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再是處女

苔絲 哈代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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籃子很重,包裹很大,但是苔絲照樣帶著它們朝前走,那樣子好像她覺得物質的東西不是什麼特別的負擔。她偶爾機械地在一個籬笆門或一根柱子旁停下來休息一會兒,然後把包裹和籃子在結實的圓滾滾的手臂上一顛,繼續穩步向前走。

這是十月下旬的一個星期天早晨,大約是苔絲·德比到達特蘭特里奇四個月之後,距離在獵場騎著馬走夜路那一天有幾個星期。天剛亮不多久,在她背後的地平線上的黃色晨光照亮著她所面對的山脊——最近一段時間她所客居的這個谷地的一道屏障,是她回老家去所必須翻越的。在山脊這一邊,山坡不陡,土壤和景色跟布雷克摩谷的差別很大,甚至居民的外貌特徵和口音也和那一邊的居民有細微的差別,儘管一條迂迴的鐵路起著同化兩邊的作用;因此,她的家鄉雖然離她暫時逗留的特蘭特里奇不到二十英里,卻似乎是個很遠的地方。圍在布雷克摩谷里的農民往北面和西面去做生意,到北面和西面去旅行、求婚和結婚,往北面和西面去動腦筋,而在這一邊的人則把他們的精力和心思用到東面和南面。

這個山坡,就是六月裡那一天苔絲坐在德伯身邊德伯駕著馬車飛一般直往下衝的那個山坡。她不再停頓,徑直走完剩下的一段到了山脊上,眺望著在霧靄中若隱若現的她所熟悉的這一片綠色世界。從這兒望去,這個谷地一直是很美麗的;今天,在苔絲看來,它美得可怕,因為,自從上一次看過它以來,苔絲知道了,凡是有鳥兒動聽地歌唱的地方,就有發嘶嘶聲的毒蛇,她對生活的看法已經被慘痛的教訓完全改變了。這時候的苔絲——心事重重,低著腦袋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然後轉過身子看著後面——跟當初那個沒有離開過家的單純的姑娘相比較,已經完全是另外一個人了。要她正視前面的布雷克摩谷,她覺得無法忍受。

沿著她剛剛吃力走完的這條長長的白色道路,她看見一輛雙輪馬車正往上面來,車子旁邊跟著一個人,正舉起一隻手來引她注意。

她服從那個手勢,腦子裡不帶任何念頭靜靜地等待著;不一會兒人和馬就來到了她的身邊。

「為什麼你這樣偷偷溜走?」德伯上氣不接下氣地責問說。「而且還是在星期天早上大家都沒有起床的時候!我是無意中發現的,隨後就拼命地趕車來追你。瞧瞧這匹馬!你為什麼要這樣不告而別呢?你知道,沒有人想攔著你不讓你走。你根本沒有必要這樣吃力地步行這麼長的路,還帶著這麼重的籃子和包裹,多不方便!我發瘋似地在後面追你,只是想用車送你這最後一段路,要是你不願意回特蘭特里奇的話。」

「我不回特蘭特里奇,」她說。

「我想你是不願意回去的——我剛才說了!好吧,那麼,把東西放上去,然後讓我幫你坐上車。」

她沒精打采地把籃子和包裹放進車裡,跟著自己也上了車;兩人並肩坐著。她現在不害怕德伯,而她不再害怕的原因也就是使她傷心的原因。

德伯習慣性地點燃一支雪茄,然後趕馬朝前走,一路上不時地就路邊的普通景物不帶感情地說一些話。初夏的那一天,他們倆坐著馬車在這同一條路上朝著與現在相反的方向走,他還費了很大心思終於吻了苔絲——這件事他已經完全忘記了,但是苔絲沒有忘;這會兒她像個木頭人似地坐著,回答德伯時用的都是單音節的字。走了幾英里之後,他們看見了那一叢樹——樹的那一邊就是馬勒特村。只是到了這個時候,苔絲一直板著的面孔才露出一絲感情,眼裡掉下一兩滴淚水。

