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天早晨,在所有紅通通的東西當中,最鮮明的要數聳立在緊挨著馬勒特村的一片金黃色麥地邊上那兩條塗著紅漆的寬木條。原來,昨天晚上一架收割機被搬到了麥地邊上,準備今天白天使用,它的那個旋轉式馬耳他十字架就是這兩條寬木條和下面另外兩條組成的。它們所漆的紅色在陽光照耀下變得更加濃烈,使它們顯得好像是在液態的火裡浸過似的。
這片麥地已經被「開啟」了,也就是說,沿著整個麥地的周緣已經用手工將一圈麥子割去,形成一條几英尺寬的小路,以便首先讓馬和機器通過。
從那邊的小徑上來了兩組人,一組是男人和男孩,另一組是女人。這會兒,東邊樹籬頂部的影子正落在西邊樹籬半截高的地方,因此,這些人的頭已經沐浴著朝陽,而腳還處於黎明的亮度中。他們進入最近的那一道在地邊的兩旁有石頭柱子的籬笆門,從小徑上消失不見了。
不一會兒,麥地裡傳來一聲如蟈蟈求愛時發出的滴答聲。收割機開始工作了;從籬笆門上方望去,可以看見串在一起的三匹馬和剛才提及的那架長長的搖搖晃晃的收割機在移動,那三匹牽引機器的馬當中的一匹上騎著趕馬人,管機器的人坐在收割機的座位上。馬拉著機器先從麥地的這一邊向前走,收割機那十字架慢慢地轉動著,直到下了山坡,便完全看不見了。不一會兒,它以同樣穩定的速度在麥地那一邊出現;首先看見的是前面那匹馬額頭上閃閃發亮的銅星漸漸升起並高於麥茬,接著是色彩鮮明的十字架搖臂,然後是整架機器。
收割機每繞一圈,麥地外圍的麥茬地便寬一圈;隨著上午的時間慢慢過去,地裡尚未割完的麥子所佔面積越來越小。兔子、蛇和老鼠像躲進堡壘似的往麥地中央退避,並不知道它們的庇護所很快就要被摧毀,它們的末日下午就要來到——下午,它們的掩蔽處縮得越來越小,逼仄得可怕,它們不管是朋友還是敵人,都緊緊地擠在一起,直到所佔面積只有幾米直徑的最後一批豎立著的麥子也被準確無誤的收割機鋒利的牙齒咬斷,於是它們統統被收割莊稼的人用木棍和石頭打死。
收割機把割下的麥子一小堆一小堆地撂在後面,每一堆的量夠得上紮成一捆;跟在收割機後面幹得挺積極的捆麥人就把它們捆起來。這些人大多數是女的,其中也有一些男的,上身穿著印花布襯衫,褲子則用皮帶系在腰間,使後面兩顆鈕釦失去了作用,當他們的身體一動,鈕釦就在陽光下一閃,那情形就好像他們的後腰上都長著一雙眼睛。
但是,在這群捆麥人當中,還是那些女的最有意思,這是因為當女人成為戶外大自然的必要部分而不像平時只不過是那兒的一個普通物體的時候,她們就具有了一種魅力。一個在地裡幹活的男性只是一個男人在地裡而已,但是一個在地裡幹活的女人卻是田地的一部分,她不知怎的失去了自身的輪廓,吸取了周圍環境的精髓,使自己和大自然融成了一體。
那些女人——或者不如說是女孩子,因為她們大多數都很年輕——頭上戴著拉得低低的、帽邊上還掛著大塊飄動遮陽布的布帽子,手上戴著手套,以免手被麥茬劃破。她們當中的一個穿著淡粉紅色的短上衣,另一個穿淺黃色的緊袖長外衣,還有一個穿著跟收割機那十字架搖臂一樣鮮紅的裙子;其他那些年紀比較大的則穿褐色粗布罩衫——有很長曆史的、最適合女人在地裡幹活穿的衣服,但是卻被現在的年輕姑娘們漸漸摒棄。這天上午,大夥兒都不由自主地往那個穿粉紅色短上衣的姑娘看,因為在這一群人裡面她的身段最苗條,體態最輕盈。不過她的帽子戴得很低,在她捆麥子的時候人們一點也看不見她的臉,雖然可以根據一直垂到帽邊遮陽佈下面的一兩綹深棕色頭髮推測她的膚色。別的女人經常環顧四周,她卻只管低頭幹活,從來不想引人注目,也許正因為如此,才惹得人們偶爾向她投來一瞥。
