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五月裡一個百里香散發香味、鳥兒孵幼雛的早晨,在從特蘭特里奇回來過了已經有兩三年——這是苔絲·德比安靜休養的一段時間——之後,她第二次離家外出。
她把行李打成包讓家裡人以後寄給她,然後坐上僱來的一輛單馬雙輪輕便馬車,往斯托卡斯爾小鎮而去;這個小鎮是她這一回必經之地,因為她走的方向幾乎跟上一回外出的方向正好相反。雖然她急於離開老家,但是當走到最近的一個山坡頂上時,她還是轉過身來惆悵地望著馬勒特村和她父親的房屋。
她將要遠去,住在那裡的她的親屬將不再看得到她的笑容,但是他們大概會跟從前一樣繼續他們每天的生活,並不會覺得他們的樂趣減少了許多。幾天以後,弟弟妹妹們會跟從前一樣快活地玩耍,不會因為姐姐走了而覺得家裡缺少了什麼。她認為,這樣離開弟弟妹妹對他們來說是最好的;要是她繼續留在家裡,很可能她對他們的教育不會給他們多少益處,而她的榜樣卻會帶給他們很大的害處。
她沒有停留,徑直穿過斯托卡斯爾繼續向前,來到一個公路會合點,在這兒她可以等著乘坐往西南方向去的篷車;在這個偏遠的地區,鐵路只繞著外圍走,從來沒有從中間穿越而過的。在苔絲等車的時候,一個農夫趕著裝有彈簧的大車沿路駛來,他的路線跟苔絲想要走的方向大體一致。儘管不認識他,苔絲接受了他的邀請,上車坐在他旁邊,並不去理會這個人之所以這麼做只是因為她長得美麗。這個人是要到威瑟伯裡去,苔絲搭他的車去了那裡以後,接著就可以步行到達自己的目的地,不必再坐篷車經由卡斯特橋去那個乳牛場。
這輛車走了相當長一段路;到了威瑟伯裡之後,苔絲在這個農夫介紹她去的一幢屋子裡吃了一頓分量很少的又毫無特色的午飯,緊接著就繼續趕路。從那兒,她提著籃子步行到前面一大片石南叢生的荒原高地去;翻過那片高地,她將到達更前面的一個山谷中一片低低的草地,那個乳牛場——她今天的旅程最終目的地——就在那片草地上。
苔絲以前從來沒有到過這兒,但是她覺得此地風景十分親切。在她左邊不很遠,她辨別出有那麼一片地方比它四周的景色顯得暗一些;她猜想那大概是金斯庇周圍的樹木,後來一打聽,果然不錯,正是在那個教區的教堂墓地裡埋葬著她的祖先——她無用的祖先——的屍骨。
現在她對她的祖先不再那麼敬仰了;她簡直還有點兒恨他們,因為正是他們弄得她那樣折騰了一番。祖先的東西,除了一柄古匙和一方古印以外,她手裡別的什麼也沒有。「呸——我接受了父親傳給我的,也同樣接受了母親傳給我的!」她說。「我的美貌都是繼承了母親的,而她只不過是個擠奶女工。」
苔絲來到她抵達目的地之前必須經過的埃格頓荒原,開始穿越那些高地和低地,發現走這段路比原先想象的要困難一些,儘管實際距離不過只有幾英里。因為拐錯了幾個彎,所以她花了兩個小時才到達一個山頂,從這兒可以俯視她找了這麼久的「大乳牛場谷」——那個牛奶和黃油出產得非常豐富的谷地(數量超過她的家鄉,也許質量不是那麼精細),那一片由瓦爾河亦稱弗魯姆河充分灌溉的碧綠的原野。
除開曾經在那兒度過一段不幸日子的特蘭特里奇,苔絲到目前為止只知道「小乳牛場谷」,亦即布雷克摩谷,而眼前的「大乳牛場谷」跟它有著內在的差別。這裡的天地有一種大型化的傾向。這兒的私家場地每一個面積都要達到五十英畝而不是隻有十英畝;這兒的農莊比較大,房屋比較多;這兒的牛群組成一個個部落,不像布雷克摩谷的牛群只組成一個個家庭。這會兒她放眼望去,從最東邊到最西邊,谷地上有成千上萬的乳牛,數目超過她以前在任何地方一次所見到的。它們密密地散佈在綠草地上,猶如範阿爾斯盧或薩勒特畫上的那些市民。紅色和暗褐色的乳牛那柔潤的色調和夕陽的光線融合在一起,但是白色的牛卻把陽光反射到觀看者的眼裡,幾乎令人目眩,即使苔絲站在那麼遠那麼高的地方同樣如此。
她此刻所俯視著的景色,與她十分熟悉的那一派風景相比較,也許沒有後者那種繁茂之美,然而卻更能使人心情愉快。它沒有它的對手「小乳牛場谷」那湛藍的天空、黏重的土壤和特有的氣味;這兒的空氣清新、凜冽、縹緲。滋養著此地一些著名乳牛場的綠草和牛群的那條河也與布雷克摩谷的那些河不同。那些河淌得很慢、悄沒聲兒,且往往是渾濁的,河底是淤泥,蹚河的人要是不當心就會深深陷入,不能自拔;弗魯姆河水卻明淨清澈——一如那位福音傳道者所看見的明亮如水晶的生命之河——流速快得如浮雲在地面上掠過的影子,它淺水處的卵石則整天對著蒼穹咿咿呀呀。布雷克摩谷的河裡長的是百合花,這兒的河裡長的是老鸛草。
也許是因為空氣由沉重變為輕柔,也許是因為覺得來到了一個新的環境,不再有不友好的眼睛注視著她,苔絲精神振奮。心中的希望與明媚的陽光融合在一起,她迎著和煦的南風雀躍向前,彷彿置身於一團光輝包圍之中。她在每一陣微風中都聽見悅耳的聲音,而每一聲鳥鳴都使她感到快樂。
近來苔絲的面容隨著她心情的變化而變化,心情愉快時容貌美麗,心情憂鬱時容貌平常。某一天她面色紅潤,顯得十分完美,另一天則會顯得蒼白、悲哀。她面色紅潤時就不像面色蒼白時那麼多愁善感;她比較完美的容貌跟比較輕鬆的心情相一致,而比較緊張的心情就會使她的美貌不那麼完美無缺。這會兒迎著南風的真正是她最美麗的面孔。
那種尋找甜蜜快樂的自發傾向普遍存在於從最低階到最高階的一切生命之中,是不可抗拒的;它現在終於控制了苔絲。作為今年才只有二十歲的一個年輕女子,她智力和情感方面還在繼續成長,因此,不可能有任何事情給她留下的印象不在適當的時候發生變化。
所以,她的精神狀態、她的感激心情,以及她心中的希望都越來越高漲。她試著唱了幾支民歌,但是覺得它們都不能確切地表達她此刻的心情,後來想到在嘗知識樹果實之前在星期天早晨經常看的那本禮拜時用的詩篇歌集,便唱了起來:「哦,你們太陽和月亮……哦,你們這些星辰……你們大地上的一片青綠……你們這些天空中的飛鳥……野獸和家畜……天底下的人們……你們要永遠感謝上帝,讚美他,頌揚他!」
她突然停住,咕噥說:「可是我也許還不知道上帝究竟是怎樣的呢。」
這種並非完全自覺的狂熱讚詞多半是在一神教背景上盲目崇拜者的一種表現。那些以戶外大自然的具體形態和力量為主要夥伴的女人,心裡所保留著的她們遠祖的那種異教幻想大大地多於她們對自己宗族後來學到的那種系統化宗教的瞭解。不過,苔絲覺得,這首她從孩提時代起就口齒不清地學著唱的古老「讚美歌」至少能把她心中的感受大體表達出來;這也就夠了。苔絲眼下才剛剛開始邁步走向獨立自主的生活——才剛剛抬腿呢——就已經得到如此巨大的滿足,這正是德比一家人性格的一種表現。苔絲確實想做一個「行正直路」的人,她的父親以往從來沒有這麼做過;然而她跟父親也有共同之處,那就是,剛剛得了一點兒小小的成績就滿足起來,並不想到付出辛勞去爭取使他們這個家庭的社會地位得到哪怕是很小的提高(過去一度權勢顯赫如今處境非常不利的德伯家族充其量也只能取得這麼一點點進步了)。
也許可以這麼說,苔絲正值青春年華,自然有充沛的精力,同時,她母親孃家那一方面也把精力傳給了她,在經過那場一時把她壓得抬不起頭來的災難之後,這些精力在她身上又恢復過來。說實話,女人通常都會忍受這樣的恥辱並繼續活下去,恢復精神以後重又興致勃勃地舉目四顧。正如那些可愛的理論家要我們相信的,有生命就有希望這麼一種堅定的信念,「吃過大虧」的人並非完全不知道。
此刻苔絲情緒高昂,充滿著對生活的熱情,順著埃格頓荒原的山坡往下,走向她此次旅程的目的地——乳牛場。
這兩個山谷之間最特別的顯著區別現在表現出來了。布雷克摩谷的奧妙從它周圍群山的頂上才看得最清楚,而要對苔絲面前這個山谷有一個正確的瞭解,則必須下去,走到它的中間去。苔絲這樣做了以後,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好似鋪著綠地毯的平原上,這平坦的原野在東面和西面向遠方伸展,兩邊都望不到盡頭。