「你哭什麼?」德伯冷冰冰地問。

「我只是在想我是在那兒出生的,」苔絲低聲說。

「哦——我們每個人都必須出生在某一個地方。」

「我但願自己沒有出生——不管是在那兒或任何別的地方!」

「啐!還有,要是說當時你並不願意到特蘭特里奇來,為什麼來了呢?」

她沒有回答。

「你來並不是因為愛我,這一點我敢肯定。」

「這話很對。假如我是為了愛你到特蘭特里奇去的,假如我曾真心愛過你,假如我仍然愛你,我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厭惡和憎恨我自己!……有那麼一陣子你曾使我眼睛發花,就這樣,沒別的。」

德伯聳聳肩。苔絲接著說——

「等我明白你的用意,已經太晚了。」

「每一個女人都這麼說。」

「你怎麼敢說這樣的話!」苔絲憤然衝著他大聲說,同時兩眼閃射著光芒,因為她內心的一種潛在精神這時候覺醒了(這種精神以後將更強烈地在德伯面前顯示出來)。「我的天哪!我真想一腳把你踹下車去!難道你從來沒有想到過,每一個女人都說的話,也許是有些女人的切身感受?」

「很好,」德伯笑著說,「我很抱歉,傷害了你。我做了錯事——我承認。」接著他有點兒激憤地說,「可是你用不著為這件事永遠記恨我。為這個錯誤我願意把我的錢統統賠出來,一個子兒也不留。你知道,你不必再到田裡或牛奶場幹活。你知道,你可以穿最好的衣服,而不是像最近一段時間穿得這麼寒酸,彷彿你只能掙這麼一點兒,要想再多一根頭繩都不行。」

雖然,一般說來,苔絲那寬宏大量和容易衝動的天性中幾乎沒有諷刺的成分,這會兒她的嘴唇卻微微一撇。

「我說了我不會再拿你任何東西,我不願意拿——我做不出來!要是再那麼幹的話我就成了任你玩耍的小東西了,我決不幹!」

「瞧你這個樣子,人們會認為你不但是一個真正的德伯家的人,而且還是一位公主呢——哈!哈!好吧,苔絲,親愛的,我再也沒有什麼話可說了。我想我大概是一個壞傢伙——一個壞透了的傢伙。我生來就是壞的,活得也很壞,非常可能將來會落得一個很壞的下場。可是,以我失落了的靈魂起誓,我決不會再對你使壞,苔絲。如果以後出現某種情況——你明白我的意思——你遇到了哪怕是最小的困難,需要哪怕是最小的幫助,只要寫一行字給我,你就會從我這兒得到你所要求的一切。我也許會不在特蘭特里奇——我要到倫敦待一段時間——那老太婆使我受不了。不過所有的信都會轉到我那兒的。」

苔絲對德伯說不希望他再送過去了,於是他們的車就停在那一叢樹下面。德伯下了車,又把苔絲抱下來,然後把她的行李放在她身旁的地上。苔絲對德伯微微鞠了一躬,還對著他的眼睛注視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去拿行李準備離去。

亞歷克·德伯把雪茄從嘴上拿開,彎著腰對她說——

「你不是打算就這樣走了吧,親愛的?來啊!」

「要是你想吻就吻吧,」苔絲冷漠地回答。「瞧你已經完全控制了我!」

說完她轉過身子,把臉仰起,隨後一動不動,就像一根大理石的胸像柱,德伯便在她臉上吻了一下,那態度既像是漫不經心的,又像是戀情之火尚未完全熄滅。德伯的吻落到她臉上時,她兩眼望著(但是並不看得很清楚)小路上最遠的那些樹,彷彿她幾乎沒有意識到德伯在幹什麼。