她捆麥子的動作機械得像鐘錶一樣。從剛剛紮起來的麥捆中她抽出一把帶穗子的麥稈,用左手掌把它們的端部拍齊,準備把它們當繩子用。然後彎下腰向前,雙手把地上的麥子攏起抵住膝蓋,把戴著手套的左手伸到麥捆底下,繼而在另一面與右手碰到一塊兒,像情人似的把麥捆整個兒抱起來。接著她把這繩的兩頭拉到一起,跪在麥捆上把它繫緊,在這過程中裙子時而被微風吹起,她便把它拍打下去。她的手臂在暗黃色的皮手套和衣袖之間那一小段是裸露的,一天下來,細嫩的皮膚被麥茬劃破,流出血來。
有的時候,在扎完一捆而又尚未開始紮下一捆的間隙,她直起身子休息一會兒,把鬆了的圍裙繫系緊,把歪了的帽子戴戴正。這時候人們可以看見,她是一位年輕漂亮的女子,鵝蛋臉上長著一雙深陷的眼睛,那又長又密的頭髮柔軟服帖,似乎不管落到什麼東西上面都會緊緊貼住。與一般的在鄉村長大的姑娘相比較,她的面頰顯得白一些,牙齒整齊一些,紅紅的嘴唇比較薄一些。
她就是苔絲·德比,或者說是德伯,多少有了一點兒改變——是原來的她,又不是原來的她。目前這個階段她是以陌生的異鄉人身份生活在這裡,雖然這個地方對於她來說是十分熟悉的。她先前很長一段時間躲在家裡不與外界接觸,後來決定在當地村子裡幹一些戶外的活兒;時值農村最繁忙的季節,任何室內的活兒都比不上在地裡收割莊稼掙的錢多。
別的那些女子的動作跟苔絲的相仿。當每個人都紮好一個麥捆的時候,一群人就像跳方陣舞似地從四面聚攏來,各人都把自己那一捆豎立在地上,跟別人的麥捆靠在一起,一直到十個或十二個麥捆形成一個麥堆,或者按當地的說法,形成一個「麥垛」。
她們吃過早飯以後又都回來繼續幹活。將近十一點鐘的時候,要是有人看著苔絲,就會注意到她時不時向那邊的山頭迅速投去一瞥,顯得很焦急,儘管手裡的活兒並沒有停頓。即將到十一點整的時候,一群從六歲到十四歲的小孩便在山上剩有麥茬的那個凸起的地方露出了腦袋。
苔絲臉上微微泛紅,但她依然沒有停下手中的活兒。
向他們走來的這些孩子當中最大的一個是女孩,身上披著一條三角披巾,披巾的一角拖在麥茬上。她懷裡抱著什麼東西,乍一看好像是玩具娃娃,仔細觀察可以看出,原來是個裹在襁褓中的嬰兒。另一個孩子帶著一些食物。收割麥子的人停止幹活,拿過他們的食物,靠著一個麥堆坐下來吃午飯,男人們還隨意從一隻粗陶罐裡把麥芽酒倒入一隻杯子,大夥兒輪流喝。
苔絲·德比是最後一個停止幹活的。她在距離大夥兒較遠些的地方靠著麥堆坐下,面孔稍微偏向別處,揹著她的夥伴們。她坐下之後,一個頭上戴著兔皮帽,腰帶上塞著一塊紅手帕的男子把那杯麥芽酒從麥堆頂上遞過去給她喝。但是她沒有接受。她的午飯剛一擺開,她就把那個大女孩——她的妹妹叫到跟前,從她手裡把嬰兒抱過來;她的妹妹很高興可以輕鬆一下,跑到旁邊一個麥堆前面,跟其他的孩子在那兒一起玩耍。苔絲這時候以一種既害怕讓人看見又十分勇敢的奇怪動作解開上衣,開始給嬰兒餵奶,臉上則泛出越來越深的紅暈。
坐得離她最近的那幾個男人體諒地把臉轉向另一邊去,有的開始抽起煙來,其中有一個心不在焉地撫摩著已經倒不出酒的罐子,那樣子既像是喜歡這裝酒的容器,又像是因為酒已喝完而感到遺憾。除了苔絲以外的所有那些女人都嘰嘰喳喳地說起話來,並且整理她們那散亂了的髮髻。
這娃娃吃夠了奶以後,年輕母親把他放在膝上,讓他坐直,將他播弄逗樂,眼睛卻望著遠方,臉上的表情是那麼陰沉和冷淡,簡直就像是憎惡。接著,她突然使勁地在小孩臉上吻了許多次,彷彿這樣的吻將沒完沒了,而孩子則被這一陣混合著疼愛與輕蔑的奇怪的猛烈發作弄得哭起來。
「儘管她假裝恨那孩子,還說寧願孩子和她自己都死掉,實際上是很喜歡他的,」那個穿紅裙子的女人說。
「她很快就會不再那麼說的。」那個穿淺黃色長外衣的說。「天哪!一個人到了一定的時候那種事情也能習慣,真讓人吃驚!」