此地這條河多少年來一直悄沒聲兒地從較高的地方流下來,把泥土一點一點帶入谷地,積成整個這麼一片平原;現在它老了,疲憊不堪,變成了一條細流在它從前的掠奪物中間蜿蜒。
苔絲拿不準應該往哪個方向走,所以一動不動地站在群山環抱的這一片綠色原野上,就像一隻蒼蠅停在一個其長無比的桌球檯上;她對於周圍的環境跟這隻蒼蠅對於桌球檯一樣渺不足道。到目前為止,她來到這個平靜的谷地所產生的唯一影響只是驚動了一隻孤獨的鷺鷥;這隻鳥落在離她所站立的小徑不遠的地方,伸直脖子站在那兒對她望著。
突然,在那片低地上到處響起了一個拖長了的、重複的吆喝聲——
「哇嗚!哇嗚!哇嗚!」
這種吆喝聲彷彿有傳染性,從低地的最東面傳到了最西面,有的時候還攙雜著狗叫聲。這並非「大乳牛場谷」知道美麗的苔絲來到而作出的表示,卻只不過是宣佈擠奶的時間——四點三十分——到了,擠奶的人們開始把牛趕進乳牛場去。
離苔絲最近的那些紅牛和白牛先前已經懶懶散散地在那兒等待召喚,這會兒一起擁向乳牛場後部的附屬房屋,行走時它們的乳房在肚子下面擺動。這些牛經由敞開的籬笆門進入院子,苔絲慢慢地跟在它們後面也走了進去。院子的四周排列著一個個長形茅草棚,傾斜的棚頂上長著一層鮮綠的苔蘚,草棚的前簷則由這些年來被無數大牛和小牛的身體蹭得光滑發亮的木頭柱子支撐著;那些牛已被人們遺忘,彷彿墜入了簡直不可思議的深淵。眼前的這些乳牛一頭頭都被排列在兩根柱子之間,要是讓一個異想天開的人這會兒從後面望過去,它們每一頭都像一隻圓圈擱在兩根木條上,從圓圈的中心還掛下一條似鐘擺一般擺動著的母牛尾尖毛簇。牛群后面正在西沉的夕陽把這些有耐心的動物的影子正確無誤地投射在裡面的牆上。每天黃昏,太陽就這樣把這些微賤、平常的形體的影子投射過來,那每一根線條都勾勒得十分仔細,好似宮廷美人的側影被投射在王宮牆上時的情形一樣;它幹得如此勤勉,猶如當年把奧林匹斯山神的影子投射在大理石壁上,或者如投射亞歷山大大帝、愷撒和古埃及君王們的影子一樣。
被趕在隔欄裡的這些牛都是比較不那麼安分的,在院子中間的那些則是出於自願靜靜地站在那兒擠奶的;這會兒正有許多這樣表現得比較良好的乳牛在那兒等著——都是一流的,在這個山谷之外很少見到,在山谷裡也不是一直看得到的;一年之中的這個最有生氣的季節裡水草地供給的鮮美多汁的食料滋養著它們。那些身上有白斑的牛反射出陽光,強烈得令人目眩;它們的犄角上光亮的圓塊閃閃發亮好似炫耀軍事威力。它們那些青筋暴突的乳房似沙袋一般沉重地垂著,乳頭鼓著,好像吉卜賽人的瓦罐的腳。在等待著的時候,每一頭牛的乳頭都有奶滲出,點點滴滴地落到地上。
17
當乳牛從綠草地上來到農場附屬房屋的時候,擠奶的男男女女就從他們的小屋和牛奶房裡擁出來。女工們穿著木套鞋;這並不是因為天氣不好,而是因為要避免讓她們的鞋子沾上場院地面上覆蓋著的雜物和爛泥。每個女孩都坐在一隻三條腿的凳子上,側著腦袋,右頰貼著牛肚子,當苔絲走近的時候,她們便默默地將視線順著牛身體的側邊向她投去。男工們的帽簷耷拉著,額頭整個兒貼在牛身上,眼睛瞅著地上,沒有看見苔絲。
這些男子當中,有一個健壯的中年人,他的白色長圍身布比其他人的質地稍微好一些,也稍微乾淨一些,圍身布里面的短上衣看上去很體面,可以穿著趕集——他就是乳牛場的主人,也就是苔絲要找的人。一個星期裡有六天他在這兒擠牛奶、制黃油,第七天則穿上光鮮的黑色絨面呢衣服坐在教堂裡他們那一家的固定座位上;他的這種雙重特性非常顯著,於是有人編了這麼一個順口溜:
一星期裡的六天,
他是擠牛奶的迪克;
每一個禮拜天,
他成為紳士,理查德·克里克。
他看見苔絲站在那兒呆呆地望著人們擠奶,便向她走了過去。
大多數乳牛場主人在場裡的擠奶工人正忙活的時候脾氣是比較急躁的,不過這會兒克里克先生碰巧很樂意找一個新手——這一陣子正是乳牛場繁忙的時候——因此熱情地對苔絲表示歡迎,還詢問她母親和家裡其他人是不是都好;不過這純粹是客套,因為實際上他在接到介紹苔絲的那封簡訊之前根本不知道有德比太太這個人。
「哦——哎,我小時候對你們那塊地方很熟悉,」兩人交談了一會兒以後他說。「不過長大後就再也沒有到那兒去過。從前離這兒不遠住著的一位九十歲的老太太——如今早已去世了——告訴過我,布雷克摩谷有一戶人家,跟你們同姓,是從這兒搬過去的,還是個古老世家,現在差不多已經滅絕了——這個情況後代的人是不知道的。不過,唉,我也沒有留心聽那老太太的閒聊,沒有留心。」
「哦,不——那些話不值得聽,」苔絲說。
接下來的談話進入了正題。
「你擠牛奶能擠得很乾淨吧,姑娘?我可不要我的牛在這個時候就停了奶。」
苔絲向他保證自己能擠得很乾淨。乳牛場主人隨後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苔絲近來在室內已待了很長一段時間,所以她的皮膚顯得很細嫩。
「你肯定受得了嗎?這地方對於我們粗人來說是夠舒服的了,我們這些人可不是生活在長黃瓜的暖房裡。」
苔絲認真地回答說一定受得了;她的熱情和自覺自願看來贏得了乳牛場主人的信任。
「好吧,我想你需要喝點兒茶,吃一些東西,嗯?還不要?那就隨你的意吧。說真的,要是我的話,走了這麼長的路就會幹得像柴了。」
「我現在就開始擠奶吧,好熟練起來,」苔絲說。
她喝一點兒牛奶暫時解渴充飢一下。克里克看了不免吃了一驚——說實在的,還有點兒嗤之以鼻——很明顯,他從來沒有想到牛奶可以就這樣充當飲料。
「哦,要是你能這樣喝得下去,那你就喝吧,」克里克先生說,聽憑苔絲拿著牛奶桶把嘴湊在桶邊上喝。「這東西我已經有好多年沒有沾嘴唇了——好多年了。這鬼東西,喝了下去就像鉛一樣留在我肚子裡。你先試著擠它吧,」他朝離他最近的一頭牛點點頭又添上一句。「不過它的奶很難擠。跟別人一樣,我們有難擠的牛,也有容易擠的。不過你很快就會搞清楚的。」
苔絲脫掉帽子換上頭巾,在牛肚子下面的小凳上坐下。當她果真這樣幹起來,當牛奶在她兩個攥緊的拳頭下射入奶桶的時候,她彷彿覺得確實為自己的將來奠定了一個新的基礎。這一信念使她心情平靜,脈搏的跳動減緩,這會兒她可以環顧四周了。
擠奶的男男女女組成不小的一支隊伍。男人擠奶頭硬的牛,姑娘們擠性情比較溫順的。這是一個大乳牛場。克里克照管著總共差不多有一百頭牛,其中有六頭或者八頭是這位乳牛場主人親自擠奶的,除非他離家外出。這幾頭是最難擠奶的牛,他不放心把它們交給這些按日領取工資並多少帶點兒臨時性質的僱工,生怕他們幹活馬虎不把奶擠乾淨,也不願意把它們交給這些姑娘,怕她們由於手勁不足而無法把奶擠乾淨;如果乳牛的奶沒有被擠乾淨,到了一定的時候它們就會「停奶」——也就是說,它們的奶會枯竭。所以,馬馬虎虎擠奶的嚴重性不在於暫時的牛奶量減少,而在於擠得少的話乳牛的出奶量便減少,以至最後完全停止出奶。
苔絲在她那頭牛身旁坐下以後的一段時間裡場院裡沒有人說話,除了偶然有人要他的牛轉身或站穩而發出一聲吆喝,沒有別的任何聲音打攪牛奶射入許許多多奶桶的咕嚕聲。整個場子裡所能看見的動作只有人的手在上上下下以及牛尾巴的來回擺動。擠奶的人們就這樣幹著活兒;他們四周是廣闊、平坦的草地,一直向兩邊伸展至谷地的山坡旁,這一平展的景色是由那些早已被人們遺忘了的古老風景所組成,在氣質和風格上無疑與這些擠奶者此刻所構成的景象有很大的不同。
「我覺得,」乳牛場主人說——他突然從他剛擠完奶的那頭牛身旁站起來,一隻手抓起他的三腳凳,另一隻手拎起奶桶,走到旁邊另外一頭難以擠奶的牛跟前——「我覺得這些牛今天不像平時那樣出奶了。我敢說,要是‘眨眼’一開始就這樣不願意出奶,那麼,到了仲夏再去擠它就沒有用了。」
「這是因為我們當中來了一個新手,」喬納森·凱爾說。「我以前也注意到有這樣的事情。」
「是啊。也許是這樣。以前我沒有這麼想過。」