「現在讓我吻那一邊,我們是老朋友嘛。」

苔絲像先前一樣被動地轉過臉去,好似遵照畫速寫的人或理髮師的要求而這麼做,讓德伯在另一邊臉上吻了一下;她的面頰潮溼、冰涼,又很光滑,就像四周地裡那些蘑菇的表面。

「你不把嘴對著我,你不吻我。你決不情願這麼做——你決不會愛我的,我想。」

「我已經這樣說過了,經常說的。確實是這樣。我從來沒有真正愛過你,我想我決不會愛你的。」苔絲憂傷地接著又說,「也許,所有各種事情當中,在這件事情上撒一個謊眼下會對我有最大的好處,可是,我還剩有一點廉恥心,儘管只有那麼一點點,我不能撒這個謊。假如我的確愛你,我就有讓你知道的最好理由。可是我不愛你。」

德伯費力地撥出一口氣,彷彿眼前的景色使他心裡受到很大的壓抑,或者是使他覺得受到良心的責備,要不就是使他覺得丟了面子。

「好了,你這樣憂鬱,一點兒道理也沒有,苔絲。既然現在我已經沒有必要再奉承你,我可以直言相告,你用不著這麼悲傷。你的美貌可以比得上這一帶任何一個女人,不管她是門第高貴的還是出身低微的。我這麼對你說,是從實際出發,也是好心為你著想。如果你聰明的話,你就會在年老色衰之前把你的美貌多向世人展示一些……可是,苔絲,你能不能回到我身邊來?憑良心說,我真不願意讓你就這樣走了!」

「決不,決不!我一看清楚我早該看清楚的事情就下了決心;我決不會回來。」

「那麼再見了,我的四個月的堂妹——再見!」

德伯輕巧地跳上馬車,理好韁繩,很快便在兩行長著紅漿果的高高的樹籬之間消失不見。

苔絲並不注視德伯離去,徑自沿著彎彎曲曲的小路慢慢地向前走。時光還早,雖然遠遠望去太陽的下部邊緣已經脫離山頂,但是它那微微顯露出來的冷漠的光芒還不能使人感到溫暖,只讓人覺得刺眼。附近一個人都沒有。活動在這條小路上的,只有悲哀的七月和更悲哀的她。

然而,正當她向前走著的時候,後面有腳步聲越來越近——是一個男人。因為他走得輕快,所以在苔絲髮現他走近之後的不一會兒,他已緊跟在苔絲身後並向她道早安了。這人看上去像個手藝人,一隻手提著一個裝著紅漆的鐵皮罐頭。他認真地問苔絲是否需要他幫助拿籃子。苔絲讓他拿了之後便在他身旁跟他一起走。

「今天是安息日,這會兒就外出真是很早!」這人快活地說。

「是的,」苔絲說。

「大多數人幹了一個星期的活,現在還在休息呢。」

苔絲對這句話也表示同意。

「不過我今天干的活比一個星期裡另外幾天所幹的更實在。」

「是嗎?」

「一個星期裡另外那幾天我為人幹活,在星期天我為上帝幹活,比起來不是更實在嗎,呃?在這個臺階上我有點兒活要幹。」這人一邊說著一邊轉身走向路旁通往一個牧草地的豁口。「你稍微等一會兒,」他添上一句,「我很快就幹完。」

因為籃子在他手裡,苔絲又沒有別的事情可做,於是就等著,看他幹什麼。這人把苔絲的籃子和自己的鐵皮罐頭放到地上,用罐頭裡的刷子攪動油漆,開始在構成臺階的三塊木板那中間一塊上寫下方方正正的大字,還在每個字後面都放上逗號,彷彿要人們在讀的時候必須一字一頓,使每一個字都能打入他們的心坎——

你,的,懲,罰,必,速,速,來,到

彼得後書第2章,第3節

寧靜的田野風光、矮林那淡化成灰白的顏色、地平線上蔚藍色的天空,以及長著地衣的臺階木板——在這些景物的襯托下,這幾個鮮紅的大字閃閃發亮,十分耀眼。它們彷彿在大聲疾呼,那呼聲響徹天空。看著這種可怕的塗寫,有人也許會高聲喊道,「天哪,可憐的神學!」——因為這樣的做法實在是一種宗教信條那最後的古怪的表現方式,儘管它在鼎盛時期曾經帶給人類很大的益處。不過,苔絲看了感到非常可怕,似乎受到了它們的指責;眼前這個人彷彿瞭解她最近一段時間的經歷,然而實際上他完全是一個陌生人。

