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坐立不安的克萊爾在天快黑的時候走到戶外蒼茫的暮色裡;贏得了克萊爾的那個她已經在自己屋裡歇著。
夜裡和白天一樣悶熱。天黑以後,除了草地上,別處沒有涼快的地方。大道、花園的小徑、房屋的正面,以及農舍場院的牆,都像壁爐邊一樣暖烘烘的,把中午時候的熱氣反射到這位夜行者的臉上。
他坐在乳牛場的東面柵欄門上,弄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麼回事。這一天感情確實壓倒了理智。
自從三個小時前他突然擁抱了苔絲以後,他們兩人一直沒有在一起。苔絲似乎被髮生的事驚呆了,簡直是非常恐慌,而克萊爾則被這件事情的新奇感、突發性以及自己對情勢的這種把握弄得心神不定——他本來就是一個沉不住氣、遇事會產生各種各樣想法的人。克萊爾簡直想不清楚到目前為止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究竟是怎樣的,想不清楚從此以後在第三者面前他們相互之間應該採取怎樣的態度。
安吉爾到這個乳牛場來學習養牛、擠牛奶和制黃油是帶著這樣一種想法的:他在此地的短暫逗留將只是他生活中的一個插曲,很快就會過去,很快就會被忘卻。他到這裡來,就像是到一個由屏風隔開的凹室,從這裡他可以冷靜地觀察外面那有趣的世界,跟沃爾特·惠特曼一起喊道——
你們這一群群穿著平常衣服的男男女女,
在我看來是多麼離奇古怪!
然後決定一個計劃,重新投入那個世界。可是,瞧啊,那有趣的場面已經移到這裡來了。本來曾經是很吸引人的世界漸漸淡化成了外界的一場索然無味的啞劇;而在這裡,在這個表面看來光線暗淡、沒有熱情的地方,新鮮、奇異的景象似火山爆發一般湧現出來——這是以往在其他任何地方他都沒有看見過的。
每一扇窗戶都敞開著,隔著場院克萊爾可以聽見屋子裡歇息的人們每一個細微的聲音。乳牛場上的這麼一座房屋,如此簡陋,如此無足輕重,對於他來說,純粹是因為要在此地逗留而把它作為一個借宿的場所,到目前為止他從來沒有認為它有多大的重要性,沒有覺得它在這麼一片景色上有任何意義;然而,此刻它是怎樣一種情形?古老的、長滿青苔的磚砌三角牆輕輕地說:「不要離去!」窗戶在微笑,門在點頭和勸誘,常春藤也因為和它們密謀而臉紅。這座房屋裡住著一個人,她的人格有極大的力量,滲入了磚牆、磚與磚之間的砂漿以及頭頂上方的整個天空,使它們都帶著熾熱的感情強烈地搏動。如此強有力的人格是誰的?一個擠牛奶的姑娘。
在這個偏僻的乳牛場裡的生活對於克萊爾居然會變得如此重要,發現這一點確實使他覺得十分驚訝。新生的愛情固然是造成這一情況的原因,但不是唯一的原因。克萊爾和許多人都明白,生活的重要性並不在於從外表看來他們的經歷是否豐富,而在於從內心體驗的角度看他們的感受是否深刻。生活對於一個敏感的農夫就要比對於一個感覺遲鈍的國王來得寬闊、充實和激動人心。以這樣的觀點看問題,他就覺得這兒的生活該是和別處的一樣重要了。
克萊爾儘管有離經叛道的想法,有他的缺點和弱點,卻是一個有良心的人。他認為,苔絲決不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供人任意玩弄隨後再拋棄的姑娘,而是一個有著她自己的寶貴生活的女人——這種生活,不管她是在忍受也好,是在享受也好,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恰如最了不起的生活對於他克萊爾一樣。對於苔絲來說整個世界是什麼樣子,取決於她對生活的感受;對於她來說她周圍的人們之所以存在,也只是因為她本人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對於苔絲來說,整個宇宙也只是在她出生的那一年的那一天才形成,才出現。
現在他克萊爾突然產生的這麼一種意識,是無情的造物主賜予苔絲的一個生存機會——是她的一切;這是她全部的、唯一的機會。既然如此,克萊爾怎麼可以輕視她、認為她不如自己重要呢,怎麼可以把她當作一個喜歡過一陣之後便覺得膩味了的小玩意兒呢,怎麼可以不抱著極其認真嚴肅的態度來對待他知道已經被他喚醒了的苔絲內心的柔情——苔絲表面看來顯得很沉靜其實非常熱誠和易受感動——怎麼可以讓她遭受痛苦的折磨並且被毀掉整個一生呢?
按照已經習慣了的方式每天和她見面,那就意味著將已經開始的事情發展下去。生活在如此密切的關係中,互相見面就會說一些表示親愛的話,就會做出一些表示親愛的動作;這是血肉之軀所無法抵抗的。這種趨勢將會導致怎樣的結果,克萊爾還沒有能想清楚,因此他決定暫時避開他們兩人本來會一起幹的活兒。這樣做,到目前為止所造成的傷害是很小的。
但是要下決心不再接近苔絲並且要真正做到這一點,是不容易的。克萊爾脈搏的每一次跳動都把他推向苔絲。
他思忖要離開此地去看望他的朋友。也許能瞭解到他們對這件事情的看法。再過不到五個月的時間他在這兒學習的期限就到了,如果去別的農場繼續學幾個月,那麼他就具備了充分的農業知識,就可以經營他自己的農場了。一個農場主不是需要一個妻子嗎?一個農場主的妻子應該是客廳裡的蠟像呢,還是一個懂農活的女人?四周一片寂靜給予他的回答使他覺得高興,儘管如此,他還是決定走一趟。
一天早晨,當陶勃賽乳牛場的人們在餐桌旁坐下準備吃早飯的時候,一個姑娘說,這一天她根本沒有看見克萊爾先生。
「哦,是的,」乳牛場主人克里克說。「克萊爾先生回埃姆大教堂去了,他將和家裡人一起待幾天。」
對於餐桌旁四個充滿激情的人來說,這個早晨的太陽驀地黯然失色,鳥兒的歌聲也突然變得低沉。但是沒有一個姑娘讓言語或者動作暴露出自己心中的惆悵。
「他在我這兒幹活的期限就要到了,」克里克先生又添上一句;他不知道自己那冷漠的口氣是多麼殘酷。「我估計他開始考慮到別處去繼續他的學習計劃了。」
「他在這兒還會待多久?」伊絲·休特問;這幾個神氣沮喪的姑娘當中只有她還相信自己的嗓音沒有走樣。
另外三個姑娘焦急地等待著乳牛場主人說話,彷彿他的回答將決定她們的生死。雷蒂張著嘴巴呆呆地望著桌布;滿臉通紅的瑪麗安這時候更是渾身燥熱;苔絲對窗外望著牧草場,一顆心怦怦亂跳。
「呃,我說不出確切的日子,得查我的記事本子,」克里克回答時口氣依然那麼冷漠,讓人無法容忍。「就是本子上記著的也會有改變。他將花一段時間在乾草圈欄裡實習怎樣為母牛接生,這是肯定的。他會在這兒一直待到今年年底,我想。」
還有四個月左右的時間可以跟他在一起,還有四個月左右折磨人的快活日子——「痛苦纏繞的快樂」。過了這四個月就是難以描述的漫漫長夜了。
這個早晨的這個時候克萊爾已經距離這些吃早飯的人十英里了。他正騎馬沿著一條狹窄的小路朝他父親在埃姆大教堂的住所而去。克里克太太讓克萊爾轉達她對他父母的良好祝願,還在一隻小籃子裡放進一些黑香腸和一瓶蜂蜜酒讓他帶給兩位老人,這隻小籃子他儘可能穩當地一路帶著。白色的小路在他面前蜿蜒伸展,他兩眼呆呆地望著路面卻視而不見;他現在注視著的是明年的事。他愛苔絲。他該不該和苔絲結婚呢?他敢不敢和苔絲結婚呢?他母親和哥哥們會怎麼說呢?事情過後兩三年他自己又會怎麼想呢?這就要看具體情況了——一種情況是,在這暫時的情感底下有堅貞不渝的愛情種子,另一種情況是,苔絲的美貌使他產生了一種感官快樂,如此而已,永久性的基礎並不存在。
他父親居住的那個群山環抱的小鎮、那個都鐸王朝時代建築式樣的紅色石塊砌就的教堂鐘樓,以及牧師住所附近的樹叢,終於出現在他下面的景色中,他讓馬朝著那扇熟悉的大門而去。進入家門之前他朝教堂那個方向投去一瞥,看見教堂的主日學校教室門前站著一群年齡在十二至十六歲之間的女孩子,顯然是在等待別的什麼人;這人不一會兒便出現了——比這些女學生年齡稍微大一些的一個女子,穿一件漿得很挺的麻紗便服,戴一頂寬邊帽,手裡拿著幾本書。
克萊爾對這個女子很熟悉。此刻他不能肯定對方是否看見了他;不過他希望沒有,這樣他就不必走上前去跟她說話,儘管她沒有什麼可責備的。克萊爾極不情願跟她打招呼,因此決定,不管實際情形如何,就當自己沒有被她看見。這位年輕女子就是默茜·錢特小姐,是克萊爾父親的鄰居(也是朋友)的獨生女兒,克萊爾的父母一直暗暗期待著兒子有朝一日會娶她為妻。錢特小姐對於唯信仰論和《聖經》教義都非常精通,此刻顯而易見是正要去主持查經班。克萊爾的心卻飛向了瓦爾谷那幾個沉浸在夏日裡、玫瑰色的面頰上有著點點牛糞、充滿激情的不信上帝的人,飛向了她們當中感情最熱烈的那一個。
他這一次回埃姆大教堂來看望家人是一時衝動作出的決定,所以並沒有寫信通知父母,不過他本來是想在快要吃早飯、他們還沒有出門到教區上去工作的時候趕到家裡的。實際上他到達時比原先打算的稍微遲了一些,家裡人已經坐在餐桌旁了。他一進屋,全家人就都起身歡迎他。正在吃飯的這幾個人是他的父母和兩個哥哥;大哥費利克斯牧師是鄰郡一個鎮上的副牧師,正在家裡休假十二天;二哥卡思伯特教士是一位古典文學的學者,是劍橋大學他所在學院的研究員兼學監,正回家來過暑假。他母親戴著一頂便帽,鼻樑上架著一副銀邊眼鏡;他父親的外貌和實際的為人完全一致——誠摯、認真、敬畏上帝,年紀大約六十五歲,看上去有點兒憔悴,大量的腦力活動使蒼白的臉上佈滿皺紋。在他們上方,牆上掛著安吉爾姐姐的像;兄弟姐妹中她是年紀最大的,比安吉爾大十六歲,嫁給一個傳教士,去了非洲。