「我聽人說,在這種時候乳牛的奶都流到它們的角里去了,」一個擠奶的姑娘說。
「嗯,關於牛奶流到牛角里去,我可說不準,」場主克里克半信半疑地說,似乎他覺得即使巫術也會受到解剖學的限制。「我當然說不準啦。不過,看到沒有角的牛跟有角的牛一樣不出奶,我就不那麼同意這種說法了。關於沒有角的牛有那麼一個謎語,你知不知道,喬納森?為什麼在一年的時間裡沒有角的牛比有角的牛出的奶少?」
「我不知道!」那姑娘插嘴說。「為什麼它們出奶少?」
「因為它們的數目比有角的牛少呀,」克里克說。「不過,說正經的,這些牛今天真是出奶很少。夥計們,我們得高聲唱一兩支歌,只有這個辦法可以讓它們多出些奶。」
在此地的一些乳牛場裡,當出現乳牛出奶比平時少的情況時,人們往往用唱歌的辦法來刺激它們。這會兒,場主要大家唱歌,這些擠奶的人便一起唱起來——歌聲倒完全是一本正經的,但沒有多少自發性;至於效果呢,他們自己覺得很不錯,歌聲不停,乳牛的出奶量便有確定無疑的增加。他們唱的是一首令人高興的民歌,說的是一個殺人兇手不敢在黑暗中睡覺,因為他看見地獄之火在他周圍燃燒;當他們唱到第十四或第十五句的時候,一個男人說:
「我真希望彎著腰唱歌不是這麼吃力!你應該把你的豎琴拿來,先生,雖然最好是有一隻提琴。」
苔絲聽見這個人的話,以為是對乳牛場主人說的,然而她錯了。回答是一聲尖聲的「為什麼?」那彷彿是從牛棚裡一條暗褐色牛的肚子裡發出來的。答話者是在這條牛後面的一個擠奶人,苔絲在這之前一直沒有注意到他。
「哦,沒錯,什麼也比不上提琴,」乳牛場主人說。「不過我非常相信公牛比母牛更容易受音樂的影響——至少我經歷過的事情告訴我是這樣。從前在梅爾斯篤克有一個老頭,名叫威廉·杜威,他們家是趕大車的,在那一帶做過很多生意,喬納森,你還記得嗎?可以說,我瞭解他就跟了解我自己的兄弟一樣。嗯,在一個月光皎潔的夜晚,他在參加了一個婚禮之後回家去(在婚禮上他給大夥兒拉提琴)。為了縮短路程,他便抄近路穿越一塊叫‘四十英畝’的地,那塊地裡正有一頭公牛在吃草。它看見了威廉,就把牛角直衝著他在後面緊緊追趕,老天作證,這事千真萬確!儘管威廉以最快的速度向前跑,而且肚子裡並沒有裝著許多酒(之所以這麼說,是考慮到他剛剛參加過一個婚禮,再說那戶人家又是那麼富裕),他卻覺得自己決沒有可能及時地跑到樹籬跟前並翻越過去,這一回是性命難保了。不過,在絕望中他想到最後一個辦法,於是一邊跑一邊把提琴拿出來,拉起一支吉格舞曲,轉身面對公牛,一步步向角落裡退去。這頭牛漸漸地不再顯得那麼怒氣衝衝,並且停住腳步,盯視著不停地在拉琴的威廉·杜威,最後那牛臉上似乎浮起一絲笑容。可是,威廉剛剛停止拉琴,轉身想要翻越樹籬,這頭公牛就立刻收斂笑容,低下腦袋把牛角對準他的屁股衝上前來。唉,威廉無可奈何,只好再轉過身來繼續拉琴。當時是凌晨三點,他知道還得過幾個小時才會有人來到此地,同時他飢腸轆轆,又十分疲憊,不知怎麼辦是好。就這樣他艱難地熬到大約四點鐘的時候,覺得自己真是很快就要支撐不住了,便在心裡說,‘我現在只剩最後這一支曲子,不行的話就非進天國不可了!老天爺救救我吧,否則我就完蛋了。’嘿,就在這時候,他忽然想起曾經看見過在聖誕節前夕的半夜裡一些牛跪在地上的情形。這一天不是聖誕前夕,但是他靈機一動,覺得不妨耍一耍這頭牛。於是他突然拉起聖誕歡歌的曲子來,完全就像聖誕節人們唱頌歌時一樣。這時候,瞧啊!這頭公牛愚蠢地以為這真是聖誕前夕耶穌降臨的時刻,雙膝彎曲跪倒在地上。他這位長角的朋友一跪下,威廉就轉過身子,像一條獵犬似地竄向前去,迅速翻過樹籬,脫離了危險——那頭正在祈禱的公牛再也來不及重新站起身來追趕他。威廉常常說他曾許多次看見過人的各種傻相,但是從來沒有看見過一頭公牛在發現自己虔誠的感情被人玩弄以及發現那天不是聖誕前夕時的那一副傻相……沒錯,那人的名字叫威廉·杜威,而且我現在立刻就能一點兒不差地告訴你他埋在梅爾斯篤克教堂墓地的哪一塊地方——就在第二棵紫杉樹和北邊的側廊之間。」
「真是一個離奇的故事;它把我們帶回到宗教信仰很有生命力的中世紀了!」
這句在乳牛場裡聽起來顯得很特別的話,是那條暗褐色牛後面的擠奶人輕聲說出的;不過,因為誰也不理解這句話的含義,所以沒有人給予注意,只有那位講故事的人似乎覺得這句話也許含有懷疑故事是否真實的意思。
「喂,不管怎麼說,這完全是真的,先生。那個人我很熟悉。」
「哦,是的,我一點兒不懷疑,」暗褐色牛後面的擠奶人說。
於是苔絲的注意力被那個與克里克對話的人所吸引;然而因為那人的腦袋一直挨在牛肚子上,所以苔絲只能看見這個人的很小一部分。苔絲不明白為什麼連乳牛場主人也稱呼他「先生」。任何解釋都看不出來。那人在牛身子下面待了很長時間——足夠擠三條牛的——一邊擠奶一邊還不時地突然嘴裡出聲,彷彿無法繼續幹下去似的。
「輕一點兒,先生,輕一點兒,」乳牛場主人說。「擠奶得有竅門,光靠蠻勁可不行。」
「我也覺得是那樣,」那人說著終於站起身來,伸了伸胳膊。「不過我想我已經把它的奶擠乾淨了,雖然它弄痛了我的手指。」
這時候苔絲才得以看見他整個的人。他穿著擠奶工人在擠奶時穿的普通的白色圍身布和皮裹腿,靴底上嵌滿了場院裡的爛泥;不過他身上穿戴著的全部當地裝束也就是這麼幾件,在這裝束下面,是一個看上去受過教育、矜持寡言、細心敏銳的人,同時還顯得有點兒悲傷,與別人判然不同。
然而,苔絲暫時沒有更仔細地觀察這個人,因為她發現以前曾經見過他。自從他們倆上次相遇到現在苔絲已經歷瞭如此巨大的變化,所以她一時想不起是在哪裡見過這個人的。隨後,苔絲驀地想起,這人是在馬勒特村參加過聯歡遊行跳舞會的徒步旅客——那個當時路過舞會場地的陌生人,苔絲不知他來自何處;他跟別人跳舞而沒有跟苔絲跳,最後又輕慢地離開苔絲去追趕他的夥伴。
遭受災難之前的這麼一件事情在苔絲眼前重新浮現,使往事的回憶如潮水般湧上她的心頭,也使她產生一陣驚恐,生怕這個人認出她之後,就會通過某種途徑瞭解到她的遭遇。不過後來苔絲覺得從他那神態可以看出他絲毫沒有想起他們倆曾見過面,也就放心了。苔絲還漸漸發現,自從他們兩人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相遇到現在,他那張表情豐富的臉變得深沉了,臉上還留起了年輕人漂亮的八字鬍子和絡腮鬍子——後者在面頰上剛長出來的地方是極淡的麥稈顏色,離開根部越遠顏色就越來越深,成為有暖感的棕色。在他那亞麻制的圍身佈下面,他穿著棉絨短上衣和燈芯絨褲子,綁著皮裹腿;一件漿洗過的襯衫雪白。倘若沒有那擠牛奶的裝束,誰也猜不出他是幹什麼的。他也許是個脾氣古怪的地主,也許是個有紳士派頭的農夫,兩者都有可能。至於在擠牛奶這一方面他是個新手,這一點苔絲根據他擠一頭牛所需要的時間很快就看出來了。
與此同時,許多擠奶姑娘在議論新來的苔絲:「她多麼漂亮!」說這話的時候,她們既是出於真心羨慕,不帶偏見,同時又在內心希望聽見這一斷語的人們會把它加以修正——這一點,嚴格地說,要是他們真是這樣的話並非毫無道理,因為,用「漂亮」兩個字來形容苔絲引人注目之處是不夠精確的。當天傍晚擠牛奶的活兒幹完之後,人們陸續進入屋裡,場主的妻子克里克太太在這兒照料盛牛奶的鉛桶和其他一些東西;她不願放下架子親自去戶外擠牛奶,而且,因為那些擠奶姑娘都穿印花布,她在這相當暖和的天氣也穿著讓人覺得挺熱的羊毛衣裙。
苔絲瞭解到,除了她自己,另外只有兩三個擠奶姑娘住在乳牛場上,大多數幫工的人都回自己家裡。吃晚飯的時候,她沒有看見那位評論過乳牛場主人所說故事的頗為不凡的擠奶人,也沒有向別人打聽他的去向;晚上剩餘的時間她都待在寢室裡安排她自己的一塊地方。這間寢室是牛奶房上面的一個大房間,約有三十英尺長,那三個住在場上的擠奶姑娘的床鋪也在這同一間屋子裡。她們三個都是青春健美的年輕女人,其中兩個比苔絲年紀大些。到了睡覺的時候苔絲已疲勞極了,一躺下就立刻睡著。