寫完了這些字,這人拿起苔絲的籃子,苔絲則呆板地跟在他旁邊繼續往前走。

「你是不是相信你寫的話?」苔絲低聲問道。

「你問我信不信那聖經文句?那就像是問我信不信我自己活在這世上!」

「可是,」苔絲嗓音顫抖地說,「如果你的罪惡不是自己存心要犯的呢?」

這人搖了搖頭。

「這個問題夠讓人想的,我可沒有能耐講得那麼細,」他說。「這一個夏天我走了幾百英里的路,走遍了這個地區,用油漆在每一堵牆、每一道籬笆門和每一個臺階上都寫了聖經文句。我讓看見這些文句的人捫心自問,其中哪一些適合於他自己的實際情況。」

「我覺得它們很可怕,」苔絲說。「會把人壓垮的!會要了你的命!」

「就是要讓人看了覺得害怕呀!」這人回答;那口氣顯得他在這件事情上很在行。「那些最刺激的還真值得你看一看呢——我把它們寫在貧民窟和船碼頭上。它們會使你坐立不安!不過,在鄉村地區這就是一句非常好的聖經文句了……啊——那個穀倉的牆上是空白的,很可以派用場,不寫上一些就浪費了。我得寫一句——好讓你這樣的容易惹事的年輕女人當心一點,這對你們有好處。你等一會兒好不好,姑娘?」

「不行。」苔絲說完拿過籃子就往前走。走出不遠,她又回過頭來。那堵灰色的舊牆上開始出現跟先前那些一樣火紅的大字;它露出一種異樣的表情,好像顯得很不習慣,彷彿它此刻在幹一種以前從來沒有人要它幹過的事情,因此覺得痛苦。那人剛寫完一半,苔絲看了就猜到了整個句子,臉一下子紅了——

不,可,

苔絲那快活的夥伴看見她正瞧著自己寫字,就大聲說——

「要是你想學到一些關於這些重要事情的道理,那麼,有一位非常誠懇、認真的好人今天將在你要去的教區義務佈道——他就是從埃姆大教堂來的克萊爾先生。現在我和他不在同一個教派,但是他是個好人,解釋教義非常出色,比得上我所知道的任何一位牧師。我最初就是聽了他的佈道才開始信教的。」

但是苔絲沒有理睬她的朋友;她兩眼盯著地面重又起步往前走,一顆心怦怦直跳。臉色恢復正常以後,她輕蔑地咕噥說,「呸!我才不信上帝說過這樣的話!」

一縷羽狀的煙驀地從她父母家的煙囪裡升起,苔絲見了頓時覺得心裡難受。待她到了家門口,看見屋子裡面的情形,心裡就更難受了。她母親剛從樓上下來,這會兒正在爐子跟前用剝去了皮的櫟樹枝點火,準備燒水做早飯,見她回來了便轉身過來迎接她。弟弟妹妹們還在樓上,她的父親也在樓上;這是星期天的早晨,他覺得可以多躺半個小時。

「嘿!我親愛的苔絲!」她母親驚訝地喊道,一邊跳過來吻女兒。「你好嗎?你走到了我跟前我才看見你!你是回家來結婚的嗎?」

「不,我不是回來結婚的,媽。」

「那麼是回來休假的?」

「是的,回來休假,長期休假,」苔絲說。

「怎麼,你那位堂兄不打算辦那件好事了?」

「他不是我堂兄,他也不打算娶我。」

她母親仔細地打量著她。

「嘿,你有事瞞著我,」瓊·德比說。

於是苔絲撲到母親身上,把臉貼著母親的脖子,訴說了一切。

「那你怎麼沒有想法子讓他娶了你!」她母親再次提出這個問題。「有了那樣的事,任何一個女人都會要求和他結婚的,誰會像你這樣!」

「也許任何一個女人都會那麼做,只有我例外。」

「假如你那麼做了,這次回來就會像是故事中的主人公了!」德比太太接著又說;這會兒她心裡煩得快要哭起來。「我們在這兒聽到了那麼許多關於你們兩人的話,誰想到結果會是這樣!為什麼你只想到自己,不想到為你這個家做一件好事呢?你看我多麼辛苦多麼勞累,你可憐的父親身體那麼差,他那顆心堵得像個接油盤。我本希望你們的事情會有一個好的結果!四個月前你們兩人坐車離去的那一天,我看到你和他是多麼美的一對!看到他送給我們那些東西,我們以為那都是因為我們和他是親戚。如果他不是我們的親戚,那麼他這樣做就是因為他愛你。可是你卻沒能讓他娶了你!」