「那種事情當初做的時候一定遇到一些麻煩,不是一經勸說就那麼順利,我想。去年某一天晚上有人走過獵場時聽見裡面有哭聲,要是眾人都趕過去打聽是怎麼一回事,那麼裡面的雙方必有一方要倒霉。」
「是啊,八九不離十吧;這麼多人當中偏偏她遇上了這件事情真是讓人覺得太可惜了。不過,總是最漂亮的才遇上!長得平平常常的人絕對安全——嗯?婕妮!」說話者把臉轉向人群中的一個——這個人如果用「長得平常」來形容,一點兒不過分。
確實太可惜了。苔絲這會兒坐在那裡,即使她的仇人見了也一定會這麼想的;苔絲的嘴似美麗的花朵,一雙眼睛大而溫柔,不是黑色,不是藍色,也不是灰色或紫色,不如說它們包含所有這些色彩,另外還有許多別的顏色——只要瞧著她眼睛的虹膜就都能看見,那一層一層的色調,濃淡深淺各不相同,圍在深不見底的瞳孔四周;要是沒有家族遺傳給她的略微有點兒不夠謹慎這麼一個缺點,她幾乎就是一個標準女人了。
在過去的好幾個月裡苔絲深居簡出,這個星期卻下了決心到地裡去幹活,這是連她自己也感到驚訝的。她缺乏生活經驗,又孤獨地待在家裡,頭腦中便生出種種想法來責備自己,來折磨自己那顆顫抖的心,過後,常識又使她豁然醒悟。她覺得自己最好還是做一點有益的事情,最好重新去品嚐獨立自主的甜美,不管要多大的代價。過去的已經過去;不管它曾經是什麼樣的,眼下已不復存在;不管它造成了怎樣的結果,時間會將它們統統掩蓋掉。幾年以後,它們就會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她自己也會被野草覆蓋,被人們遺忘;然而,陽光會像從前一樣燦爛,樹木會像從前一樣鬱鬱蔥蔥,林間鳥哢會像從前一樣清脆嘹亮。這樣想通以後,周圍她所熟悉的環境就並沒有因為她的悲傷而顯得陰暗,也並沒有因為她的痛苦而顯得令人厭惡。
苔絲曾經覺得世上的人都在注視著她眼下所陷入的窘況,因而抬不起頭來,其實她早就應該明白,這完全是一種幻覺。她的存在、她的遭遇、她的感情和她的各種感覺,對於她自己是至關重要的,但是對於任何別人都算不了什麼。世上的人偶爾會想到苔絲,不過一轉眼又把她忘了;即便是她的朋友,也只不過比較經常地想到她,每一回也都是轉眼就把她忘了。如果她整日整夜地自怨自艾,那麼他們充其量會說:「啊,她自尋煩惱。」倘若她努力使自己快快活活,拋卻一切煩惱,從陽光、花朵和嬰兒身上尋找快樂,那麼他們也只會這麼想:「啊,她真能忍受。」再說,假設是獨自在一個荒島上,苔絲會因為自己的遭遇如此悲傷嗎?不會十分難受。假設她剛剛被上帝創造出來,發現自己沒有配偶卻已做了母親,除了知道自己有了一個沒有姓的娃娃以外沒有任何生活經驗,這種處境會使她感到絕望嗎?不會。她將平靜地接受這個現實,並從中尋找樂趣。她的煩惱,多半是產生於她那種傳統的看問題的角度,而不是產生於她固有的感覺。
不管苔絲是怎麼想的,反正有一種精神力量促使她穿戴得跟從前一樣整潔,在地裡非常需要收割莊稼的人手時走出家門下地幹活。也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她表現得莊重大方,有時候即使懷裡抱著娃娃也能夠平靜地正視別人。
收割莊稼的人從麥堆旁站起身來,伸伸胳膊和腿,把菸斗弄滅。先前被卸下送去喂料的馬匹又被套到鮮紅色的機器上。苔絲已經匆匆地吃完了飯,這會兒招手把大妹妹叫來接走了娃娃,自己則把衣服繫緊,戴上皮手套,彎下腰去從吃飯前捆起的最後一個麥捆裡抽出幾根帶穗子的麥稈,用來捆下一個麥捆。
