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處 女

苔絲 哈代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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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下半月的一天傍晚,一箇中年男子正步行在從沙斯頓往家裡去的路上;他的家是在與沙斯頓毗鄰的布雷克摩谷(人們也稱它作布萊克莫谷)的馬勒特村。支撐著他的那兩條腿搖搖晃晃;他的步態則總是使他的步子往左偏斜,難以筆直地朝前走。他偶爾輕快地點一點頭,彷彿是對某種意見表示贊同,儘管他這會兒實際上並沒有在思考什麼問題。他的一條胳膊上挎著一隻空蛋籃;他帽子上的絨毛是亂糟糟的,帽簷上那塊在脫帽時拇指觸控的地方絨毛已磨耗殆盡。不一會兒他遇見一位上了年紀的牧師,這牧師騎著一匹灰馬,一邊趕路一邊信口哼著小調。

「祝你晚安,」挎籃子的人說。

「晚安,約翰爵士,」牧師應道。

步行者向前走了一兩步之後站住腳轉過身來。

「喂,先生,這是怎麼回事?上一個集市日差不多也是在這個時候我們在這條道上相遇,我對你說‘晚安’,你跟今天一樣回答說‘晚安,約翰爵士’。」

「是的,」牧師說。

「在那之前還有一次,差不多是一個月以前。」

「可能有那回事。」

「那麼,你好幾次這樣稱呼我‘約翰爵士’究竟是什麼意思呢?我只是普普通通的傑克·德比,一個四處跑的小販呀。」

牧師拍馬向傑克·德比靠近一些。

「這只是我一時的興致,」他說。遲疑了一下他又說:「我之所以這麼稱呼你,是因為不久前我在為編撰新郡志而搜尋各家家譜的時候發現了一件事情。我是斯塔格富特街的特林厄姆牧師,也是古物收藏者。德比,你真的不知道你就是德伯那個古老的武士世家的嫡傳子孫嗎?德伯家的始祖就是那位著名的武士佩根·德伯爵士,根據‘記功寺名冊’,他是跟隨‘征服者威廉’從法國諾曼底來到英國的。」

「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先生!」

「嗯,這是真的。把你的下巴抬起一會兒,讓我把你的臉從側面看得清楚些。沒錯,是德伯家的鼻子和下巴,只是欠威武了一點兒。你的祖先是幫助諾曼底的埃斯特里瑪維拉勳爵征服格拉摩根郡的十二位武士之一。你們家族的支派在英國這一帶曾到處都有采邑;在斯蒂芬王的時代,他們的姓名出現在捲筒卷宗上。在約翰王的時代,你的一位祖先十分富有,把一處采邑捐贈給了僧侶騎士團;在愛德華二世統治時期,你的祖先布賴恩應召到西敏寺去參加在那兒召開的大議事會。在奧立佛·克倫威爾任護國公的時代,你們家族衰落了一點兒,但情況並不嚴重。在查理二世統治時期,你們家族因為對君主的忠誠而被封為‘保王櫟枝爵士’。唉,你們家族已經有過好幾代的約翰爵士了,要是爵士的身份跟準男爵的身份一樣可以世襲的話——其實古時候爵士身份確是父子相傳的——那麼你現在就是約翰爵士了。」

「不會是這樣的吧!」

「總而言之,」牧師態度堅決地用馬鞭子拍拍自己的腿,下結論說,「在英國很難再找到像你們這樣的家族了。」

「真是不得了,再也找不到了嗎?」德比說。「可是我呢,一年又一年,老是東奔西跑,四處逛蕩,就好像我跟教區裡最普通的人沒有什麼兩樣……特林厄姆牧師,關於我的這個新情況,傳到外面已經有多長時間了?」

牧師告訴德比說,據他所知,這件事已是湮沒無聞,很難說還有誰知道了。他自己對此事的調查是在上一個春季的某一天開始的;那時候,他正致力於探索德伯家的興衰過程,恰好注意到德比寫在自己大車上的姓名,於是進一步對他的父親和祖父作了一些查考,直到對這個問題不再有疑問為止。

「起初我決定不要拿這麼一個沒有用處的訊息來打擾你,」他說。「可是,有的時候我們的理智控制不住我們強烈的衝動。我原以為你也許對這個情況是一直有所瞭解的。」

「嗯,沒錯,我曾經有一兩次聽人說過,我們家在搬來布雷克摩谷之前有過好日子。但是對這話我並不留意,認為那不過是說我們從前曾養過兩匹馬,現在只有一匹了。我家裡倒是有一柄古銀匙,還有一方雕刻精細的古印,可是,老天爺啊,湯匙和印算得了什麼呢?想想吧,我跟高貴的德伯家族向來就是親屬。據說我的曾祖父心裡藏有秘密,不願談論他是從哪裡到這兒來的。哦,牧師,我想冒昧問一句,現在我們家的人在哪兒生火煮飯?我是說,我們德伯家族的人現在住在哪裡?」

「你們家的人哪兒也不在了。要說作為郡內一個家族這麼一個整體,你們已經滅絕了。」

「那太糟糕了。」

「是的——也就是那些好說謊的家譜上記載的所謂男系滅絕——也就是說,衰敗了——沒落了。」

「那麼我們的人埋在哪裡呢?」

「在格林山下的金斯庇:那裡有一排排你們的墓穴,頂上覆蓋著波倍克石的墓碑上刻有肖像。」

「我們家的宅第和莊園呢?」

「你們沒有宅第和莊園了。」

「哦?地也沒有了嗎?」

「沒有了。雖然如我剛才所說,你們家曾經有過許多地產,因為你們家族有很多很多支派。在這個郡裡,從前你們家在金斯庇有一處府邸,在謝頓有一處,在米爾滂有一處,在勒爾斯臺有一處,在韋爾布里奇也有一處。」

「那麼我們這個家族會不會再次興盛?」

「呃——這我可說不上來。」

「先生,我該怎麼做才好呢?」德比停了一會兒問道。

「哦,沒什麼可做的,沒什麼可做的;你只有想想‘大英雄何竟死亡’這句話,讓自己得到一些安慰。這個事實只是對一些地方史和家系研究者有點兒意義,除此以外沒有別的。這個郡裡還有好幾個現在住小屋的人家,從前差不多跟你們家一樣顯赫呢。再見吧。」

「可是,特林厄姆牧師,你我既有這樣的緣分,那你就回來跟我一起喝一夸脫啤酒吧。滴滴純酒店有好酒供應,儘管當然還比不上露粒芬酒店的。」

「不,謝謝你,今天晚上不喝了,德比。你已經喝得夠多的了。」說完牧師拍馬離去,同時心裡懷疑,自己把這麼一件事情告訴德比從而引起了他的好奇心是否不夠謹慎。

牧師離去之後,德比沉思著向前走了幾步,隨後在路邊長著花草的斜坡上坐了下來,把雞蛋籃子放在跟前。不一會兒,遠處出現一個少年,正朝這兒走來,他所走的方向跟德比剛才的方向一致。德比見了,高舉起一隻手,這少年便加快步子走上前來。

「小傢伙,把這籃子拿起來!我要你替我做件事情。」

這瘦削的少年皺起了眉頭。「你是什麼人哪,約翰·德比,居然要差使我,還叫我‘小傢伙’?你認識我,我也認識你!」

「你認識我?你認識我?這裡頭有個秘密——這裡頭有個秘密!現在聽我的吩咐,把我交待你的事情去辦好。嗯,弗雷德,我看把這個秘密告訴你也沒有關係:我是一個望族的後代。這是我今天下午剛剛知道的,今天下午。」這樣宣佈了以後,本來是坐著的德比往後躺去,伸開手腳舒服地仰臥在斜坡上的雛菊叢中。

這少年站在德比跟前,從頭到腳地打量他。

「約翰·德伯爵士——這才是我,」躺在地上的人接著又說。「也就是說如果爵士跟準男爵是一樣的話——他們本來就是一樣的嘛。我的這事情全都記在書上呢。小傢伙,你知不知道格林山下的金斯庇那個地方?」

「知道。我去過那裡的格林山集市。」

「嗯,在那個城市的教堂下面埋著——」

「那不是一個城市,我說的那個地方不是一個城市;至少我去的時候那地方不是一個城市。它只是很小很差勁的那麼一個鬼地方。」

「你不要管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了,小傢伙,這不是我們現在要談的問題。我要說的是,在那個教區的教堂下面埋著我的祖先,有好幾百個,都穿著帶寶石飾物的鎖子鎧甲,裝在很重很重的鉛的大棺材裡。在整個南韋塞克斯這塊地方,沒有哪一個家族墓群裡的祖先比得上我家祖先那樣氣派那樣高貴。」

「哦?」

「現在你拿這籃子到馬勒特村去。到了滴滴純酒店以後,叫他們立刻派一輛馬車來接我回家。還要告訴他們,該用一個小瓶子裝一點兒朗姆酒放在車裡,記在我的賬上好了。這件事辦完以後你把籃子送到我家裡去,叫我老婆把要洗的衣服撂到一邊,因為她不用再洗了,叫她在家裡等著我,我有事情要告訴她。」

見這少年半信半疑地站著沒動,德比便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先令;長時間以來他一直只有不多幾個先令。

「這是給你的報酬,孩子。」

這一來少年對眼前的情況改變了看法。

「是,約翰爵士。謝謝你。還有什麼別的事情我可以為您效勞嗎,約翰爵士?」

「告訴我家裡人,晚飯時我想吃——呃——煎羊雜碎,假如他們能弄到的話;要是沒有,就吃香腸;如果香腸也沒有,那麼小腸也行。」

「是,約翰爵士。」

這孩子拿起籃子正要出發,忽然從村子那邊傳來銅管樂聲。

「那是怎麼回事?」德比說。「不是為了我吧?」

「那是婦女們在搞聯歡遊行,約翰爵士。嗨,你的女兒也在她們當中呢。」

「一點兒不錯——我光想著大事把這給忘了!好吧,現在你去馬勒特村,讓他們派車來,也許我要坐車去視察她們的聚會呢。」

這孩子轉身離去,德比在夕陽中躺在芳草和雛菊上等待著。好長一段時間那條道上再沒有人經過。在這青山圍繞的環境裡,那依稀可辨的銅管樂聲是唯一能夠聽見的表明有人類在活動的聲音。

2

馬勒特村位於前面提到的那美麗的布雷克摩谷(或稱布萊克莫谷)東北部的一片起伏地帶當中。布雷克摩谷是一個群山環抱、幽靜偏僻的地方,雖然距倫敦不過四小時路程,但它的大部分卻還不曾有過旅遊者或風景畫家的足跡。

要認識這個谷地,最好是從周圍群山的頂上對它觀望——也許夏季的乾旱時節是例外。天氣不好的時候,沒有嚮導引路的人若漫步進入谷地的幽深之處,往往對它那彎彎曲曲、狹窄泥濘的路徑產生不滿。

