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是為什麼呢?」
「我不想對你說為什麼,媽;說實在的,我自己也不大明白這是為什麼。」
一個星期過去了。在這段時間裡,苔絲帶著要在夏天掙到足夠的錢另外再買一匹馬的想法一直企圖在鄰近地區找個輕便的活兒,但是沒有成功。這天傍晚她從外面回來,剛跨進家門,弟弟妹妹中的一個便跳跳蹦蹦地從屋裡出來,嘴裡一邊說,「那個先生到我們家來過了!」
她母親趕緊解釋——說話的時候彷彿全身上下都在笑——德伯太太的兒子碰巧騎馬經過馬勒特村,就來家裡看望他們。他替他母親來問一問,希望得到最後的答覆,苔絲究竟能不能去為老太太照料養雞場;有事實證明了,眼下在那兒管理的那個小傢伙為人不可靠。「德伯先生說,如果你的為人同你的外貌一致,就一定是個好姑娘;他知道你整個兒人就好比一塊純淨的金子。他非常喜歡你,真的。」
看起來苔絲當時真是很高興聽說一個陌生人對她有這麼高的評價,因為她一直認為自己十分低下。
「他這樣想真是太好心了,」她咕噥說,「要是我能明確地知道住到他們家裡會是怎樣的情形,我什麼時候去都可以。」
「他長得非常帥!」
「我不這樣認為,」苔絲冷淡地說。
「好吧,不管怎樣,這是你的一個機會;我還看得很清楚他戴著一個漂亮的鑽石戒指!」
「是的,」坐在窗邊凳上的小亞伯拉罕機靈地說,「我看見的!當他抬手去摸鬍子的時候戒指閃閃發亮。媽,我們的闊親戚為什麼老是把手抬起來摸鬍子呀?」
「你聽聽那孩子說的!」德比太太大聲補上一句,進一步表達了她對德伯先生的讚賞。
「也許是為了讓我們看他的鑽石戒指,」坐在椅子上的約翰爵士夢囈般咕噥說。
「我要再想一想,」苔絲說著走出屋去。
「嗯,她一出場就已經贏了家族裡面在我們之後的這個旁支,」德比家的主婦接著對她丈夫說,「要是她不乘勝前進,她就是一個傻瓜。」
「我不喜歡我的孩子離開自己的家,」巡迴小販說。「作為一家之主,下一步該怎麼辦得由我來決定。」
「可是你一定要讓她去啊,傑克,」他那可憐的不明事理的妻子勸誘說。「他已經被她迷住了——這你是看得出來的。他叫她妹妹呢!他十有八九會娶她的,使她成為貴婦人。那時候她就跟她的祖宗一樣有身份有地位了。」
如果說約翰·德比有精力也有體力,那麼他更有虛榮心,妻子的這個推測他聽了很高興。
「嗯,也許年輕的德伯先生是有那個意思,」他表示同意說。「他一定認真想過了,要和家族裡面我們這個歷史久遠的一支結親,好使他們那一支更加光榮。苔絲這個小鬼!她到他們家去了一趟真的弄出了這樣的好事?」
這時苔絲正在園子裡的茶藨子灌木叢中以及埋「王子」的地方踱步沉思。當她回到屋裡的時候,她母親乘著優勢繼續慫恿女兒。
「那麼,你打算怎麼做啊?」她問。
「我要是那天見到了德伯太太該有多好,」苔絲說。
「我看你還是把事情定下來。那樣你不是很快就見到她了?」
她父親在椅子上咳嗽。
「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這姑娘焦躁不安地說。「由你們決定好了。我害死了那匹老馬,我覺得我一定得做些什麼,為你們另外再買一匹。可是——可是——我不喜歡有德伯先生在那兒。」
苔絲的弟弟妹妹自從那匹馬死了以後就用他們的闊親戚(他們以為德伯太太那一家真的是他們的親戚)將會娶他們的姐姐這一想法來安慰自己,這會兒一聽苔絲不願意去都哭喊起來,對她的猶豫不決又是埋怨又是取笑。
「苔絲不——不——不去啦!不去當貴——貴——貴婦人啦!不去啦,她說她不——不——不去啦!」他們咧著嘴這麼號哭。「我們不買馬啦,沒有漂亮的馬啦,也沒有許多金幣去市場買東西啦!苔絲沒有漂亮衣服穿啦,也不——不——不漂亮啦!」
她母親不時地插話,火上澆油。這是德比太太的一種辦法:家裡要是發生了什麼傷腦筋的事情,她就把它沒完沒了地拖著,使它顯得比實際上更加難辦,這樣也就增加了她的辯論給予對方的壓力。只有苔絲的父親保持中立態度。
最後,苔絲說,「我去。」
這姑娘同意去了,她的母親眼前便浮現出兩家聯姻的情景。
「這就對了!對於你這樣一個漂亮姑娘,這是個好機會呀!」
苔絲沒有好氣地笑了笑。
「我盼望這是個掙錢的機會。它根本不是別的什麼機會。你最好不要在教區裡說那種蠢話。」
德比太太沒有作出承諾。在聽了來訪者所說的那些話之後她簡直得意極了,所以不敢肯定自己絕對不會大肆宣揚。
於是,事情就這樣決定下來。這年輕的姑娘寫了一封信去,表示自己將做好準備,不管哪一天,只要他們需要,她就馬上動身。接著她就收到回信,得知德伯太太對於她的決定感到很高興。信中還說,他們將在後天派一輛車身下裝有彈簧的大車到谷地邊的最高處來接她和她的行李,屆時她該準備妥當。德伯太太的筆跡似乎相當有男人味。
「一輛大車?」瓊·德比懷疑地咕噥說。「來接她自己的親戚應該派一輛載客馬車呀!」
苔絲總算這樣把事情定了下來,便不再像先前那樣焦躁不安,或是心不在焉。她現在一心想著,這一回總可以幹一些不怎麼勞累的活兒,掙了錢來給父親另外再買一匹馬,所以也就情緒穩定地忙她自己的事。她本來希望在學校裡當教師,可是命運似乎另有安排。她的思想方法比她母親的來得成熟,母親希望她嫁給有錢的親戚,她卻壓根兒沒把這當作正事。頭腦簡單的德比太太幾乎從女兒出生那一年起就一直在給她尋找好丈夫了。
7
在約定該動身的那天早上,天還沒亮苔絲就醒了。這是黎明即將來臨的時刻,小樹林裡還是靜悄悄的,只有一隻預言天亮的鳥兒嗓音清脆地唱起歌來,彷彿堅定地相信至少它知道正確的時間,其餘的鳥兒都保持緘默,彷彿同樣堅定地相信它搞錯了時間。起床後苔絲一直在樓上收拾行李,吃早飯的時候才下樓來。她穿著平時的衣服,星期天或其他特殊場合穿的最好的衣服仔細地疊放在她的箱子裡。
母親見了便勸她。「你出門看親戚為什麼不穿得漂亮一些呢?」
「可我是去幹活呀!」苔絲說。
「嗯,是的,」德比太太說,隨後以講體己話的口氣說,「起初也許會讓你乾點兒活裝裝樣子……不過我覺得你還是儘可能地打扮得漂亮些比較好,」最後她又添上一句。
「好吧,我想也許你最明白該怎麼做,」苔絲順著母親的意思平靜地說。
這姑娘任憑母親擺佈,好讓她心裡高興。她平靜地對母親說,「媽,你要把我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德比太太見女兒這麼聽話感到非常高興。她先拿來一大盆水把苔絲的頭髮洗了一遍,洗得十分徹底,擦乾並梳理以後頭髮看上去好像比往常洗頭之後多了一倍。她用一條比平時那條闊一些的粉紅色緞帶把苔絲的頭髮紮起來。然後,她讓苔絲穿上參加聯歡遊行那天穿的白色連衣裙。蓬鬆的髮型加上又輕又薄因而鼓起的連衣裙使苔絲正在發育的身軀顯得十分豐滿,讓人看不出她的實際年齡,以為她是個成年婦女,其實她比一個孩子大不了多少。
「喲,我的襪子後跟上有一個洞!」苔絲說。
「襪子上有洞沒關係——它們又不會說話!我年輕那時候,只要頭上有一頂漂亮帽子,才不管腳後跟上什麼樣子呢!」
女兒經過打扮之後的模樣使德比太太心中自豪,她後退幾步,如同一個畫家從他的畫架往後退幾步,從整體上審視自己的作品。
「你得自己看一看!」她大聲說。「比那一天要好得多啦。」
因為鏡子太小,一次只能照出苔絲身體的很小一部分,所以德比太太就在窗子外面掛了一件黑外套,使那些窗玻璃成了一面大鏡子;這是鄉村裡的人在梳妝時的慣常做法。隨後她下樓來到在樓下房間坐著的丈夫跟前。
「我告訴你吧,德比,」她興奮地說,「他決不會不愛她的。可是你千萬不要對苔絲說得太多,什麼他喜歡她啦,這是她的機會啦。苔絲的脾氣很古怪,你說得太多會引起她對他反感,甚至立刻就會不願意上他家去。要是事情順利,我當然要報答斯塔格富特街那位牧師,他告訴了我們這麼許多事情——真是個大好人哪!」
不過,苔絲離家的時刻越來越近了,替女兒梳妝打扮的那一陣興奮過去之後,瓊·德比的心裡卻有點兒犯疑了。於是這位做母親的說,她要送女兒一程,把她送到谷地通往外面世界的第一個陡坡開始之處。而斯托克-德伯家派來接苔絲的大車將等在谷地邊的最高處。她的行李箱已經由一個少年用手推車送到那裡,準備裝上大車。
