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重新振作

苔絲 哈代 第2頁,共2頁

「啊,是的,沒錯!不過事情不是像你說的那樣。它跟那姑娘的戀愛根本不相干。我記得清清楚楚——那是攪乳機壞了。」

他把臉轉向克萊爾。

「先生,從前我們這兒有一個擠奶的男幫工叫傑克·多洛普,那個婊子養的,在梅爾斯篤克追求一個年輕姑娘,欺騙了她,就像在那之前欺騙了許多別的姑娘一樣。不過,這一回他還得對付另外一種型別的女人——不是這年輕姑娘本人。那天正是神聖星期四,我們大夥兒都在這裡,就像現在這時候一樣,只是當時沒有攪黃油。我們看見那姑娘的母親朝這屋子門口走來,手裡拿著一把簡直可以打倒一頭牛的銅柄大傘,她一邊走一邊說,‘傑克·多洛普是在這兒幹活嗎?我要找他!告訴他,我有一大筆賬要找他清算!’傑克的相好的就跟在她母親後面,只隔幾步路,拿著一塊手帕哭得很傷心。‘哦,我的天哪,這可糟了!’傑克隔窗望著她們說。‘她會要了我的命!我躲到哪裡去呢?我躲到哪——不要告訴她我在哪裡!’說完他就匆忙從通氣門爬進了攪乳機,把自己關在裡面;這時候,那姑娘的母親已經衝進了牛奶房。‘這個惡棍——他在哪裡?’她罵道,‘要是抓住他的話,我非把他的臉抓個稀爛不可!’嘿,她到處尋找傑克,一邊找一邊用各種各樣的話來罵他。傑克躲在攪乳機裡簡直就要被憋死了,而那可憐的姑娘——或者不如說是小媳婦——站在門口,兩隻眼睛都要哭瞎了。那情景我永遠不會忘記,永遠不會!即使是一塊石頭,見了也會軟的!那女人怎麼也找不到傑克!」

乳牛場主人說到這兒暫時停住,聽眾中有人發表了一兩句看法。

克里克先生講故事經常如此,好像結束了,實際上並沒有。不熟悉的人以為他講完了,過早地感嘆起來;老朋友們就比較瞭解他了。這會兒克里克先生接著往下說:

「哦,這老太婆怎麼有這個腦筋能猜到的我就無論如何想不出來了,反正她發現傑克·多洛普躲在那攪乳機裡面。她一句話也不說,抓起手柄就搖(那時候攪乳機是靠手搖的),弄得傑克在滾筒裡開始撲騰起來。‘哦,上帝!住手吧!讓我出去吧!’他把腦袋伸到外面說,‘我要被攪成肉醬啦!’(他是個膽小鬼,像他這種人大多數是膽小鬼。)‘我不停,你糟蹋了她這麼一個純潔的姑娘,不能就這樣算了!’這老太婆說。‘住手,你這個老妖精!’傑克尖聲叫喊。‘你還叫我老妖精,呃?你這個騙子!’她說,‘這五個月來你早就該叫我丈母孃了!’攪乳機繼續轉動,傑克渾身骨頭重又格格地響起來。嘿,我們這些人沒有一個上前去勸架的。最後傑克答應正式娶那姑娘為妻。‘真的——這一回我說到做到!’他說。一場熱鬧這才結束。」

聽故事的人們正以微笑作出他們的評語時,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某種急速動作的聲音,便轉身張望,只見苔絲臉色蒼白,已經走到屋子門口。

「今天怎麼這麼暖和!」她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這一天確實暖和,誰也沒有把苔絲如此離去跟乳牛場主人對往事的回憶聯絡在一起。克里克走上前來為苔絲開門,一邊善意、親切地跟她開玩笑:

「怎麼啦,姑娘,」(他常常這樣親暱地稱呼苔絲,殊不知這卻是對她的諷刺)「我這個乳牛場裡最漂亮的擠奶姑娘,夏天才剛剛開始你可千萬不能就已經疲乏成這樣,要是這樣的話,最熱的天你就無法待在這兒,那時候我們就有大問題了,是不是啊,克萊爾先生?」