在這一片山巒遮蔽的豐饒的鄉村土地上,田地永遠不黃,泉水永遠不幹;它的南邊以一道陡峭的白堊質山嶺為界,這道山嶺包括漢勃頓山、巴爾貝洛、奈脫柯匋、道格伯裡、海厄斯托伊和巴布唐這些岡巒。一個從沿海地帶來的旅客,向著北方費勁地走過幾十英里的石灰質丘陵和麥地之後,不知不覺地登上了這些峻嶺之中的一個,看見了跟他剛才所經過的地方迥然不同的一片區域地圖般展現在他的眼底,會又驚又喜。在他的身後,山是開闊的,強烈的陽光照耀著如此大片的土地,使整個景色平添一種開豁無垠的特色;路徑是白色的,兩旁有樹枝互相纏繞的低矮樹籬,空氣是沒有顏色的。而在他前面的這個谷地裡,世界像是按較小的比例較為細緻地建造起來;一塊塊田地只是一個個圍場似的,它們顯得如此之小,以致從這個高度看去它們的樹籬就像是一張用深綠色的線編織而成的網鋪展在淺綠色的草地上。山下的空氣是懶洋洋的,而且染上了蔚藍色,因此連這片被藝術家稱為中景的部分也帶有那種色彩,而遠處的天際則呈現最深的佛青色。耕地不多,面積有限;除開小部分例外,整個景色就是一些在這個大山谷裡邊的小山和小谷地,上面覆蓋著茂盛、顯眼的草木。這就是布雷克摩谷。

這塊地方不但地形有趣,而且還有歷史故事。這谷地從前叫做「白鹿御獵場」,源自國王亨利三世統治時期一個有趣的傳說,講的是亨利王有一回在打獵時追上了一隻美麗的白鹿而後又放它逃生,但一個名叫托馬斯·德拉·林德的人卻殺死了它,國王因此重重地罰了他一筆錢。在那個時代,以及到離開現在較近的時候,這塊地方一直樹木茂盛。即使在如今,山坡上還存留著的古老矮櫟樹林和一些不規則的林帶,以及那些給許多牧草地帶來蔭涼的空心大樹,由此也可以見到當年那種狀況的痕跡。

繁密的樹林不復存在,然而昔日林間樹下的一些風俗習慣仍然被保留著。不過,它們當中的許多都改變了形式。例如,在這個下午,五朔節舞會這一風俗就以聯歡聚會——或者按當地的叫法「聯歡遊行」——的形式表現出來。

這一活動,馬勒特村的年輕居民都覺得饒有趣味,雖然它的真正意義並不為這個儀式的參加者所注意。它的特別之處,不僅在於保留了每年一度的列隊行進及跳舞的習俗,更在於參加者一律是女性。在類似馬勒特村這個女子團體的一些男子團體裡,這樣的慶祝儀式並不少見,雖然如今正在漸漸消亡;但是在這種女子團體裡(要是除開馬勒特村這一個,別處也還有存留下來的話),由於女性天生的羞澀,或是由於她們的男性親屬的譏諷態度,這種儀式——此類團體的光榮和完美——已經被取消了。只有馬勒特村的聯歡遊行仍然被保留下來,當地人用這一儀式記念刻瑞斯節。這個女子團體不算是一個互濟會,它是村裡婦女們的一種對神祇表示虔敬的組織。它按期舉行聯歡遊行已經有好幾百年了,現在仍然舉行這一活動。

所有站在遊行佇列裡的人都穿著白色的連衣裙。在這種歡樂的場合穿這樣的服裝是舊曆通行時代的遺風——那時候,快樂與五月時光兩者簡直就是同一回事;那時候,人們尚未養成作長遠考慮的習慣,沒有讓這種習慣把自己豐富的感情弄得單調劃一。這一天她們最初出現的時候是兩人一排地在教區裡列隊行進。在綠色的樹籬和牆上滿是攀援植物的房屋正面的襯托之下,她們的身軀受到陽光照耀,便顯示出理想和現實有小小的衝突——雖然隊伍裡的人穿的都是白色衣服,但是沒有任何兩件白得完全一樣。它們有的近似於純白;有的稍微帶一點兒藍色;一些年長的成員所穿的衣服(很有可能疊放在箱子裡已經許多年了)則近乎死灰色,式樣具有喬治時代的風格。

這支隊伍除了全體列隊者都穿白色連衣裙這一特點之外,另有一個特點,那就是每一個人,無論是年長的婦女或是年輕的姑娘,右手都拿著一根剝去了皮的柳條,左手都拿著一束白花。修剝柳條和挑選花朵,這兩件事情每個人都費過一番心思。

在這支隊伍裡,有幾個中年婦女,甚至還有上了年紀的;她們飽嘗人生的艱辛,頭髮白了、乾枯了,臉上滿是皺紋,卻也出現在這種活潑愉快的場合,未免讓人覺得怪誕,而且一定會引起人們的同情。說真的,她們歷盡憂患,閱世經驗豐富,也已臨近該說「我毫無喜樂」的年歲,也許,跟她們的年輕夥伴相比較,這些人個個都有更多的故事供人蒐集和敘述。不過,在這兒,還是讓這些上了年紀的人把主角的地位讓給那些生命在連衣裙下快速而熱烈地跳動的年輕人吧。

在隊伍裡年輕姑娘也確實佔大多數。她們濃密的秀髮在陽光下反映出各種深淺不同的金色、黑色和棕色。她們當中有的長著美麗的眼睛,有的長著漂亮的鼻子,還有人嘴巴和身段非常好看;而五官和身材都美的卻少得很,如果說不是根本沒有。如此毫無掩飾地置身於眾目睽睽之下,顯然她們便感到有這樣那樣的困難:不知嘴唇應該做出什麼樣子,腦袋應該偏向哪裡,面部表情怎樣才能顯得自然。這一情況表明,她們不折不扣是鄉村姑娘,還不習慣眾人的注目。

好比她們全體都沐浴在溫暖的陽光裡,她們每一個人的內心也有一個小小的太陽溫暖著各自的靈魂;某個夢想、某種情愛、某個老是喜歡想到的念頭,或者至少也有某個縹緲的希望,雖然也許正在慢慢地歸於破滅,卻依然存在著,因為希望本來如此嘛。所以她們個個都很快樂,許多人興高采烈。

她們走過滴滴純酒店,正要離開大道經由一扇便門進入草地,突然其中一個說:

「嗨,我的天哪!瞧呀,苔絲·德比,那不是你爸爸坐著馬車回家來了嗎?」

隊伍中一位年輕姑娘聽見有人叫喊便回過頭去。她長得秀麗端莊,也許並不比有些姑娘漂亮,但她那兩片嬌豔的表情豐富的嘴唇和一雙天真的大眼睛給她的整體形象增添了魅力。她的頭髮上扎著一條紅緞帶,在這白色隊伍裡,僅她一人有如此引人注目的裝飾。此刻她回頭張望,看見德比正坐在滴滴純酒店的一輛輕便馬車裡順著大道而來,趕車的是一個頭發鬈曲、體格健壯的姑娘,外衣袖口捲到肘部以上。她是滴滴純酒店那位快活的夥計,作為總管,她有時充當馬伕和車伕。車上的德比這時候身子往後靠著,悠然自得地閉著雙眼,一隻手在腦袋上方擺動,正以緩慢的調子吟唱:

「我們家——在金斯庇——有一座——大墳地;我的祖先——是武士——葬在那兒——鉛棺材裡!」

除了名叫苔絲的姑娘,所有參加聯歡遊行的人都哧哧地笑了;苔絲呢,看來是因為意識到父親在同伴們面前丟人現眼,臉上慢慢地感到有點兒發熱。

「他累了,沒別的,」她趕緊說,「這是搭別人的車回家來,因為我們家的馬兒今天得歇息。」

「別裝糊塗了,苔絲,」她的同伴們說。「他是趕集後喝過酒了。哈哈!」

「聽我說,要是你們再拿他開玩笑,我就一步也不跟你們往前走了!」苔絲喊道;她先是兩頰起了紅暈,後來整個臉和脖子都紅了。不一會兒她的眼睛也溼潤了,她低下頭去,兩眼望著地上。夥伴們發現她們真的讓苔絲心裡難受了,便不再說什麼,隊伍繼續行進。苔絲的自尊心強,不好意思再回過頭去看看她父親這麼做究竟是什麼目的,如果說約翰·德比這樣的舉動果真有什麼目的的話;於是她跟著大夥兒向四周有圍籬、待會兒將在裡面舉行舞會的草地走去。到了那兒,情緒已經平靜下來,她用柳條輕輕地拍打身旁的夥伴,跟平時一樣談笑自如了。

現在這年紀的苔絲·德比只是一團感情,還沒有閱世經驗。儘管她上過鄉村學校,說話的時候總還多少帶有方言:這個地區的方言特點是,那個差不離可以用ur這一字母組合來表示的音總是被髮得圓潤洪亮,可以比得上人類語言中任何一個音。苔絲那兩片生來就說這種方言的深紅色的撅嘴唇尚未完全定型,而當她每說完一個字閉上嘴的時候,下唇總要把上唇的中部往上一擠。

從她現在的容貌仍隱約可見童年時代各個不同階段的模樣。今天她在隊伍裡跟夥伴們一起向前走的時候,儘管充分顯示了女性的健壯和端莊,然而你從她的兩頰有時還是可以看到她十二歲時的樣子,從她的眼神能看到她九歲時的表情,甚至她五歲時的模樣也會不時地從她嘴邊流露出來。

但是很少有人知道這一點,更少有人注意到這點。極少數人,主要是一些陌生人,會在偶然經過的時候對她注目,一時被她的青春活力所深深吸引,還會思忖,不知以後能否再見到她;可是,一般情況下,對於差不多每一個人來說,苔絲只是個秀麗、標緻的農村姑娘而已。

約翰·德比充滿自豪感地坐在輕便馬車上,由那位女車伕趕著,這會兒已不見蹤影,他的聲音也已經聽不見了。聯歡遊行的參加者進入預先規定的地點,開始跳起舞來。起初因為沒有男伴,姑娘們便彼此對跳,後來,收工的時候就要到了,村裡的男子以及別的一些閒著沒事的人和過路行人聚集在場子周圍,現出欲找舞伴參加跳舞的傾向。

在這些旁觀者中間有三位出身高貴的年輕人,肩上揹著小背包,手裡拿著粗手杖。他們的模樣相像,年齡互相連續,讓人看了幾乎會以為他們大概是親兄弟,其實的確如此。老大穿戴的是普通副牧師的白領帶、圓領背心和薄邊帽子;老二是個平常的大學生;第三個最年輕,單憑外貌很難看出他是什麼樣的人,他的眼神和衣著都有一種無拘無束的神氣,顯示他還沒有找到職業之門。我們只能猜測,他也許是一個什麼都想試什麼都想學的學生。

這三兄弟與身旁一些人交談,說他們正在利用聖靈降臨節的假期,徒步遊覽布雷克摩谷,路線是從東北的沙斯頓鎮往西南去。

他們倚在大道旁的小門上,詢問這些全都穿著白色衣服的婦女在草地上跳舞是什麼意思。兩個哥哥顯然只想稍微停留一會兒,但是老三看見一群女孩在沒有男伴的情況下跳舞似乎產生了興趣,因此也就不急於繼續往前走。他卸下背包,把它跟手杖一起放在樹籬下的坡地上,推開了小門。

「你要幹什麼,安吉爾?」大哥問道。

「我想去跟她們一起樂一樂。我們三個都去不好嗎?只玩一會兒,不會耽擱太久的。」

「不行,不行。你胡說什麼呀!」大哥說。「在公共場合跟一群粗野的鄉下姑娘跳舞!被人看見怎麼辦?快走吧,否則我們還沒趕到斯托卡斯爾天就要黑了,而我們又沒有比斯托卡斯爾更近的地方可以投宿。還有,既然我不嫌麻煩把《駁不可知論》這本書帶來了,我們在睡覺之前還得再念完一章。」