像克萊爾老先生這樣一種型別的牧師,近二十年來在現代社會里幾乎已經絕跡。從思想體系上看,他是從威克里夫、胡斯、路德和加爾文一脈相承的。他是一個熱誠的低教會派教徒,在物質生活和思想方面都像耶穌門徒一樣樸素和簡單。在稚嫩的年輕時代他就已經對人生那些較為深奧的問題拿定了主張,從那以後不再接受別的理論來把它們加以改變。甚至那些和他同時代並且屬於相同思想派系的人也都認為他十分偏激;在另外一方面,那些和他分別屬於對立思想派系的人,看見他在信仰和行動上如此徹底,看見他在應用宗教原則的時候藐視一切問題的那種了不起的力量,也都不能不對他表示欽佩,儘管心裡並不情願。他愛大數人保羅,喜歡聖約翰,憎恨聖雅各,不過不敢恨得太厲害,對於提摩太、提多和腓利門,他既喜歡又厭惡。根據他的理解,《聖經·新約全書》與其說寫的是基督,不如說寫的是保羅,與其說它是要說服人,不如說它是要麻醉人。他對於決定論哲學的信仰幾乎已經成為一種惡習,在它那消極的一面,簡直就成了放棄一切的哲學,跟叔本華和萊奧帕爾迪的哲學是一家。他看不起教會的法典和儀式規則,卻極其信賴英國國教的三十九條教規,並且認為自己在這方面是始終一貫的——在某種程度上他也許確實如此。關於他這個人有一點是當然不會錯的,那就是他的——誠懇。
他的兒子安吉爾最近生活在瓦爾谷優美的大自然環境中,接觸的是天生麗質的秀美姑娘,享受著世俗的感官上的快樂,這種情況要是他通過詢問或者想象得以體會的話,一定會產生極大的反感。以前曾經有過一次,算是安吉爾不走運吧,他在一時惱怒之下對父親說,倘若屬於現代文明的宗教不是起源於巴勒斯坦而是起源於希臘,那麼,對於人類來說,結果也許會好得多。當時他父親心中的悲哀簡直不是語言所能形容;老先生無法理解在這樣的假設裡難道會有千分之一的真理,更不用說有一半或者全部的真理了。在隨後的一段日子裡,他嚴厲地訓誡了兒子。不過老先生心地善良,從不在任何事情上對人長久記恨,今天,他臉上掛著孩子般天真、甜蜜的笑容歡迎兒子回家。
安吉爾坐了下來,感覺到這兒確實有家庭氣氛,然而,他也覺得,自己今天與家人團聚在一起已不如從前那樣融洽。一段日子以來,他每一次回家都意識到這種分歧,尤其是從上一次回來之後,他覺得牧師住宅內的生活比以往更加陌生了,跟他自己的生活之間的差異更加明顯了。這種生活,這種理想和追求,是與一般人的普遍要求脫節的,依然是因為沒有現代科學知識而建築在那種地球是中心、上有天堂下有地獄的觀念之上,與他自己的理想和追求格格不入,簡直彷彿是另一個星球上人們的夢想。近來安吉爾所看見的,只有真正的生活,感覺到的,只有真正的生活熱烈跳動的脈搏——沒有受到那些宗教信條扭曲和束縛的本來意義上的生活。本來,智慧也僅僅滿足於調節生活,宗教信條卻企圖抑制生活,這當然是徒勞的。
他的家人則覺得他有了很大的改變,跟以前的安吉爾·克萊爾越來越不一樣了。眼下他們所注意到的主要還是他的舉止、態度上的變化,尤其是他的兩個哥哥。他們覺得安吉爾的行為越來越像個莊稼漢了;他的兩條腿亂伸亂動;心裡的想法越來越多地在臉上顯露出來;嘴裡說什麼話眼裡也就現出什麼意思,甚至眼神比話語意思更多。讀書人的舉止和態度差不多完全沒有了,客廳裡的年輕人所應有的風度更是看不見了。一個學究氣的人要是看見他這個模樣,準會說他失去了修養,而一個拘守禮儀的人則會說他變得比以前粗野了。這正是安吉爾·克萊爾與陶勃賽那些大自然的兒女們同吃同住所受到的感染。
早餐以後他和兩個哥哥一起散步。他這兩位兄長都是受過良好教育、不完全贊同福音派教義的、一絲一毫都合乎標準的年輕人,屬於那有條不紊的教育母機年復一年地造就出來的那種完美無缺的模範人物。他們都有點兒近視。當大家戴單片無腿眼鏡形成一種風氣的時候,他們也戴單片無腿眼鏡;當風氣轉變成戴雙片無腿眼鏡時他們也戴雙片無腿眼鏡;當大家都戴雙片有腿眼鏡時他們又立刻也戴雙片有腿眼鏡,根本不考慮自己視力上的缺陷與別人的有什麼不同。當華茲華斯受到人們推崇的時候,他們隨身攜帶他的袖珍本詩集;當大夥兒都不欣賞雪萊的時候,他們便讓他的詩集在書架上積滿灰塵;當柯勒喬的《神聖家庭》受到大家讚賞的時候,他們也跟著讚賞;當大家都詆譭柯勒喬,說他比不上貝拉斯克斯的時候,他們也小心周到地人云亦云,不提任何屬於他們個人的反對意見。
如果說兩個哥哥注意到安吉爾越來越不適合於這個社會,那麼,安吉爾則注意到他們兩人的思想越來越狹隘。他覺得費利克斯所想的只有宗教,卡思伯特則滿腦子都是學院。對於大哥來說,教區的會議和主教的視察就是世界的主要動力;對於二哥來說,這主要動力就是劍橋。這兩位兄長都坦率地承認,在文明社會里有為數不少的局外人——既非大學人士也非教會人士;對於這些人,容忍是可以的,但是不應該重視和尊敬。
他們兩人都是體貼父母的孝順兒子,一直定期地回家來看望老人。費利克斯儘管是神學發展演變到現代——他的父親則屬於早得多的那個發展階段——的產物,卻不如他父親那樣公正無私和具有自我犧牲的精神。對於一種與他自己的意見相對立的觀點,倘若這個觀點看起來會給持觀點者帶來危險,那麼他會比他父親顯得更寬容一些;然而,要是這種觀點冒犯了他本人的說教的話,他就不會像他父親那麼樂意對它表示諒解。卡思伯特總的說來思想觀點比較開明,不過,雖然比較細心、敏銳,他這個人不是那麼很有同情心。
當兄弟三人沿著山坡向前漫步的時候,安吉爾先前曾經有過的感覺又在心中出現——他覺得,不管兩個哥哥跟他自己相比有著怎樣的長處,他們兩人都沒有看見過真正的生活,也沒有按照生活的本來面目闡述過生活。也許,跟許多人一樣,他們有很好的表達機會,但是觀察的機會卻不那麼好。對於在他們自己以及跟他們相同型別的人所過的那種平靜、安逸的生活之外起著作用的各種複雜力量,他們兩人都沒有充分的認識。他們兩人都沒有看到區域性真理與普遍真理之間的差別,沒有看到,人們在教堂聽牧師佈道和在大學裡聽教授上課時內心的感受與他們在外面的世界生活時所做的思考是大相徑庭的。
「我看你現在除了農活別的什麼都不想了,我親愛的兄弟,」費利克斯對小弟弟說到這裡的時候,憂鬱而嚴肅地透過眼鏡片望著遠處的田野。「你的實際狀況如此,我們也就只能以最樂觀的態度來面對現實了。不過我誠懇地希望你努力,儘可能不要讓自己脫離了道德理想。忙農活,當然,外表就只能馬馬虎虎了,不過,高尚的思想是可以和簡樸的生活和諧統一的。」
「當然是可以的,」安吉爾說。「這一點——要是我可以稍稍侵入你的領域並這麼說的話——不是在一千九百年以前就得到證明了嗎?費利克斯,為什麼你認為我會丟棄我的高尚思想和道德理想呢?」
「哦,我只是這麼想——你來信的語氣和我們之間的交談使我產生這樣的想法,也許這只是沒有根據的猜想——覺得不知怎麼地你理智方面的控制正在減退。你不這樣覺得嗎,卡思伯特?」
「喏,費利克斯,」安吉爾冷冷地說,「我們是很好的朋友,對不對;每個人都在各自命中註定的領域跋涉。不過要是說到理智方面的控制,我想,你這麼一位心滿意足的宗教教義學者最好不要來管我的,還是關心一下你自己這方面眼下如何了。」
他們往回走,下山坡回家吃飯。他們家的午餐時間是不固定的,通常放在他們的父母上午在教區的工作結束之後。克萊爾夫婦以忘我的精神為大夥兒服務,總是最後才顧及這麼做對下午的來訪者是否方便,雖然三個兒子在這件事情上意見完全一致,希望父母能稍加註意,按照現代的時間觀念辦事。
三兄弟走得肚子餓了;尤其是安吉爾,因為他現在乾的是戶外的活兒,習慣了乳牛場主人餐桌上的粗菜淡飯——那豐富的「不花錢的宴席」。可是兩位老人一個也沒有回家;後來,三個兒子幾乎等得不耐煩了才看見他們的父母進屋。原來,富有自我犧牲精神的這老兩口子到教區上的病人家裡去了;在那裡他們竭力勸導病人多進食,好把他們繼續關押在肉體的牢獄裡,卻把自己吃飯的事忘記了,這未免有點兒自相矛盾。
一家人在餐桌旁坐下,幾樣簡單的冷菜放在他們面前。安吉爾環視整個桌面尋找克里克太太贈送的黑香腸。他先前已經吩咐了,要按照乳牛場裡的方法把它們好好地炙烤,他還希望父母親會和他自己一樣非常欣賞黑香腸那有點兒像藥草的特別精彩的味道。
「啊!你在找那些黑香腸,我親愛的孩子,」安吉爾的母親說。「不過我肯定你在明白了理由以後會像我和你父親一樣不介意把它們送給別人的。有一個人的震顫性譫妄發作了,一時無法幹活掙錢,我對你父親說我們應該把克里克太太給我們的禮物送給病人的孩子們,你父親說這會使那些孩子很高興的,所以我們就給他們送去了。」
「我當然不介意,」安吉爾快活地說,一邊環視桌面尋找蜂蜜酒。
「我覺得蜂蜜酒太烈性了,」他母親接著又說,「完全不適宜於在就餐時當作飲料,倒是可以在急救病人時當朗姆酒或者白蘭地用的,所以我把它放進了我的醫藥箱裡。」
「按照習慣我們從來不在就餐時喝烈性酒,」他父親添上一句。
「可是我將怎麼對乳牛場主人的太太說呢?」安吉爾問。
「當然實話實說,」他父親答。
「我倒很想對她說我們非常喜歡她的蜂蜜酒和黑香腸。克里克太太是個和氣、快活的人,我一回去她肯定就會問我。」
「我們沒有喝她的酒吃她的香腸你就不能這麼說,」克萊爾先生把話說得明明白白。
「啊——不說吧,不過那蜂蜜酒喝起來還真夠勁。」
「真什麼?」卡思伯特和費利克斯異口同聲地問。
「哦——那是陶勃賽的人們的一種說法,」安吉爾回答時臉紅起來。他覺得父母親缺乏感情,就算在這方面他們是錯的,他們在就餐時不喝烈性酒的做法還是對的,便不再說話。
26
一直要到晚上,在家庭祈禱做完之後,安吉爾才有機會把一兩件心事向他父親提出來。先前跪在地毯上,在兩個哥哥後面出神地望著他們的行路靴子後跟上小鐵釘的那一段時間裡,他使自己為這一目的做好了準備。祈禱完畢,兩個哥哥和母親出去以後,屋裡便只剩父親和他兩個人。
這年輕人首先跟父親討論如何使自己在英國或者在殖民地成為大農場主的計劃。他父親聽了以後對他說,當初他既然沒有花錢供安吉爾去劍橋讀書,便覺得自己有義務每年存一筆錢,可以在將來讓安吉爾買地或租地,這樣也就可以使小兒子不至於覺得自己受到了虧待。
「關於物質財富方面,」做父親的接著說,「幾年以後你肯定會比你兩個哥哥強得多。」
老父親如此體貼和考慮周到促使安吉爾進一步把自己更為關心更加看重的另一件事情提出來。他對父親說,他已經二十六歲了,當他開始大農場的事業時,他將需要腦袋後面也有一雙眼睛才能顧及所有的事務——當他在地裡的時候,需要有一個人管理家裡的那些事情。因此,他不是應該結婚了嗎?