可是,睡在苔絲隔壁一張床上的姑娘卻不像她那樣睏倦,硬要向她敘說她剛來到的這個乳牛場上的詳細情況。這姑娘的低聲耳語在夜色裡傳進迷迷糊糊的苔絲的耳朵,聽起來彷彿是從黑暗中產生,在黑暗中飄來。
「安吉爾·克萊爾先生,就是那個學習擠牛奶、會彈豎琴的人,從來不和我們多說話。他是一個牧師的兒子,自己腦子裡想的事情太多,顧不上注意女孩子。他是來跟乳牛場主人學著幹活的——他要把各種各樣的農活都學會。他已經在別處學會了養羊,現在又來學乳牛場裡的活兒……沒錯,他真是一個天生的紳士。他父親是埃姆大教堂的克萊爾牧師大人——那教堂離這兒有許多英里。」
「哦——我聽說過他,」苔絲說,這會兒已經完全醒了。「一位非常熱心的牧師,對不對?」
「沒錯,他是韋塞克斯最熱心的人——大家都這麼說。他們還告訴我,他是低教會派中的最後一個了,因為這一帶的牧師幾乎都屬於所謂高教會派。他的幾個兒子,除了我們這一位克萊爾先生,也都是牧師。」
苔絲此刻沒有這樣的好奇心——沒有問為什麼這位克萊爾先生不像他的兄弟一樣也去當牧師。這位夥伴向她介紹情況的這些話,跟隔壁乾酪房的乾酪氣味,以及樓下乾酪壓機裡乳水有節奏地滴出來的滴答聲一起傳到她耳朵裡,苔絲漸漸地又入了夢鄉。
18
昔日的印象淡去之後再度出現的安吉爾·克萊爾形象並不完全清晰——頗能給人以鼓勵的嗓音、長時間目不轉睛而又心不在焉的凝視,以及表情豐富但是顯得有點兒太小太柔弱的嘴巴(似乎不屬於一個男人,不過下嘴唇時不時會出人意料地緊緊閉上),如此而已,但足以排除任何關於他性格優柔寡斷的推論。不過,他的眼神和舉止總是透出幾分朦朧、茫然和若有所思,顯示出此人很可能對於自己的生活道路、自己的將來沒有十分確定的目標,也沒有什麼擔心。但是,在他還小的時候,人們卻說,任何事情只要他試著去幹,就一定可以幹成功。
他的父親是本郡另一端的一個窮牧師;他是父親的小兒子。在別處幾個農場兜過一圈之後,他這會兒來到陶勃賽乳牛場,將要待上六個月,學著幹這裡的一些活兒;他的目的是要學會幹各種農活的實際技能,然後根據情況,或者到殖民地去務農,或者自己經營一個家用農場。
這個年輕人加入了農民和牧人的行列;他的人生經歷中的這一步是他自己和任何別人都不曾預料到的。
老克萊爾先生的第一個妻子去世時給他留下一個女兒,老人過了大半輩子以後,娶了第二個妻子。這位夫人多少有點兒出人意料地給他生了三個兒子,因此,幼子安吉爾彷彿不是當牧師的老父親的兒子倒像是孫子。這三個兒子當中,只有他——老牧師在年紀很大時生的孩子——沒有上過大學,儘管根據幼年時所顯示出來的天資,三兄弟中只有他才有充分理由接受高等教育。
比安吉爾那次參加馬勒特村聯歡遊行跳舞會大約早兩三年的某一天——當時他已經不再上學,而是在家自習——本地書商給牧師家裡寄來一個小包,寫明是給「詹姆士·克萊爾牧師大人」的。老牧師開啟一看,是一本書;看了幾頁之後他一下子從座位上跳起身來,把書往腋下一夾,徑直朝書店走去。
「為什麼把這個寄到我家裡來?」他舉起手裡的書怒氣衝衝地問。
「這是定購的,先生。」
「不是我定的,也不是我家裡人,我很樂意告訴你。」
書商查閱他的定貨登記本。
「哦,這本書寄錯了,先生,」他說。「定購人是安吉爾·克萊爾先生,應該寄給他的。」
老克萊爾先生驀地往後退縮,彷彿被人打了一下。他臉色蒼白、垂頭喪氣地回到家裡,把安吉爾叫進他的書房。
「看一看這本書,我的孩子,」他說。「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嗎?」
「我定購的,」安吉爾簡單地回答。
「為什麼要定?」
「看呀。」
「你怎麼會想到要看這本書?」
「怎麼會?啊呀,這是一本系統地講哲學的書。眼下所能見到的書裡面,沒有比這一本更道德更恪守宗教教規的。」
「不錯——夠道德的,這一點我不否認。可是,說它恪守宗教教規!而且是對於你來說,對於你這麼一個打算要當傳播福音的牧師的人!」
「既然你提到了這個問題,爸爸,」做兒子的現出焦慮的神情說,「我想告訴你,這次是徹底講清楚,我不願意擔任聖職。我恐怕自己不可能全心全意地當好一個牧師。我愛教會就像一個人愛父母那樣。我將永遠對教會懷著最熱誠的愛。我崇敬教會的歷史勝過崇敬任何別的公共機構的歷史。可是,如果教會的思想不從那種站不住腳的拜神贖罪理論中解放出來,我就不能像我的哥哥那樣虔誠地當一個牧師。」
老老實實、頭腦簡單的克萊爾牧師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一個親骨肉會產生這樣的想法!他一下子驚呆了。要是安吉爾不願意就聖職,那麼送他去劍橋大學讀書有何用處?在這個觀念僵化的人看來,讀了大學而不擔任聖職無異於寫了序言而沒有正文。他這個人不止是信教,而且非常虔誠;他是一個堅定的信徒——這個詞兒用於他身上的含義並非如時下教會內外那些玩神學戲法者含混地解釋的那樣,而是按照福音派教會那古老、熱誠的理解:他這個人
真正相信
那永恆、非凡的上帝,
在一千八百年以前
的的確確……
安吉爾的父親跟他爭論,規勸他,懇求他。
「不,爸爸。我不能按照當初宣佈英國國教三十九條教規的那個公告的規定,‘根據字面和語法上的理解’簽字同意其中的第四條(更不用說其餘各條),因此在目前情況下我不可能當牧師,」安吉爾說。「對於宗教,我的天性是整個兒傾向於重建;讓我從你最喜歡的‘希伯來書’裡引幾句話吧,‘被震動的,就是受造之物,都要挪去,使那不被震動的常存。’」
他父親顯得非常悲哀,使他看了覺得心裡難受。
「你母親和我省吃儉用,要讓你進大學接受教育,假如你畢業以後不願意為上帝服務,不願意替他增光,那麼我們這樣做還有什麼用處呢?」他父親又一次說。
「怎麼啦,為人類服務,替人類增光呀,爸爸。」
也許,如果安吉爾堅持的話,他就會像兩個哥哥一樣去劍橋讀書的。但是克萊爾牧師的觀點——去那個學府讀書的唯一目的是為擔任聖職做準備——完全是他們家的傳統觀點;這個觀點在他頭腦裡如此根深蒂固,以致他的敏感的小兒子覺得,如果堅持自己的主張,那就簡直像是存心濫用一筆信託財產,存心傷害篤信宗教的父母——因為,正如父親先前的話已經透出這樣的意思,他們這些年來一直不得不省吃儉用就是為了推行使三個年輕人一律都受高等教育這樣一個計劃。
「我不去劍橋讀書了,」安吉爾最後說。「我覺得在目前情況下我沒有權利去。」
這次具有決定意義的辯論不久便顯示出它的效果。安吉爾花了許多許多時間進行一些散漫的研究,從事一些目標不很明確的事務,還作了一些並無系統的思考。他開始表現出一種對社會風俗和禮儀滿不在乎的態度,也越來越藐視大宗財富和顯赫的地位。甚至「古老名門」(這是本地一位已故名人最喜歡的詞兒)對他也沒有吸引力,除非它的掌權人物有新的治家方針和好的辦法。作為對這種禁慾生活的平衡,當他在倫敦生活的時候——他想了解世界,想在那兒找一個職業或者經營一項業務——他差點兒昏了頭,被一個年紀比他大許多的女人所迷住,不過還算運氣,他在事情沒有發展到太壞的時候便擺脫了出來。
因為小時候一直生活在農村,習慣於農村的僻靜,所以他對現代城鎮生活有一種無法克服的、幾乎是不近情理的厭惡,使他在不可能選擇宗教職業的情況下也無法從事世俗的行當,因而也就沒有機會獲得他本來也許能得到的成功。可是,總得做些事情啊;他已經浪費了許多寶貴的年月。恰好,有一個他所認識的人在殖民地務農,生活開始富裕起來;這個例子啟發了安吉爾,使他想到,也許務農是一個正確的方向。不管是在殖民地,在美國,還是在英國國內務農,反正是通過認真仔細的學習使自己完全掌握了這一行以後去務農,這個職業很可能使他得以過上獨立自主的生活,同時又不必犧牲在他看來甚至比溫飽生活更加寶貴的東西——思想的自由。