「好吧,五分鐘後我趕上你和卡思伯特。你們不要停,我保證一定趕上你們,費利克斯。」

兩個哥哥不很情願地離開弟弟繼續向前走,還捎上了他的背包,以便他待會兒追趕的時候可以輕快些,安吉爾則進入了跳舞場地。

「這真是太可惜了,」當跳舞的人剛剛暫停一會兒的時候他就對離他最近的兩三個姑娘殷勤地說。「你們的舞伴在哪兒,親愛的姑娘們?」

「他們還沒有收工呢,」最直率的那些女孩子當中的一個回答說。「一會兒他們就來了。現在他們還沒到,你來當我們的舞伴好不好,先生?」

「當然好啊。可是我一個人,你們這麼許多,怎麼跳呢?」

「有你這麼個舞伴總歸比沒有好。全是我們女的面對面跳,什麼拉手啦,擁抱啦,一點兒都沒有,真是太乏味了。好了,現在你仔細選人吧。」

「噓——別這麼不害臊!」一個比較怕羞的姑娘說。

小夥子受到這樣的邀請,便掃視了一下面前的這些女孩,想在她們之間作一個比較,可是她們對他都是如此陌生,他比不出什麼結果。於是他隨手拉住一位,差不多就是第一個走到他跟前的;剛才跟他說話的那個姑娘的希望落了空;被選中的也不是苔絲·德比。名門世系、祖先的墓地、顯赫的功績,以及德比家的相貌,這些都還沒有在苔絲的人生戰鬥中幫她的忙,甚至沒有幫助她戰勝最普通的鄉下姑娘而贏得一個舞伴。諾曼血統在沒有得到維多利亞王朝的財富援助時,充其量不過如此了。

那位壓倒群芳的姑娘叫什麼名字——不管是不是好聽——反正後來一直沒有人知道。不過,因為那天傍晚她第一個享受到與男伴共舞的快樂,全體在場的姑娘都羨慕她。榜樣是有力量的:先前在沒有外人闖入的情況下,聚集在周圍觀看的村裡那些年輕小夥子倒並不急於進入場內,這時候卻一擁而上,使得場子裡迅速出現許多一男一女的對子,後來終於連相貌最平常的女性也不必充當男性舞伴了。

教堂的鐘敲響時,那學生突然說他得走了——他只顧跳舞差點兒忘記必須趕上他的同伴。在離開場子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到苔絲·德比的身上;說實在的,苔絲那雙大眼睛正流露出一絲怨意,似乎有點責怪對方為什麼不選她作舞伴。安吉爾此刻心裡也覺得遺憾:由於苔絲先前畏縮不前自己沒有注意到她。帶著這樣的心情他離開了場子。

因為耽擱久了,他開始沿著西去的小路飛跑,不一會兒便越過谷地爬上又一個山坡。他還沒有趕上兩個哥哥,然而他暫時停住腳步,喘一喘氣並回頭望去。在這兒他能看見綠草地上姑娘們的白色身影在旋轉,跟剛才自己和她們在一起的時候一樣。她們似乎已經完全把他忘了。

她們都忘記了他,也許只有一位是例外。這一個白色的身影離開人群,獨自在樹籬旁。從她的位置安吉爾知道那就是他沒能與之共舞的那位美麗的姑娘。儘管這是件小事,但他本能地感覺到,姑娘是因為被忽視而心裡難受。他想,剛才要是邀請了她做自己的舞伴該有多好!他還後悔沒有問她的姓名。那姑娘如此文靜,她的神態如此富有情意,她穿著薄薄的白色連衣裙顯得那麼溫柔,安吉爾覺得自己剛才做得太愚蠢了。

可是,木已成舟,無法挽回,於是他轉過身子,彎下腰來快步趕路,不再去多想這件事情。

3

苔絲·德比卻沒能那麼容易就把這件事情拋到腦後。好長一段時間她無法打起精神來再去跳舞,儘管要是她去的話她會有許多舞伴;可是,啊!他們說起話來,有哪一個比得上那位陌生的年輕小夥子那麼動聽!一直等到那年輕人在山上漸漸遠去的身影溶化在夕陽的餘暉之中,她才甩開這一時的哀愁,接受了別人請她跳舞的邀請。

她和夥伴們待在一起直到暮色降臨,對於跳舞她傾注了相當高的熱情。誠然,眼下她尚未墜入愛河,喜歡踏著拍子起舞純粹是為了跳舞本身;當她看見那些被人追求並被贏去芳心的女孩子經受「溫柔的折磨、苦澀的甜蜜、愜意的痛苦和討人喜歡的悲傷」時,差不多一點兒都不去猜測自己在這方面的能力如何。小夥子們吵鬧著、爭奪著要和她跳舞的時候,她只覺得好玩——此外沒有任何想法。當他們爭吵得太激烈的時候,她還會呵斥他們。

她本來也許會待更長一些時間,只是她想起父親剛才那種古怪的模樣和舉動,心裡焦急,很想知道他現在情況如何,於是離開伙伴們,拐彎向村子的盡頭走去;她家住的小屋就在那裡。

在距離家門口還有數十碼的地方,她聽到了與剛剛離開的跳舞場地上所能聽見的完全不同的一種有節奏的聲音。一種她非常熟悉的聲音——太熟悉了。這是屋裡一隻搖籃被猛烈搖動在石板地上發出的一連串有規律的嘭嘭聲。和著搖籃的擺動,一個女人的嗓音正以活潑的加洛佩德舞曲節奏唱著她喜愛的歌謠《花點母牛》:

我看見她——躺了下來——在那邊綠樹林裡,

心愛的人,你快來!究竟在哪兒,讓我告訴你!

歌聲和搖籃的嘭嘭聲有時候一起停頓一會兒,這時那嗓門會扯到最高點發出尖聲喊叫。

「願上帝保佑你這雙羯羊眼睛!你白嫩的臉蛋!你的櫻桃小嘴!你這兩條丘位元的大腿!願上帝保佑小寶貝兒身上的每一塊地方吧!」

這種祈禱式的喊叫停止,搖籃的嘭嘭聲和歌聲重新開始,《花點母牛》像先前一樣被接著往下唱。當苔絲推開門站在門裡的擦腳地墊上往屋裡張望時所看到的正是這樣的情形。

儘管有歌聲,屋裡的景象卻使苔絲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悲涼。剛才置身於戶外,陶醉在慶祝節日的歡樂之中——白色的連衣裙、芬芳的花束、柳條兒、草地上的翩翩起舞,以及她內心深處對那位陌生小夥子所產生的一陣柔情——此刻步入這僅有一支蠟燭的令人鬱悒的昏暗環境裡,真有天壤之別啊!這種強烈的對比除了給她以刺激,還使她感到深深的自責,怨恨自己貪戀外面的玩耍而沒有早一點兒回家來幫助母親料理家務。

她母親站在一群孩子中間,跟她先前出門去參加聯歡遊行的時候一樣,俯身對著星期一就該刷洗的一盆衣服;家裡的髒衣服老是從星期一拖拉到週末才被洗掉,眼前這一盆也不例外。苔絲身上現在穿著的這件白色連衣裙本來也在這個盆裡浸著——她穿得不注意,在溼漉漉的草地上把裙裾弄髒了——是母親昨天從盆裡取出來親手洗淨、絞乾、熨平的,想到這些苔絲非常懊悔。

德比太太跟往常一樣,一隻腳站在洗衣盆旁邊,支撐著身體的重量,另一隻腳呢,在執行前面提到的晃動搖籃裡她最年幼孩子的任務。這搖籃多年來在石頭地板上承受過這麼多孩子的重量,服過了這麼艱苦的勞役,它的弧形彎腳差不多已被磨平,因此當德比太太在歌聲鼓舞下用勞累了一天之後剩下的力氣使勁地每搖動它一次,它就猛烈地震動一下,把小孩如織布的梭子似地從這一邊甩到那一邊。

搖籃繼續發出嘭嘭的響聲;蠟燭的火苗越燃越長,並開始上下跳躍。洗衣水從德比太太的胳膊肘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花點母牛》很快地唱到了段落的末尾,這時候她的目光落到女兒身上。儘管肩負著扶養一大群孩子的重擔,瓊·德比現在依然非常喜歡唱歌。凡是從外面傳進布雷克摩谷的歌謠、小曲,苔絲的母親只要一個星期就能把它的調子學會。

從這位太太的面貌現在還隱約能看出她年輕時的清秀甚至漂亮,人們相信,苔絲能引以自豪的美貌多半是母親給她的,因此跟歷史上那個世家望族沒有多大關係。

「我來替你搖搖籃吧,媽,」女兒溫柔地說。「要不我把身上這件好衣服脫了幫你把盆裡的擰乾吧。我還以為你早就洗完了呢。」

母親並沒有因為苔絲離家這麼長時間弄得自己不得不一個人做家務而責怪她。說實在的,瓊很少因為這個原故責備女兒;她要是想休息,自然就會把活兒暫時擱一擱,所以,沒有苔絲幫忙,她也並不覺得有多大問題。不過,今天晚上她顯得比平時更加高興。她的臉上帶有那麼一種遐想悠悠、如痴如醉、心潮澎湃的表情,而這是女兒所不懂的。

「嗯,你回來得正好,」《花點母牛》剛一哼完母親就說。「我正要去把你爸爸找回來。不過,還有別的事呢,我要告訴你發生了什麼。你聽了一定會得意的,我的寶貝!」(德比太太習慣說方言。她的女兒曾在「國家學校」讀完六年級,授課的是倫敦培養的女教師,所以會說兩種話;在家裡或多或少地說方言,而在外面以及對有身份的人說話時便說普通國語。)

「是我不在家的時候發生的嗎?」苔絲問。

「沒錯!」

「今天下午爸爸坐在馬車裡那模樣活像個稻草人,是不是跟這件事情有關係?他那是在幹什麼呀?當時我真覺得羞死人了,恨不得地上有個洞趕緊鑽進去。」

「就是因為這件了不起的事情你爸爸才會弄成那個模樣。想不到原來我們家是全郡最有地位的高門大姓——我們的家史長著呢,很早很早就開始了,比奧立佛·咕噥威爾的時代還要早得多,算起來要從佩根·土耳其那時候開始——有墓碑、墓穴,有頭盔、盾牌,還有天曉得別的一些東西。在聖查理當權的時候,我們的祖宗被封為‘保王櫟枝爵士’;我們家原本姓‘德伯’!這訊息不讓你感到得意嗎?就是這個緣故你爸爸才坐馬車回家來,並不是因為像人家說的那樣,喝醉了酒。」

「那真是太好了。會給我們帶來什麼好處不,媽?」

「噢,會的!恐怕會有大好事呢。這訊息傳出去以後,肯定會有許多跟我們一樣身份高貴的人坐著馬車來拜訪我們。你爸爸在從沙斯頓回來的路上聽說了這個訊息,到了家裡就一五一十統統告訴了我。」

「爸爸這會兒到哪裡去了?」苔絲忽然問。

德比太太說一些不相干的話算是回答:「他今天在沙斯頓看過醫生了。看起來他根本不是得了肺病。是心臟外面長脂肪了,醫生說。喏,就像是這樣。」瓊·德比一邊說一邊用她在肥皂水裡泡得皮膚都已起皺的拇指和食指比劃出一個有缺口的圓圈,用另一隻手的食指指著。「‘眼下呢,’醫生對你爸爸說,‘你的心臟這一面和這一面都被脂肪包住了,只剩下這一點兒還沒有被包住,’他說。‘一旦連這一點兒也被脂肪包住,變成這樣,’」——說到這兒德比太太把拇指尖和食指尖碰到一起形成一個完整的圓圈——「‘你就會立刻完蛋,德比先生,’他說。‘你也許能再活十年,也許十個月過後就完蛋了,也許十天。’」

苔絲現出一臉的驚訝。儘管突然變成了一個了不起的人物,她的父親也可能一下子就壽終正寢的!