他的父親看起來並不認為他這個想法沒有道理,於是安吉爾提出下面的問題——
「我要當一個節儉、勤勞的農場主,你認為哪一種型別的女人最適合於做我的妻子呢?」
「一個真正的基督徒,能夠幫助你管理好所有的收入和支出,能夠給你安慰。除此以外的一切真是沒有什麼要緊的了。這樣的女子並不難找;說真的,我那位誠摯、認真的朋友和鄰居錢特博士——」
「可是,她不是首先應該會擠牛奶,會攪黃油,會做個兒很大的乳酪嗎?她不是首先應該懂得如何讓母雞和火雞孵卵,懂得如何飼養小雞,懂得如何在緊急需要的時候指揮地裡的人幹活,還要懂得如何給牛羊估價嗎?」
「不錯,一個農場主的妻子;不錯,當然。這樣的情況是很理想的。」克萊爾老先生顯然從未想到過這些方面。「除開這一些,我還要加一句,」他說,「你如果想要找一個純潔的、謙卑慈愛的女子,那麼,你那位朋友,你過去曾表現出對她有點兒好感的默茜勝過任何別人,娶她為妻才對於你有真正的好處,當然也最合你母親和我的心意。不錯,我的鄰居錢特的女兒最近也跟我們附近那些年輕牧師一樣學著趕時髦,在過節的時候用鮮花和其他一些東西來裝飾聖餐檯——有一天我驚訝地聽見她把它稱為聖壇。可是她的父親——他和我一樣非常反對這種空洞的恭維——說,她這種趕時髦的壞毛病是可以改正過來的。這只是女孩子的一時心血來潮,我能肯定這不會長久持續下去的。」
「是的,沒錯,默茜很好,很虔誠,這我知道。可是,父親,要是有一個跟錢特小姐一樣純潔和道德高尚的年輕女子,雖然不如錢特小姐那樣熟讀經書和熟知教會禮儀,但是卻跟農場主一樣懂得如何處理農場生活的各種事務,那麼,這樣的女子不是千百倍地更加適合於我嗎?」
他的父親堅持自己的看法,認為一個農場主的妻子最重要的是能夠像保羅那樣認識和對待人類,懂得如何處理農場生活的各種事務是第二位的事情。容易衝動的安吉爾既要尊重父親的感情同時又想完成自己心中想做的大事,便講出一番似乎很有說服力但實際效果也許並非如此的話。他說,命運做了安排,老天爺給他送來了一位女子,她具備農業家的妻子應該有的各種品質,而且無疑稟性端莊。他說不準這女子是不是屬於他父親那個傳統的低教會派,不過,要是對她講低教會派的道理,很可能她是會接受的。這女子信仰單純,按時上教堂。她為人誠實,接受能力和理解能力都很強,舉止也相當優雅,純潔得像維斯太貞女,至於她的模樣,那是非常漂亮的。
「她是不是屬於你願意跟他們聯姻的那種家庭?簡單地說,她是不是一位小姐?」在父子倆對話時安吉爾的母親悄悄來到書房,聽了之後大吃一驚,這時候提出問題。
「按照普通的說法她並不是一位小姐,」安吉爾大大方方地說,「因為她是鄉下小戶人家的女兒,這一點我現在說起來很覺得自豪。不過,從感情和稟性方面來說,她是一位小姐。」
「默茜·錢特出生於一個很好的家庭。」
「啐!那有什麼好處,母親?」安吉爾趕緊說。「像我這樣的人,現在得過苦日子,將來也只能過苦日子,作為我的老婆,她的家庭再好,對她有什麼幫助呢?」
「默茜是個有才藝的姑娘。多才多藝是很引人喜愛的,」他母親透過銀邊眼鏡瞧著他說。
「說到多才多藝,說到一個人的這種外部修養,在我將要過的那種生活裡它們有什麼用處呢?至於她的讀書,完全可以由我自己來教她。她會是一個聰明的學生,要是你們瞭解她你們也就會這麼說。她充滿詩意——真正的詩意,我想我可以用這樣的說法。詩人們是在紙上寫詩,而她的生活就是詩……她是一個無可指摘的基督徒,這是我可以肯定的,也許你們想要宣傳和造就並使他們能夠普遍存在於社會的正是她這種型別的基督教徒。」
「哦,安吉爾,你這是在開玩笑!」
「母親,請你原諒。這姑娘確實差不多每個星期天早晨都上教堂,是一個好基督徒,所以,我想你們看在她這個優點的分上,一定能容忍她不是大戶人家出身的缺點,還會覺得我要是不娶她為妻就會把事情做壞的。」安吉爾心愛的苔絲按照正統的觀念十分機械地每星期天跟那些擠奶姑娘一起上教堂,對於她這一做法安吉爾本來是不當一回事的,因為那些女孩子從本質上來說是崇拜大自然的,她們顯然並沒有真正信仰上帝;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一情形此刻竟對他有這麼大的幫助,可以拿來做例子說服父母,所以便越說越起勁,越說越懇切。
在克萊爾夫婦這方面,他們覺得懷疑因而感到煩惱的是,兒子這樣誇獎這位他們還不認識的姑娘,說她如此虔誠信教,但是他自己在這方面究竟如何呢?老兩口開始有了這樣的想法:這姑娘的宗教觀念至少是沒有問題的,這是一個不容忽視的長處,在天意安排這一對年輕人結合在一塊兒的情況下更是如此——安吉爾是決不會把對方是否具有正統宗教觀念作為擇偶條件的。兩位老人最後說,最好不要操之過急,但他們並不反對與那姑娘見見面。
安吉爾於是暫時不再向父母介紹更多更詳細的情況。他覺得,兩位老人雖然想法簡單並且具有自我犧牲精神,但是作為中產階級的人,他們也還有著某些不易察覺的偏見,需要使用巧妙的辦法去消除。雖然在法律上安吉爾有權利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雖然由於他和妻子將來很可能與父母分別住在相距遙遠的兩地,因此他的妻子人品如何並不會對父母的生活產生實際上的影響,安吉爾出於對兩位老人的孝心,依然不希望自己在作出一生中最重要的決定時傷害父母的感情。
他注意到自己剛才對父母親大談苔絲生活中的小節,彷彿它們是至關重要的特點,這實際上與自己本來的想法是不一致的。他愛苔絲,愛的是她這個人,是她的靈魂、她那顆心、她的本質,並不是因為她有擠牛奶的本領,不是因為她聰明、可以當他的學生,當然也不是因為她用每星期天上教堂這種簡單的方法表示她相信基督教。她那種天真純樸的本色並不需要加上世俗的虛飾來吸引安吉爾的喜愛。安吉爾認為,家庭幸福依賴感情和衝動而存在,到目前為止教育還幾乎一點兒沒有影響到這二者搏動的節奏。幾代人以後,改進了的道德和知識訓練體系很有可能會顯著地(也許還會在很大程度上)提高人類那些不由自主的能力甚至潛意識中的本能,但是,到目前為止,據他看來,文化可以說隻影響到受過它感化的那些人心智的表層。安吉爾有關女性的經驗進一步加強了他的這種看法;他以前所接觸的都是文雅的中產階級女性,最近則接觸了鄉村女子,這使他了解到,一個社會階層裡的聰明的好女人與另一社會階層裡的聰明的好女人之間的內在差別是很小的,比起同一社會階層或階級裡好女人與壞女人之間以及聰明女人與愚蠢女人之間的內在差別來,要小得多。
這是安吉爾要離家的早晨。他的兩個哥哥已經離開牧師住所去北方進行一次徒步旅行,然後一個將回到大學裡,另一個將回到他副牧師的職位上去。安吉爾本來是可以同他們一起走的,但是他想趕回陶勃賽去和他的心上人相聚。要是他同兩個哥哥一起走的話,他一定會覺得彆扭,因為,在他們三兄弟當中,儘管他是最有愛心的人道主義者,最完美的虔誠教徒,甚至是對於耶穌基督最有研究的神學家,但是,他始終覺得家裡為他的前途所做的安排與自己的志向格格不入,因此他和兩個哥哥之間感情相當疏遠。直到現在他還沒有敢向他們當中任何一個提起苔絲。
他母親為他做了一些三明治,他父親騎著自己的母馬陪他走了一小段路。他們在陰涼的小路上一同緩緩前行;安吉爾因為已經很充分地把自己的事情講了出來,這會兒便默不作聲,樂意聽父親說他想說的話。克萊爾老先生談到教區上的困難,談到他所愛的牧師同仁對他很冷淡,因為他們認為他把《聖經·新約》解釋得非常嚴格,而他的依據是在他們看來十分有害的加爾文教義。
「真是惡劣!」克萊爾老先生說,臉上流露出來的鄙夷神情是溫和的;接著他講了一些他所經歷過的事情,藉以表明他的同仁的這個看法是何等荒謬。他談及自己曾促成許多惡人棄惡從善,在這方面獲得過了不起的成功,這些人當中不但有窮人,而且有富人和生活比較寬裕的人;他也坦率地承認曾經有過許多次失敗。
他舉了一個失敗的例子,談起一個姓德伯的驟貴的年輕鄉紳,住在特蘭特里奇附近,離此地大約四十英里。
「他不是那個在金斯庇和其他地方都有產業的古老德伯家族的後代嗎?」做兒子的問道。「那個家族有悠久的歷史,現在已經很奇怪地衰敗了,還曾經有過一個關於四駕馬車的可怕傳說呢。」
「哦,不是。原先的德伯家已經衰敗和消亡了——至少已經有六十年或者八十年了,我相信。現在這一家好像是新出現的,接過了德伯這個姓。為原先那個武士世家的聲譽著想,我但願這一家是假的,肯定是假的。不過,你居然對古老的家族表現出興趣,我聽了覺得很奇怪。我本來以為你甚至比我還輕視那些古老的家族呢。」
「你誤會我了,父親,你常常誤會我的意思,」安吉爾有點兒不耐煩地說。「在政治上,我懷疑那些古老的家族究竟有什麼長處。他們自己當中有一些明智的人也像哈姆雷特所說的那樣‘挖苦他們自己的繼承’。但是,從抒情的角度,從戲劇的角度,甚至從歷史的角度,我對古老的家族頗有幾分好感。」
安吉爾這一番有點兒離題的話儘管根本不隱晦,但是對於克萊爾老先生來說卻是太深奧了,於是他把剛才正要開始敘述的故事接著說下去。這戶自稱姓德伯的人家裡,老父親去世以後,小德伯放浪形骸,拈花惹草,儘管他有一個雙目失明的母親,而她本來是應該使兒子明白事理,好好做人的。克萊爾老牧師有一次在德伯家那一帶佈道時聽說了小德伯的放蕩行為,便大膽地利用機會批評他在精神上道德上的罪過。雖然他在這個地區是個陌生人,是站在別人的講壇上佈道,但是他覺得自己有義務這麼做,並且從《聖經·新約·路加福音》裡引了下面的話作為他佈道的題目:「無知的人哪,今夜必要你的靈魂!」如此直截了當的抨擊使這年輕人非常惱火,後來他們兩人再次相遇便激烈地爭吵起來,小德伯根本不管克萊爾老先生已是滿頭白髮理應受到尊敬,竟然肆無忌憚地當眾侮辱了他。
安吉爾聽了心裡難受,臉也紅了。
「親愛的父親,」他傷心地說,「我希望你以後不要再去理睬那些無賴,免得再遭受這種不必要的痛苦!」