苔絲的弟弟妹妹們看見母親戴上了帽子,都嚷嚷著要跟她們一起去。
「現在姐姐要去嫁給我們那個闊親戚了,要穿漂亮衣服了,我一定要去送她!」
「喏,」苔絲紅著臉倏地轉過身子對母親說,「我不要再聽見這樣的話!媽,你怎麼可以把這種想法往他們的腦袋瓜裡塞呢!」
「姐姐是去幹活,我的小寶貝,去為我們的闊親戚幹活,幫爸爸媽媽掙錢,等到錢夠了就再買一匹馬,」德比太太勸阻孩子們說。
「再見,爸爸,」苔絲哽咽著說。
「再見,我的孩子,」約翰爵士暫時中斷瞌睡,抬起垂在胸前的腦袋應道;苔絲離家是件大事,所以約翰·德比今天早上喝了酒,不過稍微過量了一點兒,因此瞌睡。「我說,希望我們那位年輕的朋友喜歡你這麼一個跟他是親戚的漂亮姑娘。你告訴他,苔絲,就說我們家已經敗落了,敗得很厲害了,我要把頭銜賣給他——沒錯,賣給他——而且價格公道。」
「至少要一千鎊!」德比太太大聲說。
「你對他說,我要一千鎊。噢,我想起來了,少一些吧。這個頭銜給了他比用在我這個日子這麼不穩當的可憐人身上顯得有光彩。你告訴他,一百鎊就行了。我在小事情上是不會計較的——就對他說,出五十鎊他就可以得到這個頭銜了——二十鎊也夠了!行了,二十鎊——再少可不成。不管怎麼說,畢竟是一個家族頭銜呢,少一個便士我也不賣!」
此時苔絲淚水盈眶,喉嚨堵塞,無法吐露心中的感受。她很快地轉身走出屋去。
於是幾個女兒和她們的母親一同上路。兩個大一點兒的妹妹一人一邊走在苔絲身旁,各人拉著她的一隻手,還不時若有所思地對她望望——那目光表明,她們覺得姐姐要去做了不起的事情了;母親帶著最小的妹妹緊隨於後;母女幾個構成這樣一幅畫面:天真無邪從左右兩邊,頭腦簡單的虛榮從後面,把誠實的美麗圍在中間。她們沿著大路一直走到那開始上坡的地方,從特蘭特里奇來的大車將在山坡頂上把苔絲接去;之所以只讓大車等在谷地邊的最高處而不到下面來,是為了免得拉車的馬兒還要走這最後一段坡地。遠處,在第一重山的後面,沙斯頓那些峭壁般矗立的房屋凸現在以天空為背景所勾勒的山脊輪廓線上。沿著上行坡的邊緣漸漸升高的那條道上,除了先前受命將行李送達此地的那個少年之外,看不見任何別人;裝著苔絲全部財產的手推車停在道旁,那少年坐在車把上。
「在這裡等一會兒吧,大車一定很快就會來的,」德比太太說。「沒錯,我已經看見它在那邊!」
大車來了——它忽然從最近的一處高地後面出現,停在那少年和手推車的旁邊。苔絲的母親和妹妹決定就送到這兒為止了,於是她匆匆與她們道別,轉身向山上走去。
她們看著她白色的身影走近那車身下裝有彈簧的大車——車上已經放著她的行李箱。然而,苔絲尚未到達大車旁邊,另一輛車從山坡頂上的一個樹叢裡倏地駛出,繞過那兒路上的一個彎道,經過行李車,停在苔絲身旁。苔絲抬起頭來,看樣子大吃了一驚。
德比太太這才看清楚,那第二輛車不是如第一輛那種粗笨的大車,而是一輛嶄新的雙輪輕便馬車,要不就是一輛狗車,裝飾華麗,鋥亮顯眼。駕車的是一個二十三四歲的年輕人,嘴裡銜著雪茄,頭戴漂亮的帽子,身穿硬領和淺褐色衣褲,配有白色的領飾,手上戴著棕色的駕車用的手套——總而言之,他就是一兩個星期前騎馬拜訪瓊·德比,打聽有關苔絲訊息的那位漂亮的青年。
德比太太像個孩子似地拍起手來。接著她低頭朝下看看,然後又抬起頭來注視前方。眼前的景象意味著什麼她還能看走了眼嗎?
「那個人就是我們的闊親戚,要娶姐姐做闊太太嗎?」最小的孩子問道。
這時候她們看見穿著細布衣裙的苔絲一動不動地站在那漂亮的馬車旁,尚未拿定主意,馬車的主人正在對她說話。她看上去顯得猶豫不決,實際上不止是這樣:她有疑慮,覺得害怕。要是可以的話,她寧願坐那輛粗笨的大車。那青年從輕便馬車上下來,看樣子是在催促苔絲坐上去。苔絲把臉轉向山下的母親和妹妹,凝視著她們。驀地有某個念頭使她迅速做出了決定,很可能此刻她想到「王子」是死在她手裡的;她毅然登上輕便馬車。那年輕人也上了車,坐在苔絲旁邊,立刻揮鞭策馬。他們迅速超越載著行李箱緩緩行駛的大車,消失在山肩的那一邊。
苔絲剛從眼前消失,有趣的戲劇性的一幕剛一結束,幾個孩子便淚水盈眶。最小的那個說,「我不要可憐的苔絲這樣離開我們去做闊太太!」隨後把嘴一咧,嚎啕大哭起來。這個新觀點頗具傳染性,她的一個姐姐跟著哭了,另一個也哭了,三個孩子傷心地放聲大哭。
瓊·德比轉身回家的時候也是淚汪汪的。不過,及至回到村裡,她覺得木已成舟,也只好聽天由命了。但是當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她又連聲嘆息,她丈夫問她這是為什麼。
「唉,我也不知道究竟是為什麼,」她說。「我在想,要是苔絲不去的話也許好一些。」
「那你事前怎麼沒有想到呢?」
「唉,那是孩子的一個機會嘛——不過,假如把這件事重新做一遍的話,我要先弄清楚那年輕的先生是不是真是個好心人,是不是會如同對待他的親人那樣尊重苔絲,然後再讓孩子去。」
「是啊,也許你本來就應該那麼做的,」約翰爵士粗聲粗氣地說。
瓊·德比不管什麼時候總能設法找到理由安慰自己:「喏,苔絲是德伯家的嫡傳子孫,要是能把她那張王牌用得好,那麼她跟那個年輕人打交道就不會不成功。那年輕的先生如果不馬上就娶她為妻,以後一定會的。因為,他喜歡苔絲,而且是心急火燎的,這誰都看得出來。」
「她的王牌是什麼?德伯家的血統,你是說?」
「不,傻瓜;是她那張漂亮的臉蛋——就像我年輕的時候一樣。」
8
亞歷克·德伯上了車在苔絲身邊坐下,便催馬順著第一座山的山脊快快地向前跑,一路上嘮嘮叨叨地對苔絲說恭維話;那輛裝行李的大車被遠遠地甩在後面。此刻他們的車還在往高處去,四周的景色顯得無比開闊;後面是一片綠色的谷地,苔絲就是在那兒出生的;前面是一片灰色地域,苔絲對於它簡直一無所知,僅在上一回短暫訪問特蘭特里奇的時候得到一些印象。馬車載著他們到了一個坡地的邊緣,前面是一段長而直的下坡路,大約有一英里。
苔絲雖然生來膽大,但是自從她父親那匹「王子」在路上被撞死之後,每逢坐車就變得特別膽怯;馬車些微的異樣晃動就使她感到害怕。因為亞歷克·德伯趕車時有點兒莽撞,所以苔絲這會兒擔心起來。
「先生,下坡的時候你會趕得慢一些吧,我想?」她裝出隨便問問的樣子說。
德伯轉過臉來望著苔絲;他那大而白的門牙叼著雪茄,兩片嘴唇緩緩地現出微笑。
「怎麼啦,苔絲,」他吸了一兩口雪茄後說,「這可不像你這麼一個有精神有膽量的姑娘問出來的。告訴你吧,我下坡的時候總是讓馬兒跑得飛快;還有什麼能比這個更刺激的!」
「也許這會兒你不需要刺激吧?」
「啊,」德伯搖搖頭說,「有兩位的需要得考慮,不單單是我一個人的。不能把蒂貝忘了,她的脾氣很怪的。」
「你說誰?」
「怎麼,這匹馬呀。我覺得剛才它非常生氣地回過頭來看著我。你沒有注意嗎?」
「不要嚇唬我,先生,」苔絲侷促地說。
「喏,我沒有嚇唬你。如果說有什麼人能駕馭這匹馬的話,那就是我:我不想說天底下有人能做到這一點,但是假如有誰果真本領這麼大,那麼,那個人就是我。」
「為什麼你會養了這麼一匹馬呢?」
「啊,你問得好!這是我命中註定的吧,我想。蒂貝曾經踢死過一個人;我剛把它買下才一會兒它又差點兒把我踢死,後來——相信我說的是真話——我差點兒打死了它。不過現在它的脾氣仍然很急躁,十分急躁;有時候,人們在它後面時生命安全簡直沒有保障。」
他們即將下坡;不知是馬兒自己的意願還是亞歷克·德伯的意思(後者的可能性比較大一些),這畜生幾乎一點兒不需要提醒就撒腿狂奔起來,顯而易見它心裡完全明白主人期望它這麼做。
馬車急速地直往下衝,兩個輪子陀螺似地嗡嗡作響,車身左右搖晃,車子的軸線與行進的路線不在一直線上,兩者之間形成一個小的夾角;在他們的前面,可以看見馬的身體在上下起伏。有的時候,馬車似乎在只有一隻輪子著地的狀態下行進好長一段路;有的時候,路上的石塊被馬踢起,打著旋飛越樹籬,馬蹄與堅硬的石塊相撞迸發出的火星比日光還亮。馬車越是向前,這條筆直的道上的景色也越開闊,道兩旁的土埂好似一條木棍被折成兩段,一左一右在他們兩邊飛馳而過。