「可是爸爸現在究竟在哪裡呢?」她再一次問道。

她母親的表情顯示她不贊成女兒這種態度。「喏,你不要發火!那可憐的傢伙,聽了牧師告訴他的訊息就美得了不得,半個鐘頭前去了露粒芬酒店。他很想恢復他的體力,明天好帶著蜂箱趕路;那些東西是非送走不可的,不管我們的祖上是不是高門大姓。路很遠哪,半夜十二點過後不多久他就得上路。」

「恢復他的體力!」苔絲焦躁地說,眼裡噙著淚水。「哦,我的天哪!到酒店裡去恢復他的體力!你怎麼會同意他去的,媽!」

苔絲的責備和她焦急的神態似乎充斥整個屋子,彷彿使屋裡的傢俱、那支蠟燭、在一旁玩耍的弟妹以及她母親的臉上都現出了害怕的樣子。

「不,」她母親趕緊申辯,「我沒有同意他去。我一直在等你回來看家,好讓我去找他。」

「讓我去吧。」

「哦,不行,苔絲。你知道,你去是沒有用的。」

苔絲並不堅持自己的意見。她知道母親為什麼反對自己去。德比太太的外衣和帽子已經乖覺地掛在她身旁的一張椅子上,為這一趟早就盤算好了的短時間逛蕩作好了準備;這位太太反對女兒去找父親正是因為這個原故,而並不是因為這件事情非她自己去做不可。

「另外,把這本《算命全書》拿到外屋去,」瓊接著又吩咐女兒,一邊匆匆把手擦乾穿上外衣。

《算命全書》在她身旁的一張桌子上,是一本厚厚的書,已經很舊,因為經常從衣袋裡取出來又放進去,頁邊的空白處已磨耗殆盡。苔絲把書拿起來的時候她母親也就已經出門。

德比太太需要扶養一大群孩子,整個生活髒亂透頂,如果說她還有什麼樂趣的話,那麼,像這樣到酒店去找她那個得過且過的丈夫便是其中之一。在露粒芬酒店裡找到他,在他身邊坐上一兩個小時,在這段時間內一點兒不去想孩子們,一點兒不去為他們操心,德比太太覺得快活。在這種時候,彷彿有一個光暈,又似一道晚霞,使生活變得金燦燦的。煩惱及生活中的其他現實都顯得幽宛、玄乎,觸控不著,感覺不到,成了供人冷靜觀察的精神現象,只是這麼一種精神現象而已,不再是咄咄逼人的具體事物,不再折磨人的肉體和靈魂。孩子們不在眼前,似乎倒反而形象鮮明,十分惹人喜愛;日常生活裡的種種事情則不無幽默和令人歡樂之處。當年,如今的丈夫向她求愛時,她也是在這個地方坐在他身旁,對他性格上的缺點統統視而不見,眼裡只有一個理想情人的形象,現在兩人又這樣坐在一起,熱戀時的感覺又有點兒回到了德比太太的心頭。

這會兒家裡只剩弟弟妹妹們和她在一起了,苔絲先把那本算命的書拿到外屋,把它塞進屋頂上的茅草之中。她母親對這本邋遢的厚書懷有一種拜物教徒式的奇怪的恐懼,從來不敢把它放在屋裡過夜,每次用完之後總要把它放回外屋。母親腦子裡還有著許多正在迅速被人們摒棄的迷信,還記得許多民間故事和口頭流傳下來的歌謠,說話時帶著大量方言,而苔絲則受過國民教育——根據作過大量修正的教育法的規定,由經過訓練的教師來執教的普及教育——因此,一般人都認為她們母女之間存在著兩百年的差距,兩人待在一起的時候,簡直就是詹姆斯一世的時代和維多利亞時代並列在一起。

順著園地的小徑回屋裡去的時候,苔絲琢磨著母親在今天這個日子看《算命全書》是要弄明白什麼。她猜測大概和剛發現的自家祖先的新情況有關係,但是沒有想到自己正是母親這一舉動所關係到的唯一物件。不過,她不再去多想這個問題而開始忙著,往白天晾乾了的衣服上噴水,準備熨燙。這時候和她作伴的是九歲的弟弟亞伯拉罕和十二歲半的妹妹伊麗莎-路易莎——大夥兒叫她「麗莎-路」——更小的幾個弟弟妹妹都已經睡了。苔絲比最大的妹妹年長四歲多,在她們兩人之間本來還有兩個,早已經死於襁褓之中,所以當父母不在,只有她和弟弟妹妹們在一起的時候,她就會做得像個母親。亞伯拉罕下面是兩個女孩,荷浦和莫迪絲娣,在她們下面還有一個三歲的男孩和一個剛滿週歲的娃娃。

這些小傢伙都是德比船上的乘客——他們的快樂、他們的需要、他們的健康,甚至他們的生存,完全取決於德比家兩個成年人的判斷。要是德比家的決策者選擇將這條船駛入困難、災禍、飢餓、疾病、墮落、死亡,那麼,這幾個關在船艙裡的小囚犯也不得不跟著一起去——他們是六個孤苦無助的可憐蟲,關於來到世上做人,從來沒有誰問過他們有沒有什麼要求,更沒有問過他們是否願意到無計謀生的德比家來過這樣的苦日子。有一位詩人,近來人們都認為他的思想深刻、值得信賴,他的詩歌純真、輕盈,也許有人很想知道,他在說「自然之神聖計劃」的時候是否有任何根據。

時間更晚了,父親和母親都還沒有回來。苔絲站在門口望著外面,讓自己神遊馬勒特村。這村子正在閉上眼睛。家家戶戶都在熄滅燭火和燈光:她心靈的眼睛看見一隻只拿著熄燭器的手伸向前去。

她母親去酒店找父親實際上是增添了一個需要找回家來的人。苔絲開始覺得,一個身體不好而又要在半夜一點之前帶著蜂箱趕路的人實在不應該這麼晚還待在酒店裡炫耀祖先的光榮業績。

「亞伯拉罕,」她對弟弟說,「戴上你的帽子——你是不害怕的,對不對?——到露粒芬去,看看爸爸和媽媽在幹什麼。」

這孩子立刻從凳子上跳下來,開啟房門,隨即消失在夜色之中。又過去了半個鐘點,男人、女人和小孩都沒有回來。亞伯拉罕跟他爸爸媽媽一樣,看來也被那誘惑人的酒店粘住了。

「我得自己去一趟,」苔絲說。

麗莎-路於是上床睡覺去。苔絲把弟弟妹妹們統統鎖在屋裡,轉身踏上那條黑黝黝、彎彎曲曲的小徑或者說是街道。這條道並非為有急事趕路的人而修,當初修它的時候還不是每一寸地都那麼值錢,那還是單根指標的鐘就完全可以指示時間的年代。

4

露粒芬是開設在整體上呈狹長形狀、住家零落的馬勒特村這一頭的唯一一家酒店,持有隻許外賣不準堂飲的執照,不能讓顧客在店裡喝酒,否則便是違法,因此,這酒店公開招待客人的地方,嚴格地侷限於一個用鐵絲將一塊大約兩碼長、六英寸寬的木板懸吊在庭院圍籬外邊而形成的壁架那樣的東西。口渴的陌生人買了酒便站在路旁喝,完了把殘剩在杯裡的往多灰塵的地上倒去,弄出波利尼西亞似的圖案,隨後把酒杯放在這塊木板上。他們希望在酒店裡面能有供他們休息的座位。

過路的陌生客人們這樣想,村子裡的主顧們也有這樣想的,於是有志者事竟成。

這天晚上,十一二個來尋找樂趣的人聚集在樓上一間不小的臥室裡,臥室的窗戶用老闆娘露粒芬新近廢棄不用的一塊大羊毛披巾遮得嚴嚴實實。他們都是馬勒特村這一頭的老住戶,也是酒店的常客。因為獲准外賣兼堂飲的滴滴純酒店在這個住家零落的村子的那一頭,距離較遠,所以住在村子這一頭的人要去喝酒實際上很不方便。此外,還有一個比這一點更要嚴重得多的問題,那就是酒的質量。對於後一個問題的考慮,使一個多數人所共有的意見得到進一步的肯定:寧可與露粒芬在房頂的角上一起喝酒,不在寬闊的房屋與那一位老闆共飲。

屋裡放著一張有四根細長帷柱的床,它的三面為幾個人提供了坐的地方;另有兩個人高高地坐在五斗櫃上;一隻櫟木雕花的小櫃子上坐著一個人;臉盆架上坐著兩個;還有一個人坐在小板凳上;這樣,不管怎麼說,每個人都有一個舒服的座位。此刻他們正興高采烈,快活得連靈魂也已飛出體外,彷彿整個屋子都跟著他們一塊兒喜氣洋洋。在這個過程中,這間屋子和屋裡的傢俱變得越來越富麗堂皇;遮著窗戶的那條披巾顯得如織錦掛毯那樣華貴,衣櫃上的黃銅拉手就好像黃金門環一樣,而床上那四根雕花帷柱則跟所羅門廟宇裡的華麗柱子差不多屬於同一品級了。

先前德比太太離開苔絲後匆匆來到這裡,開啟前門,穿過樓下那間漆黑一片的房間,接著把樓梯門開啟(看樣子她對那門閂非常熟悉),然後慢慢地沿著彎彎曲曲的樓梯拾級而上。她的臉剛剛顯露在樓梯口的燈光下,聚在樓上臥室裡的這些人就一起把目光向她投來。

「——這幾個是我的要好朋友,這回我請客,請他們一起來參加聯歡遊行,」老闆娘聽見腳步聲,一邊注視著樓梯口一邊大聲說道,簡直像小孩背誦教義問答那樣流利。「喲,是你呀,德比太太。我的老天爺!你真嚇了我一大跳!我還以為是政府派來的哪個當官的傢伙呢。」

屋子裡其他的人都看著德比太太並點頭對她表示歡迎,這以後她便轉身走到丈夫身旁。約翰·德比此時正坐在那兒心不在焉地輕輕哼著:「不管是哪兒的人,我都可以比得上他!在格林山下的金斯庇,有我家的大墓穴,勝過韋塞克斯任何哪一家!」

「我有話對你說!我們家祖宗那麼了不起,讓我想到一個主意——刮刮叫的一個主意!」快活的妻子對他低聲耳語。「喂,約翰,你沒看見我來了?」德比太太用胳膊肘輕輕推他,然而他卻視而不見地面對著妻子,似乎妻子是塊窗玻璃,而嘴裡繼續哼著小調。