「痛苦?」克萊爾老先生說;克己的激情使他佈滿皺紋的臉容光煥發。「我只為他感到痛苦,那可憐、愚蠢的年輕人。你以為他大發雷霆說了那些侮辱我的話會使我感到痛苦嗎?或者,即使他動手打我,那會使我痛苦嗎?‘被人咒罵,我們就祝福。被人逼迫,我們就忍受。被人毀謗,我們就善勸。直到如今,人還把我們看作世界上的汙穢,萬物中的渣滓。’在現在這種時候,保羅對哥林多人所說的這幾句古老而崇高的話是完全適用的。」
「他沒有打你吧,父親?他罵了你以後沒有再打你吧?」
「不,他沒有。不過我曾經被喝得爛醉的人打過。」
「不!」
「十幾次呢,我的孩子。那又怎麼樣?我捱了他們的打,卻拯救了他們,使他們沒有犯下殺害自己親骨肉的罪行。從那時候起他們一直對我很感激,而且還讚揚上帝。」
「但願這個年輕人也跟他們一樣!」安吉爾熱切地說。「不過,根據你剛才所說的,我擔心他不會這麼做。」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抱著這樣的希望,」克萊爾老先生說。「雖然這一輩子我很可能再也不會和他見面,但是我要繼續為他祈禱。畢竟,將來某一天,我說的那些可憐的話裡面也許會有一句像良種在他心田裡生根發芽的。」
此刻,克萊爾老先生跟以往一樣,似孩子一般樂觀。兒子雖然無法接受父親那種狹隘的教條,但是尊崇父親的實踐,並且承認,父親看上去是一個虔誠的教徒,骨子裡卻是一個英雄。也許安吉爾現在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加尊崇父親的實踐,因為他看到,在商談他要娶苔絲為妻的問題時,父親從來沒有想到要問一問苔絲是富還是窮。正是這種脫俗的個性決定了安吉爾非要當一個農場主不可,也正是這種個性很可能使他的兩位兄長始終只能是兩個窮牧師,然而安吉爾依然欽佩這種脫俗的個性。說實在的,安吉爾儘管在宗教上持非正統的見解,但是他常常覺得,在人性方面,自己比任何一位哥哥都更加接近他們的父親。
27
克萊爾騎著馬一路上山下坡,在陽光炫目的中午走了二十多英里,午後來到陶勃賽西面一二英里的一個孤零零的小山岡,從那兒他又看見了蔥翠溼潤、生氣勃勃的瓦爾谷或者叫弗魯姆谷。他剛一開始從高處往下面那肥沃的沖積土走去,空氣立刻變得濃重起來。夏天的許多果實、霧氣、乾草和各種花朵那凝滯的香氣瀰漫在谷地裡,形成一個巨大的氣味之池,在這樣一個時刻它似乎使鳥獸、蜜蜂和蝴蝶都昏昏欲睡。克萊爾如今對於這個地方已經十分熟悉,此刻從這麼遠的地方看著四散在牧草地上的奶牛,他可以一一叫出它們的名字。他非常高興地意識到自己在這裡有一種從生活內部來觀察生活的能力,使用的是自己在學校裡讀書時完全不懂的方法。雖然他很愛父母,但是他自然地覺得,像現在這樣,在家裡生活了一段時間之後來到這裡,內心有一種拆去了夾板和繃帶的感覺。在這個地方,甚至英國鄉村社會對於人的性格和脾氣的那種慣常的約束也不存在,因為陶勃賽當地沒有鄉紳地主。
乳品室外這時候一個人也沒有;大夥兒都在睡午覺。這是夏季,人們起得特別早,午後必須睡一小時左右。在門口,豎著一棵專門用來掛牛奶桶的櫟樹,它那分叉的大枝都被剝光了皮,上面掛著刷洗過無數次因而顏色發白的溼漉漉的木箍牛奶桶,就像衣帽架上掛著帽子;所有這些桶都刷洗乾淨了掛在那兒晾乾,準備晚上擠牛奶用。安吉爾進了門,穿過靜悄悄的過道來到後部,站在那裡聽了一會兒。放大車的庫房裡睡著幾個男子,不斷地發出鼾聲。從更遠處傳來熱得難受的豬的呼嚕聲和長而尖的叫聲。大黃和捲心菜也睡著了,它們那寬闊的沒有生氣的大葉子在陽光下低垂著,好似半開半閉的傘。
他卸除馬的轡頭,給馬兒餵了草料,然後回到屋子裡面,這時候鍾正敲三下。三點鐘是下午撇乳皮的時候,因此鐘聲過後克萊爾便聽見樓上的地板嘎吱嘎吱作響,接著是有人下樓的腳步聲。下來的正是苔絲,她隨即出現在克萊爾眼前。
苔絲先前沒有聽見克萊爾進屋,哪裡會想到此刻他在這兒。這姑娘正打哈欠,克萊爾看見了她嘴巴的內部,紅紅的,跟蛇的嘴一樣。她的一條胳膊高高地伸在盤起的頭髮上方,因此克萊爾先看見那緞子般光滑柔嫩的部位而不是被太陽曬黑了的部分。苔絲的臉睡得紅紅的,眼瞼沉沉地覆在瞳仁上。這姑娘此刻充分地流露出她的自然狀態;在這種時刻,一個女人的靈魂比任何別的時候都更生動地體現出來,最純潔的美以肉體的形式向人顯示,性,採取了外在的表現形式。
苔絲臉上其他部分尚未完全甦醒,那雙惺忪的睡眼突然亮了起來。她現出不自然的既驚喜又羞澀的表情喊道:
「哦,克萊爾先生!你嚇了我一大跳——我——」
克萊爾既然已經對苔絲表明過心跡,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當然就和以前不同了,不過,乍一見面苔絲還沒有來得及想到這一點,當克萊爾朝樓梯腳走來的時候苔絲看見他那溫柔的表情才完全想起兩人之間已經變化了的關係,頓時臉紅起來。
「呵,親愛的苔絲!」克萊爾低聲說,同時伸出一條胳膊摟住她,還把面孔貼近她羞紅的臉。「看在上帝分上,不要再稱呼我先生了。我是為了你才這麼快就回來的!」
作為回答,苔絲那顆容易激動的心受到感染,緊貼著克萊爾的心一起怦怦跳動。兩人站在門口的紅磚地上,克萊爾把苔絲緊緊地摟在懷裡。太陽從視窗斜射進來,照在克萊爾的背上,照在苔絲側向一邊的臉上,照在她太陽穴的青筋上,照在她裸露的手臂和脖子上,還照到了她頭髮的深處。她先前是和衣而睡,這會兒好比一隻貓剛剛曬過太陽,全身暖和。起初她並沒有正視克萊爾,但是不一會兒她抬起頭來注視著他——那神態大概就像夏娃第二次醒來瞅著亞當——而克萊爾則仔細察看她深邃的瞳仁,那裡面有變幻不定的由藍色、黑色、灰色和紫色線條組成的圖案從中心發散出來。
「我得去撇乳皮了,」苔絲懇切地說,「今天只有老德博幫我。克里克太太和克里克先生一起到市場上去了,雷蒂身體不舒服,其餘的人也都到外面去了,不到擠奶的時候不會回來。」
當兩人往後面的牛奶房走去的時候,德博拉·法因德出現在樓梯上。
「我回來了,德博拉,」克萊爾先生仰起臉說。「所以我可以幫苔絲撇乳皮;你一定很累了,我想,到擠奶的時候再下來吧。」
也許那天下午陶勃賽牛奶的乳皮沒有撇得非常乾淨;苔絲彷彿在夢中,本來十分熟悉的一件件東西看上去只像佔著一定位置的光和影,卻沒有具體的輪廓。她每一次把漏勺放到唧筒下面讓它淋水冷卻的時候手總要發抖;克萊爾的深情簡直可以觸控得到,如此熱烈的愛使苔絲畏縮,猶如火辣辣的太陽底下的一棵草。
隨後克萊爾重又把苔絲摟在身旁。苔絲用食指把鉛盆邊緣的浮油颳去之後,克萊爾就用原始的方法把她的食指弄乾淨——陶勃賽乳牛場不受約束的風俗此刻正為他們提供了方便。
「有一句話反正我遲早要對你說,最親愛的,那麼現在就說了吧,」克萊爾又開口說話,語氣溫柔。「我想問你一個很實際的問題,是自從上星期在牧草場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在思考的一個問題。我想在不久以後就成家,那麼,作為一個農場主,你瞧,我需要一個懂得怎樣管理農場的女人做妻子。你願意做這個女人嗎,苔絲?」
克萊爾用這樣的方式提出問題,是不想讓苔絲產生一個想法,以為他這會兒是一時衝動,仔細考慮之後將會改變主意。
聽了他的話苔絲現出憂心忡忡的樣子。兩人接觸多了會有一個不可避免的結果——她必定會愛上克萊爾,對於這一點她抱著聽憑事情自然發展的態度,但是卻沒有料到會有如此突兀的必然結果;實際上,克萊爾雖然提出了這個問題,但在事前他本人也並沒有打算要這麼快就做這件事情。苔絲是個誠實的女子,因此懷著彷彿要告別人世般的巨大痛苦低聲作了別無選擇的好似發誓的回答。
「哦,克萊爾先生——我不能做你的妻子——我做不到!」
苔絲作出這樣的決定,說了這樣的話以後,好像心都碎了,她痛苦地低下頭來。
「可是,苔絲!」克萊爾說;苔絲的回答使他驚愕,他急巴巴地把這姑娘摟得更緊。「你這是說‘不’嗎?你當然是愛我的吧?」
「哦,是的,是的!我寧願做你的妻子,不願做這個世界上任何別人的妻子,」這位傷心的姑娘甜美、誠實的嗓音回答說。「可是我不能嫁給你!」
「苔絲,」克萊爾身子後仰讓摟著苔絲的手臂伸直並望著她說,「你和別人訂婚了!」
「沒有,沒有!」
「那你為什麼拒絕我呢?」
「我不想結婚!我還沒有想過要結婚。我不可以結婚!我只要愛著你。」
「可這是為什麼呢?」
苔絲被迫找藉口,於是結結巴巴地說:
「你的父親是牧師,你的母親不會喜歡你跟我這樣的人結婚。她會要你娶一位小姐為妻。」
「胡說——我對他們兩個都說過了。這也正是我這次回家去的原因之一。」
「我覺得我不可以——決不可以,決不可以!」苔絲重複說。
「是不是我這樣問你太突然了,我的美人?」
「是的——我沒有想到會這樣。」
「那你就先不要去想它吧,苔絲,我給你時間考慮,」克萊爾說。「我一回來就跟你說這件事情實在太唐突了。我會過一段時間之後再提這件事。」
苔絲再一次拿起閃亮的漏勺,把它放到唧筒下面讓它淋水冷卻,然後重新開始撇乳皮。可是,不管她怎麼試,這會兒她無法像平時那樣靈巧、熟練地把漏勺恰到好處地伸到乳皮下面:有時候它扎進了牛奶裡面,有的時候則根本沒有觸及牛奶或乳皮,舀了個空。此刻她很難看得清楚面前的事物,因為雙眼淚水盈眶,使她的視線模糊不清;這是悲傷的淚水,而這種悲傷她是無論如何沒法向她這位最好的朋友、最親愛的支援者解釋清楚的。
「我不會撇乳皮了——我不會了!」苔絲轉過身去說。
為了使她情緒別再激動,也為了不再妨礙她幹活,體貼的克萊爾開始跟她說些無關緊要的話:
「你把我的父母想錯了。他們是天下最樸實的人,一點兒沒有野心。他們是剩下不多幾個的低教會派教徒當中的兩個。苔絲,你是低教會派教徒嗎?」
「我不知道。」
「你定期上教堂,很少缺席,我們這兒的牧師不是高教派的,我聽說。」
克萊爾從來沒有去聽過這兒教區的牧師佈道,苔絲則每個星期去聽一次,然而,對於這位牧師的觀點,苔絲只有十分模糊的概念,似乎遠不如克萊爾那麼清楚。
「我真希望我在那兒聽牧師佈道的時候思想能集中一些,」苔絲避開具體問題以免說漏了嘴。「對於這一點我常常覺得十分苦惱。」