透過苔絲的細布衣裙風一直吹到她的皮肉;剛洗過的秀髮在她身後隨風飄動。雖然她決心不讓內心的恐懼顯露出來,但是兩隻手卻緊緊抓著德伯牽執韁繩的那條胳膊。
「別碰我的胳膊!要是你抓著我這條胳膊我們兩人都會被甩出去的!抱緊我的腰!」
苔絲抱住德伯的腰,他們就這樣到了這段下坡路的盡頭。
「總算沒出事,感謝上帝,儘管你幹得這麼蠢!」苔絲漲紅著臉說。
「苔絲——嘿!你光火了!」德伯說。
「事情本來就是這樣嘛。」
「好了,你沒有必要剛剛覺得脫離了危險就這樣忘恩負義地把手鬆開。」
苔絲沒有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麼;在並非出於本意地抱著德伯的腰時,她沒有想到他是男人或是女人,是木棍或是石頭。此刻她重又變得拘謹起來,一聲不吭地坐在那兒;他們就這樣來到又一個斜坡的最高點。
「喏,現在再來一次!」德伯說。
「不,不!」苔絲說。「當心一點兒吧,請你千萬別胡來。」
「可是當人們發現自己到了郡裡的最高點之一的時候,他們是不能不返回山下的,」德伯回答。
他放鬆手中的韁繩,於是他們第二次往下直衝。兩人坐在車上左右搖晃,亞歷克·德伯把臉轉向苔絲,既像玩笑又像嘲諷地說:「喏,來呀,像剛才一樣再把我的腰抱緊,我的美人兒。」
「決不!」苔絲拿定主意應道,同時盡最大努力坐穩身子,避免碰到德伯。
「苔絲,要是讓我吻一吻你那兩片紅紅的嘴唇,或者只吻一吻你溫和的臉蛋兒,我就讓馬停住——說話算話,我決不騙你!」
苔絲聽了驚慌萬狀,在座位上往後退縮,避得更遠,德伯看見她這副樣子便重新催馬疾馳,把她搖晃得更加厲害。
「不能有別的辦法嗎?」過了一段時間她覺得再這樣下去實在不行了,只好這麼說;那兩隻大眼睛似野獸的雙眼瞪著德伯。顯而易見,她母親把她打扮得這麼漂亮產生了可悲的效果。
「沒有別的辦法,親愛的苔絲,」德伯回答。
「哦,我真不知道——好吧,吻就吻吧!」苔絲說這話的時候喘得可憐。
德伯收韁勒馬,車子漸漸慢了下來,就在他即將遂願的那一刻苔絲突然往旁邊一躲;這動作差不多完全不由自主。德伯這時候雙手正拉著韁繩,被苔絲弄得猝不及防。
「嘿,真是該死——這會把我們兩人的脖子都摔斷的!」苔絲這位情緒忽冷忽熱的夥伴罵罵咧咧地說。「你這個小妖精,居然會這樣耍花招,嗯?」
「好吧,」苔絲說,「既然你一定要這麼做,那我不動就是了!可是我——本來以為你是我的親戚就會好好地對待我,會保護我!」
「什麼親戚不親戚!來吧!」
「可是我不要別人吻我,先生!」苔絲以哀求的口氣說;一大顆淚水順著面頰往下淌,同時,因為她竭力不讓自己哭出來所以嘴角微微顫抖。「要是早知道這樣我就不會來了!」
她的哀求沒能使德伯心軟,於是她僵坐著,被迫讓德伯吻了一下。這事剛一結束,苔絲立刻羞得滿臉通紅,趕緊取出手帕去擦臉上被吻過的地方。亞歷克·德伯見了,心中的激情頓時受到打擊,未免覺得惱火,因為苔絲的舉動完全是真情流露。
「你這個鄉下姑娘還真敏感呢!」這年輕人說。
苔絲繼續沉默。說真的,她並不十分理解這句話的含義,並沒有想到自己剛才下意識地用手帕擦臉是冷落了亞歷克·德伯。實際上,她已經使這個吻不復存在。——如果說真能完全做到這一點的話。她模模糊糊地意識到德伯惱怒了,在梅爾伯裡碭和溫格林附近馬兒開始小跑步拉著他們繼續向前的一路上,她始終呆呆地望著前方,直到看見又得走一段下坡路的時候才大吃一驚。
「你這麼做我要讓你後悔!」亞歷克·德伯重新揮舞起馬鞭的時候接著又說,從口氣聽得出他怒氣未消。「除非,我說,你情願讓我再吻一下,不用手帕擦臉。」
苔絲嘆一口氣。「好吧,先生!」她說。「哦——讓我把帽子撿回來。」
就在她說話的時候她的帽子被風吹到了路上,因為這會兒他們的車速在這高地上決不算慢。德伯把車停住並說願意下去為她撿帽子,但是苔絲已經從另一邊下了車。
她走回去撿起帽子。
「你不戴帽子更加漂亮,真的,如果說你還沒有漂亮到頂的話,」德伯說;他的視線越過馬車後部打量著苔絲。「好了,上車吧!你怎麼啦?」
苔絲戴上帽子,把帶子繫好,卻並不走上前來。
「不,先生,」她說時紅唇白齒十分顯眼,目光裡閃耀著勇敢和得意。「不上車了,我告訴你!」
「什麼——你不上車坐在我邊上?」
「是的,我要步行。」
「到特蘭特里奇還有五六英里呢。」
「就是還有幾十英里我也不在乎。再說,那輛大車還在後面。」
「你這個狡猾的壞女人!現在你說——你是不是故意讓帽子吹到地上去的?我敢肯定你是故意的!」
苔絲乖覺的沉默證實了德伯的猜疑。
於是他用所能想到的一切罵人話詛咒苔絲。隨後他突然掉過馬頭,欲衝向苔絲把她夾在車和樹籬之間。然而要是他真的這麼做就一定會使苔絲受傷。
「你用這樣惡毒的話來罵我真不要臉!」苔絲的腦袋伸出在樹籬上方激動地大聲說;這時候她已急匆匆地鑽進樹籬。「我一點兒不喜歡你!我討厭你!我恨你!我要回到母親身邊去!我要回去!」
苔絲髮怒,德伯的火氣倒消了,他開懷大笑。
「嘿,我倒是更加喜歡你了,」他說。「好了,我們講和吧。你不情願我就決不再吻你了。這一回我以性命擔保!」
這幾句好聽的話沒能引誘苔絲重新上車;不過她也不反對德伯趕著馬車在旁邊跟她一道走。他們就這樣慢慢地朝特蘭特里奇而去。苔絲被迫步行完全是德伯的不規矩行為所造成,對於這一點,這位年輕的先生在一路上不時表現出一種極大的苦惱。也許苔絲這會兒確實可以安全無虞地信任他,但是此刻他已經失去了她的信任;苔絲繼續步行,顯得若有所思,彷彿在忖量回家去是不是更明智些。然而她已經下了決心,現在反悔讓人覺得簡直就是孩子氣了,除非有更加重要的理由。怎麼可以由於這種感情上的原因把行李弄回去從而破壞整個重振家業的計劃?要是這樣她將如何面對父母呢?
幾分鐘以後,「坡居」的煙囪進入了他們的視野,在右邊一個幽深僻靜的所在他們還能望見養雞場和農舍,那兒就是苔絲的目的地。
9
苔絲被指派去看管、餵養、陪伴和醫護的那些雞的主要活動場所是一所茅草屋頂的鄉下房子,這所房子外面的場地原先是花園,但現在成了被踐踏得亂七八糟、上面滿是沙石的空地。房子的牆壁上爬滿著常春藤,煙囪被這種寄生植物的大枝纏繞,變得很粗,看上去就像是一座被廢棄的塔。底層的房間完全被雞所佔領,它們在那兒走來走去,儼然一副主人派頭,彷彿這房子是它們自己所建造,而不是由現在被掩埋在塵土之下、東西方向臥於教堂墓地的那些有領地法院案卷副本為證的副本土地保有者所造。當年,這份地產的所有權根據法律剛一落到斯托克-德伯太太的手中,她就毫不在乎地把這所房子改為雞舍;她的這一做法,在房子舊主人的後代看來,簡直就是對他們家族的侮辱,因為這房子曾花去他們祖先許多錢,在德伯家來到此地併發達起來之前他們家好幾代人居住在這裡,他們對這房子感情很深。「在爺爺那時候,這房子讓那些賢人來住都是夠好的,」他們說。
曾經有過幾十個吃奶嬰兒在裡面啼哭的這些屋子如今迴響著新生小雞啄食的篤篤聲。屋子裡的一些地方原先放著椅子,讓收工回來的種田人坐著歇息,如今椅子被雞籠所取代,關著煩躁不安的母雞。近壁爐的地方以及曾經燃燒著熊熊爐火的壁爐爐床上如今放滿了倒置的蜂窩,讓母雞在裡面下蛋。屋前那一塊塊地原先由一代一代屋主用鏟子和鋤頭收拾得齊齊整整,現在被公雞用爪子扒得亂七八糟。
這所茅草屋頂房子外面的花園四周有一道圍牆,圍牆上只有一扇門讓人通行。
苔絲本來就出生於一個禽販家庭,第二天早上她便按照她那內行的設想重新佈置和改進這個養雞場。幹了大約一個鐘頭的時候,圍牆上的門被開啟,一個系白圍裙戴白帽子的女僕走了進來。她來自那莊園宅第。
「德伯太太跟平時一樣又要她的雞啦,」女僕說;她覺察到苔絲沒有完全聽懂,又解釋說,「太太已經老了,還是個瞎子。」
「瞎子!」苔絲跟著重複了一聲。
這一情況使她感到疑慮,但是她還沒有來得及想清楚自己究竟疑慮什麼,就已經在女僕的指點下抱起了兩隻最漂亮的漢堡雞,跟在懷裡也抱著兩隻雞的同伴後面往離開不遠的莊園宅第而去。這座宅第雖然裝飾華麗、氣勢宏偉,但是在它的這個區域到處都有一些跡象——能看見前方有雞毛在空中飛舞,草地上放著一隻只雞籠——表明屋子的某個主人甚至可以讓自己喜愛這些不會說話的動物。