「噓!別唱得這麼響,我的先生,」老闆娘說,「要是有個在政府裡做事的人打這兒走過,我的營業執照就要被收去了。」

「我想,他大概把我們家的事告訴你們了吧?」德比太太說。

「是的,說了一點兒。依你看,這麼一來你們是不是可以得到一些錢呢?」

「啊,這可是一個秘密,」瓊·德比顯得很有頭腦地說。「不管怎麼說,跟坐馬車的人是親戚總是好的,哪怕輪不到你坐上去。」說完這句,她壓低嗓門重又跟丈夫耳語:「聽說了你帶回家來的訊息以後我就一直在想,在特蘭特里奇住著一個非常有錢的太太,就在那獵場邊上,她姓德伯。」

「唉——你說什麼?」約翰爵士問。

德比太太把剛才說的重複了一遍。「那位太太一定是我們的親戚,」她接著又說。「我的主意就是讓苔絲去認這位親戚。」

「是有一個姓德伯的太太,你這一提我也想起來了,」德比說。「特林厄姆牧師沒有想到這個人。不過跟我們比起來她算不上什麼。從諾曼王那時候算起,到現在已經是很久很久了,她家只是在我們之後的一個支派,肯定不會錯。」

他們夫婦二人如此全神貫注地討論這個問題,因此都沒有注意到小亞伯拉罕已經悄悄溜進屋裡,在等待機會請他們回家去。

「她很有錢,一定會好好照顧苔絲的,」德比太太接著說。「那樣就好了。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一個家族的兩個支派的人就不能有來往。」

「對,我們都去認親戚去!」亞伯拉罕從床沿底下鑽出來高興地說。「苔絲到她家去跟她一塊兒住的時候,我們就都去看她;我們要坐她的馬車,還可以穿黑色的禮服了!」

「這孩子,你怎麼到這兒來啦?你胡說些什麼!去,到樓梯那兒去玩,等爸爸媽媽把話講完!……嗯,苔絲應該去見見我們家這個親戚。她一定會討這位太太喜歡的,苔絲一定會的;而且這樣一來以後很可能會有某個出身高貴的人娶她做妻子。反正我知道。」

「你怎麼會知道的?」

「我查過《算命全書》給她算了命,那書裡硬是說她將來要嫁貴人!……你還沒見到她今天有多漂亮喲;那皮膚就跟公爵夫人的一樣柔嫩。」

「那孩子自己想不想去呢?」

「我還沒有問過她。她還不知道我們有這麼一位親戚呢。不過,因為有了這個親戚她就一定能嫁個好人家,所以她不會說不去的。」

「苔絲脾氣很怪的。」

「不過她總算是個聽話的孩子。讓我來跟她說吧。」

儘管兩人是悄悄地說著體己話,他們周圍的這些人也還完全能夠明白它的意義,猜得出德比夫婦此刻在商量的是不同尋常的重要事情,也猜到,美好的前途在等待著他們那漂亮的大女兒苔絲。

「今天我看見苔絲和那些女孩子一起排著隊在教區各處走的時候,我對自己說,‘苔絲那漂亮姑娘真有意思,’」一個上了年紀的酒鬼低聲說。「不過瓊·德比一定要當心,不要讓那孩子把已經開始發芽的穀粒撒到地裡。」這是當地的一句俗語,有特別的含義,他說完之後沒人搭腔。

後來屋裡的人一起談論其他各種事情。不一會兒,又聽見有人穿過樓下那間屋子的腳步聲。

「——這幾個是我的要好朋友,這回我請客,請他們一起來參加聯歡遊行。」老闆娘趕緊重複這句用來應付不速之客的現成話,接著她就認出了人:原來是苔絲來了。

屋子裡酒氣瀰漫。對於臉上已有皺紋的中年人來說,這種氣氛還不算不合適,但是苔絲那年輕姑娘的容貌在這兒就顯得特別格格不入了,這一點甚至她母親也看得出來,因此,苔絲烏黑的眼珠裡還沒有閃現出責備的目光,她的父母親已經從坐位上站起身來,匆匆把杯裡的酒喝乾,隨著她下樓去。露粒芬太太在他們身後提醒說:

「請你們小點兒聲,做做好事,親愛的,不然的話我會丟了營業執照的,還會被傳了去,不知有別的什麼事情落到頭上呢。祝你們晚安!」

苔絲架著她父親一隻胳膊,她母親架著另一隻,兩人攙扶著約翰·德比往家裡走。實際上他剛才喝得很少;一個慣於喝烈酒的人在星期天下午喝過酒之後去教堂做禮拜,依然可以行動自如地轉身向東、面對聖壇屈膝下跪,一點兒也不趔趄;德比剛才所喝的,還不到這種酒徒去教堂之前所喝酒量的四分之一。可是約翰爵士體質虛弱,所以此類小罪惡就已經使他支援不住了。從酒店裡出來被風一吹,他的腳步就不穩了,身體東搖西擺,弄得他們三個人一會兒好像是去倫敦方向,一會兒又像是去巴思方向。這種情形常常發生在夜間同歸的一家人身上,令人看了覺得可笑,同時它也跟大多數看起來可笑的事情一樣,畢竟並非那麼可笑。兩個女人英勇地盡她們最大的努力不使德比、亞伯拉罕以及她們自己現出這種無法控制的趔趄和一溜歪斜——這種由德比造成的滑稽樣子;他們於是一步一步地走近自己的家,那位家長在到了門口的時候突然又高聲唱起那個調子,彷彿他眼下的住處如此窄小,他在讓目光落到屋子上的時候得為他的靈魂壯膽——

「我們家——在金斯庇——有一座——大墳地!」

「噓——別這麼傻乎乎的,傑基,」他妻子說。「從前有名望有地位的人家多著呢,不是隻有你們一家。你看安克特爾家、霍西家,還有特林厄姆家,都和你們家一樣敗落了,不過先前你們家比他們都要闊,這倒是真的。感謝上帝,我孃家從來沒有闊過,我也就不必為家道敗落而感到丟臉了!」

「別說得這麼肯定。瞧你那德行我就相信你孃家以前一定有人當過國王和王后,你比我們哪一個都要更加丟臉呢。」

苔絲覺得現在這時候有一件事情要比自家祖先從前闊不闊這個問題重要得多,於是改變話題說:

「我想爸爸恐怕明天不能這麼早帶著蜂箱趕路了。」

「我?過一兩個鐘點我就沒事了,」德比說。

全家人都上了床的時候,已經過十一點鐘。倘若要在星期六集市開始之前把蜂箱送達卡斯特橋的零售商,那麼,最遲在半夜兩點非上路不可,因為整個路程有二三十英里,並且很不好走,而他家的車馬又是最差勁的。一點半的時候,德比太太來到苔絲和弟弟妹妹們一起睡覺的那間大屋子。

「那可憐的人去不了啦,」她對大女兒說。苔絲那雙大眼睛在母親的手剛剛碰到房門的時候就睜開了。

苔絲在床上坐起身來,迷迷糊糊的,又像是在做夢,又像是在和母親商量事情。

「可是總得有人去呀,」她回答說。「眼下這時候賣蜂已經晚了。再過些時候今年的蜜蜂分群很快就會停止,要是我們拖到下個星期的集市日再送去就不會有人要買,這些蜜蜂就斷送在我們自己手裡了。」

德比太太看來對付不了這種緊急情況。「也許有哪個年輕小夥子願意去?昨天那些小夥子那麼喜歡跟你跳舞,能不能在他們當中找一個?」她立刻建議說。

「哦,不行,我說什麼也不能這麼做!」苔絲帶著強烈的自尊堅決地說。「那樣人人都會知道是什麼原因,這真是太丟人了!我想,要是亞伯拉罕能跟我做伴的話,我可以去。」

她母親最後同意她這個辦法。於是她們叫醒了在屋子的一角睡得正酣的亞伯拉罕並叫他穿上衣服,小傢伙的魂還在另一個世界呢。與此同時苔絲也匆忙穿好衣服。姐弟兩人點起提燈到馬廄去。蜂箱已經裝上了那輛搖搖晃晃的小運貨馬車,苔絲把馬兒「王子」牽了出來;這匹馬也是搖搖晃晃的,只是搖晃得比那輛車稍微好那麼一點點。

這可憐的畜生困惑地看看四周的夜色,然後望望提燈,又瞧瞧那姐弟二人,似乎它怎麼也不能相信在這個一切生物都應該待在家裡休息的時刻它卻要出來勞動。苔絲和亞伯拉罕把不少蠟燭頭放進提燈,把燈掛在馬車右邊,趕著馬朝前走。開始走的是上坡路,他們在馬的身旁步行,以免這匹衰弱的馬兒負擔過重。為了儘量讓自己情緒好一些,他們用提燈照明,一邊吃著黃油麵包,一邊聊天,假想此刻已是早晨,其實離天明還早著呢。亞伯拉罕現在比較清醒了(剛才他一直是精神恍惚地在向前挪動腳步),開始談論各種黑暗的物體以天空為背景而形成的奇怪形狀,說這棵樹看起來像從穴裡跳出來的發怒的老虎,那棵樹像一個巨人的腦袋。

過了小鎮斯托卡斯爾——在厚厚的褐色茅草屋頂下鎮上的人們正在酣睡——他們到了地勢較高之處。在他們的左邊,那地勢更高的地方,就是巴爾貝洛,也叫比爾貝洛,差不多是南韋塞克斯最高的地方。它高高聳立著,四面圍有土壕。從這兒再往前去的那條長長的路有一段相當平坦。他們上了車,坐在車的前部,亞伯拉罕陷入沉思。

一陣沉默之後,他想跟姐姐說話,便叫了一聲:「苔絲!」

「什麼?亞伯拉罕。」

「我們成了有身份的人,你不覺得高興嗎?」

「不怎麼特別地高興。」

「可是你就要嫁給一個出身高貴的人了,你應該高興啊。」

「什麼?」苔絲抬起頭問。

「我們那個了不起的親戚會幫助你,讓你嫁給一個出身高貴的人。」

「我?我們那個了不起的親戚?我們沒有這樣的親戚。你怎麼會這樣想的?」

「我到露粒芬酒店去找爸爸的時候在那兒聽見他們說到這件事情。在特蘭特里奇住著一位有錢的太太,跟我們是親戚,媽媽說,要是你去這位太太家裡跟她攀上了親戚,她就會幫你嫁一個出身高貴的人。」

他的姐姐一下子呆住了,也不說話,陷入了沉思冥想。亞伯拉罕繼續說下去;他只圖說得痛快,並不指望姐姐認真地聽,因此苔絲的心不在焉對他毫無影響。他背靠蜂箱,仰望著天上的星星嘮嘮叨叨。那些星星在上面黑魆魆的一片空虛裡跳動,遠離這兩個渺小的生命,顯得那麼安詳。亞伯拉罕問,閃爍的星星距離他們有多遠,上帝是不是就在它們的後面。不過他稚氣的嘮叨時不時地要回到甚至比奇異的上帝創世更強勁地作用於他的想象力的這件事情上來。要是苔絲嫁了一個出身高貴的人,她就富了,到那時她會不會有足夠的錢買一架好大好大的望遠鏡,能讓她看了會覺得星星就像奈脫柯匋這麼近?