苔絲說這話時態度真摯,一點也不做作,因此安吉爾覺得,父親肯定不會由於宗教方面的原因對苔絲不滿,儘管苔絲弄不清楚自己是屬於高教派還是低教派,或者是持比較寬容開通的宗教觀點。克萊爾自己心裡很明白,實際上,苔絲頭腦裡這種顯然是孩提時代就裝了進去的混亂的信仰,如果一定要給它一個名稱的話,那麼,從措辭上來看,是屬於牛津運動的,從實質上來看,是泛神論的。不過,混亂也好,不混亂也好,克萊爾壓根兒不想去影響它:
當你妹妹祈禱時,你別打攪,
她有早年的天堂、幸福的嚮往;
那和諧的生活似美妙音樂一樣,
也別用悲觀的暗示去攪擾。
以前他有時候覺得這幾句忠告讀起來很悅耳,其中的道理卻並不可靠,但是這會兒他很樂意照它去做。
接著他向苔絲談起他這次回來的種種瑣事,談他父親的生活情況,以及父親對於他那些原則的極大熱誠。苔絲變得平靜了一些,撇起乳皮來那漏勺也不像先前那樣一會兒太高一會兒太低老是落不到恰當的位置。她撇完一盆又一盆,克萊爾則跟著她,把塞子拔掉,讓牛奶流出來。
「我覺得你剛才進來的時候好像情緒不很高,」苔絲壯著膽子說;她急切地不讓自己成為他們談話的題目。
「是啊——哎,我父親先前跟我講了許多他所遇到的麻煩和困難,那一類事情總是讓我聽了心情抑鬱。他對於自己的信仰太狂熱了,因此多次遭到與他不同想法的人冷落和打擊,我很討厭他年紀這麼大了還要遭受如此侮辱,尤其覺得一個人過分認真到了這種程度就不會有什麼好處了。他告訴我最近他捲進去的一件事情,我聽了心裡很不舒服;前不久他作為一個傳道團體的代表到離開此地四十英里的特蘭特里奇那一帶去佈道,在那兒他遇到一個行為放蕩、傲慢無禮的年輕人,是當地一個地主少爺,父親已經去世,母親還跟他生活在一起,但雙目失明。我父親把規勸這青年走正道當作自己的義務,直截了當地批評了他,後來他們便激烈地爭吵起來。我不能不說父親真是太傻了,明知道對這樣的人說什麼都很可能不會有用卻還要這麼做。不過,任何事情,只要他認為是自己應該做的他就會去做,不管這樣是否明智;當然囉,他得罪了許多人,不僅那些非常邪惡的人忌恨他,而且那些行為隨便的人也討厭他,因為他們不樂意有人干涉自己的行動。我父親說,他對於所發生的事情感到光榮,還說他做的善事會間接地起作用,可是他現在越來越老了,我真希望他不要再這樣自找苦吃,讓那些壞傢伙自甘墮落去吧。」
苔絲的臉色變得生硬和憔悴,紅潤的嘴唇也現出悲哀的表情,但是她不再顯得顫抖不安。克萊爾想起了他父親的事情,所以並沒有注意到此刻苔絲的神態有什麼特別。兩人接著把那一排長方形盆子裡的白色液體都撇去乳皮並全部排放出來,這時候其他那些擠奶姑娘回來了,大夥兒提起自己的牛奶桶,德博也來把鉛盆子洗刷乾淨準備再裝牛奶。當苔絲轉身離開要去擠奶的時候,克萊爾柔聲問道:
「剛才我問你的事你怎麼想,苔絲?」
「哦,不——不!」苔絲絕望地回答;克萊爾提及亞歷克·德伯,勾起了她對自己那段往事的回憶。「那是不可能的!」
苔絲走到戶外,走向牧草場,很快就和其他那些擠奶姑娘在一起了,彷彿她要讓戶外的空氣驅散心頭的抑鬱。所有的姑娘一道朝牛群正在吃草的遠處走去,猶如一群勇猛威武的野獸氣宇軒昂,那動作又完全表現出習慣於生活在廣闊無垠的大自然裡的女子那種無憂無慮和自由奔放——她們投身於廣闊的天地,投身於清新的空氣,好比游泳者投身起伏的波浪。安吉爾·克萊爾這會兒看見苔絲從遼闊的大自然而不是從人工建造的住所尋找夥伴,心裡覺得完全是理所當然的。
28
苔絲的拒絕雖然出乎克萊爾的意料之外,卻並沒有使他就此完全失去信心。關於女人,他的經驗夠豐富的,足以使他知道她們的否定回答往往只是肯定回答的先導,然而他的經驗又是少得可憐,以致他並不瞭解,眼前苔絲的這個否定回答是一個大大的例外,它並非通常情況下女子羞答答地調情時所說出來的一聲「不」。苔絲已經允許他向她求愛,克萊爾把這一情況看作是一個額外的保證,儘管他並不完全意識到,人們從不認為情人會毫無意義地在田地裡或在牧場上「嘆息而沒有酬報」。實際上,在此地,小夥子的求愛常常只因為它本身是甜蜜的就匆忙被接受,不像在那些遭勃勃雄心所折磨的家庭裡,姑娘們渴望在事業上有所建樹,以致把愛情作為目的加以追求的健康思想喪失了作用。
「苔絲,為什麼你這麼明確地回答我‘不’呀?」幾天以後克萊爾問苔絲。
苔絲吃了一驚。
「不要問了。我已經告訴你原因了——一部分原因。我不夠好——不完全配得上你。」
「怎麼啦?不是一個地道的文雅的小姐?」
「不錯——就是那個意思,」苔絲喃喃說。「你的親友們會看不起我的。」
「說真的,你誤會他們了——誤會了我的父親和母親。至於我的兩個哥哥,我不在乎——」克萊爾的手指用力抵在苔絲的背上不讓她走掉。「喏——你不是真的不願意吧,親愛的?我肯定你不是真的不願意!你已經使我神魂顛倒了,我看不進書,沒有心思玩樂,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並不是要你馬上回答我,苔絲,可是我想知道——要聽你那溫暖的嘴唇對我說——總有一天你會嫁給我——不管是哪一天,只要你覺得合適;但是總有那麼一天吧?」
苔絲說不出話,只會搖頭,然後把目光投向別處。
克萊爾專心地望著她,仔細地察看她臉上的表情,彷彿研讀象形文字。苔絲的拒絕看來是真的。
「這麼說我不應該這樣摟著你——不是嗎?我沒有權利——沒有權利來找你,沒有權利這樣和你一起散步!說真的,苔絲,你是不是愛上了別的男人?」
「你怎麼能問出這樣的話?」苔絲說;依然強忍著心中的痛苦。
「我差不多也知道你沒有愛上別人。可是,那麼你為什麼拒絕我呢?」
「我不拒絕你。我喜歡——你對我說你愛我。你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始終可以對我說這樣的話——決不會惹我生氣的。」
「可是你不願意我做你的丈夫?」
「啊——那是另外一回事——是為了你好,真的,我最親愛的!哦,相信我,這完全是為了你!能答應做你的妻子是我最大的幸福,但是我不喜歡用這樣的方法得到這最大的幸福——因為——因為我能肯定我不應該這麼做。」
「可是你會使我幸福的!」
「啊——你以為是這樣,可是你不知道!」
每一次在這種時候,克萊爾總認為苔絲之所以拒絕嫁給他是因為自卑,覺得自己在社交和禮儀方面有欠缺,不適合做他的妻子,於是他總是說她學到了許多許多知識,有很多方面的本領——這話當然是不錯的,因為苔絲生來就學得很快,再說又仰慕克萊爾,所以學會了不少他的詞彙、他的口音以及點點滴滴的他的知識,數量之多令人驚訝。經過這樣溫和的爭論並得到勝利之後,要是在擠奶的時候,苔絲就會獨自走到最遠的一頭乳牛跟前坐在牛肚子底下,要是在休息的時候,她就會走進草叢,或者回到她的屋裡,默默地為自己的不幸悲傷嘆息,儘管在不到一分鐘之前她還顯得那麼冷漠無情,對克萊爾表示拒絕。
苔絲思想上的鬥爭激烈得可怕;她自己那顆心如此強烈地站在克萊爾一邊——兩顆熾熱的心對抗一點兒可憐的道德心——以致她試著要用她所能採用的每一個方法來堅定自己的決心。她是打定了主意到陶勃賽來的,無論如何不能同意走這麼一步——會使她的丈夫日後深深地感到悔恨,覺得娶她苔絲為妻真是有眼無珠的一步。她認為,在她頭腦清醒不帶偏向時道德心所作出的決定現在這時候不能改變。
「為什麼沒有人把有關我的所有事情都告訴他呢?」苔絲心裡說。「只不過四十英里遠——為什麼我的事情不傳到這裡呢?一定有人知道的!」
然而,似乎沒有人知道;沒有人告訴克萊爾。
又過了兩三天,沒有人談論他們的事。根據同屋的夥伴們臉上鬱鬱不樂的表情苔絲猜想,她們不但把她看作是克萊爾最喜歡的人,而且還把她看作是他選定了的人;但是她們自己可以看得出來,她並沒有往他跟前湊。
苔絲以前從來不曾有過這樣的時刻:她那生活之線如此清晰地由確鑿的快樂和十足的痛苦這兩股捻合在一起。到了下一回制乾酪的時候,他們兩人又一次有了單獨在一起的機會。乳牛場主人自己也在幫忙,不過,克里克先生跟他妻子一樣,最近似乎猜到苔絲和克萊爾互相有點兒意思,儘管他們兩人非常謹慎小心地發展他們之間的關係,克里剋夫婦只是起了一點點疑心而已。不管怎麼說,乳牛場主人離開了,讓他們兩人獨處。
他們把凝乳掰碎,然後放進那些大桶。這動作就像把大量麵包弄碎差不多。在潔白的凝乳的襯托下,苔絲·德比的一雙手呈玫瑰花的粉紅顏色。正在把一捧一捧掰碎了的凝乳放進大桶的安吉爾忽然停止動作把雙手放在苔絲的兩隻手上。苔絲的袖子高高地卷在胳膊肘上面,安吉爾低下頭在她那柔嫩的胳膊的內側吻了一下。
儘管九月初的天氣是悶熱的,但是因為苔絲的手一直浸在凝乳裡幹活,所以她的胳膊對於克萊爾的嘴唇來說就像剛剛採來的蘑菇一樣又涼又溼,而且還有乳清的味道。不過苔絲非常敏感,被克萊爾這樣一吻心跳立刻加速,熱血一直衝到手指尖上,先前給人涼快感覺的胳膊變得又紅又熱。隨後,彷彿苔絲的心說了話,「還用得著忸忸怩怩嗎?是怎麼一回事就是怎麼一回事,男人和男人之間是這樣,男人和女人之間同樣如此,」她抬起頭,深情地注視著克萊爾的眼睛,上唇微微翹起,現出溫柔的微笑。
「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做嗎,苔絲?」克萊爾說。
「因為你非常愛我!」
「是的,而且也是準備再一次懇求你。」
「不要再一次了!」
苔絲驀地現出害怕的神態,因為她擔心由於自己也有這樣的願望,她也許抵擋不住克萊爾的求婚。
「哦,苔絲!」克萊爾接著又說,「我真想不明白你為什麼這樣逗引我。為什麼你這樣使我失望?你簡直就像一個賣弄風情的女人,我敢說你真像——真像一個地地道道的城裡那種賣弄風情的女人!那些女人忽冷忽熱,完全跟你一樣;在陶勃賽這麼一個偏僻的地方真想不到會遇上這種情形……可是,最親愛的,」注意到這些話深深地刺痛了苔絲,他趕緊補充說,「我知道你是世上最誠實最純潔的。我怎麼會認為你是一個賣弄風情的女人呢?苔絲,如果你真的愛我,跟表面看起來一樣,那麼你為什麼不願意做我的妻子呢?」
「我從來沒有說過我不願意做你的妻子,我怎麼也說不出這樣的話來,因為——這不是真的!」
苔絲這時的傷心已無法再忍受,她嘴唇哆嗦起來,不得不轉身離去。克萊爾非常痛苦和大惑不解,從後面追上去,在過道里把她拉住。