於是,我們便看見二十六歲的安吉爾·克萊爾來到陶勃賽,在這兒學習養牛。因為附近沒有房屋可以讓他舒適地安頓下來,他就在乳牛場主人家裡膳宿。
他住的房間是跟牛奶房長度完全一樣的很大的閣樓,只有從乾酪房的一條梯子才可以到達上面。這間閣樓已經關閉很長時間了,直到這次他來到乳牛場並選擇這個屋子作為休息的地方,才被重新開啟。克萊爾在這裡有很大的活動空間;乳牛場的幫工們常常在場主一家人已經歇息的時候還聽見他在屋子裡來回踱步。在閣樓的一頭拉起了一道帷幔,被隔開的裡面那一塊地方放著他的床,外面這一部分則被佈置成一個簡樸的起居室。
起初克萊爾成天待在閣樓上,把許多時間用來看書,還經常彈豎琴。這架舊豎琴是他在大減價的時候買下的,發牢騷時他曾戲謔地說,將來有一天他會靠著在街上彈琴來掙錢餬口。然而,沒過多久他就變得更喜歡看「人性」這本書了,方法是每天到樓下那間兼作餐廳的廚房裡跟乳牛場主人和他的妻子以及男男女女的幫工們——他們在一起組成了很有活力的一夥——跟他們一塊兒吃飯(雖然只有很少一些幫工睡在乳牛場,但是有好幾個人是跟場主一家一塊兒進餐的)。克萊爾在陶勃賽待得時間越長,他跟這些夥伴就越是合得來,也就越是喜歡和他們住在一起。
跟他們做伴,的確,他感受到一種真正的愉快;這種情形使他覺得十分意外。在這兒住了幾天之後,他想象中的符合傳統概念的莊稼人——報紙以那些可憐的老實巴交的人為模特兒把他們稱為「何冀」——在他的頭腦中不復存在。跟這些人接近了,「何冀」也就不見了。確實,開始的時候,因為克萊爾剛剛來自一個迥然不同的社會,仍然以原先的標準來衡量人,所以覺得他現在如此密切接觸的這些朋友有點兒異樣。跟乳牛場主人一家平等地坐在一塊兒,起初也使他覺得似乎有失尊嚴。這個地方的觀念、行事方式,以及周圍環境,都顯得是向後倒退的,是沒有意義的。然而,生活在這兒,一天又一天,這位目光敏銳的旅居者觀察和體驗了新的東西。儘管沒有任何實質上的變化,單調卻已被多樣化所取代。乳牛場主人和他一家,以及在乳牛場幫工的男男女女,在克萊爾非常熟悉了他們之後,就像處於一個化學反應的過程中那樣,開始顯示出相互之間的不同。他深切地感覺到帕斯卡的觀點完全正確:「amesuregúonaplusd'esprit,ontrouvequ'ilyaplusd'hommesoriginaux.lesgensducommunnetrouventpasdedifférenceentreleshommes.」那種典型的一成不變的「何冀」不復存在。他已經分化成若干互有差異的同類——他們有著許多不同的思想和無數的區別;其中有的快樂,有許多是沉靜的,有一些十分抑鬱,有那麼一兩個非常聰明可以被稱為天才,有一些很愚鈍,另有一些很輕佻,還有一些相當嚴肅,有一些是默不作聲的彌爾頓,有一些具有克倫威爾那樣的潛質;他們對於別人都有各自的看法,就像對自己的朋友一樣;他們會互相讚揚或互相譴責,看見對方的弱點或邪惡會覺得開心或者悲傷;他們每個人都以各自的方式在「歸於塵土」的路上走向死亡。
出乎他意料之外,克萊爾開始喜歡戶外生活了;這不僅是因為戶外生活與他為自己設計的將來要乾的事業有關係,而且是因為戶外生活本身,以及戶外生活所帶給他的東西。文明民族的人們隨著對於一個仁慈的神的信仰漸漸衰退而被一種難以革除的憂鬱所控制,但是克萊爾想到自己的處境,也就絕妙地把這種憂鬱心情擺脫了。因為那幾本他認為該讀的農業手冊只花了他很少時間,所以最近這些年來他第一次得以隨心所欲地讀一些書,不必為了謀得一個職業而把某些書的內容硬塞進腦子裡去。
他與往昔跟自己有關聯的一切越來越疏遠了,同時看到了生活裡和人性中的一些新東西。另外,對於一些以前他只模模糊糊地知道一點的現象——情態各異的四季、早晨和晚上、夜裡和中午、各種不同性質的風、樹木、水和霧、夜色和寂靜,以及無生命物體的聲音——現在有了準確的認識。
這個季節的清晨天氣還很涼,所以在他們吃早飯的那間大屋子裡生爐火還是需要的。克里克太太認為安吉爾·克萊爾太文質彬彬,不能跟大夥兒同桌吃飯,因此,根據她的安排,克萊爾吃飯時就總是坐在張著大嘴似的壁爐邊那個暖和處所,他的杯盤就放在身旁的一塊鉸鏈板上。光線從他對面一扇高而寬的豎框窗射到他坐的那個角落,再加上從壁爐反射過來的一道清冷的藍色光線,所以很亮,無論什麼時候他想看書都可以。在克萊爾和這扇窗戶之間,就是他的夥伴們吃飯的桌子;襯著窗戶玻璃,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們咀嚼時的臉部側影。屋子的一邊是通向牛奶房的門,隔著這扇門,可以看見一排排長方形的鉛桶,裡面滿滿地盛著早晨擠的牛奶。在牛奶房的那一頭,可以看見攪牛奶的大桶在旋轉,發出軲轆軲轆的聲音,使它旋轉的動力則隔著窗戶可以看見,那是被一個男孩驅趕著繞圈子走的一匹無精打采的馬。
苔絲來到乳牛場已經有好幾天,在這段時間裡,克萊爾老是坐在那兒專心致志地看書、雜誌或者剛剛寄到的樂譜,沒有注意到她坐在餐桌旁。她很少說話,其他的擠牛奶姑娘卻說得那麼多,嘰嘰喳喳的聲音傳到克萊爾耳朵裡並沒有使他覺得其中有一個新的嗓音,再說,他對於任何外界的場景,總是習慣於只求一個總體印象而忽略細節。然而,有一天,他正在諳記一份樂譜,當他憑著想象力在頭腦中聽樂曲的時候,漸漸地變得精神不是那麼振作,樂譜飄落到了爐床上。這時候早飯已經煮好了,開水也已經燒過了,壁爐裡的木柴只剩一個火苗,在最上面跳著臨死前的舞蹈,克萊爾注視著這個火苗,覺得它的跳動似乎跟他心裡正在琢磨的曲調很合拍;他還望著那兩個掛壺的鐵鉤子懸在壁爐裡那根橫檔下晃盪,粘在它們上面的菸灰也在和著曲調顫動;他還望著那發出伴奏聲的空了一半的水壺。餐桌旁的談話聲與他幻覺中的合奏曲攙雜在一起,後來他覺得:「那些擠奶姑娘當中的一個嗓音多麼柔和清澈!我想準是新來的那一個。」
克萊爾環視那些進餐者,目光落在與大夥兒坐在一起的苔絲身上。
苔絲這會兒並沒有望著他。說真的,因為克萊爾很長時間沒有說話,大家差不多已經忘記在這個屋子裡還有他這個人了。
「鬼是怎麼一回事我不瞭解,」苔絲正這麼說著,「不過我確實知道,在我們活著的時候我們的靈魂可以離開我們的身體。」
乳牛場主人把臉轉向苔絲;他的嘴裡塞滿食物,兩隻眼睛充滿著嚴肅的詢問的目光,而他的那副大刀叉(在此地早餐是很正式的)插在餐桌上,猶如一個絞刑架剛剛開始被豎立起來。
「什麼——真的嗎?是這樣的嗎,姑娘?」他說。
「一個很容易的體會靈魂離去的方法,」苔絲接著說,「是在夜晚躺在草地上仰望天上某一顆大而明亮的星星,把思想完全集中在那上面,這樣你很快就會發現你離開自己的身體有成百上千裡,這種情況你並不見得希望它發生。」
緊緊盯著苔絲的乳牛場主人這會兒緊緊盯著他的妻子。
「喏,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克麗絲蒂安娜——呃?想想吧,過去三十年裡,我在星光明朗的夜晚走了許多許多路,追求愛情,或是做生意,或是請醫生、找護士,但是從來沒有想到過這一點,從來沒有覺得我的靈魂曾經高出我的襯衫領子哪怕一個英寸。」
眾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苔絲身上,包括乳牛場主人那位學生;苔絲臉紅了,含含糊糊地說她剛才的想法只是一種幻想,隨後趕緊繼續吃飯。
克萊爾沒有停止對苔絲的觀察。苔絲不一會兒就吃完了飯,因為意識到克萊爾在看她,所以開始用食指在桌布上描畫想象中的圖案,那拘束的樣子好似一頭家畜察覺到有人在看著它。
「那擠奶的姑娘真是大自然的一個水靈、純潔的女兒!」克萊爾暗自思忖。