這件事情看來已經塞滿家裡每個人的腦袋;此刻再次說到這個話題,苔絲覺得很不耐煩。

「別再提這個話了!」她嚷道。

「你說過每一顆星星都是一個世界,是不是,苔絲?」

「是的。」

「都跟我們的世界一樣嗎?」

「我不知道,不過我想是這樣的。有時候它們好像跟我們家那棵斯塔巴德蘋果樹上的蘋果一樣,大多數是好的,潤澤可愛,有幾個染上了病。」

「我們住的這一個,是潤澤可愛的,還是有病的?」

「是有病的。」

「有那麼許多完好的世界,我們卻沒能生活在一個完好的世界上,運氣真壞!」

「不錯。」

「真是這樣嗎,苔絲?」姐姐的話使亞伯拉罕感到十分新奇,他把這稀奇的說法重又思考一遍後掉過頭來面對姐姐問道。「要是我們生活在一個完好的世界上,那會怎麼樣呢?」

「嗯,那麼爸爸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咳嗽,不會像現在這樣走路不靈便,也不會喝得這麼醉醺醺的連趕集也去不了;媽媽呢,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一天到晚地洗衣服,永遠也洗不完。」

「那麼你也會生下來就是一個闊小姐,用不著等到嫁了上等人以後才變得有錢,對不對?」

「哦,亞比,不要——不要再說那個啦!」

亞伯拉罕獨自遐想了一會兒,很快便覺得昏昏欲睡。苔絲並不善於駕車,不過她認為自己可以暫時地單獨對付一陣子,所以關照亞伯拉罕說如果想睡就睡一會兒。她在蜂箱前替弟弟弄了一個如鳥窩似的位置,以免他睡著以後摔下去,然後接過韁繩,像先前一樣趕著馬兒慢慢地向前走。

「王子」只需主人稍加註意就夠了,因為除了拉車它沒有氣力去做任何多餘的動作。現在身旁的亞伯拉罕已不再跟她說話讓她分神,苔絲於是背靠蜂箱比先前更深地陷入了沉思冥想。經過她身旁向後而去的一棵棵無言的樹和一道道無言的樹籬成了現實世界之外的奇異景象中的物體,間或傳入耳中的呼呼風聲則成了某個巨大靈魂悲傷的嘆息,這靈魂和宇宙同樣大,和歷史同年齡。

她細細地想起自己這一生所遇到的種種事情,彷彿看見了父親那虛浮的自高自大,看見了母親設想的那個出身高貴的求婚者正等待著自己,又看見這求婚者在對她作怪相,在嘲笑她苔絲的貧窮,還彷彿看見了自己的祖先——那些包著裹屍布的武士。每件事情、每個人物都變得越來越怪誕不經,她不再知道時間是怎麼過去的。馬車猛地一顛,坐著的苔絲頓時驚醒,原來她也睡著了。

他們現在離開她先前進入夢鄉時所在的地點已有很長一段路,馬車已經停住了。從前面傳來一聲空洞的呻吟,跟她以前所聽見過的任何聲音都不同,接著有人喊道:「嘿!喂!」

她車上掛著的提燈已經熄滅,卻另有一盞正在前方對她照著,比她自己那一盞要亮得多。一件可怕的事情發生了。馬具跟一個擋在路當中的東西纏在了一起。

驚慌的苔絲跳下車來,看清了可怕的事實。剛才的呻吟原來是她父親那匹可憐的馬兒「王子」發出來的。一輛早班郵車——照例如箭一般在路上飛馳,兩個車輪卻並不弄出什麼聲音——撞上了她這輛提燈已經熄滅、慢吞吞向前走著的馬車。郵車帶尖角的轅似利劍刺入不幸的「王子」的前胸,血從傷口急速地向外湧出,帶著嘶嘶聲落到地上。

絕望中苔絲跳上前去伸出一隻手捂馬的傷口,結果只是弄得自己渾身上下包括臉上都被猩紅的血濺得一塌糊塗。於是她束手無策地站在一邊望著。「王子」也儘量堅持著,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直到它一下子癱倒在地上。

這時候趕郵車的人已經來到苔絲的馬車旁邊,動手把挽具卸下,並且把「王子」那尚有體溫的屍體拖到路邊的溝裡。馬兒已經死了;趕郵車的人認為眼下不再有什麼事情需要立刻處理,便回到他自己的馬那兒去,他的馬沒有受傷。

「你不該走在這一邊的,」他說。「現在我得接著趕路,把這些郵袋送掉,所以你呢,最好是等在這兒,看著你的車。我會盡快叫人來幫你的。天就要亮了,你不用害怕。」

說完他上了車,急速離去。苔絲站在那兒等著。眼前的景物漸漸呈現灰白色,鳥兒在樹籬上抖抖身子,站立起來,嘰嘰喳喳地叫。道路完全現出了它白色的面目,苔絲也現出了她的面色,看上去比路更蒼白。她面前那一大攤血已經凝結,現出好幾種顏色,被太陽一照,更閃射出許許多多不同的顏色。僵硬的「王子」在馬車旁靜靜地躺著,眼睛沒有完全閉上;它胸前的傷口看上去似乎不夠大,簡直好像不足以讓那些使它有生命和活力的東西從體內統統流光。

「這都是我惹的禍——都是我!」這姑娘望著眼前悲慘的景象大聲喊道。「我什麼理由都沒有——一點也沒有!爸爸媽媽往後靠什麼過日子啊?亞比,亞比!」她一邊叫一邊搖亞伯拉罕,這孩子在慘禍發生的時候始終酣睡著。「我們的車沒法向前走了——‘王子’死啦!」

在亞伯拉罕明白了全部事情的時候,他那稚嫩的臉上立刻平添了五十年的皺紋。

「唉,昨天我還跳舞還笑呢!」苔絲繼續埋怨自己。「想想吧,我是這樣一個大笨蛋!」

「這是因為我們在一個有病的世界上過日子,不是在一個完好的世界上,對不對,苔絲?」亞伯拉罕一邊流淚一邊咕噥。

姐弟兩人默默地等了好久,就像要永遠等下去似的。終於,他們聽見一個聲音,還看見一個正向著他們越走越近的東西,這就證明那個趕郵車的是個好人,沒有撒謊。一個農夫的幫工,來自斯托卡斯爾附近,牽著一匹健壯的小馬正向他們走來。這匹馬被套上了原先由「王子」拉的車,拉著那些蜂箱往卡斯特橋的方向走去。

這一天晚上,卸掉了蜂箱的空車重新回到出事地點。從早晨起「王子」的屍體就一直在那條溝裡。路當中的那一大攤血儘管被來往的車輪碾過,殘留的血跡仍然可以看得出來。失去了生命的「王子」的軀殼被抬上了原本由它拉的車,四腳朝天,蹄鐵在夕陽中閃射光芒,就這樣它順著那八九英里的原路回到了馬勒特村。

苔絲在早些時候已經先回到了家。應該如何把這不幸的訊息告訴爸爸媽媽?她實在想不出好的辦法。然而,從父母親的臉上她看出他們已經知道了這一損失;這當然解決了她無法開口的難題,不過卻並沒有減輕她沉重的內疚心情,她繼續責備自己的疏忽大意。

但是,德比夫婦對生活抱的是一種得過且過的態度,因此,這一場災禍對於他們也就不如對於一個努力奮進的家庭顯得那麼可怕,儘管在實際上這樣的損失對他們來說等於是傾家蕩產,而要是發生在別的人家只不過造成一點兒不方便而已。倘若他們兩人有一種為女兒的幸福要奮發圖強的精神,他們就會面紅耳赤地怒斥她如此掉以輕心以致造成重大損失,但是現在他們的臉上卻絲毫不見這樣的表情。沒有誰對苔絲的責備比她的自責更嚴厲。

因為「王子」衰老枯瘦,所以屠夫和鞣皮匠只願出幾個先令來收買它的屍體。德比聽說之後出面反對。

「不,」他爭氣不爭財地說,「這匹老馬的屍體我不賣了。我們的祖宗在這個國家當爵士的時候是不把戰馬賣給人家去餵貓的。讓他們留著那幾個先令吧!這匹馬活著的時候為我幹了這麼多活兒,現在我不能讓它離開我!」

第二天他在院子裡埋葬「王子」;幹這件事情時,他比幾個月來為養家活口而種莊稼所使的勁還要大。土坑挖好之後,他和妻子用一根繩子拴住馬的身體,順著院子裡的小徑把它拖到坑邊去,幾個孩子則跟在他們後面,就像是為「王子」送葬。亞伯拉罕和麗莎-路一邊走一邊抽噎,荷浦和莫迪絲娣悲傷得嚎啕大哭,哭聲在牆上發出回聲。「王子」被扔進土坑以後,一家人都圍在它的四周。以往靠它維持生計,現在它被奪走了,他們怎麼辦呢?

「它上天堂了嗎?」亞伯拉罕抽抽搭搭地問。

隨後德比開始往坑裡剷土,孩子們又放聲大哭,只有苔絲除外。她臉色蒼白,沒有表情,似乎她認為自己是謀殺者。

5

約翰·德比做小販生意過去主要依靠「王子」,現在這匹馬死了,生意也就立刻做不成了。即便不是一家人馬上就陷入了赤貧,艱難困苦的威脅已赫然顯現。德比是當地人所謂「鬆散骨頭」的那種人。有的時候他很有些力氣幹活,但不能指望這種時候就一定正好是需要他幹活的時候;即使兩者恰好一致,他也不會特意堅持在這種時候幹活,因為他不像做散工者那樣習慣於經常勞動。

與此同時,把父母親拖進這個泥潭的苔絲在暗自思忖,有什麼辦法可以幫助他們擺脫困境。這時候她母親說出了她的主意。

「在倒霉的時候應該想到我們也還有好運氣呢,」她說。「現在這時候我們找到了出身高貴的親戚,真是太及時了。人有困難就該去找朋友看他能不能幫忙。你知不知道在那獵場邊上住著一位非常有錢的德伯太太?她一定是我們的親戚。你得去見她,去攀她這個親戚,請她在眼下我們倒霉的時候給我們一些幫助。」

「我不想去,」苔絲說。「如果有這麼一位太太,她能友好地對待我們也就已經夠了,不能指望她幫助我們。」

「我的孩子,你能討她喜歡的,你要她做什麼她都會為你做的。再說,也許還有你想不到的更多的好事呢。我聽說的事情錯不了,我想。」

苔絲自從闖了大禍以後心裡一直負擔很重,所以對於母親的心願比以前更加尊重,可是她無法理解,母親為什麼會如此高興如此積極地計劃著要去做這麼一件在她看來未必有什麼好處的事情。也許母親已經打聽過了,已經知道這位德伯太太是一位品德極為高尚心腸特別慈善的夫人。然而,苔絲強烈的自尊心使她對於扮演一個窮親戚去求人幫助這件事特別反感。

「我寧願去找找工作看,」她咕噥說。

「德比,這事由你來定,」德比太太轉身朝坐在後面的丈夫說。「要是你說她該去,她就會去的。」

「我不喜歡我的孩子到陌生的親戚那兒去說好話求人幫助,」德比咕噥說。「我是家族中最顯貴的這一支的家長,我做出來的事情跟我的地位不能不相稱。」

苔絲覺得,父親要同這位陌生的親戚保持距離的理由,比她自己反對去高攀人家的理由更加糟糕。「喏,既然馬死在我手裡,媽,」她悲哀地說,「我想我應該做些什麼。我可以去見她,可是要不要開口請求幫助,你該讓我看著辦。還有,不要再想著讓她給我找丈夫了,那樣蠢得很。」

「說得好,苔絲!」她父親煞有介事地說。

「誰說我有這樣的想法?」瓊問道。

「我想你腦子裡有這個想法,媽。不過我會去的。」

第二天一早起來,苔絲步行到那個叫沙斯頓的小山鎮,在那兒她搭乘每週兩次從沙斯頓向東到蔡斯勃勒去的大車;在這條路線上大車要從特蘭特里奇教區附近經過,而那位情況尚未完全弄清楚的神秘的德伯太太就住在這個教區裡。