在底層的一間起居室裡,一位白髮婦人背對亮光安坐在一把扶手椅內,她的年齡不超過六十,甚至更年輕一些,頭上戴著一頂大的便帽;她就是這座莊園宅第的所有者和主婦。她的臉表情多變——在視力漸漸衰退的過程中竭力試圖把它挽救和恢復過來但最終被迫放棄努力的人們往往具有這麼一張表情多變的臉,不像那些很早就雙目失明或者生來就是瞎子的人面部表情總是顯而易見的呆板。苔絲一條手臂託著一隻雞走到這位太太跟前。
「啊,你就是來照顧我那些雞的年輕姑娘吧?」德伯太太說;她辨出一個陌生的腳步聲。「我希望你會好好地對待它們。我的管家對我說,你來養雞非常合適。呃,它們在哪兒?啊,這是斯特拉特!不過它今天不是那麼活潑,對不對?由一個陌生人照顧它有點兒受驚了,我想。菲娜也一樣——沒錯,它們有點兒受驚——你們是不是受驚了,親愛的?不過它們很快就會跟你熟起來的。」
德伯太太說話的時候,苔絲和那女僕遵照她的手勢把那些雞一隻一隻依次放在她的膝上,讓她把它們從頭到尾地撫摩,檢查它們的嘴、冠、翅膀、爪子以及公雞頸上的長毛。她只要摸一摸就立刻能分辨出是哪一隻雞,就能發現某一根雞毛被折斷了或者將要掉了。她還摸雞的嗉囊,然後就知道它們吃的是什麼,是吃得太少或者太多;她心裡的各種想法都通過面部表情像演啞劇似的生動地表達出來。
兩個姑娘送來的那四隻雞經德伯太太撫摩和檢查過後被送回雞舍,另四隻又被送來,如此反覆,直到老太太所有那些心愛的公雞和母雞都被輪到——漢堡雞、矮腳雞、交趾雞、印度大種雞、五趾雞,以及其他一些當時人們普遍喜歡的種類——每一隻放到她膝上的雞她幾乎都能正確判斷,很少發生差錯。
這情形使苔絲覺得很像是在舉行堅信禮儀式;德伯太太是主教,這些雞是受禮的孩子,她本人和女僕是把孩子們帶上前去的教區牧師和副牧師。儀式結束的時候,德伯太太現出滿臉的皺紋突然問苔絲,「你會吹口哨嗎?」
「吹口哨,夫人?」
「是啊,用口哨聲吹出各種曲調。」
苔絲跟大多數鄉下姑娘一樣,會吹口哨,儘管她通常不在有身份的人面前這麼做。不過這會兒她大方地承認了這個事實。
「那麼你每天都要吹。我曾經僱傭過一個男孩,他吹得很好,但是他走了。我要你對我的紅腹灰雀吹,因為我看不見它們,所以我喜歡聽它們唱歌;我們就是用吹口哨的辦法教它們各種曲調。告訴她那些鳥籠子在哪裡,伊麗莎白。你明天就得開始吹,否則它們唱歌的本領就會退步。這一陣子已經有好幾天沒人教它們了。」
「德伯先生今天早上對它們吹過口哨,夫人,」伊麗莎白說。
「他!呸!」
老太太臉上現出表示厭惡的皺紋,沒有再說什麼。
就這樣苔絲想象中的親戚給予她的接待結束了,那些雞也被送回了雞舍。德伯太太的態度沒有使這姑娘感到非常驚訝,因為看見了德伯家如此宏大、氣派的宅第以後,她就不再有別的企盼。然而她壓根兒不會想到,這位老太太根本沒有聽說過所謂苔絲是她們家的親戚這個說法。她猜測這位雙目失明的老太太跟兒子之間沒有多大感情。然而在這一點上她也錯了。德伯太太並非天下第一位無可奈何地既愛兒子又恨兒子、對兒子既喜歡又氣惱的母親。
雖然昨天有過不愉快的開頭,但是既然被安排妥了,在今天早上陽光明媚的時候苔絲便想要體驗一下在這個新的位置上的自由和新奇;她還很想測試一下自己有沒有能力幹好這麼一件意外地被要求去做的事情,以確定有多大機會保住自己的位置。當四面是圍牆的花園裡沒有別人的時候,她立刻在一隻雞籠上坐下,一本正經地噘起嘴唇練習她荒疏已久的本領。她發現自己吹口哨的技能已大大退步,只會把氣空洞無力地送出嘴來,根本吹不出清晰的曲調。
她繼續一次又一次地吹,但總是失敗,心裡覺得奇怪,這本來是一種天生就會的技能,此刻自己怎麼就一點兒都不行了呢。吹了一段時間以後,她注意到像爬滿房子外牆一樣爬滿花園圍牆的常春藤枝條間有個東西動了一下。定睛一看,她看見一個人正從牆頭跳到地上。那是亞歷克·德伯;苔絲自從昨天由他送到花匠小屋在那兒安頓下來,直到現在才又一次見到他。
「喲,相信我!」他大聲說,「從來沒有誰像你這麼漂亮的,連畫上也沒見過,苔絲堂妹(這一聲‘堂妹’聽上去有那麼一點兒嘲笑的意味)。我已經從圍牆那邊看了好一會兒,你坐在這裡像是墓碑上刻著的‘不耐煩’的化身,噘起那兩片漂亮的朱唇,做出吹口哨的樣子使勁地吹呀吹,還不時自言自語地罵人,可就是怎麼也吹不出個調調來。怎麼,你覺得很惱火了吧。」
「我恐怕是有點兒惱火了,可是沒有罵人。」
「啊!我知道你為什麼要練習吹口哨了——是因為那些壞東西!那幾只鳥!我母親要你繼續給它們上音樂課。她多麼自私!好像單是照料這些該死的公雞和母雞還不夠一個姑娘忙似的。假如我是你的話,就乾脆拒絕。」
「但是她特別吩咐要我做這件事,而且明天早上就要作好準備。」
「是嗎?要是這樣的話,我來教教你吧。」
「哦,不,不用你教!」苔絲一邊說一邊朝門口退去。
「廢話;我又不想碰你。喏,我站在鐵絲網的這一邊,你就站在那一邊,這樣你可以覺得很安全。好,現在注意。你噘起嘴唇的時候勁兒使得太大了。喏,應該是——這樣。」
亞歷克·德伯一邊說一邊示範,吹了一句「莫以負心唇」。不過苔絲並不知道這一句引自哪一首曲子。
「現在你試試,」德伯說。
苔絲努力做出沉默、拘謹的樣子,一張臉繃得緊緊的,如木雕泥塑一般。但德伯堅持他的要求,於是,為了能使他早點兒走開,苔絲按照他所教的能吹出清晰曲調的方法噘起嘴唇,然而卻苦惱地笑了起來,接著又因為自己這樣笑了而感到煩惱,臉一下子紅了。
德伯鼓勵說:「再試一次!」
這一次苔絲相當認真,認真得令人感到痛苦。她再試一次,終於出乎意料之外地吹出了一個真正的圓潤的聲音。她一時陶醉於勝利的喜悅之中,眼睛睜大了,並且當著德伯的面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
「這樣就對了!現在我幫你開了頭,你繼續練習就會吹得非常好的。喏——我說過我不會挨近你的,而且,儘管我面對著凡人從未遇到過的誘惑,我仍然遵守諾言……苔絲,你有沒有覺得我母親是一個古怪的老太婆?」
「我還不怎麼了解她呢,先生。」
「你會發現她是的;要你學會吹口哨去教她的紅腹灰雀,她這人怎麼不古怪?現在她看我很不順眼,但是如果你把她的雞照料好,她會喜歡你的。再見吧。要是你在這兒遇到困難需要幫助,不要去找管家,來找我好了。」
苔絲·德比就是在這幾個人構成的一個圈子、這麼一個王國裡面填補了一個位置,承擔了一份差事。她頭一天的經歷相當典型,可以代表隨後的許多天。亞歷克·德伯跟她在一起的時候說話總是很逗樂,沒有旁人時還開玩笑地叫她堂妹,心思細密地用這種方法使兩人慢慢地熟悉起來,使她遠不像起初那樣害羞,然而也沒有使她懷有任何別的情感以致產生一種新的較為溫情脈脈的羞澀。不過,她對於亞歷克·德伯比較順從,要是對一般的夥伴就不會如此,這是因為她現在將不得不依靠德伯太太過活,而這位老太太雙目失明,不如兒子那樣有管事能力,苔絲實際上將不得不依靠亞歷克·德伯。
沒過多久苔絲便發現,恢復了吹口哨的本領之後,在德伯太太屋子裡對著那些紅腹灰雀吹曲子根本不是什麼繁重的任務,因為她從善於唱歌的母親那兒學會許多曲調,完全適用於教那些鳴禽。每天早晨在鳥籠子旁邊這樣吹口哨使她得到很大的樂趣,這種滿足感遠不是先前在花園裡練習的時候所能得到的。沒有亞歷克·德伯在場,苔絲毫無拘束;她仰起頭把嘴唇湊近鳥籠,對著她那些專心的聽眾安閒、優雅地吹起來。
德伯太太睡的是一張有四根帷柱的大床,四面掛著厚重的錦緞床帷,她的紅腹灰雀也就養在這間臥室裡。這些鳥兒每天都在固定的時間在這屋子裡自由地飛來飛去,使傢俱和帷簾沾上一點點白色的小點子。有一次,苔絲正在掛著鳥籠的窗前跟平時一樣教鳥兒唱歌,忽然覺得那張大床後面有窸窸窣窣的聲音。當時老太太並不在屋裡,這姑娘轉過身子,好像看見床帷下邊的緣飾底下露著一雙靴子的足尖。這麼一來,她吹的曲調大大地走樣,使得床帷後面的偷聽者——要是真有人躲在那裡偷聽的話——覺察到她起了疑心。此後,苔絲每天早上都要到床帷後面檢視一下,但從未發現有人躲在那裡。亞歷克·德伯顯然克服了自己的怪念頭,放棄了用這種埋伏的方法嚇唬苔絲的打算。
10