上午的活兒繼續到下午和傍晚,苔絲跟大夥兒一起在地裡一直幹到天黑。然後他們都坐上那些最大的大車中的一輛回家去。一輪沒有光澤的大月亮已經從東面升了起來,照著他們歸家的路,它的臉好似一幅遭蟲蛀的托斯卡納聖人畫像那陳舊的金葉光輪。苔絲的女伴們唱著歌,表現得十分有同情心,對於她能重新到戶外來幹活表示很高興,雖然她們也忍不住要惡作劇地唱上幾段敘事民謠——內容說的是一個姑娘進入快活的綠樹林子,回來的時候已經不是原來的狀況。生活中有平衡和補償;苔絲遇上的那件事情使她成了大家的前車之鑑,然而目前也使她在許多人眼裡成了村子裡最有趣的人物。她們對她如此友好使她進一步拋開了不愉快的往事,她們的輕鬆活潑感染了她,使她差不多也變得快活起來。
不過,她在道德方面的悲痛正在漸漸消失,一個新的悲痛——她那對於社會法律一無所知的天性所感受到的悲痛——卻又產生出來。回到家裡,她悲傷地得知她的娃娃下午突然生病了。這嬰兒的體格如此瘦弱嬌嫩,生病以致健康徹底垮掉本來是完全可能的;然而這樣的事畢竟使苔絲感到震驚。
這嬰兒來到這個世界上是觸犯了社會的一個過錯,這已經被年輕的母親所忘記;她衷心希望娃娃能活下去,使這一過錯繼續下去。然而,事情不久就顯得很清楚,這個小小的肉慾的囚犯得到解放的時刻馬上就要來到了,比苔絲最壞的估計還要早。她明白了這一點以後便陷入悲痛之中,而她之所以悲痛,並不僅僅是因為失去了這個嬰兒。她的孩子尚未受過洗禮。
苔絲早已處於一種逆來順受的心情,認為自己過去做錯了事,如果應該被燒死,那就燒死吧,讓生命結束吧。跟所有的農村姑娘一樣,她的思想深深植根於《聖經》之中;她曾經虔誠地研讀過阿荷拉和阿荷利巴的故事,知道應該從中推斷出什麼結論。可是,當同樣的生死問題發生在她的娃娃身上時情況就大不一樣了。她的小寶貝就要死了,而且他的靈魂尚未得救。
差不多已經是睡覺的時候,但是她衝下樓來問,可不可以去把牧師請來。她的父親每星期要到露粒芬酒店去痛飲一次,這會兒剛從那兒回來,對於自己的祖上是古代貴族這一點正有著最強烈的感覺,對於苔絲玷汙了家族這件事正極其敏感。他斷然說,不能讓牧師進門來窺探他們家裡的秘密;眼下這時候,苔絲已經丟臉了,更有必要把事情掩蓋起來。他鎖上門,把鑰匙放進口袋。
一家人都上床睡覺,苔絲雖然痛苦萬狀,也只好睡下。她躺在那兒,每隔很短一段時間就要醒來,到了半夜,發現那娃娃病情更加惡化。很顯然這小孩正在慢慢死去——安安靜靜地、沒有痛苦地,然而確確實實正在死去。
苔絲在床上悲痛地輾轉反側。時鐘敲響了一點;在這莊嚴的時刻,離奇古怪的念頭闊步跨出理智的範圍,各種邪惡的可能性似不可動搖的事實儼然矗立。她幻想著,這小孩既不是合法婚姻的產物又沒有受過洗禮,所以被打到地獄最底層的角落裡;她彷彿看見大惡魔拿著一柄如他們烤麵包時加熱爐子所用的那種三尖齒叉把孩子向上拋起;除開這樣的畫面,她還想象出其他許多稀奇古怪的刑罰,都是這個信仰基督教的國家裡長輩們有時候告訴年輕人的。在這所沉睡中的房子裡,這些可怖的畫面顯得如此生動逼真,苔絲越想越怕,以致睡衣也被冷汗弄溼了,而她每次心跳都使床架子搖晃一次。
嬰兒的呼吸比先前更困難了,母親的心情也更加緊張。拼命地吻這小東西無濟於事;她再也不能繼續躺在床上,心急如焚地在屋子裡來回走動。
「哦,仁慈的上帝啊,發發慈悲吧,憐憫我這可憐的孩子吧!」她哭著說。「把你所有的憤怒都加到我的頭上吧,我心甘情願接受你的懲罰;可是憐憫這個孩子吧!」
她靠在五斗櫥上,斷斷續續地低聲咕噥和哀求了很長時間,後來驀地跳起身來。
「啊!也許我的寶寶還有救!也許那麼做是一樣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精神那樣煥發,彷彿她的臉在包圍著她的一片昏暗中閃耀著光芒。
