這段時間在那兒講道——他是一個熱切的、傑出的基督徒,人們說。不過,我的老天,我才不去聽呢!平時按規矩去教堂聽的那些已經夠我受的了!」
不一會兒,苔絲出了屋子朝村裡走去。她的腳步聲從兩邊的房屋發出回聲,彷彿她是在死人的地盤上走著。接近村子中央的時候,有別的聲音與她的腳步聲相混合;她看見了離路邊不遠的穀倉,猜到這是講道者的聲音。
在靜止的、清新的空氣裡,講道者所說的話她一句句都聽得很清楚,儘管她是走在穀倉後面沒有窗戶的那一邊。這一篇講演,正如她所料想到的,屬於極端的唯信仰論的型別,講的是信仰能使罪人得到上帝的赦免,如同聖保羅的神學所闡述的那樣。這位講道者把這種固定了的觀點熱情地、慷慨激昂地大肆宣揚,顯然他沒有邏輯學家的演講技巧。雖然苔絲沒有聽到演講的開頭部分,但是根據下面這一段一再重複的話,她判斷得出這個演講的內容是什麼:
無知的加拉太人哪,耶穌基督釘十字架,已經活畫在你們眼前,誰又迷惑了你們呢?
苔絲站在人群后面聽著,發現這位講道者的信條是克萊爾父親所持觀點的一種激烈的表現形式,她便產生了興趣;當這位講道者開始詳細敘述自己的思想變化過程、講到他是怎麼會相信那些觀點的時候,苔絲的興趣就更加強烈了。那講道者說,他曾經是一個罪惡深重的人;他曾經譏笑過宗教;他曾經和放浪淫蕩的人同流合汙。然而,後來有一天他覺醒過來了;從顯示人的本性的意義上來說,他的覺醒主要是受了一位牧師的影響。起先他曾十分粗暴地侮辱過那位牧師,但是那位牧師在離去時對他說的話深深地打動了他,並且永遠留在了他的心裡,最後終於藉助於天恩使他有了很大的改變,成了他們現在見到的這個樣子。
比講道者的信條更加使苔絲感到吃驚的是他的嗓音——想起來似乎是不可能的,那完完全全就是亞歷克·德伯的嗓音。苔絲心中產生痛苦的疑慮,臉上表情呆板;她繞到穀倉的前面,從這一頭走到那一頭。在穀倉的這一邊,冬日裡低低的太陽直射在裝有雙扇門的大門口。一扇門是開著的,所以陽光得以射入穀倉深處,照在打穀的地上,照在講道者和聽眾們的身上;這會兒北風吹不到他們,他們都暖和舒服。所有的聽眾都是村裡的人,其中包括那一次她曾看見的那個提著裝紅漆的鐵皮罐頭在各處寫聖經文句的人——那個情景令她難忘。不過苔絲的注意力被那站在幾袋麥子上面對著聽眾和大門的中心人物所吸引。三點鐘的太陽照著那人的全身;苔絲從一開始清楚地聽見他說話的時候起就覺得自己遇到了那個誘姦她的人,這個使她覺得異樣、使她神志委靡的想法在她頭腦裡越來越強烈,現在終於被證明的確是事實。
本章註釋
早年基督教徒作為友愛象徵的一種筵席。
語出莎士比亞著名悲劇《黎琊王》第3幕第2景,此處譯文引自孫大雨譯《黎琊王》第121頁(上海譯文出版社,1993年)。
按西方習俗,在懸掛著的槲寄生小枝下面的女子,男子都可與之接吻。西方人相信槲寄生小枝可以帶來好運和繁榮興旺。
「激情的奴隸」,語出莎士比亞著名悲劇《哈姆萊特》第3幕第2景。
出自英國詩人羅伯特·勃朗寧(1812—1889)的詩《爐邊》。
古埃及建築中常見的一種特色。
參見《聖經·新約·哥林多前書》第13章第4—5節:「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怒。不計算人的惡。」
語出莎士比亞著名悲劇《罕秣萊德》(即通譯的《哈姆萊特》)第3幕第1景:使我們寧願忍受現有的磨難,不敢投往尚屬於未知的劫數?此處譯文引自《罕秣萊德》第108—109頁(上海譯文出版社,1991年5月)。
勒內·弗朗蘇瓦·阿芒·蘇利·普呂多姆(1839—1907)——法國詩人,巴那斯派詩歌運動的主要人物,獲1901年諾貝爾文學獎。
參孫是古猶太人領袖之一,身強力大,後來受騙被剃掉頭髮,遂失去力量。見《聖經·舊約·士師記》第16章第19至20節:「大利拉使參孫枕著她的膝睡覺,叫了一個人來剃除他頭上的七條發綹。於是大利拉剋制他,他的力氣就離開他了。大利拉說,參孫哪,非利士人拿你來了。參孫從睡中醒來,心裡說,我要像前幾次出去活動身體。他卻不知道耶和華已經離開他了。」
指英國詩人羅伯特·勃朗寧(1812—1889)。下文作了改動的一行詩源自他的《琵葩經過》。
安託萬·約瑟夫·維爾茨(1806—1865),比利時畫家,專門畫可怖、病態的題材。他的畫室後來改為一個博物館。
凡·貝爾斯(?—?),比利時畫家,擅長於歷史題材和風俗畫。
指羅馬皇帝馬可·奧勒利烏斯(121—180)。他是新斯多葛派哲學的主要代表,宣揚禁慾主義和宿命論,著有《自省錄》12篇。
見《聖經·新約·約翰福音》第14章第27節。
參見《聖經·新約·約翰福音》第1章第45、46節:「腓力找著拿但業,對他說,摩西在律法上所寫的,和眾先知所記的那一位,我們遇見了,就是約瑟的兒子拿撒勒人耶穌。拿但業對他說,拿撒勒還能出什麼好的麼。腓力說,你來看。」
神秘主義者所說的人和神或超自然界之間的直接交往。
指《聖經》人物巴蘭。摩押人的王巴勒把他帶到巴力的高處,要他詛咒以色列人,他本來想照辦的,但是上帝的啟示使他不能不為以色列人祝福。參見《聖經·舊約·民數記》第22至24章。
語出《聖經·舊約·傳道書》第1章第2節。
這幾行出自英國詩人阿爾傑農·查爾斯·斯溫伯恩(1837—1909)的《詩歌與民謠》第1輯中的《弗拉戈萊塔》。
古代小亞細亞人崇拜的自然女神,與希臘女神瑞亞等同。
即3月25日。
指《聖經》故事裡所說的在耶穌死去以後「對著墳墓坐著」的抹大拉的馬利亞及雅各和約西的母親馬利亞。參見《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第27章和第28章。
「稅吏」、「罪人」、「文士」和「法利賽人」是《聖經》中所提到的幾種人,「文士」和「法利賽人」並沒有「稅吏」那麼惡劣,也沒有犯過「罪人」所犯的罪行,但耶穌卻很關心他們。參見《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第9章第10—11節和第23章第23節、《馬可福音》第2章第16節,以及《路加福音》第5章第29—30節。
指認為基督教徒既蒙上帝救恩即無須遵守摩西律法的學說。
《聖經·新約·加拉太書》第3章第1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