「你對我說!你對我說!」克萊爾激動地把苔絲緊緊抱住說,全然忘記自己兩手粘滿凝乳。「你一定得對我說,你只會嫁給我,不會嫁給別人!」
「我願意,我願意對你說!」苔絲喊道。「要是你現在放開我的話,我要把情況詳細對你說。我要把我的經歷告訴你——我的一切情況——都告訴你。」
「你的經歷,親愛的,是啊,當然,不管有多少。」克萊爾兩眼盯著苔絲的臉,以充滿愛意的打趣口吻表示同意。「毫無疑問,我的苔絲的經歷幾乎多得跟院子裡那圍籬上今天早晨第一次開放的野旋花一樣。把什麼都告訴我吧,可是不要再說你配不上我那種討厭的話。」
「我願意試試——不再說那樣的話!明天我把理由告訴你——或者,下個星期吧。」
「要不,星期天呢?」
「好吧,星期天。」
苔絲終於離去,一直走到場院南端那些截去樹梢的柳樹中間才停下;在這兒別人看不見她。她一下子撲倒在發出窸嘿聲的針茅草叢上,就好像是倒在一張床上。她就這樣趴在那兒,一動不動,痛苦的心怦怦直跳,間或也有一陣陣短暫的快樂——儘管她害怕事情的後果,但是這種害怕無法把快樂的感覺完全抑制。
其實,苔絲思想上正慢慢地傾向於默許克萊爾的求婚。她的氣息的一齣一入、她血液流動的一起一伏,以及她所聽見的自己脈搏的每一次跳動,都是一種呼聲,與天性聯合起來反抗她的道德心。愛情給她的勸告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接受克萊爾的求婚,跟他在聖壇前舉行婚禮,什麼都不要透露,要是克萊爾沒發現她過去的事情那就最好,要是發現了那就到時候再說,趁「痛苦」的鐵牙還沒有來得及咬上她的時候,趕緊抓住機會享受已經成熟的快樂。在一陣簡直讓她害怕的狂喜之中苔絲髮現,儘管好幾個月以來她嚴格督促自己,與自己鬥爭,努力思考並打算將來過艱苦的獨身生活,但是愛情的勸告將會取得勝利。
下午慢慢地過去,她仍然躺在柳樹中間。她聽見人們把奶桶從樹杈上取下來時的碰撞聲,以及把牛群趕攏來時的「哇喔——哇喔!」叫聲。但是她不去擠奶;要是她去了,人們會看見她那種激動的樣子,乳牛場主人會以為純粹是熱戀的緣故,會善意地取笑她,這樣的煩擾她受不了。
沒有人詢問她的情況,也沒有人來叫她,這準是因為她的情人猜到此刻她的心情一定過分緊張,替她編造了之所以不露面的藉口。六點半鐘的時候夕陽落在了地平線上,使兩邊的天空看上去像一座巨大的鍛鐵爐,不一會兒,畸形的像個大南瓜似的月亮從東邊升起。那些被截去樹梢的柳樹,因為不斷地被截已經失去它們的自然形狀,這會兒被月亮襯托得好像頭髮呈刺狀的怪物。苔絲回到室內,摸黑上了樓。
星期三就這樣過去了。星期四到了,安吉爾隔著一段距離若有所思地望著苔絲,但是不以任何方式去打擾她。瑪麗安和其他幾個在乳牛場住宿的擠奶姑娘似乎猜出一定有某件十分明確的事情正在進行之中,因為在寢室裡她們決不硬找苔絲攀談。星期五過去了;星期六也過去了。明天就是那一天了。
「我要屈服了——我要說同意了——我要答應讓他娶我了——我不能不這麼做了!」晚上當苔絲聽見另外那些姑娘當中的一個在睡夢中叫著克萊爾的名字時,她把發燙的臉貼著枕頭妒忌地喘著氣對自己說。「如果別人嫁給他我可受不了!我一定要自己嫁給他!但這是一件對他不公平的事,等他知道了真相也許會要了他的命!哦,我的天哪——哦——哦——哦!」
29
「喏,你們猜今天早上我聽見誰的訊息了?」第二天,乳牛場主人克里克在餐桌旁坐下準備吃早飯的時候說;那打謎似的目光掃視著正津津有味地進食的男男女女。「喏,你們猜猜。」
一個人猜了,又一個人猜了。克里克太太沒有猜,因為她已經知道。
「嘿,」乳牛場主人說,「是那個軟骨頭,那個婊子養的壞傢伙傑克·多洛普。他最近跟一個寡婦結了婚。」
「不是傑克·多洛普吧?一個壞蛋——居然會那麼做!」一個擠奶的男幫工說。
這個名字很快引起了苔絲·德比的注意,因為叫這個名字的正是欺騙了戀人後來被那姑娘的母親關在攪乳機滾筒裡折騰了好一陣子的那個傢伙。
「他遵守諾言跟那位潑辣主婦的女兒結婚了嗎?」安吉爾·克萊爾一邊翻閱報紙一邊心不在焉地問。他這會兒獨自在一張小桌子上吃飯——克里克太太認為他文質彬彬,所以每一回都不讓他跟那些在乳牛場幹活的男男女女一起吃。
「他才不會呢,先生。他從來就不打算那麼做,」乳牛場主人回答說。「我剛才說了,他娶的是一個寡婦;這寡婦有錢,看起來——每年有五十鎊左右的收入;他就是為了那些錢而娶她的。他們非常匆忙地結了婚,隨後這寡婦就告訴傑克·多洛普,一結婚她就失去了這每年五十鎊的收入。你們想想吧,我們這位紳士聽見這個訊息後的心情!從此以後他們夫妻兩人就過著爭吵不休的生活,從來沒見過有人吵得像他們這麼厲害的!這也是他活該!不過那女人更倒霉。」
「哼,一開始吵嘴那蠢女人就該告訴傑克·多洛普她前一個丈夫的鬼魂會纏上他,」克里克太太說。
「哎,哎,」乳牛場主人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完全的把握,「不過你們還是能想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情的。那女人想要一個家,她不想失去傑克·多洛普,不想冒這個險。你們不認為事情大概就是這樣嗎,姑娘們?」
他朝那一排擠奶姑娘投去一瞥。
「那女人應該在他們即將進教堂的時候把事情告訴傑克·多洛普,那時候他想要反悔也幾乎不可能了,」瑪麗安大聲說。
「對呀,她應該那麼做。」伊絲表示同意。
「那女人一定看出來傑克·多洛普真正追求的是什麼,所以應該拒絕跟他結婚,」雷蒂突然叫道。
「你怎麼看,我親愛的?」乳牛場主人問苔絲。
「我覺得那女人應該——把真實情況告訴他——或者拒絕跟他結婚——我不知道,」苔絲答道;黃油麵包噎住了她。
「我才不會那麼做呢,」結過婚、住在小屋裡的幫工蓓克·尼布斯說。「在情場上和戰場上一切手段都是正當的。我會像那寡婦一樣跟他結婚;要是他敢責怪我在結婚前有意不告訴他我第一個男人的事,我就用擀麵杖把他打倒在地——像他那麼一個不中用的小個子!隨便哪一個女人都可以把他打趴下。」
聽了這俏皮話人們鬨堂大笑,但是苔絲只跟著苦笑了一下,純粹出於應景。給大夥兒帶來快樂的事情使她覺得悲哀;他們這樣逗樂簡直讓她受不了。不一會兒她從餐桌旁站起身來,走出屋子,順著一條彎彎曲曲的小徑向前走去。她一會兒走在澆地用的水溝的這一邊,一會兒走在另一邊,心裡覺得克萊爾會跟著她來;最後她在瓦爾河的主流旁邊停住腳步。人們最近一直在這條河的上游割水草,此刻有一堆堆的水草在她面前漂流而過——猶如綠色毛茛組成的活動小島,簡直可以讓她登上去隨波逐流漂向遠方。河裡插著阻擋牛過河的木樁,有一簇簇長長的水草被卡住在這些木樁上。
是啊,痛苦之處就在這兒。一個女人該不該坦白自己以往的某些經歷——這一點對於苔絲來說是最沉重的十字架——對於別人卻似乎只是笑料而已。彷彿殉道者是理應受人們譏笑的。
「苔絲!」她身後傳來喊聲。克萊爾跳過水溝,站在她身旁。「我的妻子——很快你就是我的妻子了!」
「不,不,我不能。為了你,哦克萊爾先生,為了你好,我要說我不能成為你的妻子!」
「苔絲!」
「我還是說我不能!」苔絲重複道。
克萊爾先前沒有料到結果會是這樣,所以在喊了苔絲一聲之後隨即把一條手臂放在她披著的長頭髮下面摟住她的腰。(年輕的擠奶姑娘們,包括苔絲,在星期天早晨吃早飯的時候都讓頭髮披散著,去教堂之前再把它高高盤起,不過擠奶時因為要把頭靠在牛肚子上所以不能梳成這個式樣。)要是剛才苔絲說的不是「不」而是「是」,克萊爾就會吻她了;克萊爾本來顯然是想這麼做的,可是苔絲如此堅決地作了否定回答,他心裡便有顧忌,不敢照原先的打算行事。他們兩人都住在乳牛場上,十分接近,交往不可避免,這就使苔絲——作為一個女人——處於不利的地位,以致克萊爾覺得,在這種情況下用甜言蜜語向苔絲施加壓力對於她來說是很不公平的,倘若苔絲處於一種比較容易躲避的地位,那麼,用那種方法積極地追求她則完全正當。於是,只一會兒,克萊爾就抽回了摟著她的那條手臂,並且放棄了吻她的念頭。
克萊爾這樣抽回手臂,事情就完全發展成了另一種樣子。這一次苔絲之所以有那麼一股勁拒絕克萊爾,純粹是因為聽了乳牛場主人所講的那個寡婦的故事;而那股勁本來一轉眼工夫就會被克服下去。不過,克萊爾沒有再說什麼,帶著一臉大惑不解的表情離她而去。
他們兩人依然天天見面——次數比以前略有減少;就這樣兩三個星期過去了。九月將要結束,苔絲從克萊爾的眼神看得出來他也許會再次向她求婚。
這一回克萊爾改變了計劃,調整了步驟,彷彿他已經認定,苔絲拒絕他,畢竟只是因為又害羞又年輕,第一次遇上有人求婚,不免吃驚。每次談到這個問題苔絲總是現出躲躲閃閃的樣子,這一點更加堅定了他的這種想法。於是他比以前注重勸誘的策略;他決不企圖再做任何撫抱或親吻的舉動,而是盡最大的努力只用言語表明心跡,打動苔絲。
以這樣的方法,克萊爾堅持用好似牛奶潺潺流動的柔聲細語向苔絲
求愛——在擠奶時,在撇乳皮時,在制黃油時,在制乳酪時,在抱窩的母雞中間,在產仔的豬中間——以前從來沒有哪一個擠奶姑娘受到過如此多情的年輕人的追求。
苔絲知道自己的防線一定會崩潰。她的宗教意識使她覺得自己前次與另一個男人的那種關係具有某種道德效力;她的良心希望她把自己以前那一次經歷坦率地告訴克萊爾;然而這兩者都無法堅持多久。她是如此熱烈地愛著克萊爾;在她眼裡,克萊爾是如此神聖。她雖然沒有受過訓練,卻在本質上是高雅的,她的性格渴望得到克萊爾的守護和指導。因此,儘管她不斷重複地對自己說「我決不能做他的妻子」,但純屬徒勞。倘若心情平靜,有力量控制自己的思緒,她就不會費神這麼叮囑自己,所以說,這一現象恰好證明了她的虛弱。每一次聽見克萊爾開始談論這個老話題,她就感到一陣讓她恐懼的狂喜;她害怕收回自己說過的話,但是又渴望這麼做。