「我覺得頭暈——所以——我想最好到屋子外面去,」苔絲呆板地說,隨後便從門口消失。

幸運的是,就在她離去時,旋轉著的攪乳機裡牛奶發出的聲音起了變化,先前是稀里嘩啦,現在非常清楚地是啪嗒啪嗒作響。

「黃油出來啦!」克里克太太喊道。眾人的注意力被她吸引,不再去關心苔絲。

那位漂亮的受害者不一會兒恢復了外表的平靜,但是整個下午她內心一直非常痛苦。傍晚擠奶的活兒幹完之後她不想跟大夥兒待在一起,便走出屋去信步閒逛,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裡。對於她的同伴們來說,乳牛場主人所說的只是一個好笑的故事,想到這一點她心中就難受——哦,非常難受。除了她自己,那些夥伴們似乎沒有一個體會到這故事的令人傷心之處。毫無疑問,誰也不知道它是多麼殘酷地觸及了她經驗裡的痛處。夕陽這會兒在她看來是很醜的,好似天空中一大塊紅腫的傷口。只有一隻嗓音粗啞的孤零零蘆雀從河邊的灌木叢裡向她打招呼,那聲調悲傷、呆板,就像出自一個已經被她割斷了友誼的昔日的朋友。

在這些白天很長的六月裡,擠奶的姑娘們——說真的,乳牛場裡的大多數人——太陽一下山就上床睡覺了,甚至更早一些就上床,因為在乳牛產奶豐沛的時節早晨擠奶之前的活兒很早就開始,而且很繁重。苔絲平常都是和夥伴們一起上樓的,可是今天她卻是第一個回到她們共同的寢室;當其他姑娘進入屋子的時候,她已經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同伴們進來把她吵醒後,她看見她們在已經西沉的太陽那橙黃色的餘暉中更換衣服,她們的形體像是染上了色彩。她又迷迷糊糊地睡著,可是夥伴們的說話聲再次把她吵醒,於是她靜悄悄地把視線投向這些夥伴。

她那三個同室夥伴一個也沒有上床。她們都穿著睡衣,光著腳丫,一起站在窗前;西天那最後一抹紅色餘暉仍暖和著她們的臉和脖子,以及她們四周的牆壁。她們正懷著很大的興趣注視著花園裡的某個人,三張臉緊緊湊在一塊兒:一個是快活的圓臉,另一個是有黑頭髮的蒼白麵孔,第三個是有赤褐色頭髮的白淨的臉。

「不要推!你能跟我一樣看得很清楚,」赤褐色頭髮的也是最年輕的雷蒂說;她說話時並不把視線移往別處。

「你愛上他跟我愛上他一樣沒有用處,雷蒂·普里德爾,」長著快活的圓臉、年紀最大的瑪麗安狡黠地說。「他念著的是別人的臉蛋兒,不是你的!」

雷蒂·普里德爾依然盯著那目標看,另外兩個姑娘重又對窗外張望。

「他又在那兒了!」面孔蒼白、頭髮又黑又潮、嘴唇曲線分明的伊絲·休特嚷道。

「你什麼都不用說了,伊絲,」雷蒂回答說。「我看見過你親他的影子呢。」

「你看見過她做什麼事情來著?」瑪麗安問。

「嘿,那天他站在乳清盆旁邊排放乳清,他的臉在後面的牆上留下影子,離開正站在那兒裝桶的伊絲非常近。伊絲就把嘴貼在牆上吻他的嘴的影子。我看見了,雖然他沒有。」

「哦,伊絲·休特!」瑪麗安說。

伊絲·休特一邊臉的當中泛起一片玫瑰色的紅暈。

「嗯,這麼做不會傷害到哪一個,」她強作鎮定地說。「要是說我愛他的話,那麼雷蒂也愛他,還有你也一樣,瑪麗安,不要忘記。」

瑪麗安整個面孔本來一直是紅紅的,現在也不能再更紅一些了。

「我!」她說。「真是說到哪兒去了!啊,他又來了!親愛的眼睛——親愛的臉——親愛的克萊爾先生!」

「喏——你承認了!」

「你也一樣——我們都承認了,」瑪麗安說;她根本不管兩個夥伴的意見,十分坦率地說。「我們三人之間還要裝模作樣那真是太傻了,不過我們不必對別人承認這一點。我願明天就和他結婚!」

「我也願意——比你還要急呢,」伊絲·休特喃喃地說。

「我也是的,」比較膽怯的雷蒂低聲說。

聽著她們說話的人心裡暖和起來。

「我們不能全都嫁給他呀,」伊絲說。

「我們誰也無法嫁給他;這才是更糟糕的事,」年紀最大的瑪麗安說。「他又過來了!」

三個姑娘都給克萊爾送去一個無聲的飛吻。

「為什麼?」雷蒂急急地問。

「因為他最喜歡苔絲·德比,」瑪麗安壓低嗓音說。「我天天觀察他,發現了這個情況。」

一陣沉默;三個姑娘若有所思。

「可是她對他沒有一點兒意思吧?」雷蒂終於低聲細氣地說。

「嗯——有時候我也這麼想。」

「我們所有這些想法多麼愚蠢啊!」伊絲·休特不耐煩地說。「他當然不會娶我們當中任何一個,也不會娶苔絲——他是一個紳士的兒子,而且將要到國外去當一個大地主、一個大農場主!也許他會要我們跟他去給他當幫工,每年給我們許多錢,這倒還有可能!」