每一個村莊都有它自己的特點、它自己的習俗,往往還有它自己的道德標準。特蘭特里奇以及這個村子附近的一些年輕婦女的輕浮是很明顯的,也許主宰著與村子毗鄰的「坡居」的那位高才也正是這個德行。這塊地方還有一個更加根深蒂固的壞風氣,那就是喝酒非常厲害。在田間,人們的一個經常性話題是省錢毫無用處;倚著他們的犁或鋤,那些穿粗布衣的算術家會用精確的計算來證明,一個人依靠教區的救濟來養老,比依靠他勤儉一生從工資裡節省下來的積蓄來養老,日子會過得比較寬裕。
這些哲學家的一大樂趣是,每個星期六晚上活兒幹完之後到兩三英里以外那個衰敗了的集鎮蔡斯勃勒去,從酒類專賣者(這些人以前曾是獨立經營酒店的店主)那兒把一些怪里怪氣的混合飲料買來當啤酒喝,半夜一兩點鐘才回來,星期天則睡它一整天,把這種飲料對消化的不良作用統統睡掉。
起先有很長一段時間苔絲一直沒有參加這種每週一次的佚遊。但是在一些年紀不比她大多少的家庭主婦們慫恿之下——地裡幹活的人在四十歲時並不比二十一歲的時候掙錢多一些,因此這兒的人結婚很早——苔絲終於同意參加。第一次去蔡斯勃勒她就得到了出乎意料之外的樂趣,因為經過了整整一星期管理雞場的單調生活之後來到眾人歡鬧的場合她的情緒受到很大感染。以後她便一次又一次地去。她溫文爾雅,引人關注,而且正處於即將成為成熟女性的年齡,在蔡斯勃勒街上出現便引來那些閒蕩者詭秘的目光;由於這個原因,她雖然有的時候在去集鎮的路上是獨自一人,但在晚上回家時總要找人做伴以得到保護。
這樣的情形持續了一兩個月,到了九月裡的一個星期六,碰巧既是趕集又是趕會的日子,從特蘭特里奇來尋找這雙重樂趣的佚遊者又來喝酒。苔絲因為必須把活兒幹完,所以動身很遲,比她的同伴晚到了許多時間。這是九月裡一個晴朗的黃昏,夕陽即將西沉,黃色的餘暉正與絲狀的藍色暮靄搏鬥,空氣不需要藉助於更實在的物體——只除了那些不計其數的小蟲飛舞於其中——其本身就構成了一番景象。在這蒼茫暮色裡,苔絲慢悠悠地向前走去。
到了蔡斯勃勒苔絲才發現這一天既是趕集又是趕會的日子,這時候天快要黑了。她要買的東西很少,一會兒就已全部買齊,隨後她跟以往幾次一樣,開始尋找幾個特蘭特里奇莊上的人。
一開始她沒有找到;有人告訴她,大多數特蘭特里奇來的人去跳舞了——用他們自己的話來說,是去參加一個私人小舞會——地點是在一個兼捆乾草的泥炭販子家裡,這人經常和特蘭特里奇村子的人做買賣,住在鎮上一個偏僻的角落。苔絲在尋找這人住處的途中發現德伯先生站在一個街角上。
「怎麼——我的美人兒?這麼晚了你還在這裡?」德伯說。
苔絲告訴他自己不過是在等人結伴回家。
「回頭我會找你的,」當苔絲順著後面一條小道離去的時候德伯在她身後說。
接近泥炭販子的家了,苔絲聽見從後面某個建築傳來奏著蘇格蘭里爾舞曲的提琴聲,但是卻沒有人們跳舞的聲音;這是一種罕見的情形,因為在這個地區音樂聲通常總是被頓腳聲所淹沒。前門敞開著,因此在暮色裡苔絲的視線還勉強可以經過房屋一直看到後面的花園。她敲了門,但是沒有人出來答應,於是她便穿過房間循小道向傳出提琴聲吸引了她的外屋走去。
這是一間沒有窗戶、用於貯藏東西的屋子。通過敞開的門,有一股帶亮光的黃色霧氣從屋裡飄浮到外面的幽暗處。苔絲起先以為那是煙氣,但是走近了一些她才發現是被屋子裡的燭光所照亮的一片灰塵。燭光還把門框投影於花園的一片夜色上。
苔絲走近門口對屋裡張望,看見一些模糊的人影按照舞步在來回跳動;之所以聽不見頓腳的聲音,是因為這些人腳上都穿著「浮渣套鞋」——也就是說,他們的鞋上沾滿著貯藏於屋裡的泥炭及其他物品的粉狀殘渣;那一片霧氣騰騰也正是他們起勁地跳動時揚起了地上的粉末而造成的。泥炭和乾草的碎屑帶著黴味在屋裡翻騰,混合著跳舞者的汗味和熱氣,形成一種兼有植物和人類特點的粉霧,加了弱音器的琴聲要透過它傳向屋外顯得疲軟無力,與跳舞者的生氣勃勃形成鮮明的對比。這些人一邊跳舞一邊咳嗽,一邊咳嗽一邊大笑。他們是兩人一對,充滿激情;這一點只能大體上看得出來——燭光昏暗,使他們的形象如薩梯擁抱著寧芙,如許多潘神拉著許多西琳克絲旋轉不停,又好像洛提絲企圖躲開普里阿普斯卻總歸失敗。
間或會有一對舞伴到門口來呼吸新鮮空氣,這時候,沒有霧氣在他們身旁繚繞,這些半神半人便現出了他們普通人的模樣,原來是苔絲的鄰居。不過短短兩三個小時特蘭特里奇居然發生瞭如此瘋狂的變形!
這些人當中有幾位賽利納斯坐在靠牆的板凳和一捆捆乾草上,其中有一位認出了她。
「女孩子們覺得在‘鳶尾花酒店’跳舞不雅觀,」他解釋說。「她們不喜歡讓人人都看見誰是她們的意中人。再說,有時她們剛跳得腿腳靈活起來,酒店卻要關門了。所以我們到這兒來跳舞,要喝的酒差人去買來。」
「可是你們有誰準備什麼時候回去呀?」
「喏——差不多馬上就走。這一曲差不多就是最後一曲了。」
苔絲等著。里爾舞曲將要結束,有些人打算回家,但是另一些人不想回去,於是又一曲舞跳起來了。這一曲跳完一定會散場,苔絲想。可是這一曲剛一結束,新的一曲緊接著又開始,弄得她心神不定起來;然而,既然已經等了這麼長時間,那就有必要繼續等下去。因為今天是趕會的日子,各條道上這兒那兒都可能有一些存心不良的游來蕩去之徒;苔絲雖然並不畏懼那些能預料到的危險,但是對不可知的災禍是害怕的。倘若是在馬勒特村附近,她就不會這樣提心吊膽。
「不要緊張,我親愛的好姑娘,」一個滿臉是汗的年輕人一邊咳嗽一邊勸她說;這人的草帽只扣在後腦勺上,以致帽簷顯得像聖人頭上的光環。「你這麼著急幹什麼?明天是星期天,感謝上帝,我們在做禮拜的時候睡它一覺就可以消除疲勞。好了,跟我跳一曲怎麼樣?」
苔絲並不討厭跳舞,但是她不想在這兒跳。屋裡這些人的動作變得更加狂熱了;在光輝的雲柱後面推波助瀾的提琴手也不時地改變方法:他們有時候拉在琴馬不該拉的一邊,有時候則把弓背當弓弦用。不管他們怎麼拉都可以,那些氣喘吁吁的人繼續旋轉狂舞。
他們如果覺得沒有必要,就不更換舞伴。倘若有人更換,那就說明一對舞伴之中必有一方認為對方不夠稱心;這些人跳到這會兒,每一對都已經搭配得非常合適。正是在這種時候,狂喜和恍惚開始了,而在如此精神狀態中,感情成了宇宙間唯一的物質——不過偶然會打擾他們,會在他們想要旋轉的時候妨礙他們。
突然,地上砰地響了一聲:一對舞伴跌倒了,攪成一團躺在那裡。隨後的一對無法停住腳步,也被他們絆倒。屋子裡原先就已經到處灰塵飛揚,這樣一來,在跌倒的人周圍又騰起一團灰塵;在這團灰塵裡,可以看見抽動著的胳膊和腿糾纏在一起。
「等你回到家裡,我的先生,你要為這件事情吃苦頭的!」那一堆跌倒的人裡面有一個女人突然大聲嚷嚷。她就是笨手笨腳惹出了麻煩的那個男人的舞伴,也正是他新婚不久的妻子。在特蘭特里奇,相互間有感情的夫婦一起跳舞是很平常的事;說真的,還常常有夫妻兩人在後半輩子仍然一起跳的,以免佔據那些彼此頗有情意的單身男女的位置弄得他們沒有機會結伴共舞。
這時候,在花園的暗處有人高聲大笑,笑聲從苔絲背後傳來,與屋裡人的竊笑混合在一起。她回過頭去,看見一支雪茄紅著的菸頭:亞歷克·德伯正獨自站在那兒。他示意要苔絲過去,苔絲不很情願地走到他的面前。
「喂,我的美人兒,你在這兒幹什麼?」
幹了一天的活,又走了不少路,苔絲十分疲倦,便向他訴說了心中的煩惱——從先前他們相遇那時候起她就一直等待著想找人結伴回家,因為晚上的路對於她來說是很陌生的。「可是看起來他們好像永遠不打算回去似的,我真的在想不要再等下去了。」
「當然不要再等了。今天我在這兒只有一匹鞍馬,不過我們到‘鳶尾花酒店’去吧,我租一輛雙輪輕便馬車把你送回家去。」
苔絲雖然心裡得意,但是因為始終沒有完全克服原先對亞歷克·德伯的不信任感,所以儘管那些特蘭特里奇村子裡的人一再拖延,她還是寧願跟他們一起步行回去。於是她回答說,她十分感謝他,但是不想麻煩他。「我已經對他們說了要等他們一起回家,現在他們會期望我這麼做的。」
「很好,自主小姐,隨你的便吧……那我就不必忙了……我的天哪,他們這個舞會真熱鬧!」
他並沒有向前走進亮處,但是有些人注意到了他。他的出現使跳舞的人稍稍停頓了一下,也使他們想到時間過得真快。等到他燃起第二支雪茄走開以後,特蘭特里奇莊上的人隨即離開來自其他村子的人,聚集起來準備一塊兒回去。他們收拾起包裹和籃子,半個鐘頭以後,當鐘敲十一點一刻的時候,他們便零零落落地走上了回家去的山路。