克萊爾的態度是——哪個男子漢的態度不是這樣?——不管在什麼情況下,不管發生了什麼變化,不管受到什麼指責,不管新發現什麼事情,他都會愛苔絲,都會珍視她、保護她,於是,苔絲充分享受著這種殷勤撫慰,心情漸漸開朗起來。馬上就要到秋分了,白天雖然仍是晴朗的,但是卻短得多了。在乳牛場裡大夥兒又要在清晨點著蠟燭幹很長時間的活。一天早晨的三四點鐘之間,克萊爾又一次向苔絲求婚。
像往常一樣,苔絲穿著睡衣先跑到克萊爾房門前把他叫醒,然後回到自己屋裡換衣服並叫醒同屋的夥伴;十分鐘以後她拿著蠟燭朝樓梯口走去。與此同時,克萊爾穿著襯衣從他那段樓梯上下來,伸出一條胳膊擋住苔絲的去路。
「喏,賣俏小姐,你下去之前先聽我說幾句話,」他不容置辯地說。「從我上一回向你提出到今天,已有兩個星期,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現在你必須把你究竟是怎麼想的告訴我,否則的話我將不得不離開這所房子了。剛才我屋子的門半開著,我看見你。為了你的安全我非走不可。你不瞭解。怎麼樣?終於可以答應我了吧?」
「我剛剛起身,克萊爾先生,這會兒就一定要我答應你真是太早了!」苔絲撅著嘴說。「你用不著叫我‘賣俏小姐’。這樣太心狠,也不符合事實。過一會兒再說吧。請你再等一會兒吧!我一定很快就會認真考慮這個問題。讓我下樓去吧。」
苔絲此刻把蠟燭移到一旁,努力讓臉上掛起微笑,試圖消除剛才說的這些話所製造的嚴肅氣氛,那模樣看上去有那麼一點兒像克萊爾所說的情況。
「叫我安吉爾,那麼,不要叫我克萊爾先生。」
「安吉爾。」
「叫我最親愛的安吉爾——為什麼不那麼叫呢?」
「那就意味著我答應你了,不是嗎?」
「那隻意味你即使不能嫁給我也是愛我的。承你的好意,你很早以前就承認這一點了。」
「那麼好吧,要是我非這麼叫你不可,我就叫了,‘最親愛的安吉爾’,」苔絲兩眼望著手中的蠟燭輕聲地說;雖然有點兒遲疑,卻還是一撇嘴做出調皮的樣子。
克萊爾在這之前下了決心,如果苔絲不答應他的求婚他就決不吻她。可是,這會兒看著苔絲站在他面前——擠奶時穿的長外衣袖子很好看地捲起著,秀髮隨隨便便地盤在頭上,要等撇乳皮和擠牛奶的活兒幹完後有了閒暇時再作梳理——他不知怎的顧不上自己下過的決心,很快地在苔絲臉上印下一個吻。苔絲不再說話,走過他身旁匆匆下樓,也沒有回頭望他一眼。其他幾個擠奶姑娘已經在樓下,兩人就這樣結束了談話。除了瑪麗安之外,那些姑娘都將若有所思和疑疑惑惑的目光投向這一對戀人;蠟燭發出的暗黃色光線照在她們身上,與之形成對照的是室外第一道清冷的曙光。
撇乳皮的活兒幹完之後——秋季來臨乳牛產奶量減少,撇乳皮的活兒也日益減少——雷蒂和其他人一起外出,這一對戀人跟在他們後面。
「我們的生活裡事情繁多,跟她們的大不相同,不是嗎?」克萊爾透過黎明時分清冷灰白的日光望著前面那三個腳步輕捷的身影一邊思考一邊對苔絲說。
「沒有很大的差別,我想,」苔絲應道。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很少有幾個女人的生活不是——事情繁多的,」苔絲回答;說到「事情繁多」這個新鮮詞兒時她頓了一下,彷彿這詞兒使她印象深刻。「在那三個人的身上就有許多你不曾想到過的東西。」
「什麼東西呢?」
「幾乎她們當中的任何一個,」苔絲說,「都會成為——也許都會成為——一個比我更適合於你的妻子。也許,她們和我一樣愛著你——差不多和我一樣。」
「哦,苔絲!」
看得出來,苔絲聽見克萊爾這一聲迫不及待的呼喊時心裡大大鬆了一口氣,儘管她曾非常勇敢地下定決心要慷慨地對別人讓步。她已經讓步過了,事情已經成了這個樣子,她沒有力量再作第二次自我犧牲。這時候,來自一個小屋的擠奶幫工走到他們近旁,關於這件對他們關係重大的事情兩人也就沒有再說什麼。不過苔絲知道今天就要作出決定了。
下午,乳牛場主人的幾個傭工和幫手跟平常一樣到相當遠的牧草場去;有許多牛要在那裡——而不是趕回來——擠奶。母牛肚子裡懷著的小牛越長越大,它們產奶也就越來越少;在牛奶產量豐富的時候額外僱用的擠奶幫工已被解僱了。
人們慢悠悠地幹著活兒。一輛大馬車裝著一些高高的大桶送到牧草場上,一個個小桶裡的牛奶都被倒進這些大桶。擠完了奶的牛慢吞吞地離去。
乳牛場主人克里克也跟大夥兒在一起幹著;在傍晚鉛灰色天空的襯托下,他那長外衣顯得異常地白。他突然看了看他那隻笨重的表。
「啊呀,沒想到已經這麼晚了,」他說。「天哪!我們要是不抓緊時間就不能及時把這些牛奶送到車站了。今天沒有時間把它們送回家去跟早上擠的摻在一起,必須把它們從這兒直接送往車站。誰來趕車把它們送去?」
儘管這個活兒跟克萊爾先生不相干,他卻自願承擔下來,還邀苔絲陪他一塊兒去。下午的時候雖然沒有太陽,但是在這個季節天還是很悶熱而潮溼,苔絲出來擠奶時只披著頭巾,露著手臂,沒穿短上衣,這當然不適宜坐車。她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單薄的衣服算是回答,但是克萊爾溫和地慫恿她。於是她把牛奶桶和小凳子交給克里克先生帶回去,表示同意,隨後上了馬車,坐在克萊爾身旁。
30
他們兩人坐著車,在逐漸減弱的日光中沿著平坦的路穿過一個個牧草場向前而去。那些牧草場連成一大片向灰色的遠方展開,直到被埃格頓荒原上蒼翠險峻的山坡所阻擋。荒原頂上矗立著一叢叢和一片片的冷杉樹,它們那些鋸齒狀的樹梢從遠處望去好似正面黑糊糊而塔樓上帶有雉堞的中魔城堡。
兩人沉浸在彼此親近的感覺之中,很長時間一直沒有說話;只有他們身後那些高高的桶裡牛奶晃盪的聲音打破寂靜。他們所循的那條道十分冷落,路旁的榛子都留在枝頭,要等到脫了殼才會自己掉落;一簇簇黑莓沉沉低垂。克萊爾時而把鞭梢一甩,套住一簇黑莓,把它拉下來,遞給他的夥伴。
不一會兒,晦暗的空中落下最初幾滴雨點,表明要下雨了。白天呆滯的空氣此刻變成了一陣陣微風,吹拂他們的臉龐。原先河流和池塘表面水銀般的光澤消失不見,而且起了銼齒般的皺紋;寬闊晶瑩的鏡面這會兒成了晦暗無光的鉛片。但是天氣和景色的變化並沒有影響苔絲的沉思默想。她的臉本來是天然的粉紅色,被夏日的陽光淡淡地染上了一層褐色,此刻被雨水一淋,顏色更加深了一點兒;她的頭髮因腦袋經常靠在牛肚子上往往攏不緊,總是鬆散地垂下,露出在白布軟帽外面,現在被雨水弄得潮膩膩的,簡直比海草好不了多少。
「我不該跟你一起來的,我想,」苔絲望著天空低聲說。
「天下雨了,我很抱歉,」克萊爾說。「不過有你在這兒我多麼高興啊!」
遠處的埃格頓荒原在雨簾後面漸漸消失。天色更暗了,又時常碰到橫貫路上的柵欄門,他們只能趕著馬兒跟步行一樣緩慢向前,否則便不安全。空氣是寒颼颼的。
「你這樣胳膊和肩膀都露在外面我真擔心你會著涼,」克萊爾說。「朝我這兒挪一挪,靠得緊一些,雨水可能就不大淋得著你了。要不是想到這雨也許是在幫我的忙,我會覺得更不好受的。」
苔絲稍微挪過去一點兒,克萊爾用一塊有時候用來給牛奶桶遮太陽的大帆布把他們倆裹起來。因為克萊爾的兩隻手都已經沒有空了,所以苔絲在拉著自己這一邊的帆布不讓它滑落的同時也替克萊爾拉住他那一邊。
「現在好啦。啊——還是不好!我的脖子裡淋到一點兒雨,你的脖子裡一定淋到更多。這樣好些了。你的胳膊像溼淋淋的大理石了,苔絲。在帆布上擦一擦吧。好了,現在只要你靜靜地坐著,就不會再淋到一滴雨。嗯,親愛的——我那個問題——這麼長時間一直沒解決的那個問題怎麼樣?」
有好一陣子,克萊爾所聽見的回答只是溼漉漉地面上的馬蹄得得和牛奶在身後的大桶裡晃盪的聲音。
「你說過的話自己還記得嗎?」
「記得,」苔絲回答。
「到家之前答覆我,別忘記了。」
「我試試。」
克萊爾沒有再說什麼。他們趕著馬兒繼續向前。襯著天空,查理一世或二世時代一座古老莊園主宅第的殘存部分漸漸逼近,然後又慢慢從馬車旁經過,被留在後面。
「那是個,」克萊爾為了給苔絲解悶說,「有趣的古老地方——是從前在這個郡有很大勢力的德伯家的幾處邸宅之一。德伯家族是古代諾曼人的後裔,我每次經過一個他們以前的住處都會想起他們。一個有名望的家族最終滅絕總是有點兒令人感嘆的,即使這種名望讓人覺得可怕、盛氣凌人,是一種封建的名望。」
「是的,」苔絲說。
在他們前面的一片暮色之中,不遠處有一點微弱的亮光剛剛開始顯現出來,他們慢慢地朝著亮光所在的地方而去。白天,在這塊地方,隔開一段時間就有一道白色的蒸氣在深綠色的背景上升起,表明這塊偏僻的天地與現代生活還有著斷斷續續的聯絡。現代生活每天三次或四次將它的蒸氣觸角伸到這塊地方,觸及當地人的生存方式,又趕緊縮回去,彷彿它所觸及的不合它的心意。
兩人來到了那微弱的亮光跟前——這兒是一個小小的火車站,亮光是一盞冒著煙的油燈發出來的。這是地球上的一點星光,跟天上的星星相比真是小得可憐,暗得丟臉,然而,在某個意義上來說,它對於陶勃賽乳牛場和整個人類,卻比天上的星星更重要。裝著新鮮牛奶的高大的桶在雨中從馬車上卸下來;苔絲跑到不遠處一棵冬青樹底下躲雨。
接著傳來火車噴蒸汽時發出的嘶嘶聲,它在溼漉漉的軌道上停住的時候則幾乎沒有一點兒聲音。一桶桶牛奶被迅速地裝進運貨車皮。火車頭的燈光有那麼一瞬間閃射到在那棵大冬青樹下一動不動的苔絲身上。這天真純樸的姑娘裸露著圓圓的胳膊,臉和頭髮都是溼淋淋的,顯出暫時沒有動作的一頭友善的豹子那焦慮不安的神態;她身上穿著的印花布連衣裙式樣已經過時,頭上的白布軟帽耷拉在腦門子上。對於火車那閃閃發亮的車輪和曲軸來說,沒有任何東西比此刻的苔絲更顯得格格不入了。
牛奶卸完後苔絲重又上車坐在她戀人身旁,順和、服從、默不作聲,就像性格熱烈的人有時候會表現出來的樣子。兩人再次用帆布把自己全身裹住之後,便重新投入此刻已頗濃重的夜色之中。苔絲十分容易接受新鮮事物,因此剛才幾分鐘裡所接觸到的體現物質文明進步的那一些現象仍滯留在她的腦海裡。
「倫敦人明天吃早飯的時候就會喝那些牛奶了,是嗎?」她問道。「那些我們從沒見過的陌生人。」
「是啊——我想他們會。不過不是喝我們送去的那個樣子的奶。他們喝的是濃度被弄得小一些的牛奶,免得濃度太大會直衝他們的腦袋。」
「他們是那些貴族、貴婦人、大使、羅馬軍團的軍官、太太小姐們、女商人,還有從沒見過奶牛的娃娃,是嗎?」