設法讓亞歷克·德伯想到要娶她!亞歷克·德伯娶她為妻!關於結婚德伯從來沒有說過一個字。即使他說了又怎麼樣呢?倘若為了得到社會的承認而匆忙抓住這個機會,那麼在這種情況下自己將被迫作出怎樣的回答,她說不上來。但是她可憐的愚鈍的母親幾乎一點兒不瞭解眼下她對這個人有著什麼樣的感情。這樣的感情在目前情況下也許是異乎尋常的、不合時宜的、難以說明的,然而它確實存在;正是這一點——如同她已經說過的——使她覺得自己非常可憎。她從來沒有十分尊重過德伯,現在則根本看不起他。她曾經害怕他,在他面前本能地退縮,並且當他狡黠地利用她處於孤獨無助狀態的機會時,她屈服了;不過,在暫時被德伯的熱烈態度矇蔽之後,在一時糊塗屈從於他之後,她突然鄙視他、厭惡他,並且離開了他。整個兒事情就是這樣。她並不十分恨他,但是亞歷克·德伯對於她來說,只是塵土,即使是為了自己的名聲她也不願嫁給他。

「如果你不打算要他娶你,那你就應該當心一點兒。」

「哦,媽呀,我的媽呀!」這內心痛苦的姑娘喊道,一邊激動地撲到母親懷裡,彷彿她那顆可憐的心就要碎了。「怎麼可以指望我會知道呢?四個月前我離開這個家的時候還只是個孩子呀。你為什麼早不告訴我男人不安好心?你為什麼不給我警告呢?有錢人家的太太、小姐們都知道該提防什麼,因為她們看小說,那些小說讓她們知道了男人的這些鬼花樣;可是我從來沒有機會可以瞭解那些事情,你又不幫助我!」

她母親軟了下來。

「我那時的想法是,如果我跟你說他對你有好感,如果我告訴你這種情況有可能會弄出怎樣的結果,你就會對他傲起來,就會丟失你的機會,」她拿圍裙擦著眼睛咕噥說。「哎,我看我們只有儘量往好處想了。畢竟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是上帝高興看到的!」

13

苔絲·德比從她那位冒牌親戚的家裡歸來這件事已經四處傳開——如果對於一平方英里這麼一塊麵積「四處傳開」這個詞兒不算太大的話。下午,馬勒特村的幾個年輕姑娘來看望苔絲。她們都是她以前的同窗和朋友,個個都穿著漿洗、熨燙得十分整潔的最好的衣服,使自己的打扮適合於到(她們以為是)了不起的征服者家裡作客。這些姑娘圍成一圈坐在屋裡,帶著極大的好奇心望著苔絲;這是因為,愛上了她的這位據說是遠房兄長的德伯先生不是僅在當地有知名度的紳士,他的名聲——作為一個魯莽的求愛者、一個傷女人心的花花公子——他的名聲已經開始傳出特蘭特里奇,這一事實使人們想象中的苔絲的可怕處境比毫無危險的處境具有大得多的吸引力。

她們的好奇心極大,因此觀察仔細;當苔絲轉過身去的時候,那些年紀較小的姑娘便低聲耳語:

「她長得多漂亮!穿著那麼好看的連衣裙就更漂亮了!我想那件衣服一定非常貴,是他送給她的。」

苔絲這會兒正伸手從牆角碗櫥裡取茶具,沒有聽見這些議論。要是她聽見的話,可能會馬上糾正朋友們的誤會。但是她的母親聽見了;德比太太的虛榮心單純得很——令人羨慕的婚姻已經沒有希望,就要藉助於大夥兒心目中的令人羨慕的求愛和調情儘量讓自己過一把癮。總的來說瓊·德比得到了一種滿足,儘管這種有限的、轉瞬即逝的勝利會影響女兒的名聲。女兒也許最終還會和德伯先生結婚呢;年輕姑娘們對苔絲的羨慕使德比太太心裡熱乎乎的,於是她邀請客人們留下喝茶。

朋友們的閒聊、歡笑,她們善意的影射攻擊,尤其是她們透過談笑而閃現的妒忌,使苔絲的情緒也活躍起來;隨著晚上時光流逝,客人們的興高采烈感染了她,漸漸地她似乎也很快活了,臉上已沒有了那種大理石一般硬邦邦的表情,而是容光煥發,顯示了少女的美麗,走路的步子重又帶上了往日的輕快活潑。

儘管有心事,她也還時時帶著優越感回答朋友們的問題,彷彿並不否認自己在情場上的經驗確實有一點兒值得讓人羨慕。不過,苔絲遠非羅伯特·索斯所說的那種「愛上了她自己的毀滅」,因此她的幻想如閃電似的轉瞬即逝;冷冰冰的理智恢復過來,譏笑她性格上的弱點如此一時發作;她認識到自己居然會產生那一陣驕傲真是太可怕也太不應該了,於是重又變得沉默寡言、沒精打采。

第二天不再是星期天而是星期一了,早上,只有苔絲一人在她那張舊床上醒來,天真的弟弟妹妹還在她身旁熟睡,發出輕輕的呼吸聲,最好的衣服已不在眼前,歡笑的客人也已離去,這時候她是多麼沮喪!歸來時自己的激動心情以及這件事所引起的一陣熱鬧都已經過去,此刻,她覺得,面前是一條漫長崎嶇的路等待她去艱苦跋涉,不會有人幫助,也很少有人同情。她的抑鬱和沮喪變得十分可怕,要是眼前有一個墓坑她會鑽進去躲藏起來。

幾個星期過去了,苔絲的情緒才完全恢復過來,不怕在公共場合露面;甚至在一個星期天早上她覺得有必要上教堂去。她喜歡聽禮拜時的詩篇吟誦——儘管那種吟誦不怎麼優美動聽——喜歡那些古老的聖詩,還喜歡跟著大夥兒在晨禱時唱聖歌。她從愛唱歌的母親那兒繼承了愛好曲調的天性,這種天生的愛好使最簡單的音樂對於她都有一種力量,有的時候這種力量幾乎把她那顆心揪出胸腔。

一方面出於她自己的原因苔絲希望儘可能地不引人注目,另一方面,為了避開那些年輕小夥子向她獻殷勤,她在教堂鐘聲還沒有敲響的時候就出發,到了教堂,便在樓下後排靠近教堂司事存放東西的地方找個座位,這種座位——旁邊就能看見豎立著的棺材架和那些掘墓工具——通常只有老年人願意坐。

參加禮拜的人三三兩兩走進教堂,在苔絲前面那一排排座位上坐下,接著低下頭來,兩手支撐前額四十五秒鐘——彷彿是在祈禱,其實不是——然後坐直身子,環顧四周。詩篇吟誦開始,所挑選的那些樂曲當中恰好有一曲是她喜歡的——一首叫「蘭登」的古老的雙節樂曲——不過她並不知道這名稱,雖然她也許很想知道。她思忖(儘管不知道如何確切地措詞),一個作曲家的力量是多麼奇怪,簡直和上帝的一樣,他居然能在墳墓裡引導她這麼一個女孩——一個從來沒有聽說過他的名字,也決不會了解他是怎樣一個人的這麼一個女孩,來體驗他獨自先體驗過了的一系列感情。