一個姑娘嘆氣,另一個也嘆氣,體態豐盈的瑪麗安嘆氣最厲害。就在屋子那一邊的床上某個人也在嘆氣。年紀最小、長著赤褐色頭髮的漂亮的雷蒂·普里德爾眼裡還噙滿淚水;她屬於在郡史中佔有重要地位的帕裡岱爾氏最後的一支。這三個姑娘繼續默默地觀察了一會兒;三張臉還是像先前一樣緊緊湊在一塊,她們的頭髮那三種不同的顏色混合在一起。可是,並不知道有人在如此觀察他的克萊爾先生進了屋子,她們再也看不見他了。天色變得更暗,她們爬上床去。不一會兒,她們聽見他上樓梯進入他的屋子。瑪麗安很快打起鼾來,伊絲卻過了很長時間才睡著。雷蒂·普里德爾是哭著進入睡鄉的。

即使在這個時候,感情比較更深沉一些的苔絲還遠沒有入眠。三個姑娘的談話是這一天她不得不吞下的又一顆苦丸。她心裡幾乎沒有產生一丁點兒妒忌;在這件事情上,她知道自己佔著上風。她意識到,只要稍微注意一點兒,自己就能擊敗這幾位坦率的夥伴,贏得安吉爾·克萊爾的歡喜,因為她身材比她們好,讀書比她們多,還有,儘管她比瑪麗安和伊絲年紀小,卻比她們更有成年女子的氣質。但是,嚴重的問題在於,她是不是應該這麼做?當然嚴格地講起來,她們四個人都沒有什麼希望,不過,要是說到四個人當中的某一個可能引起克萊爾一時的好感,能夠在克萊爾逗留此地期間受到他的關注,能夠享受到這種快樂,這倒是並非沒有機會,也許這機會已經存在。以往也曾有過如此門不當戶不對的戀愛最終導致正式婚姻的例子。另外,她曾聽克里克太太談起克萊爾先生有一天笑著對她說,要是在殖民地擁有一萬英畝牧草地需要照料,有牛羊需要飼養,有莊稼需要收割,那麼,他娶一個穿著入時的閒雅女士有什麼用呢?唯一適合於做他妻子的將是一個農家女。可是,不管克萊爾先生這話是否當真,她苔絲憑良心辦事,已經永遠不會允許自己嫁人,而且已經下定決心要堅決做到這一點,那麼她為什麼還要在克萊爾逗留陶勃賽期間把他的注意力從別的女人那兒吸引到自己身上來,去爭取他的青睞,去貪圖那短暫的幸福呢?

22

翌日早晨她們都打著哈欠下樓來;不過撇乳皮和擠牛奶的活兒跟平時一樣進行,然後她們進屋吃早飯。進了門她們看見乳牛場主人克里克一邊跺腳一邊在屋子裡來回走動。他收到一封顧客來信,抱怨說黃油有怪味道。

「哎呀,天哪!這黃油真有怪味道!」乳牛場主人說;他左手拿著一塊木片,上面粘著一小塊黃油。「沒錯,不信你自己嚐嚐!」

好幾個人圍攏到他的身旁。克萊爾先生嚐了,苔絲嚐了,另外幾個睡在乳牛場裡的擠奶姑娘也嚐了,一兩個男幫工也嚐了,最後,克里克太太從已經準備好早餐的餐桌旁走過來,也嚐了嚐。這黃油毫無疑問的確有一種怪味道。

乳牛場主人努力辨別這究意是怎樣一種怪味道,想要弄明白它是由哪一種可惡的牧草所造成;他想得出了神,隨後忽然叫道:

「是大蒜!我還以為那塊牧草地裡一棵大蒜都不剩了呢!」

聽他這麼一說,所有的老幫工們都想起來,有一塊乾的牧草地,在過去好幾年裡也跟這一回一樣把黃油糟踏過,而最近曾有幾頭奶牛被放進這塊地裡去吃過草;以前乳牛場主人沒有辨出這股味道,只以為是黃油中了邪。