「嗯,是呀,特別是羅馬軍團的軍官。」
「他們對我們一點兒都不瞭解,也不知道那些牛奶是從哪裡來的,也不會想到我們倆為了及時把奶送到他們那裡今天晚上冒著雨穿過偏僻的地方趕這麼多路,是不是?」
「我們這樣趕路並不是完全為了那些尊貴的倫敦人,也有點兒是為了我們自己——為了那件讓我牽掛的事情;這件事情,我想,你一定會作出決定讓我放心了吧,親愛的苔絲。喏,請允許我這麼說吧。你已經屬於我了,你也知道;我是指你的心。難道不是嗎?」
「你跟我知道得一樣清楚。哦,是呀——是呀!」
「要是你的心已經屬於我了,那麼,為什麼不嫁給我呢?」
「我的理由只有一條,那就是為了你好——有那麼一個問題。我有件事情要告訴你——」
「那麼,完全是為了我的幸福,也是為了我生活的方便?」
「哦,是呀,為了你的幸福和你生活的方便。可是我到這兒來以前的生活——我要——」
「嗯,是為了我的幸福,也是為了我的方便。要是我有一個很大的農場,不管是在英國或者是在殖民地,你作為我的妻子就會給我非常寶貴的幫助,會勝過出身於全國最高貴門第的女子。所以,親愛的苔絲,請你——請你千萬不要再有那樣的想法,認為你會妨礙我,不要再有那種感覺。」
「可是我過去的經歷。我要你瞭解——你得讓我告訴你——那時候你就不會這麼喜歡我了!」
「我最親愛的,要是你想告訴我你就說吧。那一定是珍貴的經歷。不錯,西元某年某月我出生在——」
「我出生在馬勒特村,」苔絲抓住機會順勢說,儘管克萊爾這句話是隨便說說的。「在那兒長大。我讀書到六年級的時候離開了學校,當時人們說我很聰明,會成為一個很好的教師,於是我就決心要當教師。可是我家裡遇上了麻煩;爸爸不很勤勞,還喝點兒酒。」
「是啊,是啊。可憐的孩子!沒有什麼新的內容。」克萊爾說著把苔絲摟得更緊一些。
「隨後——有一件很不尋常的事情是關於——關於我的。我——我是——」
苔絲的呼吸急促起來。
「說呀,最親愛的。沒有關係。」
「我——原來我不姓德比,而姓德伯——就是早先擁有我們剛才經過的那座古老邸宅的那個德伯家族的後代。而且——我們完全破產了,什麼都沒有了!」
「德伯家族的!真想不到!這就是全部麻煩嗎,親愛的苔絲?」
「是的,」她回答;聲音很輕。
「那麼——為什麼我知道了這一些之後就應該愛你少一點兒呢?」
「我聽乳牛場主人說你討厭古老的家族。」
克萊爾大笑。
「嗯,不錯,從某種意義上說是這樣。我的確憎惡血統高於一切的貴族原則,的確認為,作為有理智的人,我們所應該尊重的一個人的出身背景只能是精神上的;凡是有智慧和有道德的家庭我們都應該尊重,不管它是否有貴族血統。不過你這個訊息使我覺得非常有趣——你無法想象我覺得有趣到怎樣的程度!你是這名門世家的後代,對於這一點你自己不覺得有趣嗎?」
「不。我覺得悲哀——特別是來到此地以後,知道了我所看見的許多山林和田地從前曾經屬於我的祖先。不過,別的一些山林和田地屬於雷蒂的祖先,也許還有一些屬於瑪麗安的祖先,這樣一想我也就不那麼特別看重我的血統了。」
「是啊——許多人現在是佃戶,他們的祖先一度卻是這兒的地主,這種人數目多得驚人,我有時候覺得奇怪,怎麼沒有某一派別的政治家利用這種現象;不過他們似乎並不知道這種情況……我還覺得奇怪,先前怎麼沒有注意到你的姓和‘德伯’這個姓很相似,沒有發現‘德比’很明顯是‘德伯’的誤拼。這就是一直使你煩惱的秘密!」
苔絲終於還是沒有把自己的秘密講出來。到了最後一刻她失去了勇氣,害怕講了以後克萊爾會責怪她為什麼不早告訴他;苔絲的自我儲存本能勝過了她的坦率。
「當然,」不知真情的克萊爾接著往下說,「我寧願你的祖先是英格蘭民族中那些長期受苦受難、默默無聞、名不見經傳的普通百姓,而不是那些追逐私利、犧牲別人利益從而獲得權力的總人數很少的貴族。可是,因為鍾情於你,苔絲(說到這兒他大笑),我受到了腐蝕,思想有了變化,變得自私自利了。為了你的緣故,我對你的出身感到高興。這個社會勢利透頂;現在我打算教你文化知識,當你成了一個有學識的女人、我要娶你為妻的時候,你的這種高貴血統就會使世人的態度發生可愛的變化,這個社會就會接納你的。我的母親,那可憐的人,也會因為這一點大大地改變對你的看法。苔絲,從今天起你得把你的姓寫正確了——德伯。」
「我很喜歡‘德比’這個姓。」
「可是你必須改過來,我最親愛的!天哪!要知道,許多暴發起來的百萬富翁巴不得自己能姓這個姓呢!順便說一句,有那麼一個這樣的暴發戶已經改姓德伯了——我聽說是在哪裡來著?——是在獵場那一帶吧,我想。嘿,他就是我曾經對你說過跟我父親吵架的那個人。你看這有多巧!」
「安吉爾,我想我還是不要姓德伯!也許這個姓不吉利!」
苔絲心煩意亂。「好啦,苔蕾莎·德伯小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跟我姓吧,那樣你就可以不用你那個姓了!秘密已經公開,你還有什麼理由要拒絕我呢?」
「要是娶我為妻肯定會使你幸福,要是你非常非常想娶我——」
「我非常想,最親愛的,當然!」
「我的意思是,你非常想要我做你的妻子,不管我有什麼樣的過錯你都覺得沒有我你簡直不能活下去,只有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才會覺得我不能不說我願意嫁給你。」
「你願意——你終於說你願意了,我知道你願意!你將永遠永遠是我的。」
克萊爾緊緊地擁抱和親吻苔絲。
「是的!」
這兩個字剛說出口,苔絲就突然抽噎起來,沒有眼淚,但撕心裂肺般地傷心。她決不是個歇斯底里的女孩,所以克萊爾大吃一驚。
「你怎麼哭了,最親愛的?」
「我說不上來——真的!——想到成為你的妻子,使你覺得幸福——我是多麼高興!」
「但是你這會兒的模樣可不怎麼像是高興,我的苔絲!」
「我的意思是——我因為打破了自己的誓言所以哭了!我曾經說過我不結婚了,一直到死!」
「可是,如果你愛我,你不是會喜歡我做你的丈夫嗎?」
「是的,是的,是的!可是,哦,有的時候我真希望爸爸媽媽沒有把我生出來才好呢!」
「喏,我親愛的苔絲,要是我不知道你這會兒非常激動,而且你社會經驗很少,那麼我就會說你剛才那句話是不很中聽的。如果你心裡有我,你怎麼會那麼想呢?你心裡有我嗎?我很想你會用某種方法證明這一點。」
「我已經證明了,還要怎樣證明呢?」苔絲大聲說;一陣柔情使她變得異常激動。「這樣可以證明得更好嗎?」
說完苔絲摟住克萊爾的脖子。於是,克萊爾生平第一次體會到當一個感情熱烈的女人全心全意深愛著一個男人——就像苔絲深深地愛著他——的時候她印在戀人唇上的吻是怎樣一種滋味。
「喏,現在你相信了吧?」苔絲紅著臉,一邊擦去淚水一邊問。
「是的。我從來沒有真正懷疑過——從來沒有,沒有!」
於是他們兩人在大帆布底下抱成一團,聽憑馬兒拉著車在夜色中向前走;雨點迎面朝他們打來。苔絲同意了。其實她倒不如一開始就表示同意的。所有的人都具有那種「追求快樂的慾望」;這是一種巨大的力量,凡人無法不受它的驅使,猶如無所依附的海草無法不受潮水的擺佈;這種力量不是那些籠裡籠統地闡述社會成規和習俗的文章所能控制得住的。
「我必須寫信告訴我母親,」苔絲說。「你不介意我這麼做吧?」
「當然不介意,親愛的孩子。我覺得你真是個孩子,苔絲;你不知道現在這種時候你完全應該寫信告訴你母親,你也不知道,要是我反對你這麼做的話我將會犯多麼大的錯誤。她住在哪裡?」
「還是那個地方——馬勒特村。在布雷克摩谷的那一邊。」
「啊,那麼我見過你,在這個夏天之前——」
「是的,那一次在草地上跳舞;不過你沒有和我跳。哦,我希望對於我們來說現在那不是什麼凶兆了!」
31
第二天苔絲給她母親寫了一封極動人、極緊急的信,週末就收到了回信,是瓊·德比龍飛鳳舞的筆跡,那字型還是上一個世紀的。
親愛的苔絲——我寫這幾行字給你的時候,感謝上帝,身體很好,希望你收到信的時候身體也很好。親愛的苔絲,我們都很高興得知你真的很快就要結婚了。不過,關於你的問題,苔絲,我這裡是在你我之間說悄悄話,但我的要求是堅決的,你無論如何不能把你過去的麻煩事情向他透露哪怕一個字。我平時並非每一件事情都告訴你父親的,他這人總是覺得自己門第高貴因而自高自大;也許你的意中人也跟他一樣。許多女人——有些還是這個國家裡最高貴的——在她們那個時候也有過麻煩事情;她們不對別人說,為什麼你就該大事張揚呢?沒有哪個女孩會這麼傻的,尤其是事情已經過去那麼久了,而且根本不是你的錯。即使你問我一百遍我也這樣回答你。另外,由於我知道你那種心裡藏不住話的小孩子脾氣——天真無邪!——為了你好,當初我要你答應我決不在言語和行動上暴露出你過去的事情,你離家的時候非常認真地答應過我,這是你一定不能忘記的。你的那個問題和你將要結婚的事我都沒有對你父親說,因為他知道了就會到處亂說的,那頭腦簡單的人。
親愛的苔絲,振作你的精神吧。我們知道你們那裡蘋果酒很少,即使有也只是不濃的,帶酸味的,所以準備送一大桶給你們在婚禮上用。暫時就寫到這裡吧,問候你的那位年輕人
你親愛的母親瓊·德比
「哦,媽媽,媽媽!」苔絲喃喃自語。
她意識到她的母親多麼易於順應情勢——最令人壓抑的事情對於她母親情緒上的影響卻是那麼輕微。母親對於生活的看法與她不同。那件縈繞在她心頭的往事對於她母親來說只是轉瞬即逝的一個意外而已。然而,不管母親有什麼理由,她所做的安排、她所提出的要求也許是正確的。從表面上看,對於苔絲所敬愛的人的幸福來說,隻字不提那件往事似乎是最好的辦法:那麼,保持沉默吧。
世上只有母親有那麼一點兒權利來控制苔絲的行為;她的命令使苔絲鎮定,苔絲的心情比先前平靜了。幾個星期來她心裡一直很沉重,如今卸掉了責任,她感到輕鬆。她同意了克萊爾的求婚之後,在從十月開始的晚秋季節裡,苔絲生活得非常愉快;這段日子,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快活,簡直可以說是欣喜若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