先前回頭往後看過的那些人在做禮拜的過程中又回頭看,後來他們看見了苔絲,便低聲議論起來。苔絲知道他們在議論什麼,心裡難過,覺得以後不能再上教堂來了。

從此以後,她經常一連好多日子躲在她和幾個弟弟妹妹合用的臥室裡。在這兒,在她的幾個平方米麵積的茅草屋頂下,她看著外面颳風、下雨、下雪、絢麗的夕照和由缺到圓的月亮。她如此深居簡出,到了後來,人人都以為她離家到別處去了。

在這些日子裡苔絲只做一項活動,那就是在天黑以後。只有在天黑以後當她走出屋子進入樹林的時候,她似乎才最不覺得孤獨。當光明和黑暗達到了那麼均等的平衡,使白天的抑制和黑夜的遲疑相互抵消,給人留下心靈上的絕對自由時,她知道如何絲毫不差地抓住夜晚的這一時刻。只有在這一時刻,活在世上這種痛苦才最大程度地得到減輕。她不害怕夜色;她唯一的念頭就是要躲開人類,或者不如說是躲開那個被稱作世界的冷酷的集體——這個集體,從整個來看是那麼可怕,然而從個別的單元來看,卻是那樣不足畏懼,甚至讓人覺得可憐。

在這些偏僻的山上和谷地裡,苔絲輕輕地、平靜地行走,跟她活動於其中的環境溶成一片。她那輕盈的、不易被人發覺的體態成了整個景色的一個組成部分。有的時候,她那些離奇的幻想使她周圍自然界的活動顯得十分劇烈,似乎很像她自己人生經歷的一部分,或者不如說,自然界的活動硬是成了她自己人生經歷的一部分,因為,世界只不過是一個心理現象,看上去像什麼樣子就成了那個樣子。半夜裡的寒氣和陣風在冬日的樹枝那些被裹得緊緊的葉芽和它的樹皮中間嗚咽,那是表達嚴厲責備的公式。雨天,則是某個她說不清楚的道德神靈對她的軟弱造成無可挽回的損失表示悲哀;這個道德神靈,她既無法確定地把他劃歸到童年時代心中的上帝那一類,又不知道他究竟屬於另外哪一類。

苔絲就這樣根據陳規陋習想象出那些與她本性不相容的幻影和聲音把自己包圍起來,然而,她的幻想是在進行一種可憐的錯誤的創造——弄出了一群從品行方面找人岔子的精靈,使自己毫無理由地感到恐懼。與實際世界格格不入的,正是這些東西,而不是她。走過在樹籬中睡覺的鳥兒身旁,看著在月光下竄奔的兔子,或者站在有野雞棲息的樹枝下,苔絲都覺得自己是「罪惡」的化身,侵犯了「清白」的生息地。可是,在這麼想的時候,苔絲是在沒有差異的事物之間劃分界線。她覺得自己處於對抗之中,實際上她與周圍環境是十分和諧一致的。她被動地破壞了一條公眾所接受了的社會成法,但是對於這個環境——她沒有根據地相信自己與之格格不入的這個環境——所理解的規律,她絲毫沒有違背。

14

這是八月的一天,太陽昇起來了,天空還是霧濛濛的。昨天夜晚霧氣更濃,現在被溫暖的陽光照射之後,四處分散,縮成羊毛狀的一團團,滯留在山谷和濃密的樹林裡,等待著太陽將它們徹底驅散、曬乾。

霧靄使太陽顯得很特別,好似人一樣長著有感覺力的五官,必須用陽性代名詞才能恰當地形容。這會兒他的模樣如此,再加上整個景色中沒有一個人影,這就立刻解釋清楚為什麼古時候會有太陽崇拜。此刻的太陽使人覺得天底下沒有比這種崇拜更合情合理的宗教。這個光芒四射的物體,長著金黃的頭髮,笑容滿面,目光溫柔,如上帝一般神聖,卻又充滿青春的活力,正關切地俯視著下面的世界,覺得那兒到處都是有趣的事物。

過了一會兒,陽光透過農舍百葉窗的縫隙射進屋裡,使碗櫥、衣櫃和其他傢俱上出現通紅的撥火棒似的一條條紅線,也曬醒了那些還躺在床上的該去收割莊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