這條路有三英里長,路面很乾,呈白色,在月光照耀下顯得比平時更白。
苔絲在人群中有時候跟這個人一起走,有時候跟那個人一起走;不一會兒她就發現,那些酒喝得太多的男人被清涼的晚風吹得搖搖晃晃,東倒西歪,幾個比較隨便的女人也是那麼跌跌撞撞的。這幾個女人當中,一個是膚色淺黑的悍婦卡爾·達奇,綽號「黑桃王后」,直到最近為止一直是德伯特別喜歡的一個女人;另一個是她的妹妹南希,人們稱呼她「方塊王后」;還有一個就是先前跳舞時跌倒的那個結過婚的年輕女子。她們此刻的形象,不管在一個平常、冷靜的人眼裡看來是多麼笨拙和庸俗,對於她們自己來說卻完全不同。她們沿路向前,覺得自己具有獨特、深奧的思想,正被一種媒體支援著凌空高飛,並且和周圍世界組成一個有機體,其中各個部分和諧、歡樂地融合在一起;她們和天上的月亮和星星一樣超群出眾,而月亮和星星跟她們一樣熱情奔放。
然而,苔絲則又一次經歷了在家裡跟父親在一起時經歷過的同一類痛苦——看見這些人醉醺醺的樣子,她剛剛開始感覺到的那種在月光下行路的樂趣便遭到了破壞。不過,由於前面說過的原因,她仍然和大夥兒一起往前走。
在寬闊的大路上他們走得很分散,但是這會兒他們得穿過地邊一道籬笆門,走在最前面的人開門遇到困難,人們便漸漸聚攏起來。
走在最前面的就是黑桃王后卡爾。她帶著一隻柳條籃子,裡面放著買給她母親的雜貨、她自己的布料,以及下一個星期裡需要用的其他一些東西。這籃子又大又重,為了方便,她把它頂在頭上;當她兩手叉腰往前走的時候,籃子就在她頭上搖搖晃晃地保持著危險的平衡。
「嘿,卡爾·達奇,你背上是什麼東西在往下面爬呀!」人群中有一個突然說。
大夥兒都對卡爾望去。她的衣裙是用又輕又薄的印花棉布縫製的;這會兒在她腦袋後面有一條繩子似的東西一直垂到腰下面,就像中國人的辮子。
「是她的頭髮散下來了,」另一個人說。
不,不是她的頭髮;那是從她籃子裡滲出來的一道黑色東西,在清冷、寧靜的月光下閃閃發亮,好似一條身上覆有粘液的蛇。
「是糖蜜,」一個目光犀利的婦女說。
果然是糖蜜。卡爾可憐的老祖母喜歡吃甜食;因為自己家裡養蜂,所以她有的是蜂蜜,可是她特別愛吃糖蜜,這一回卡爾正是想給老人家一個驚喜。此刻這膚色淺黑的姑娘趕緊把籃子放下來,發現盛糖蜜的容器已經破了。
卡爾背上的怪相這時候引得眾人大笑。被惹惱的黑桃王后情急智生,想出了一個辦法,不用笑話她的人幫忙就能把背上的糖蜜弄掉。她激動地衝進他們將要通過的那塊地裡,放倒身子仰臥在草上,背脊著地旋轉身體,然後又以兩肘撐著身子在草上挪動,儘可能地擦乾淨衣服上的糖蜜。
人們的笑聲更響了;卡爾這一連串怪動作使他們笑得站都站不直,他們有的倚著柵欄門,有的扶著柱子,有的把手中的棍棒撐在地上。我們的女主角在這之前始終保持著平靜,到了現在這個熱鬧之至的時刻也忍不住和大夥兒一起笑了。
這可是一件不幸的事——它的不幸還不止在一個方面。黑桃王后一聽見夾雜在眾人笑聲中苔絲那較為冷靜和圓潤的聲音,立刻被已在她心中悶燃了很長時間的妒忌之火灼得發了瘋似的。她一下子從地上蹦起來,衝到她所憎恨的物件跟前。
「你這個粗坯,敢嘲笑我!」她大聲嚷道。
「大夥兒都笑,我真是忍不住呀,」苔絲回答,一邊還在吃吃地笑。
「啊,因為如今他最喜歡你,所以你覺得你比誰都強,是不是?不過你先不要這麼得意,我的貴夫人,不要這麼得意!像你這樣的,兩個還抵不上我一個呢!來吧,讓你嚐嚐我的厲害!」
使苔絲大吃一驚的是,黑桃王后開始動手把連衣裙外的緊身背心脫掉——因為它已經弄髒,引得大家好笑,所以她十分樂意藉此機會把它脫去——直到露出豐腴的脖子、肩膀和手臂;它們屬於她這麼一個壯健的農村姑娘,豐滿、圓胖,沒有缺陷,在月光下顯得明亮、美觀,就好像是普拉克希特利斯的作品。她攥緊拳頭,衝著苔絲擺好了打鬥的架勢。
「喲,我才不和你打架呢!」苔絲莊重地說。「要是我早知道你是這樣的貨色,我就不會這麼下賤,跟你們這一群娼妓攪和在一塊兒。」
這句話打擊面太大,激起其他人對苔絲的憤怒,使這不幸的漂亮姑娘遭到一陣狂潮般的辱罵。尤其是方塊王后罵得特別利害,因為人們懷疑卡爾與德伯兩人之間所存在的那種關係也正是她和德伯的關係;現在姐妹兩人聯合起來對付共同的敵人。另外幾個女人也與她們一起罵苔絲,並且罵得相當惡毒;這是因為她們一個晚上又喝酒又鬧騰的結果,不然的話她們當中誰也不會如此愚蠢以致表現出這樣的惡意。在場的男子——那些丈夫和情人們——看見苔絲遭到不公平的攻擊,就出來為她說話,想把事態平息下去,但這一努力反而火上加油。
苔絲既憤怒又害臊。她不再顧忌路上很冷僻而時間又已經很晚,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儘快離開這一夥人。她完全明白,攻擊她的人當中那些心地比較善良的第二天就會為這種激動而後悔。這會兒人們已經走進地裡,她正打算悄悄地後退然後獨自快快離去,突然,從遮著道路的樹籬的一個角上悄沒聲兒地冒出一個騎馬的人——亞歷克·德伯正看著他們。
「你們究竟為什麼這樣吵鬧,夥計們?」他問。
沒有人立刻向他解釋。其實他也不需要;先前當他和這些人尚有一段距離的時候聽見他們的聲音,就悄悄地騎馬跟上來,聽了這麼久,足以使他的好奇心得到了滿足。
此刻苔絲沒有跟大多數人在一起,而是站在籬笆門旁。亞歷克彎下腰低聲對她說,「跳上來騎在我身後,我們一會兒就把這些嘰裡呱啦的壞女人甩到後面了!」
苔絲頭腦極其清醒地意識到這是一個決定性時刻,因此差點兒暈了過去。對於亞歷克這樣主動給予援助,對於他如此相邀結伴,苔絲在任何別的時候幾乎都會加以拒絕,就像在這之前她已拒絕過好幾次一樣;此時此刻,道路冷僻這一因素也沒有自然而然地使苔絲改變以前的態度。只是因為亞歷克的建議是在一個特別的緊要關頭提出來的——面對著這些對手,苔絲只要縱身跳上馬背,她的憤怒和害怕立刻就能變成勝利——所以她聽憑自己一時衝動,攀上籬笆門,一隻腳尖踮在亞歷克的腳背上,爬到他身後,坐進馬鞍裡。等到那些喝多了酒的好鬥的女人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情的時候,馬兒已經馱著他們兩人跑得老遠,轉眼就消失在蒼茫夜色之中。
黑桃王后忘記了衣服上的骯髒,和方塊王后以及那個身子搖搖晃晃的新婚不久的年輕女人站在一起,三個人都直勾勾地望著馬蹄聲在路上越來越輕最終歸於寂靜的那個方向。
「你們在看什麼?」一個沒有看見先前所發生事情的人問道。
「嗬——嗬——嗬!」黑卡爾放聲大笑。
「唏——唏——唏!」醉醺醺的新娘子也笑;她靠著親愛的丈夫的手臂才站穩身子。
「嘿——嘿——嘿!」黑卡爾的母親也笑,還一邊摸著嘴上的髭言簡意賅地解釋了一句:「跳出了鍋子掉進了火裡!」
然後,這些蒼天和大地的兒女沿著田間小道繼續趕路——即使過量的酒也決不能給他們帶來永久的傷害。在他們朝前走的時候,圍繞著每一個腦袋的影子都有一個乳白色的光環在跟著他們一起前進,這些光環是月光照射著一片晶瑩發亮的露水而形成的。每一個人都只能看見自己的光環;不管他那顆腦袋如何粗鄙地搖來晃去,光環決不會離開它的影子,卻始終緊隨著它,並把它加以美化,到了後來,腦袋的影子東搖西晃似乎成了光環放射亮光的一個固有環節,這些行路的人撥出的氣也成了夜霧的組成部分,而景色的靈魂、月光的靈魂和大自然的靈魂似乎也與那杯中物之靈魂和諧地混合起來,成為一體。
11
亞歷克·德伯和苔絲兩人騎著馬慢跑了一段時間,誰也沒有說話。苔絲在後面緊緊拽著德伯,勝利的喜悅使她的心跳仍然十分劇烈,不過對於別的方面她抱著懷疑的態度。她覺察到,現在他們所騎的馬不是德伯有時候騎的那匹活潑、好動的馬,在這一點上她不感到害怕,雖然她在後面緊緊地拽著德伯還是坐得很不安穩。她請德伯讓馬兒不要再跑,慢慢地走,德伯照辦了。
「真是乾淨利落,不是嗎,親愛的苔絲?」過了一會兒他說。
「是呀!」苔絲說。「我想我真應該非常感激你。」
「那麼,你感激我嗎?」