接著他好像在苔絲身上看到了某些他熟悉的東西,這些東西把他帶回到不預見將來的、快活的過去——那時候還沒有瞻前顧後的必要,因此天空尚未變得灰暗。他得出結論,自己以前一定見過苔絲,究竟是在哪裡現在說不上來了;一定是在鄉間閒逛的時候偶然遇見的,這會兒他對此並不非常渴望知道。不過,這件事情倒足以使克萊爾在想要觀察身邊的女性時把其他漂亮的擠奶姑娘都撇在一邊而選擇苔絲。
19
通常情況下,奶牛走到哪個人跟前就由那個人給它擠奶,不存在什麼偏愛或者選擇。但是,有一些牛會表現得特別喜歡某一雙手為它們擠奶,而且有的時候這種情況弄得很過分,遇上陌生的、不是它們所喜歡的人,這些牛就不願意老老實實地站在他跟前,還不客氣地把奶桶踢翻。
乳牛場主人克里克的做法是不斷地變換奶牛的排列次序從而堅決破壞它們的這種挑三揀四,因為,否則的話,要是某一個擠奶人(不管是男的或者女的)離開乳牛場,他就會陷入困境。然而,擠奶的姑娘們心裡想的和克里克先生的做法正相反,因為,每個姑娘每天都給她已經擠慣了的八九上十頭牛擠奶時,這些牛非常樂意,擠起來也就出奇地容易和省力。
苔絲跟她的夥伴們一樣,沒過多久便發現哪幾頭牛喜歡她給它們擠奶;由於最近兩三年裡她經常長時間地待在家裡,手指變得嬌嫩了,所以她很高興迎合這幾頭牛的意思。整個乳牛場上的九十五頭奶牛中特別有那麼八頭——「矮胖」、「任性」、「高尚」、「霧靄」、「老美」、「小美」、「整潔」和「洪亮」——在她給它們擠奶時出奶非常順利,她只須用手指觸控它們的乳房就行了,儘管其中有一兩頭的奶頭硬得像胡蘿蔔。不過,苔絲知道乳牛場主人的意願,存心不作挑選,除開那些極難出奶、她還對付不了的以外,遇上哪一頭就擠哪一頭。
可是,在這件事情上,她很快便發現,奶牛的位置——看起來純屬巧合的位置——跟她自己的願望十分奇怪地總是一致,到後來她覺得這些牛的排列次序不可能是偶然因素所造成的結果。最近,把牛趕攏到一起這個活兒是乳牛場主人的學生幫著乾的,於是,在第五次或是第六次擠牛奶的過程中,當苔絲靠在牛身上休息的時候,她狡黠地把詢問的目光投向克萊爾。
「克萊爾先生,這些牛的先後次序是你安排的!」她紅著臉說;在這樣嗔怪克萊爾的時候她臉上綻出笑容,上嘴唇不由自主地微微向上翹起,露出了牙尖,下嘴唇仍然一動也沒動。
「噢,這是一件無所謂的事情,」克萊爾說。「反正你要在這兒一直待下去,在這兒擠奶的。」
「你這麼想嗎?我希望如此!可是我不知道是不是真能這樣。」
事後苔絲非常後悔;她擔心克萊爾因為不瞭解她喜歡到這個僻靜的地方來有十分嚴肅的原因,會誤解她這句話的意思。她剛才對克萊爾說得那麼懇切,似乎她想在這個地方一直待下去的原因之一是克萊爾在這裡。苔絲無法擺脫心中的疑慮;傍晚,擠奶的活兒幹完之後,她獨自在花園裡散步的時候還在後悔,覺得不該告訴克萊爾自己發現了他對她的體貼。
這是六月裡一個典型的夏日黃昏,空氣非常平靜怡人,又是如此能傳播聲音,以致沒有生命的東西彷彿也具有了兩三種官能,如果說不是五種的話。近處和遠處沒有區別,地平線以內的一切對於聽者來說都近在咫尺。寂靜無聲使苔絲產生的印象與其說是聲音的不存在,不如說是感覺到一個明確的實體。有人撥動琴絃,打破了寂靜。
苔絲以前聽見過這琴聲從她頭頂上面的閣樓傳下來,因為有牆壁和地板阻隔,所以聽上去模糊、呆板,從來不曾像此刻的琴聲在寂靜的空氣裡盪漾,具有赤裸、實在的性質。說得絕對些,這隻琴音質很差,彈奏水平也很低,不過凡事都是相對的,這會兒苔絲聽著,卻似一隻著了迷的鳥兒,捨不得離去。不僅不離去,她還朝彈奏者走近;為了避免被他猜出她在那兒,苔絲躲在樹籬後面。
苔絲此刻所站的地方是花園的邊上,這兒已經好幾年沒有人去栽花除草了,現在十分潮溼,長滿著一碰就揚起霧一般花粉的多汁的禾本科植物和散發著難聞氣味的開著花的高高野草,這些野草的紅色、黃色和紫色組成多彩的畫面,跟人工培育的鮮花那種五彩繽紛一樣令人目眩。她像一隻貓似的悄悄地穿過這繁密的花草叢,裙子擦著了沫蟬的泡沫,腳下踩碎了蝸牛殼,兩手沾上了薊乳和蛞蝓黏液,裸露的雙臂蹭上了黏性的樹黴(這樹黴在蘋果樹幹上的時候是雪白的,到了她皮膚上卻變成了深紅色);就這樣她來到了離克萊爾相當近的地方,仍然沒有讓他看見。
苔絲對於時間和空間都失去了意識。此刻她不由自主地感覺到以前她曾描述過的在凝視著一顆星星時能隨意產生的那種極大的興奮;她的心隨著那把舊豎琴纖細的曲調上下起伏,和諧悅耳的琴聲似微風吹進她的心坎,使她激動得流淚。飄揚的花粉好像是有形的曲調,而花園的潮溼彷彿是它受了感動在哭泣。雖然夜幕就要降落,野草開出的散發著難聞氣味的花卻顯得很亮,似乎它們正全神貫注所以不願關閉;顏色的波浪與聲音的波浪融合在一起。
此刻仍在照耀的亮光主要來自西面那堆浮雲裡的一個大窟窿;它好像是一塊無意中被遺留下來的白天——別處已是暮色四合了。克萊爾彈完了他這支哀怨的曲調;這是十分簡單的彈奏,完全不需要什麼了不起的技巧。苔絲等待著,以為另一支曲子也許就要開始。但是克萊爾不想再彈了,他已經繞著樹籬從苔絲後面漫步走上前來。苔絲覺得臉上熱乎乎的,偷偷地挪動腳步離開所站立的地方,那步子小得好像她根本沒有動彈。
然而,安吉爾看見了她那件淺色的夏日長裙,開口跟她說話;兩人之間雖然尚有一段距離,他那低低的聲音卻一直傳到她耳中。
「你為什麼要這樣悄悄走開,苔絲?」他問。「你害怕嗎?」「
哦,不,先生……不是害怕戶外的東西;特別是現在,蘋果花在飛舞,草木都是這麼蔥綠。」
「可是你害怕室內的什麼東西,呃?」
「哦,是的,先生。」
「是什麼呢?」
「我說不清楚。」
「是牛奶變酸了?」
「不是。」
「害怕這麼活著?」
「是的,先生。」
「啊——我也是,經常感到害怕。活在世上真是非常麻煩的一件事,你不覺得是這樣嗎?」
「是的——經你這麼一說我覺得是這樣。」
「不過,儘管如此,我怎麼也不會想到像你這樣一個年輕姑娘也會對生活有這種看法。你是怎麼會有這種感覺的?」
苔絲默不作聲,心裡遲疑不決。
「來吧,苔絲,把你心裡想的告訴我。」
苔絲認為克萊爾這句話的意思是問她對各種事物的觀感如何,靦腆地回答說:
「樹木都長著眼睛,它們那目光是好奇愛問的,不是嗎?我這是說,樹木彷彿長著眼睛。河流總是說,‘為什麼你要用你的容貌來打擾我?’還有,你好像可以看見許多個明天排成一列,第一個最大也看得最清楚,其餘的因為一個比一個遠也就一個比一個小;但是它們個個都非常兇殘,彷彿在說,‘我來了!當心我來了!當心我!’……可是,你,先生,你可以彈琴,可以用音樂造出美麗的夢,把所有這些可怕的幻覺統統趕跑!」
克萊爾驚訝地發現這個年輕女子竟會有如此悲哀的想法;她雖然只是一個擠奶姑娘,卻具有一種也許會引起她同屋夥伴妒忌的罕見氣質。她是在用她的家鄉話加上一點讀了六年小學所學得的語句來表達一種感受——這種感受幾乎可以被稱為時代感情,可以被稱為現代痛苦。然而克萊爾又想到,所謂先進觀念,實際上多半是用最新的方式所下的一些定義——是用「某某學科」和「某某主義」等說法把幾百年來人們模模糊糊地得到的種種感受表達得更精確一些,想到這一點他也就不再覺得那麼驚訝了。
不過,苔絲年紀輕輕就已經有如此感受,這一點還是讓他感到奇怪。不止使人奇怪,這種情形還使人感動,引人關注,令人憐憫。克萊爾猜不到其中的原因,他也就不會有所啟發而想到,人生的經驗貴在力度的大小而不在於時間的持續。苔絲短暫的肉體上的痛苦使她得到精神上的豐收。
在苔絲這一方面,她所不理解的是,為什麼一個出身於牧師家庭、受過良好教育、物質上很富足的人會把活在世上看成是一種不幸。她自己這麼一個人生旅途上的不幸過客產生這種想法是完全有理由的;可是,這麼一位值得欽佩、氣質不凡的人怎麼也會掉進「屈辱之谷」的呢?這麼一個人居然也會像她自己在兩三年前那樣,產生了跟烏斯地的人一樣的想法——「我寧肯噎死,寧肯死亡,勝似留我這一身的骨頭。我厭棄性命,不願永活。」