她點起一枝蠟燭,走到靠牆放的第二張和第三張床跟前,把睡在這同一間屋子裡的弟弟妹妹們都叫醒。然後她把臉盆架拉出一點兒,自己站到架子後面去,從一個大口壺裡倒出一些水,叫弟弟妹妹們圍著臉盆架跪在地上,兩手合十,指尖朝上。這些小孩尚未完全清醒,看見姐姐那樣子感到敬畏,一雙雙眼睛都越睜越大,就這樣跪著,一動不動。苔絲從床上把那娃娃抱起來——一個孩子的孩子——這小東西看來一副不足月的樣子,很難被稱作為人,因此不夠資格將母親的稱號賦予生下他的人。苔絲然後把娃娃擱在自己的一條胳膊上,身子挺直站在臉盆旁邊。她的大妹妹把開啟的國教祈禱書舉在她面前,好似教堂執事協助牧師。就這樣,苔絲開始為她的孩子施洗禮。
她穿著長長的白睡衣站在那兒,顯得特別高大威嚴,黑頭髮編成的一條粗髮辮從腦後直垂到腰間。微弱的燭光使屋裡一片昏暗,把她身上和臉上那些在陽光下會暴露出來的小缺點都掩飾過去,諸如疲倦的眼神和胳膊上被麥茬弄出來的劃痕。極大的熱忱使那張害她遭受不幸的臉顯得純潔、美麗,並帶上一點差不多是帝后才有的莊嚴神態。她的弟弟妹妹跪在周圍,紅紅的眼睛睏倦地眨動著,瞅著她做準備工作,心裡覺得十分納悶,不過這會兒他們身體疲軟,精神不濟,所以好奇心無法積極活動。
他們當中最受感動的一個說:
「你真的要為他施洗禮給他起名字嗎,苔絲?」
這位自己還是個孩子的母親嚴肅地作了肯定回答。
「你打算給他起個什麼名字呢?」
苔絲還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不過在她給孩子施洗禮的過程中,《創世記》裡的一個詞兒使她想到了一個名字,於是她宣佈:
「悲哀,我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給你施洗禮。」
說完以後她開始灑水,屋子裡寂靜無聲。
「說‘阿門’,孩子們。」
弟弟妹妹們很聽話地用細而尖的嗓音一起說「阿門!」
苔絲接著說:
「我們接受這孩子」——以及其他一些話——「讓我們給他劃個十字。」
說到這兒她把手浸入水裡,然後激動地用食指給那娃娃劃了一個很大的十字,同時嘴裡又開始唸叨那些通常在施洗禮時人們會說的話,諸如這娃娃應該英勇地與世俗、罪惡和魔鬼作鬥爭,要做一個忠誠的戰士和僕人直至生命結束。然後,她按常規念起主禱文來,她的弟弟妹妹則用蚊子叫似的細小聲音含含糊糊地跟著她說,到了最後才像教堂執事那樣把嗓門提高,再次用細而尖的嗓音一起說:「阿門!」
接著,對於這場聖禮的功效有了百倍信心的苔絲以發自內心的熱忱進行念過主禱文之後的感恩祈禱,嗓音大方、高昂,就像是從管風琴閉管主音栓發出來的,每當她說話出於至誠的時候嗓音就會這樣,這嗓音也是瞭解她的人所永遠不會忘記的。對上帝的信仰所帶來的狂喜幾乎使她有了神的感覺,她的臉上因而閃射著光芒,兩頰生出紅暈,瞳孔裡倒映出的小小的燭光似鑽石一樣發亮。弟弟妹妹們怔怔地望著她,越來越感到敬畏,也不想再提問題了。這會兒苔絲對於他們不再像是姐姐,而是一個威嚴的使人畏懼的龐然大物——是一個與他們毫無共同之處的神。
可憐的「悲哀」與世俗、罪惡和魔鬼的鬥爭註定只能取得有限的輝煌——考慮到他的開端不過如此,這樣的結果對於他來說也許是一種幸運。在晨光熹微中,這位脆弱計程車兵和僕人便嚥了氣。苔絲的弟弟妹妹醒來以後傷心痛哭,要姐姐再生一個漂亮的娃娃。
苔絲在給嬰兒施洗禮之後心情便十分平靜,孩子死了,她仍然很平靜。在大白天,說真的,她覺得自己昨天夜裡為這孩子的靈魂擔心和害怕得有點兒太過分了。不管是不是有充分的理由,此刻她心裡是安定的;她的想法是:如果上帝認為昨天晚上她為孩子施洗禮是不正規的,對於她這麼做不予認可,那麼,因此而失去的天堂——她自己所失去的,或者她的孩子所失去的——她就認為沒有什麼價值。