苔絲沒有回答。
「苔絲,為什麼你總是不喜歡我吻你?」
「我想——因為我不愛你。」
「你很肯定嗎?」
「有的時候我對你感到惱火!」
「啊,我是有點兒害怕事情會這樣。」不過,亞歷克雖然這麼說,對於苔絲的大實話卻並不反感。他知道,不管什麼都要比態度冷淡來得強。「當我惹你惱火的時候你為什麼不對我說呢?」
「你知道得很清楚這是為什麼。因為我在這兒不得不這樣。」
「我沒有因為想要和你親近而常常惹你惱火吧?」
「有過幾次。」
「多少次?」
「你跟我知道得一樣清楚——次數太多了。」
「每一次我想和你親近都惹你惱火嗎?」
苔絲沉默不語。這以後馬兒緩緩地向前走了相當長一段距離,到了後來,整個晚上一直浮蕩在谷地裡的有點矇矇亮的薄霧瀰漫開來,變得到處都是,把他們兩人包圍起來。夜霧彷彿使月光懸在半空,使它比在清澈的空氣中更加容易四處滲透。不知是這個緣故,還是因為思想不集中,或者是因為十分睏倦,苔絲沒有發覺他們早已過了應該在那兒拐彎去特蘭特里奇的岔道口,她的帶路人沒有讓馬兒走上去特蘭特里奇的路。
苔絲這時候的疲倦難以形容。一個星期來她每天早上都五點鐘起床,然後站著幹一整天的活,今天晚上去蔡斯勃勒又多走了三英里路,為了要跟鄰居們一起回家又等了他們三個小時,並且因為等得心焦而沒有吃東西也沒有喝水,然後,在回家的路上她步行了一英里,跟黑桃王后她們激動地吵了一架,接著又騎馬慢吞吞地走,到現在差不多已經半夜一點了。不過,儘管如此,她真正被瞌睡所戰勝卻只有一次;在那個瞬間,她昏昏欲睡,腦袋輕輕地靠在亞歷克·德伯的身上。
德伯勒住馬,把腳從馬鐙裡抽出來,在鞍子上側過身子,伸出一條手臂摟住苔絲的腰把她扶住。
這一舉動立刻引起苔絲的警惕;隨著一陣她平時遇到事情很容易產生的那種採取報復措施的衝動,她把德伯輕輕一推。德伯這會兒在馬上的位置是很不穩定的,被她一推身子失去平衡,險些乎從馬上滾到地上——幸虧他們騎的這匹馬雖然十分強壯,卻是最文靜的。
「這實在是太不客氣了!」亞歷克說。「我並沒有惡意——只是扶著你免得你摔倒。」
苔絲頗有點兒懷疑地想了一會兒,後來覺得畢竟亞歷克的話有可能是真的,便覺得心軟,低聲下氣地說,「我請你原諒,先生。」
「我不原諒你,除非你做出一些表示,表明你信任我。天哪!」亞歷克突然發脾氣說,「我算是什麼呀,被你這麼個黃毛丫頭一再地拒絕?長長的三個月過去了,你一直在玩弄我的感情,一直在躲避我、冷落我;這種情況我不想再忍受了!」
「我明天就離開你,先生。」
「不,明天你不能離開我!我再問你一次,你能不能同意讓我擁抱你來表明你相信我?來吧,現在只有我們兩個,沒有別人。我們相互之間很瞭解;你知道我愛你,知道我覺得你是天下最漂亮的姑娘;你的確是這樣。我不可以像一個戀人那樣對待你嗎?」
苔絲感到惱火,急促地抽了一口氣,表示反對,身子在馬鞍上不安地扭動,兩眼望著遠方,嘴裡咕噥說,「我不知道——我希望——我怎麼能說可以或者不可以呢,現在——」
德伯不再說話,徑直按照自己的意願伸出一條胳膊摟住苔絲,這姑娘沒有再表示反對。於是他們就這樣側著身子騎在馬上慢慢地繼續向前,直到苔絲突然覺得他們已經走了太長太長的時間——平常從蔡斯勃勒回去,即使是以這樣慢的步子,走那麼短短一段路程遠遠用不了那麼長的時間,而且,他們這會兒走的已經不是硬邦邦的路,而只是一條小徑。
「怎麼啦,我們這是在什麼地方?」苔絲驚叫。
「正在經過一個樹林。」
「一個樹林——什麼樹林?那我們一定離開大路很遠了?」
「這是獵場的一部分——英國最古老的一個樹林。這是個可愛的夜晚,我們為什麼不騎著馬多逛一會兒呢?」
「你怎麼會這麼壞呀!」苔絲說;那神態既有調皮的成分又有真正的驚恐。同時,她冒著自己的身子會滑下馬去的危險把德伯的手指一個一個地掰開,掙脫了摟著她的那條胳膊。「而且還是在我這麼相信你的時候,在我遷就你好讓你高興的時候!我這麼做是因為剛才推了你,覺得對不起你。現在請你讓我下去,讓我步行回家。」
「你無法步行回家,親愛的,即使是在沒有霧的日子也不行。我們現在離特蘭特里奇遠得很呢,我告訴你,眼下這霧越來越濃,你也許在林子裡轉上幾個小時還出不去呢。」
「不必想那麼多了,」苔絲語氣溫和地說。「把我放下去吧,我請求你。我不在乎這是什麼地方,只是請你讓我下去,先生,求求你!」
「那麼,好吧,我放你下去——不過有一個條件。既然把你帶到了這個人跡罕至的地方,我覺得自己有責任再把安全回家的路指引給你,不管你會怎麼想。說到你打算不要我的幫助自己回特蘭特里奇去,那是不可能做到的,因為,實話對你說,親愛的,這麼大的霧,弄得什麼都看不清楚,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們是在什麼地方。喏,要是你答應在馬兒旁邊等著我,讓我去探路,穿過灌木叢,找到道路或者房子,確切地斷定我們究竟是在什麼地方,然後我將很樂意把你一個人丟下。等我回來以後,我會詳詳細細地告訴你該怎麼走,到那時候如果你堅持要步行回家你可以那麼做,要不然你也可以騎馬回去——隨你的便。」
苔絲接受了這些條件,從馬的左邊滑到地上,不過在她下去之前德伯趁她不備迅速地吻了她一下。德伯從另一邊跳了下去。
「我想我得把馬牽著吧?」她問了一句。
「哦,不,沒有必要,」亞歷克拍了拍氣喘吁吁的馬兒說。「今天晚上它已經累得夠嗆了。」
他把馬頭轉過來,把它牽進灌木叢裡,拴在一根粗樹枝上,又在厚厚的枯葉堆裡替苔絲弄了一個臨時憩息處。
「現在你就坐在這兒,」他說。「這些葉子還是乾的。那匹馬兒只要你注意一下就完全夠了。」
說完他走開去,走了幾步又折回來說:「順便告訴你,苔絲,你父親今天重新得到一匹馬。有一個人送給他的。」
「有一個人?是你!」
德伯點了點頭。
「哦,你真是太好了!」苔絲叫起來,同時卻痛苦地感到自己得在這種時候對德伯表示感謝顯得挺尷尬。
「小孩子們也得了一些玩具。」
「我不知道你送東西給他們了,」苔絲咕噥說;她心裡很受感動。「我幾乎有一種想法,但願你沒有這麼做——是的,但願你沒有!」
「為什麼,親愛的?」
「這樣——我就被牽制了。」
「苔絲——你現在還一點兒也不愛我嗎?」
「我感激你,」苔絲不情願地承認說。「可是恐怕我不——」說到這兒她突然醒悟過來,認識到德伯是因為喜歡她才送馬給她父親送玩具給她弟弟妹妹,心裡覺得十分難受,眼睛裡便開始有一顆淚水慢慢掉下,跟著又是一顆;就這樣她哭了起來。
「不要哭,親愛的,親愛的姑娘!現在你坐下,在這兒等著我回來。」苔絲被動地在德伯鋪妥的枯葉堆裡坐下,身上微微有點兒發抖。「你冷嗎?」德伯問。
「不很冷——有一點兒。」
德伯伸出手去摸她;手指觸到她身上就像陷進了羽絨。「你只穿著這麼一件輕飄飄的細布衫——怎麼搞的?」
「這是我夏天穿的最好的一件衣服。出門的時候我穿著覺得很暖和,那時候我不知道要騎馬,也不知道會在外面逗留到夜裡。」
「九月裡到了晚上就冷了。讓我想一想。」說完他把身上穿著的一件薄外衣脫下,溫情地蓋到苔絲身上。「這就好了——現在你會覺得暖和一些,」他接著說。「喏,我的美人兒,在這兒休息吧,我很快就回來。」
他把披在苔絲肩上的外衣釦上鈕釦,然後轉身走進那一片霧氣之網——到了這個時候那一片網已經成了林間薄幕。當他順著不遠處的小山坡向上走的時候,苔絲起初能聽見樹枝發出的颯颯聲,後來他行走時的響聲輕得跟鳥兒在枝頭跳躍的聲音一樣,最後漸漸消逝。隨著月亮下落,幽幽的月光越來越暗,在枯葉堆上陷入沉思的苔絲已很難被人看見了。
這時候,亞歷克·德伯繼續沿著山坡向上走,想要搞清楚他們究竟是在獵場的哪一個部分——他確實不知道他們眼下的位置。實際上,在過去一個多小時裡,他騎在馬上漫無目標地四處亂轉,可以拐彎就拐彎,目的是要拖長與苔絲在一起的時間,注意力則集中於月光下的苔絲,很少關心路邊的景物。讓精疲力竭的馬兒休息一會兒很有必要,因此這會兒他也就不急於尋找那些界石。當他翻過小山進入毗連的谷地之後,來到一條大路的柵欄跟前;他認識這條路,因此也就知道了他們目前是在什麼地方。德伯於是往回走;月亮已經完全落下去了,而且還有霧,獵場這時候處於沉沉黑暗的包圍之中,儘管黎明即將來臨。為了避免撞上樹枝,他不得不伸著手臂向前走,並且發現,要找到先前他所由出發的確切地點起初是完全不可能的。經過反覆摸索,繞了好多圈子,他終於聽見就在他的近旁有馬兒弄出的輕微聲音;忽然他那件外衣的袖子纏住了他的一隻腳。