的確,克萊爾目前脫離了他的階級。但是苔絲知道,就像彼得大帝在造船廠,克萊爾這麼做只是因為想學會眼下他還不懂的東西。他現在擠牛奶,並不是非幹不可,他這麼做是因為他正在學習如何成為一個富裕的、成功的乳牛場主人、莊園主、農業家和畜牧家。他要做美國或澳洲的亞伯拉罕,以君主的威風統轄他的羊群和牛群——他那些有斑點的和有環紋的牲畜,以及他的男僕和女僕。然而,有的時候苔絲確實覺得無法理解,一個毫無疑問喜歡看書、愛好音樂、很有思想的年輕人竟然會執意要做一個農民,而不是像他父親和哥哥一樣去當牧師。
就這樣,他們兩人都沒有任何有關對方秘密的線索,兩人對於對方的表現都感到迷惑不解,兩人都不打算探索對方的歷史,而只是等待著能更多地瞭解對方的性格和心情。
每過一天,每過一個小時,克萊爾對於苔絲的性格脾氣都多了一點了解,苔絲對於他的性格脾氣也多了一點了解。苔絲試圖過一種自我抑制的生活,對於自己有強大的青春活力,她幾乎一點兒也沒有感覺。
起初,苔絲似乎把安吉爾·克萊爾看作智慧的化身,而不是一個普通的人。她抱著這種觀點把自己和他作比較;每一次發現他的知識非常豐富,發現自己低下的智力水平和他那安第斯山一般高不可測的智慧之間存在著這麼大的差距,她就十分鬱悒,十分灰心,不想再作任何爭取進步的努力。
有一天,當克萊爾隨意跟苔絲談及古希臘畜牧生活的時候,他發現她情緒不振。他說話的時候苔絲正從一個土坡採集一種叫「爵爺和夫人」的花蕾。
「你怎麼一下子變得這麼憂傷起來?」他問。
「哦,我只是——想到了我自己的一些事情,」苔絲臉上掠過一絲苦笑回答說,同時又動手剝開一個「夫人」。「我只是忽然想到了我本來也許會怎麼樣!我的生命好像因為沒有機會而白白浪費了!當我看到你知道得那麼多,你讀過那麼許多書,你的閱歷那麼廣,思考的事情那麼多,我就覺得我自己多麼渺小!我就像《聖經》故事裡的那個可憐的示巴女王,詫異得神不守舍了。」
「哎呀,我的天哪!不要為這種事情自尋煩惱!嗨,」克萊爾頗為熱心地說,「我親愛的苔絲,要是我能幫助你讀歷史書或者任何別的你想讀的書,那我真是太高興了!」
「又是一個‘夫人’,」苔絲拿起剛剝開的花蕾插嘴說。
「什麼?」
「我是說,剝這些花蕾的時候,總是‘夫人’比‘爵爺’多。」
「不要管什麼‘爵爺’和‘夫人’了。你想不想學一門什麼課——比方說歷史?」
「有的時候我覺得在我已經知道的東西之外不想知道更多。」
「為什麼不想知道更多呢?」
「因為,知道我只是一長列人中間的一個有什麼用呢?在某一本舊書裡發現有一個人正和我是一樣的,知道將來我只不過是要扮演她的角色,那有什麼用呢?那隻能使我悲傷,別的什麼結果都不會有。最好是不要記得你的性格和過去所做過的事情跟從前成千上萬的人一樣,不要記得你以後的生活和要做的事情將跟成千上萬的人一樣。」
「什麼?那麼你真的不想學任何東西嗎?」
「我倒想知道為什麼——為什麼太陽照在好人身上,也照在歹人身上,」苔絲回答;嗓音微微有點兒顫抖。「可是,這個道理書本是不會教給我的。」
「苔絲,不要這麼苦惱!」克萊爾說這句話,當然只是出於通常情況下的責任感,因為,從前他自己也不是沒有過類似的困惑。望著苔絲稚嫩的嘴和唇,他思忖,這麼一個鄉村姑娘會有這樣的情緒,一定是受了別人的影響。苔絲繼續剝著「爵爺」和「夫人」;因為她低著頭朝下面看,所以她那波浪般的秀髮垂在柔滑的面頰上,克萊爾注視片刻,然後慢慢離去。他走了以後,苔絲仍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沉思著把最後一個花蕾剝開。過後,她從沉思中醒來,忽然因剛才的愚蠢行為生自己的氣,同時也因為在內心深處產生了一種使她激動的熱情,於是把這個花蕾和一堆「爵爺」和「夫人」統統扔到地上。
克萊爾一定會覺得她是多麼愚蠢啊!苔絲突然渴望克萊爾對她有一個好的看法,便想到了最近一段時間她竭力想忘記的事情——這件事的結果使她如此厭惡——那就是他們這一家人是德伯那個武士世家的嫡傳子孫。儘管這不過是徒有虛名,儘管這一情況的發現在許多方面對於她來說都是災難性的,然而,克萊爾先生是一個紳士,是研究歷史的,如果他知道了金斯庇教堂裡那些波倍克石和大理石的武士真正代表她的祖先,知道她是徹頭徹尾的德伯,而不是像特蘭特里奇那一家滿腦子金錢和野心的假德伯,如果克萊爾知道了這一些,他就會對她十分尊敬,從而忘記她那種找「爵爺」和「夫人」的幼稚舉動。
不過,在冒險洩露這秘密之前,猶豫不決的苔絲先作了間接的探詢;她問乳牛場主人,克萊爾是否敬重已經失去了錢財和產業的古老世家,想以此推測,洩露了自己家世的秘密可能對克萊爾產生什麼樣的效果。
「克萊爾先生,」乳牛場主人強調地說,「是所有那些最有反叛精神的脾氣古怪的人之一——跟他家裡其他的人一點兒都不一樣;要是說有什麼事情是他最討厭的,那就是所謂的古老世家的觀念。他說,合乎情理的是,那些古老世家在過去已經使完了勁,如今已沒有什麼東西剩下來了。如比萊家、屈萊卡家、格雷家、聖昆丁家、哈代家和戈爾茲家,從前在這個谷地裡擁有的產業都以英里計;如今你只須花很便宜的價錢就能把它們統統買下來。嗨,我們這兒有個小姑娘叫蕾蒂·普里德爾,你要知道,是帕裡代爾家族的後代;那是一個古老世家,從前是全斯欣托克附近大片田地的主人,甚至在人們還沒有聽說過如今的主人韋塞克斯伯爵和他的家族的時候就已經擁有了那些田地。喏,克萊爾先生知道了這個情況,把這可憐的姑娘嘲笑了好幾天。‘啊!’他對姑娘說,‘你永遠不會成為一個擠奶好手!你的全部本領都已經在幾百年前在巴勒斯坦被用盡了,你必須休息一千年才能重新有力量去做別的事情!’不久前還有一個男孩來到這裡,想找一份工作,說他名叫馬特;我們問他姓什麼,他回答說從來沒有聽說過自己有一個姓,我們又問他為什麼會是這樣,他回答說大概是因為他們家歷史還不夠長吧。‘啊!我要僱的正是你這樣的孩子!’克萊爾先生跳起來握著他的手說,‘我對你抱有很大的希望。’說完他還給了這孩子半克朗。哦,不!他對於古老世家無法容忍!」
聽了乳牛場主人如此形象地描述了克萊爾對於古老世家的看法之後,可憐的苔絲慶幸自己在容易受引誘的時候關於自己的家世一個字也沒有透露——即使他們這個家族歷史悠久得異乎尋常,幾乎已是週而復始地變成一個新的家族了。再說,在這個方面,另外一個擠奶姑娘好像跟她一樣出身於名門望族。於是,關於德伯家的墓室,關於跟隨征服者威廉的那個跟她同姓的武士,苔絲絕口不提。對於克萊爾的性格有了這樣比較深入的瞭解之後,苔絲覺得自己之所以得到克萊爾的青睞主要是因為克萊爾以為她並非出身於一個古老世家,以為她的家族歷史不長。
20
時光在流逝,季節在成熟。新的一年裡新的一批花朵、樹葉、夜鶯、歌鶇、金翅雀以及諸如此類的短生的動植物佔據了它們各自的位置;僅一年前,當它們還只是胚芽和無機微粒的時候,佔據著這些位置的是在它們之前的一批。朝陽射出的光線使樹木抽芽,伸出長長的枝條,使液汁之細流無聲地向上湧起,使花瓣開放,也使花朵的芬芳無形地迸發和散佈開來。
在克里克的乳牛場幹活的男男女女日子過得舒服、平靜,甚至是快快活活的。他們在社會階梯上的位置也許使他們成了最幸福的人——既是有吃有穿不貧困,又沒有富到那種禮儀開始抑制自然情感的地步,也不必在條件不足時硬裝時髦,弄得本來富足的生活變得十分拮据。
就這樣,枝葉繁茂的一段時間過去了——在這段時間裡,樹木的生長似乎是戶外唯一在進行的一件事情。苔絲和克萊爾不自覺地相互琢磨,一直在感情的邊緣徘徊,然而十分明顯並沒有跌進其旋渦。在一種不可抗拒的法則支配之下,他們倆始終在漸漸地靠攏,這是必然趨勢,恰如一個山谷裡的兩條溪流定會合並。