「悲哀」這個來得意外的嬰兒就這樣與世長辭了。他是個不請自來的傢伙,是藐視社會法律的無恥的「天性」所贈送的劣等禮物,是一個棄兒。他不知道「年」和「世紀」為何物;對於他來說,永恆的時間只不過是幾天而已,一間茅屋就是整個宇宙,一個星期裡的天氣就是長年的氣候,嬰兒時期就是整個一生,吃奶的本能就是人類的全部知識。
苔絲對於這次施洗禮想得很多,她琢磨著,根據基督教教義,自己給嬰兒這樣施洗禮以後這小傢伙是不是夠資格被當作一個基督徒來埋葬。只有牧師能回答這個問題,而這個牧師是新來的,並不認識她。苔絲在黃昏以後來到牧師的住處,站在大門口,卻沒有勇氣進去。她正打算放棄這一努力轉身回家的時候,恰好遇上牧師從外面回來。在蒼茫暮色中她不再猶豫,心裡怎麼想嘴上就怎麼說了。
「我有點兒事情想請教你,先生。」
牧師表示願意聽她說話,於是她把那小孩生病以及自己臨時給他施洗禮的事說了一遍。
「現在,先生,」苔絲熱切地接著說,「你能不能告訴我,這樣做是不是跟你給他施洗禮完全一樣呢?」
牧師是傾向於作否定回答的,因為像生意人那樣,聽說一件本來應該請他去做的事情竟被他不懂行的顧客自己做掉了,自然會產生不樂意情緒。然而,眼前這姑娘態度端莊,嗓音特別溫柔,使他也產生了比較高尚的衝動——或者不如說,這十年來他努力傳教,試圖讓那些持懷疑態度的人相信上帝,但自己的內心深處還存有高尚的一面。人和教士在他心裡交戰,而勝利被人奪得。
「我親愛的姑娘,」他說,「完全是一樣的。」
「那麼,你能不能把他當一個基督徒來埋葬呢?」苔絲急忙問。
牧師覺得自己陷入了困境。先前聽說了那嬰兒生病的訊息,他曾經在天黑以後誠心誠意地來到苔絲的住處,想要盡到自己的責任為孩子施洗禮;他並不知道拒不開門的是苔絲的父親,卻以為是苔絲本人,因此他不能原諒苔絲以情勢緊迫為藉口不正規地把那孩子當基督徒來埋葬。
「啊——那是另一回事了,」他說。
「另一回事——為什麼?」苔絲生氣地問。
「哦——如果僅僅關係到我們兩個人,那麼我是很樂意這麼做的。但是,因為某些原因,我不可以做。」
「只做這麼一次,先生!」
「我真的不可以做。」
「哦,先生!」苔絲抓著牧師的手說。
牧師搖著頭把手抽回。
「那我就對你沒有好感!」苔絲突然發起脾氣來。「我再也不上你的教堂去!」
「說話別這麼莽撞。」
「也許,要是你不按照基督教的禮儀把他埋葬,對於他來說並沒有什麼兩樣?……是不是沒有什麼兩樣?看在上帝面上,請你不要拿聖人對罪人的態度對我說話,請你拿普通人對普通人的態度對我說吧——唉!」
這位牧師認為自己對於這一類事情有嚴格的觀念,但是對苔絲卻又那樣回答,觀念和回答兩者他是怎樣調和起來的,一個俗人無法說得清楚,儘管不想原諒他。此刻牧師有點兒受了感動,還是跟先前一樣回答說:
「那是完全一樣的。」
於是,那天晚上,死去的娃娃被放在一個小小的松木板盒子裡,蓋上一塊舊的女人披巾,拿到教堂墓地,由提燈照亮著,埋在上帝分配的那個骯髒凌亂、蕁麻叢生的角落,跟那些沒受過洗禮的嬰兒、臭名昭著的酒鬼、自殺身亡的傢伙,以及其他那些想必已被罰入地獄的人葬在一起,費用是一個先令和一品脫啤酒——給了教堂司事。儘管與周圍環境很不協調,苔絲還是勇敢地用一段小繩子把兩根木板條捆成一個十字架,並紮上鮮花,在一天傍晚沒有人看見的時候進入墓地,把它豎在墓前,另外,把一束同樣的花插在一隻盛有水的小瓶子裡養活著,放在墓後。這瓶子外面還留有「基爾威爾橘子醬」的字樣,任何人只要瞥上一眼就會看見,但是,這有什麼關係呢?充滿母愛的眼睛在望著想象中的高尚景象時看不見這幾個字。
15
羅傑·阿斯克姆說,「長久徘徊以後我們得到經驗,找到捷徑。」然而長久徘徊往往使我們不適合繼續向前走,那時候我們的經驗對我們有什麼用呢?苔絲·德比的經驗正是屬於這種沒有用處的一類。她終於學會了應該去做什麼,但是現在誰會接受她所做的呢?