苔絲·德比在這個值得注意的早晨所走的路線是在布雷克摩谷東北部的一片起伏地帶當中,她就是在那兒出生的,也在那兒長大。對她來說,布雷克摩谷就是整個世界,谷地的居民就是這個世界的全人類。早在對世上萬物滿懷好奇的孩提時代,她就已經從馬勒特村的籬笆門旁和籬邊臺階上觀望過整個谷地,一些景物那時候讓她感到神秘,如今它們的神秘性並沒有減弱許多。她每天在她臥室的窗前看到那些教堂鐘樓、村莊,以及依稀可辨的白色宅第,而最引她注目的就是威嚴聳立的沙斯頓鎮;在夕陽的照耀之下,鎮上房屋的窗戶像燈光一樣明亮。那個地方她還從來沒有去過;即使整個谷地以及它周圍的一些地方,也只有一小部分她曾經從近處細看因而熟悉,更不用說谷地之外的遠處,她當然沒有到過。布雷克摩谷四周群山的外形,對於她來說,一個個都像親戚的面孔那樣熟悉,但山外是什麼樣子,她就只能根據村裡學校老師所說的去猜想了;她是一兩年前離開學校的,當時她的學習成績名列前茅。

在年紀還小的那些日子裡,別的與她同齡的女孩子都十分喜歡她。那時候在村子裡常常可以看到她和另外兩個女孩——三個人幾乎完全一樣大小——肩並肩地從學校走回家去;兩條長腿邁著大步走在中間的苔絲穿一件毛織上衣,衣服本來的顏色已經褪掉,成為一種難以形容的第三間色,上衣外面罩著一件有雅緻的小方格的粉紅色印花布圍裙。緊繃在腿上的長統襪在膝蓋部位有一溜排開成梯狀的幾個小洞,那是她跪在路旁和河岸邊尋找珍奇的花草和石塊時磨破的。那時候她的頭髮是土黃色的,像s形鍋鉤那樣懸在腦後。她左右的那兩個女孩手臂摟著她的腰,而她的兩條胳膊則搭在她們兩人的肩上。

隨著年齡的增長,苔絲開始理解生活的實際情形,對於母親稀裡糊塗地給她生了這麼許多小弟弟小妹妹,使得扶養他們成為如此困難和麻煩的一件事情,心裡頗有馬爾薩斯的門徒那樣的感受。就智力而言,她的母親只是一個快活的孩子:瓊·德比生育了這麼一長串知足常樂的小孩,而她本人不過是又一個孩子,並且,在他們當中還算不上是年紀最大的一個。

然而,苔絲漸漸長大以後,對弟弟妹妹十分關心和疼愛。為了給他們儘可能多的幫助,她離開學校之後就到鄰居們的地裡幫著曬乾草或者收割莊稼,要不就幫著擠牛奶或制黃油;後面這兩種活兒她比較更喜歡些,是她在父親還養著幾頭奶牛的時候學會的,而且因為手巧她幹得相當出色。

家庭的重擔看來是與日俱增地壓到苔絲年輕的肩膀上,由她代表德比家去德伯太太府第認親戚也是理所當然的。應該說,德比家這一回是把它最光彩的一面顯露給人家。

苔絲在特蘭特里奇十字路口下車,步行上了一座小山,然後走向那個被稱作「獵場」的地區。別人告訴她,在獵場邊上可以找到德伯太太名為「坡居」的府第。那不是人們通常所說的莊園宅第;它沒有耕地,沒有牧草地,也沒有牢騷滿腹的佃戶——在普通的莊園宅第,莊園主自己和家人的開銷正是從千方百計壓榨佃戶而得到的。「坡居」勝過普通的莊園宅第,而且勝過千百倍。它是一座純粹為了享受而建造的鄉間住宅,全部面積除了居住所必須的那點以及一個受主人控制、由管家管理的供消閒解悶的小農場之外,沒有一塊累贅的地。

首先映入苔絲眼簾的是大門口紅磚砌就的看門人小屋,這小屋的屋簷以下都掩映在四季常青的繁葉之中。苔絲起先以為這就是宅第本身,待到她戰戰兢兢地進了便門,繼續向前行至車道拐彎處,才發現宅第本身整個兒呈現在她的眼前。這宅子是不久前建造起來的——差不多是嶄新的呢——也是那種猩紅色,跟大門口那間與常綠樹相互映襯的看門人小屋的顏色一樣。這幢房屋在周圍景物淺淡色調的背景上如一簇鮮紅的花朵嶄然獨立。從它的一角向後面遠遠望去,但見一片柔和的蔚藍色自然景緻,那就是「獵場」——真正古老珍貴的一片林地。在英國,無可爭辯地屬於遠古時代的林地只剩下不多幾個,它便是其中之一。在那裡,古老的櫟樹上還能見到德魯伊特所敬畏的槲寄生小枝;並非由人工種植的巨大的紫杉樹依然生長,一如在它們的樹枝被削下制弓的那個年代。不過,那一片古老的林地雖然在「坡居」可以望得見,卻不屬於這個宅子的範圍之內。

在這個舒適、整潔的鄉間住宅,一切都那麼明亮、興旺,並得到妥善的料理。大片的玻璃暖房沿著山坡向下一直伸展到山腳的矮樹林子。一切看上去都好比新錢幣——剛從造幣廠鑄造出來的硬幣。被木麻黃和聖櫟遮擋著的那些馬廄依然可以看得見一部分——各種最新式的裝置一應俱全,儼然如小教堂那麼氣派。在寬敞的草坪上有一個裝飾性帳篷,它的門正對著苔絲。

天真的苔絲·德比站在礫石車道邊呆呆地對前面望著,顯得有點兒吃驚。她是不知不覺地一步步走到這裡的,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現在究竟是在什麼地方。此刻眼前所見跟她所預期的完全相反。

「我還以為我們德伯家該有多老呢,這個宅子完全是新的!」她天真地說。她後悔自己如此輕易地依從了母親的安排跑到這兒來「認親戚」,後悔沒有去爭取鄰居們的幫助。

這一座鄉間住宅的主人德伯氏——或者說是「斯托克德伯」氏,如他們起先稱呼自己的那樣——在此地這麼一個在全英國算是相當守舊的地區顯得有點兒不同尋常。特林厄姆牧師說得不錯,我們的步履蹣跚的約翰·德比是德伯這個古老家族在本郡及本郡附近僅存的真正嫡傳子孫;他本來可以再添上一句,說出一個他知道得十分清楚的事實——斯托克德伯氏並不真正是德伯家族的後代,就跟他特林厄姆牧師本人不是德伯家族的後代一樣。不過應該承認,德伯這麼一個古老世家已經可悲地衰落,它的姓氏恰好能借助於斯托克德伯家的財勢重新發揚光大。

最近去世的西蒙·斯托克老先生當年是北方一個誠實的商人(有人說他是個放債人)。他發財以後,決定遠遠地離開他做生意的地區到英國南方安家落戶,當一個鄉紳。在做出這個決定的同時,他覺得有必要以一個新的姓來開始新的生活,而且,這個姓不能讓人很容易地認出他就是過去那個精明的商人,也不能像原先那個赤裸裸毫無色彩的姓那麼平凡乏味。於是,在英國博物館,他把專門記述南方那塊他打算去安家的地區裡面滅絕了的、半滅絕的、湮沒無聞的或是家破人亡的那些豪門大族的文獻資料仔仔細細地檢視了一個鐘頭,認為「德伯」無論看起來還是聽起來都比得上任何別的姓,所以就把它加在自己本來的姓的後面,永遠地成為他本人和他後代的姓氏的一部分。不過在這方面他做起事來是掌握分寸的;他在新的基礎上編寫家譜的時候是合情合理的,無論是述及他的通婚聯姻還是他們家與一些名門望族的關係,都是如此,決不插入哪怕僅僅是一個過分顯赫的頭銜。

關於這麼一件想象力的傑作,可憐的苔絲和她的父母自然是一無所知——對於他們來說這也是一個很大的損失。說實話,他們壓根兒就沒有想到過有人會在姓氏上作如此添補;在他們看來,雖然一個人長得漂亮也許是運氣的贈禮,但他姓什麼卻是生下來就決定了的。

苔絲仍然站在那兒猶豫不決,好比一個將要縱身躍入水中游泳的人不知道應該後退一點兒還是堅持在原地不動,這時候忽然有一個人從帳篷那幽暗的三角形門裡走了出來。那是一個高個子的年輕人,正吸著煙。

他的膚色差不多是黝黑的,兩片厚嘴唇雖然紅潤光滑,形狀卻不好看。他留著一對黑色的八字鬍子——修剪得十分整齊,兩頭尖尖向上翹起,儘管他的年齡不會大於二十三四歲。他的整個體態給人以粗野的感覺,不過這位年輕紳士的面孔和他那雙滴溜溜轉動著的大膽的眼睛卻有著一種特別的力量。

「哎,我的美人兒,你來這兒有什麼事嗎?」他一邊說一邊走上前來。見苔絲不知所措地呆立著他接著又說,「有事就請說。我是德伯先生。你是來找我的還是來找我母親的?」

德伯家的這座鄉間住宅及其周圍場地跟苔絲想象中的已是大相徑庭,而站在她面前的這位跟她同姓的人,這位德伯家的具體代表,則跟她所想象的相差更遠。她本來期望看見的是一位尊貴長者的臉,它集中地體現出德伯家族的人所有那些面部輪廓的特徵,它那條條皺紋顯示豐富的人生閱歷,好比象形文字記載著德伯家族以及整個英國幾百年的歷史。不過,既然已經無法迴避,苔絲便鼓起勇氣面對現實,回答說:

「我是來見你母親的,先生。」

「我看,恐怕你不能見她——她是個病人,」使用假姓的這戶人家目前的代表者說;他正是亞歷克先生,是最近去世的那位老先生的獨生子。「不能讓我來滿足你的要求嗎?你想見我母親有什麼事呢?」

「不是有什麼特別的事情——我是來——我很難講清楚是來幹什麼的!」

「是來玩的嗎?」

「哦,不。唉,先生,要是我告訴你,那就會顯得——」

此刻苔絲覺得她到這兒來的目的非常荒唐可笑,因此,儘管她對面前這個男子有點兒害怕,在這個陌生的地方感到很不自在,她那兩片朱唇還是露出了微笑;膚色黝黑的亞歷克覺得苔絲的笑容十分嫵媚動人。

「這件事真是蠢得很,」苔絲結結巴巴地說,「恐怕我不能告訴你。」

「沒關係,我喜歡愚蠢的事情。再試試,說給我聽,親愛的,」亞歷克和藹地說。

「母親要我來的,」苔絲接著說,「不過實際上我自己也想來。可是我沒有想到會是這樣。先生,我來是要告訴你們,我們和你們是親戚。」

「嗬!窮親戚?」

「是的。」

「姓斯托克嗎?」

「不,姓德伯。」

「對呀,對呀,我的意思就是說姓德伯。」

「我們的姓念著念著就被人念成了德比,不過我們有好幾個證據,證明我們是德伯家族的後代。研究古文物的人都說我們是的,而且——而且我們家有一方古印,上面刻著一個盾牌,盾牌上有一頭躍立著張牙舞爪的獅子,獅子上方還有一座城堡。我們還有一柄年代很久的古銀匙,舀東西那部分是圓的,像一把小勺子,上面也有同樣的一個城堡,不過它已經磨損得很厲害,所以母親用它來攪豌豆湯。」