苔絲近來還沒有像現在這樣快樂過,也許以後再也不會這樣快樂了。首先,這新的環境在身心兩方面都很適合於她;一棵幼樹原先種下去的時候植根在有毒的土層,現在被移植到了比較深厚的土壤裡。其次,她——以及克萊爾也一樣——目前還處於介乎喜歡和愛之間的境地,還沒有產生深摯的戀情,還沒有顧慮,沒有被下面這些問題弄得心神不定:「這股新的感情潮流會把我帶到哪裡去?它對我的前途會有什麼影響?它怎樣對待我的過去?」
對於安吉爾·克萊爾來說,苔絲還僅僅是一個來到了他眼前的偶然現象——一個剛剛開始要堅持留在他意識裡的溫暖人心的玫瑰色幻影。他就這樣允許苔絲縈繞在他心頭,把自己如此全神貫注於苔絲看作只不過好像是一個哲學家觀察一個特別新奇、鮮明和有趣的女性典型。
他們不斷地見面;這是他們避免不了的。兩人每天在那個奇異、莊嚴的時刻會面,在晨曦中,在紫色或粉紅色的黎明;因為,在這兒人們必須早起,必須很早就起身。擠牛奶的活兒要乾得很早,在擠奶之前還得將前一天所擠的牛奶撇去乳皮,這個活兒三點剛過就開始了。通常情況下他們每天都要選定一個人來喚醒大夥兒——這第一個人靠鬧鐘把他叫醒;苔絲是最新來到乳牛場的,人們很快就發現她很可靠,不像別人在鬧鐘響過之後依然熟睡,於是,首先起床以喚醒同伴的任務便經常落到她的身上。三點鐘一過苔絲就起身,離開她的屋子,快步跑到乳牛場主人屋子外面去叫他,接著又上樓來到安吉爾的屋子門口,用大聲的耳語把他喚醒,然後再叫醒同屋的夥伴。待到苔絲換好衣服,克萊爾已經下樓,站到了屋外溼潤的空氣中。其餘的擠奶姑娘和克里克本人往往要翻個身多睡一會兒,到十五分鐘以後才露面。
黎明和黃昏時候雖然明暗的程度也許是一樣的,但是二者那總體上都呈灰色的基本色調卻不盡相同。在晨曦中,似乎亮光活躍,黑暗被動;在暮色裡,活躍而且在漸漸增強的是黑暗,而亮光是被動的,並且在漸漸減弱。
在這個乳牛場裡,經常是苔絲和克萊爾起身最早——也許並非每一回都是碰巧如此——於是他們便覺得彷彿自己是全世界起得最早的人。苔絲在這兒安頓下來時間還不久,不幹撇乳皮的活兒,一起床就到戶外去,克萊爾總是已經在外面等著她了。空曠的牧場上瀰漫著那彷彿產生於幻覺、與霧氣相混合的朦朧晨光,使他們兩人有一種與世隔絕的感覺,彷彿他們就是亞當和夏娃。在這樣一個新的一天剛剛開始的朦朧階段,對於克萊爾來說,苔絲似乎在性格和體形方面都展現出威武和莊嚴,展示出一種王后般的力量,這可能是因為他知道,在這種異乎尋常的時刻,像苔絲這樣具有優美體型的女人是不大會在戶外走動,不大會出現在他的視野之內的;在整個英國幾乎都沒有。漂亮女人在仲夏的黎明時分一般都還在熟睡呢。苔絲就在他的身邊,別人一個也看不見。
他們在亮光與黑暗混合在一起的特別環境中一同走向那些母牛躺著的地方;這種特別的環境常常使克萊爾想到耶穌復活的時刻。而抹大拉的女人此刻正走在他的身旁卻是他一點兒也想不到的。這會兒所有的景物都籠罩在一片不明不暗的霧靄裡,但是他的同伴的臉——這是他注視的中心——卻在那一片霧靄之上,彷彿還有一層磷光覆蓋著。苔絲的容貌蒼白、朦朧,使她看上去好像是一個在遊蕩的幽靈。實際上,苔絲的面孔正被來自東北方向的清冷晨光照射著,不過這情形不明顯罷了;克萊爾的臉在苔絲看來也同樣如此,只是他自己並沒有想到這一點。
前面已經說過,正是在這種時候苔絲給予克萊爾極其深刻的印象。這時候的苔絲不再是一個擠奶姑娘,而是一個空靈的女性精華——是由全體女性凝聚而成的一個典型形象。克萊爾半開玩笑地叫她阿耳特彌斯、得墨忒耳,以及其他一些好聽的名字;她不喜歡,因為她不理解這些名字的意思。
「叫我苔絲吧,」她說,表示出對那些名字不以為然。克萊爾便照辦了。
過一會兒天將變得更亮,苔絲就會現出她女性的面貌;她從賜福於人的女神的面貌變成希望得到福分的人的面貌。
在這種不屬於人類的時光裡,他們可以來到與水鳥相當接近的地方。大膽的鷺鷥從牧場旁邊那個它們經常棲息的樹林裡飛來,那叫聲就像是開門和開窗的聲音。已經飛出林子來到了這裡的那些,在這一對情侶從它們近旁經過的時候一點兒也不害怕,繼續站立在水中,眼睛對他們望著,一邊還不帶感情地在水平方向上慢慢地轉動它們的腦袋,好似靠發條驅動的玩偶。
這時候他們能看見夏日羊毛似的薄霧均勻地一層層平鋪著,顯然只有床罩那樣薄,東一小片西一小片在牧場上方展開。在佈滿露水的整個這一片牧草上有母牛臥了一整夜之後留下的痕跡——露水之大海中那些深綠色的乾爽牧草之島,一個個都跟母牛軀體一樣大小。從每一個牧草之島都伸出一條彎彎曲曲的蹤跡,這是臥在那兒的牛爬起來閒逛到別處去吃草所留下的;順著這些蹤跡走到盡頭他們就找到一條條牛。這些牛認出是他們,便從鼻孔裡粗重地撥出氣來,在四周大片薄薄的霧靄之中形成它們自己那些小團小團較濃的霧氣。隨後,他們根據情況的要求,或者把牛趕回場院,或者就當場擠起奶來。
有的時候夏霧更瀰漫,牧場就像一片白色的海洋,東一處西一處露出霧靄之上的樹木好似危險的礁石。鳥兒向上高飛時會穿過霧氣來到發出光亮的高處,翱翔在空中曬著太陽,或者落到把牧場分隔成小塊的那些現在亮得似玻璃棒的溼欄杆上。苔絲的眼睫毛上也掛著霧氣凝成的細小水珠鑽石,水珠還掛在她的秀髮上,好似小粒珍珠。待到日光變得相當強烈並普照大地的時候,這些露珠就統統蒸發了,苔絲也就失去了她那種奇異、縹緲的美麗;她的牙齒、嘴唇和眼睛在陽光中閃爍,她重新變成只是一個美麗得使人目眩、必須努力奮鬥著與世界上別的女人競爭的擠奶姑娘。
大約就在這個時候,他們往往會聽見乳牛場主人克里克的聲音,呵斥那些不住在場裡的幫工來得太遲,又責備老德博拉·法因德沒有洗手。
「看在老天爺面上,把你的手在唧筒那兒洗洗吧,德博!憑良心說,要是倫敦人知道你這麼個人,知道你這副邋遢樣子,他們在喝牛奶和吃黃油的時候就會比現在更加當心了。這件事還真是挺要緊的。」
大夥兒開始擠奶,一直到苔絲、克萊爾以及其他的人都聽見克里克太太在廚房裡把沉重的餐桌從靠牆處拉出來——這是每一餐飯之前必不可少的準備工作;吃完飯以後,餐桌收拾乾淨,在同樣非常刺耳的聲音伴隨下被推回原處。
21
早飯剛吃完,牛奶房裡就發生了一陣大的騷動。攪乳機像平常一樣在轉動,但是卻不見黃油出來。任何時候這種情形一發生,乳牛場便癱瘓了。稀里嘩啦,牛奶在攪乳機那大滾筒裡作響,但是人們所期待著的聲音卻始終沒有聽見。
乳牛場主人克里克和他妻子,苔絲、瑪麗安、雷蒂·普里德爾、伊絲·休特等幾個擠奶姑娘,另有幾個從附近村舍來的已經結過婚的姑娘,以及克萊爾先生、喬納森·凱爾、老德博拉和其他一些人,都呆呆地站在那兒望著攪乳機,一籌莫展。屋子外面趕著馬兒不停地繞圈子走的男孩也把眼睛瞪得像月亮一樣圓,顯示出他對眼下的情形很關心。甚至連那匹憂鬱的馬兒也似乎每繞一圈就從視窗對屋裡望一眼,目光裡現出疑惑和絕望。
「我已經有好幾年沒去埃格頓拜訪特倫德爾法師的兒子了,好幾年了!」乳牛場主人痛苦地說。「他比起他父親來,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我多次說過我不相信他。我確實不相信他。不過要是他還活著我得去拜訪他。哦,真的,要是這種糟糕的情形不見好的話我得去拜訪他!」
乳牛場主人如此絕望,連克萊爾先生也覺得悲傷起來。
「在我還是個小孩的時候,在卡斯特橋那一邊有個福爾法師——那時候大家都叫他‘大圓圈’——是一個很有本事的人,」喬納森·凱爾說。「不過現在已經爛得像朽木了。」
「從前我爺爺總是去找住在夜貓子谷的邁恩特恩法師;聽我爺爺說,他是個很聰明的人,」克里克先生接著又說。「可是如今這一帶已經沒有這種有真本事的人了!」
克里克太太比大夥兒更多地想到眼前的事情。
「也許在牛奶房裡有人在戀愛吧,」她推測說。「我年輕的時候聽說過,有人戀愛就會發生這種事情。喂,克里克,前幾年有那麼一個姑娘,你記得嗎,那時候黃油不是不出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