倘若在去德伯家之前她是積極地把她自己和世上一般人都知道的各種格言、警句作為行為準則的,那麼,毫無疑問,她就不會上當受騙。但是,當她完全領會了這些金玉良言的道理時,它們對於她已經沒有任何用處——事情必然如此,這是由不得她的;對於任何別人,情況也都是這樣。她——還有許多別人——完全可以用聖奧古斯丁的話來譏諷上帝:「你所規定的真好,你所准許人們做的也真少。」
在冬天的幾個月裡,苔絲待在父親家裡,幹一些拔雞毛,或者把鵝和火雞塞足飼料的活兒,或者把亞歷克·德伯送給她而她輕蔑地丟在一邊的那些華麗的衣服改制給弟弟妹妹們。再去央求亞歷克她是不願意的。然而,經常地,人們以為她在努力幹活,實際上她卻在那兒兩手十指交錯託在腦後想心事。
她冷靜地注意到在歲月的迴圈中過去的一些日子:在特蘭特里奇那背景是黑魆魆獵場的那一個她遭到不幸災難的夜晚、她那娃娃出生和死去的日子、她自己的生日,以及那些與她有關事件發生的日子。一天下午,正在照鏡子的時候,她突然想到,還有一個日子對於她比以上所有那些日子都更加重要,那就是此刻鏡子裡所看見的美麗容貌都將消失、自己離開人世的日子。這一天詭秘地躲在三百六十五天裡,每年都和她相遇,卻不發出任何訊號和聲音;然而它確確實實在那兒。這一天究竟什麼時候來到呢?為什麼她每年過這冷酷的一天時並沒有感覺到寒颼颼的?這會兒她想到了傑里米·泰勒曾經想到的,覺得將來有一天那些認識她的人會說:「今天是某月某日,是可憐的苔絲去世的日子」,而他們說這句話的時候腦子裡沒有任何特別的想法。對於那一天——那個註定是她永遠離開人世的日子——她不知道究竟是在哪個月,哪個星期,哪個季節,或者哪一年。
苔絲就這樣幾乎一下子從一個單純的女孩變成了一個複雜的婦人。她的臉上有了沉思冥想的表情,嗓音有時候也帶上了悽慘的聲調,眼睛變得更大、更動人了。她那模樣已經可以被稱為美人;她的外表漂亮而引人注目,她的靈魂屬於這樣一個女人——在過去一兩年裡她經歷了很大的動盪但是逆境並沒有能迫使她墮落。撇開世俗偏見,她的這種經歷就可以被看作是接受了一種高水平的教育。
最近她很少和別人接觸,因此她那本來就沒有弄得盡人皆知的不幸遭遇在馬勒特村幾乎已經被人遺忘。然而,事到如今,她心裡已十分明白,在這個地方——她們這一家想要與富有的德伯家「攀親戚」並通過她使兩家的關係變得更加緊密的企圖碰壁失敗的地方——她永遠不可能再有真正的心情舒暢。至少,必須等到很多年以後,時光沖淡了她的記憶,使她對於自己的遭遇不再像現在這樣敏感,她的心情才會開朗愉快。不過,即使是現在,苔絲仍然能感覺到充滿希望的生活那跳動的脈搏,仍然感覺到心裡熱乎乎的。也許,在某個沒有痛苦記憶的角落她還能生活得很快樂。要想擺脫往昔以及與往昔相關聯的一切,就必須消滅往昔,而要做到這一點,她非離開老家不可。
苔絲自問,女人的貞節是不是真的一旦失去就永遠失去了?如果能把往昔掩蓋起來,她也許就能證明這種說法是錯誤的。一切有機體都有復原的能力,當然不會唯獨處女的貞潔沒有這種能力。
她等了很長時間,一直沒有遇到能將目前的生活作一個改變的機會。一個特別明媚的春天來臨了,植物抽芽生長的聲音幾乎都能聽見。這種生意盎然的景象促使野獸四處活動,也激勵了苔絲,使她熱切地想離家外出。終於,在五月初,她母親的一個老朋友——這人她從未見過,但很久以前她曾寫信向她打聽過一些情況——給她來了一封信,說往南許多英里有一個乳牛場需要一個熟練的擠奶女工,場主很願意僱用她一個夏天。