「我的盾形紋章正是一頭躍立著張牙舞爪的獅子,」亞歷克和藹地說。「紋章上方的飾章正是一座銀白色的城堡。」

「所以母親說應該來告訴你們,我們和你們是親戚——因為最近我們遇到意外,倒了黴,我們的馬死了,還有,我們是德伯家族裡年代最久的一支。」

「這是你母親的一番好意,我確信。我呢,也不覺得她這個辦法有什麼不妥。」亞歷克說話的時候直瞅著苔絲,那目光使苔絲微微有點兒臉紅。「這麼說,我漂亮的姑娘,你是好意來看望我們這個親戚的囉?」

「我想是的,」苔絲嗓音顫抖地說,重又顯得很不自在。

「嗯,這樣並沒有什麼害處。你們住在什麼地方?你們家是幹什麼的?」

苔絲簡單扼要地把家裡的情況告訴亞歷克,隨後又回答了他提出的另外一些問題,同時對他說,她打算乘坐先前載她到這兒來的大車回去。

「到那車回來再經過特蘭特里奇十字路口還有好長時間呢。我們兩人到這周圍的場地上去走一圈打發時間好不好,漂亮的妹妹?」

苔絲希望能儘早離開這裡回家去,可是這年輕人竭力相邀,她也就答應陪他走一圈。亞歷克帶她去看草坪、花壇和溫室,然後又帶她到果園和玻璃暖房,在那兒他問她是不是喜歡吃草莓。

「喜歡,」苔絲回答,「只要有就喜歡吃。」

「這兒已經有了。」德伯說完便彎下腰去摘取各個品種的草莓並遞給背後的苔絲;過了一會兒,他又揀了一個結得特別好的「英國女王」品種,站起身來,手指捏著草莓的梗子想將它送進苔絲嘴裡。

「不——不!」苔絲趕緊說,一邊把手放在嘴巴前面擋住亞歷克的手。「還是讓我自己來拿吧。」

「廢話!」亞歷克堅持他的做法;苔絲稍稍覺得有點兒苦惱地張嘴接受了這隻草莓。

他們就這樣漫無目的地閒逛了一陣,在這段時間裡,苔絲半推半就地吃了德伯給她吃的所有東西。當她再也吃不下草莓的時候,亞歷克就把它們裝滿她的小籃子。然後兩人漫步來到玫瑰樹旁,亞歷克摘下一些玫瑰花給苔絲讓她插在胸前。苔絲按他的意思這麼做的時候恍惚如在夢中,而當她胸前插滿了玫瑰無法再插更多的時候,亞歷克又自己動手在她帽子上插了一兩朵,又以他那種過分的慷慨把她的籃子塞滿各種各樣其他的花。最後,他看了看手錶說,「喏,要是你打算趕那趟回沙斯頓去的車,現在剛好還有時間吃點兒東西。來吧,看看我能找到些什麼吃的。」

斯托克-德伯又把苔絲帶回草坪,帶她進了帳篷,讓她在裡面等著,不一會兒便拿著一個籃子裝的簡便的午餐回來,親自放在苔絲面前。很明顯,這位先生是希望不要有僕人來打攪他和苔絲愉快的促膝談心。

「我抽菸你介意嗎?」他問。

「不,一點兒也不,先生。」

他透過瀰漫在帳篷裡的縷縷青煙瞅著苔絲悅目的下意識的咀嚼動作。苔絲·德比在天真無邪地低頭看自己胸前的玫瑰花的時候哪裡想到,在那有麻醉作用的藍色煙霧的後面,潛伏著她這一生的戲劇中「悲劇性的禍害」——她年輕生命的光譜中一道血紅的光。她有一個此刻簡直成了她不利條件的特點,正是這個特點使亞歷克·德伯的目光老是在她身上打轉——她面色紅潤,體形豐盈,因而看起來比實際上更像一個成熟的婦人。她從母親那兒繼承了這樣的外貌,卻不具有這種外貌所標誌的性質。起先,這一情況有時候使她感到煩惱,後來同伴們對她說,時間會治癒這個缺點,她的煩惱才得以消除。

苔絲不一會兒就吃完了這一頓午飯。「現在我要回家去了,先生,」她說,一邊站起身來。

「大家都怎麼叫你?」亞歷克·德伯陪同她沿著車道向外走,到了看不見宅第的時候這樣問道。

「苔絲·德比,住在馬勒特村。」

「你剛才說你們家的馬死了?」

「我——害死了它!」苔絲回答,接著又淚汪汪地把「王子」死亡的經過詳細講了一遍。「我真不知道該為父親做些什麼來補救。」

「我得想一想,看能不能幫點兒忙。我母親必須好好地為你安排一下。不過,苔絲,關於‘德伯’這個姓,不要再說無聊的話了——‘德比’嘛,你只要知道——那完全是另外一個姓。」

「我覺得這樣就很好了,先生,」苔絲說,話裡透出自尊。

有那麼一瞬間——只是一瞬間——當他們走到車道拐彎處,在高高的杜鵑和針葉樹之間,還望不見看門人小屋的時候,亞歷克·德伯把臉歪向苔絲,好像——不過,沒有;他再一想,改變了主意,讓苔絲離去。

事情就這樣開了頭。倘若苔絲曾經意識到他們兩人這次見面的意義,她也許就會問,為什麼她註定要在這一天被這麼一個錯誤的物件所看見並惹他垂涎,而不是被別的某個男人——某個在各方面都合乎她理想的、在這樣的時間和場合應該看見她的人,某個在人世間確實存在的、在最大程度上符合她要求的這樣一個男人——所看見並且追求。然而,對於在她所認識的人中間也許可以算是差不多夠得上這一標準的那個人,她只是一個轉瞬即逝的印象而已,人家幾乎已經把她淡忘了。

許多事情,雖有判斷完全正確的計劃,但對執行的時機卻判斷不當,於是,呼喊聲很少成功地喚來它的物件,具有愛心的人往往愛得不是時候。天公並不經常在兩人相會即能有幸福未來的時候對他可憐的人們說:「瞧呀!」而當他回答那高聲叫喊「在哪裡?」的人說「在這裡!」的時候,那人往往已經被捉迷藏的遊戲弄得心神煩惱、疲憊不堪。我們也許想知道,待到人類進步到至高無上的階段,具有了更加敏銳的直覺,社會這架大機器各部分之間也不像現階段這樣把我們折騰得不亦樂乎,而是較緊密地相互聯絡和相互作用,到了那個時候,這一類陰錯陽差是否可以得到糾正。不過,這種完美的境界是不可預言的,甚至不該被認為有達到之可能。我們只須知道,眼下這一事例,如同千千萬萬此類事件一樣,不是一個美好整體的兩半在美好的時刻相遇,而是隻見其中的一半,那另一半獨自在四處遊蕩,愚鈍透頂地在等待中錯過了獲取幸福的時機。如此笨拙地延誤大事,造成了種種焦慮、失望、震驚、災難和非常奇怪的命運。

回到帳篷裡德伯兩腿分開地跨坐在一張椅子上回想剛才的事,臉上露出得意的神情。忽然他放聲大笑。

「嘿,真想不到!這件事太有趣了!哈——哈——哈!多麼吊人胃口的姑娘!」

6

苔絲下了小山,走到特蘭特里奇十字路口,漫不經心地等候從蔡斯勃勒返回沙斯頓的大車。上車時有乘客同她說話,她雖然回了他們的話,但並沒有意識到人家究竟對她說了些什麼。大車重又啟動,她坐在那兒淨想心事,並不注意身邊的情況。

有一個乘客比剛才那些人更加直截了當地對她說:「嗨!你整個兒成了一大束花啦!不過才六月初就已經有這麼好看的玫瑰了!」

這時候她才意識到自己在這些驚訝的人們面前是怎麼一副樣子:胸前插滿著玫瑰,帽子上也插著玫瑰,籃子裡裝滿著玫瑰和草莓。她臉紅了,慌亂地說了一句這些花是別人送的。過一會兒,趁車上人們沒有注意她的時候她偷偷地把那些比較惹人注目的花從帽子上取下來,放進籃子,用手帕蓋住。然後她又想起心事來;在她低下頭去的時候,冷不防被仍然插在胸前的一朵玫瑰花刺了下巴。苔絲跟布雷克摩谷所有的村民一樣,頭腦裡充滿著各種怪念頭和迷信,以為有些徵兆可預示吉凶,她認為被玫瑰花所刺是一個凶兆。這也是她在這一天所注意到的第一個預兆。

大車到了沙斯頓就不再向前了,從這個山鎮往山下去,進入布雷克摩谷,再到馬勒特村,還要步行好幾英里。苔絲的母親事先曾告訴她,如果到了沙斯頓之後她覺得太累沒有精神繼續趕路,可以在她們認識的一個鄉村婦女家裡過夜。苔絲照母親的話做了,第二天下午才下山回到自己的家。

她進了家門,很快就從母親得意的神態察覺到,在她離家外出的這段時間裡已經發生了某件事情。

「哦,這就對啦。這種事情我全知道!我對你說不會有錯的,現在你看到了吧!」

「我不在家的時候怎麼啦?看到什麼?」苔絲疲倦地問。

做母親的滿意地把女兒上下打量一番,那讚賞中還顯得有點兒神秘,隨後她快活地說,「看起來他們覺得你很稱心呢!」

「你怎麼知道,媽?」

「我收到一封信。」

苔絲這時候想到,要是德伯太太寄信來,這會兒是應該能夠收到的。

「他們說——德伯太太說——她喜歡養雞,有一個小養雞場,要你去替她照料。不過這只是她的一個巧妙做法,讓你去她那兒但是又不惹起你太高的指望。她是要認你這個親戚——那是她真正的意思。」

「可是我並沒有見到她。」

「你總歸見到什麼人的,我想?」

「我見到她的兒子。」

「他認你這個親戚沒有?」

「呃——他稱呼我妹妹。」

「我就知道嘛!傑克,他叫她妹妹呢!」瓊大聲對丈夫說。「嗯,他一定告訴他母親了,他母親很想讓你去。」

「可是,我覺得讓我去養雞恐怕幹不好,」苔絲說;她仍然猶豫不決。

「那我就不知道誰去才會幹得好呢。你就出生在這個行當的環境裡,又在這個環境里長大。在某個行當的環境裡出生的人總是要比後來才去學這個行當的人知道得多。再說,你去養雞隻是做個樣子,表示你在他們家也是幹一點兒活的,你用不著把它當作老大的負擔。」

「不管怎麼說我總是覺得我不該去,」苔絲鄭重思考著說。「這封信是誰寫的?讓我看一看好嗎?」

「德伯太太寫的。你看吧。」

信是用第三人稱寫的,簡要地告訴德比太太說,她的女兒如果來幹活,對於德伯太太養雞場的管理將會有幫助,要是她願意來的話,她會有一個舒服的房間,要是她得到他們的喜歡,就會有比較多的工錢。

「唉——就這麼幾句!」苔絲說。

「難道你指望她一下子就會擁抱你親吻你?」

苔絲把目光移向窗外。

「我寧願待在家裡跟爸爸和你在一起,」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