「苔絲!」德伯叫道。
沒有回答。周圍一片漆黑,他別的什麼都看不見,只有腳下那模糊的灰白一團——正是枯葉堆上苔絲穿著白色細布衫的形體。其他的一切一概都在黑暗中。德伯彎下腰去,聽見輕微、均勻的呼吸聲。他跪到地上,更低地俯下身子,於是苔絲溫暖的氣息呼到他的臉上,不一會兒他的面頰與苔絲的碰到了一起。苔絲睡得很熟,睫毛上還留有淚水。
四周各處都籠罩在寂靜和黑暗之中。在他們上方,獵場古老的紫杉和櫟樹高高聳立,棲在樹上歇息的溫柔鳥兒在打最後一個瞌睡;他們周圍,野兔偷偷地蹦來蹦去。不過,也許有人會問,苔絲的護衛天使在哪裡?她天真純樸地信仰的神在哪裡?也許,像那個愛挖苦人的提斯比人所說的那另一位神一樣,他在說話,或在追獵,或在旅行,或者,他正在睡覺,喚也喚不醒呢。
這麼美麗的女性肌體,如蛛絲一般敏感,直到此時仍然如雪一般潔白,為什麼註定要被畫上如此粗俗的圖案?粗俗的擅自佔有了比較優雅的,女人被不適當的男人所佔有,男人被不適當的女人所佔有——為什麼這類事情如此經常地發生?好幾千年以來,善於分析的哲學家們都沒有能夠把這個問題按照我們的自然法則觀念作出解釋。確實,人們也許會承認,在眼前這場災難中可能暗藏著因果報應。毫無疑問,苔絲·德比的一些披著鎧甲的祖先在參加戰鬥以後興高采烈地回家時,曾經以同樣的手段甚至更無情地對待他們那時候的農家姑娘。然而,將祖先的罪惡報應到子孫身上的這種道德雖然聖人也許認為好得很,但是通人情的平常百姓卻加以擯斥;因此,它並沒有能夠使眼前這件事情的性質顯得稍微好一些。
「這是命中註定的。」——正如在這一帶偏僻的鄉村裡苔絲家裡人相互之間總是喜歡以宿命論的觀點這樣說,眼前這件事情讓人覺得可悲。從此以後,我們的女主人公的人格跟她離開與母親共同生活的家到特蘭特里奇那個養雞場去碰運氣那時候的人格之間,有了一條不可逾越的社會鴻溝。
本章註釋
「傑克」是「約翰」的暱稱,傑克·德比的正式姓名就是「約翰·德比」,而要稱呼他爵士的時候就應該稱他為「約翰爵士」或者「約翰·德比爵士」。
「征服者威廉」(1028?—1087)原是法國諾曼底公爵,1066年英王愛德華(1003—1066)去世,他率領一些封建主和騎士渡海侵入英國,在黑斯廷斯打敗即位僅幾個月的哈羅德二世(1020?—1066),自立為英王。所謂「記功寺名冊」,據稱是在黑斯廷斯戰役舊址的「記功寺」裡編制並儲存於該寺的一個花名冊,錄有當年跟隨「征服者威廉」入侵英國的法國封建主和騎士們的姓名。
12至19世紀的英國財政部年度紀錄,亦稱財政部大檔。
十字軍東侵時西歐封建主建立的軍事僧侶組織。
源自查理二世(1630—1685)在1651年一次戰役後曾藏身於其中的一棵櫟樹。
指家族中有好幾代人都取名「約翰」。
英國多塞特郡南部波倍克山所產的硬石灰岩。
見《聖經·舊約·撒母耳記下》第1章第19節。
每年5月1日,是歐洲人的傳統節日,在這一天為春天的到來舉行慶祝活動。
羅馬神話中的穀物和耕作女神,每年4月12日至19日是記念她的節日。
會員定期提供小額款項作基金以備生老病死之需的互助保險組織。
舊曆,指古羅馬統帥尤利烏斯·愷撒於西元前46年開始採用的歷法,教皇格列高利十三世對它進行修改於1582年頒行新的歷法,即目前全世界通用的陽曆。但英國於1752年才接受新曆。因此,這裡所謂「舊曆通行時代」當是一個比喻的說法,指18世紀前50年或更早一些的年代。
英國喬治一世至四世的時代(1714—1830)。
見《聖經·舊約·傳道書》第12章第1節。
復活節後的第七個星期日。
源自匈牙利的一種充滿活力的二拍子快速輪舞。
在英國德文郡及其他一些郡流行的一首民歌。
英國維多利亞時代初期「以國教原則促進窮人教育全國委員會」所建立的小學。
德比太太把這兩個人的姓都念錯了。
指英王查理二世。
英國政府1860年公佈的教育法,在1862年和1867年兩次經過修訂。
指威廉·華茲華斯(1770—1850),「自然之神聖計劃」見他的《初春的歌》第22行。
中太平洋的島群,主要包括夏威夷群島、薩摩亞群島、湯加群島和社會群島等。
參見《聖經·舊約·箴言》第21章第9節:「寧可住在房頂的角上,不在寬闊的房屋,與爭吵的婦人同住。」
「把已經開始發芽的穀粒撒到地裡」是「使自己懷孕」的意思。
傑基是妻子對他的暱稱。
一種早熟的尖頭蘋果。
在籬或牆的兩側,供人、畜越過時使用。
以原色紅、黃、藍三者之中的任何兩種配合而成的顏色稱為「第二間色」,由第二間色再與一種原色配合所產生的顏色則稱為「第三間色」;此處作者是強調苔絲衣服顏色的難以形容。
古代克爾特人中一批有學識的人,擔任祭司、教師和法官或當巫師、占卜者等。他們對於在櫟樹上(而不是在別的樹上)發現的槲寄生小枝十分敬畏。
參見莎士比亞《無事生非》第三幕第三場:「一個人長得漂亮是偶然的運氣,會寫字唸書才是天生的本領。」此處譯文引自《莎士比亞全集》第2冊第125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78年)。
設背靠背雙座的雙輪輕便馬車,原先在座位下有載狗車廂,故名。
紅冠青腳的歐洲小種雞。
本句系將莎士比亞《第十二夜》第2幕第4場中「像是墓碑上刻著的‘忍耐’的化身,默坐著向悲哀微笑。」一句稍加變動而成。此處譯文引自《莎士比亞全集》第4冊第41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78年)。
參見莎士比亞《一報還一報》第4幕第1場:「莫以負心唇,婉轉弄辭巧;莫以薄倖眼,顛倒迷昏曉;定情密吻乞君還,當日深盟今已寒!」此處譯文引自《莎士比亞全集》第1冊第342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78年)。
均為希臘神話中的人物:薩梯是森林之神,具人形而有羊的尾、耳、角等,性嗜嬉戲,好色;寧芙是居於山林水澤的仙女;潘神是畜牧神,人身羊足、頭上有角,愛好音樂,創制排簫;西琳克絲是古希臘阿卡狄亞山區的山林女神,為了保護貞操免受潘神玷汙而變成蘆葦,於是潘神就用它做成潘神簫;洛提絲是海神波塞冬的女兒,受到普里阿普斯追逐時變成蓮花;普里阿普斯是男性生殖力之神,也是果園、釀酒和牧羊的保護神。
賽利納斯是酒神狄俄尼索斯的養父和師傅。
參見《聖經·舊約·出埃及記》第13章第21節:以色列人在逃離埃及時,「日間耶和華在雲柱中領他們的路,夜間在火柱中光照他們,使他們日夜都可以行走。」此處喻提琴手在製造狂熱氣氛時起了極大的作用。
普拉克希特利斯(西元前370—前330),古希臘著名雕刻家。
提斯比人指先知以利亞,「那另一位神」指巴力,參見《聖經·舊約·列王紀上》第18章第22至28節:「以利亞對眾民說,作耶和華先知的,只剩我一個人。巴力的先知,卻有四百五十個人。當給我們兩隻牛犢。巴力的先知可以挑選一隻,切成塊子,放在柴上,不要點火。我也預備一隻牛犢,放在柴上,也不點火。你們求告你們神的名,我也求告耶和華的名。那降火顯應的神,就是上帝。眾民回答說,這話甚好。以利亞對巴力的先知說,你們既是人多,當先挑選一隻牛犢。預備好了,就求告你們神的名。卻不要點火。他們將所得的牛犢預備好了,從早晨到午間,求告巴力的名,說,巴力啊,求你應允我們。卻沒有聲音,沒有應允的。他們在所築的壇四周踴跳。到了正午,以利亞嬉笑他們,說,大聲求告吧,因為他是神,他或默想,或走到一邊,或行路,或睡覺,你們當叫醒他。」
參見《聖經·舊約·出埃及記》第20章第5節:「不可跪拜那些像,也不可事奉他,因為我耶和華你的上帝是忌邪的上帝,恨我的,我必追討他的罪,自父及子,直到三四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