就苔絲的主觀願望而言,這乳牛場還不夠遠,但是,鑑於她的活動範圍很小,同時,只有她家周圍很小一塊地區的人知道她苔絲,所以這乳牛場可以說是夠遠的了。對於一個活動範圍很有限的人來說,一英里就好比地理上的一度,一個教區好比一個郡,一個郡好比一個省、一個王國。
關於一件事情苔絲是下定了決心的:在她今後的新生活裡,不管是在現實中還是在夢想裡,決不能再出現有關德伯家族的那種想入非非。她只想當擠奶女工苔絲,不想成為任何別的什麼。她的母親對於她在這件事情上的感情非常瞭解,儘管母女倆並沒有在這個問題上交換過看法;所以她的母親現在絕口不提武士世家這一類的話了。
然而人們做事往往有自相矛盾之處。新的地方之所以使苔絲感興趣的原因之一,是這個地方恰巧離她祖先的故土很近(雖然她的母親是地道的布雷克摩穀人,她的祖先卻不是)。她現在要去的這個乳牛場叫陶勃賽,距離德伯家族從前的幾處宅第不遠,附近就是她的老祖宗奶奶們和她們那些權勢煊赫的丈夫們的大墓室。她也許可以去看一看他們,還可以想一想下面這一點:不但德伯家族跟巴比倫一樣已經衰敗,而且屬於這個家族的一個卑微後代的個人清白也可以無聲無息地喪失掉。她一直在思忖,這會兒她站在祖先的土地上了,是不是會有什麼奇異的好事情發生在她身上呢?與此同時,在她內心深處有某種精神自行向上湧起,猶如樹枝裡的液汁;那是尚未耗盡的青春活力,在暫時被制止以後重新高漲起來,並帶來了希望和抑制不了的尋找快樂的本能。
本章註釋
作界標用的石柱,上半部是羅馬神話中忒耳彌努斯(界標之神)的胸像。
此句與《聖經》原文稍有出入;參見《聖經·新約·彼得後書》第2章第3節:「……他們的滅亡也必速速來到。」
這人在寫的是《聖經》中的摩西十誡之一「不可姦淫」;參見《聖經·舊約·出埃及記》第20章。
羅伯特·索斯(1634—1716),英國神學家。
這是指按照理查·蘭登(1730—1803,英國風琴師和作曲家)的曲調來吟誦的《聖經·舊約·詩篇》第102篇。
帶有旋轉式馬耳他十字架的收割機最初於1862年左右在英國開始使用,到1890年被較先進的割捆機取代。
義大利托斯卡納區的藝術家所畫的聖人畫像。
《聖經》人物,系姐妹倆,「一母所生,在埃及行邪淫」。見《聖經·舊約·以西結書》第23章。
參見《聖經·舊約·創世記》第35章第18節:雅各的妻子拉結在臨死前給她的兒子取名「便俄尼」,在希伯來文中意思是「我的悲哀的兒子」。
管風琴兩個主要音栓之一,可以發出升高一個八度的然而又比較柔和的聲音。
羅傑·阿斯克姆(1515—1568),英國學者、作家,曾任伊麗莎白公主(即後來的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一世)的希臘語和拉丁語教師。此處引語出自他的《教導者》第一卷。
聖奧古斯丁(354—430),基督教哲學家,羅馬帝國北非領地希波(今阿爾及利亞的安納巴)教區主教。此處引語出自他的《懺悔錄》。
傑里米·泰勒(1613—1667),英國基督教聖公會教士,以所著《聖潔生活的規則和習尚》、《聖潔死亡的規則和習尚》而聞名。
參見《聖經·舊約·耶利米書》第5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