「我們得把那塊牧草地徹底檢查一遍,」克里克先生接著又說。「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每個人都拿起一把舊尖刀,大夥兒一起到那塊牧草地去。既然這有害的大蒜平時不容易被發現,那一定非常小,要在眼前這一大片繁茂的牧草間找到它們,似乎簡直是不可能的。然而,因為這次搜尋非常重要,他們排成一行,人人動手。乳牛場主人和自願幫忙的克萊爾先生在這塊牧草地的最北端,挨著他們的是苔絲、瑪麗安、伊絲·休特和雷蒂,然後是比爾·盧埃爾、喬納森和已經結婚住在各自農舍裡的擠奶女——長著黑色鬈髮、眼睛骨碌碌轉動的蓓克·尼布斯和頭髮淡黃色、冬天在浸水草場裡受了寒患了肺癆的弗朗西絲。

他們眼睛盯著地上,慢慢移動著查完牧草地上窄窄的一條之後,往南邊移動一點兒重又走回來,然後用同樣方式繼續搜尋;這樣,檢查完畢之後,將不會有任何一寸土地能逃過他們的眼光。這是一件非常單調乏味的事情,整塊牧草地裡所能搜尋到的大蒜的苗不會超過五六根,然而大蒜的味兒特別強烈,也許只要有一頭牛咬了一口,就足以把乳牛場一天生產的牛奶全部敗壞掉。

這一群人彼此之間在性格和心情上有著很大的差別,不過這會兒他們一律彎著腰,形成有趣的一排——動作是機械的、悄沒聲兒;要是有個陌生人從旁邊的小路經過,很有理由把他們當作一群「何冀」。在他們這樣低低地彎著腰一邊搜尋大蒜的苗一邊慢慢地朝前走的時候,一道柔和的黃色光線從毛茛屬植物對映到他們背光的臉上,使它們顯得好似月光下精靈的面孔,儘管此刻照射在他們背上的是正午最強烈的陽光。

安吉爾·克萊爾下了決心要堅持他自己的原則,任何活兒都要跟著大夥兒一起幹;這會兒他時不時抬眼看看。他和苔絲兩人挨在一起這一點當然不是偶然的。

「哎,你好啊?」他輕聲說。

「很好,謝謝你,先生,」苔絲莊重地應道。

只不過半個小時之前他們剛剛談論過一些個人事情,所以這種開場白似乎有點兒多餘。不過兩人暫時也沒有再多說什麼。他們繼續慢慢地朝前走,苔絲裙子的滾邊觸到克萊爾的綁腿,而克萊爾的胳膊肘有時候擦到苔絲的肘部。走在克萊爾那一邊的乳牛場主人最後實在忍受不住了。

「天哪!這樣彎著腰真是受不了,我的腰就快斷啦!」他叫道,一邊皺著眉頭緩緩地把身子完全站直。「苔絲姑娘,你前兩天身體不舒服,這個活兒會使你頭痛得厲害!要是你覺得頭暈就不要再幹了,剩下的留給別人吧。」

乳牛場主人退出了這個行列,苔絲則落在了後面。克萊爾先生也退了出來,開始東一處西一處地尋找大蒜的苗。當苔絲髮現克萊爾來到自己近旁的時候,她想起前一天晚上聽見的同寢室三個夥伴的談話,心裡緊張,先開口說起話來。

「她們不是很漂亮嗎?」她說。

「誰?」

「伊絲·休特和雷蒂。」

苔絲先前已悒鬱地在心裡得出這麼一個結論,即那兩個姑娘不管哪一個都能成為農場主的好妻子,她應該推薦她們,應該把自己那不幸的姿色掩藏起來。

「漂亮?嗯,是的——她們是漂亮姑娘——看上去也很精神。我常常這麼想。」

「不過,很可惜,漂亮不能持久!」

「哦,不錯,非常可惜。」

「她們是出色的擠奶能手。」

「是的,不過不比你強。」

「她們撇乳皮比我幹得好。」

「是嗎?」

克萊爾說話時一直注視著她們,她們也注視著他。

「她的臉紅了,」苔絲大膽地接著又說。

「誰?」

「雷蒂·普里德爾。」

「哦!那是為什麼?」

「因為你正望著她呀。」

雖然苔絲這時候也許是想要犧牲自己,但是她無法更進一步大聲對克萊爾說,「如果你真的想要一個擠奶姑娘做妻子而不是一個穿著入時的閒雅女士,那麼,在她們當中挑選一個跟她結婚吧;不要想著娶我!」她跟著乳牛場主人克里克走了;看見克萊爾留在後面,她心裡既滿意又苦惱。

從這一天起,苔絲強迫自己盡最大的努力躲避克萊爾——決不允許自己像以前那樣長時間地跟他待在一起,即使他們純粹是碰巧站到了一塊兒。她把每一個機會都給予那三個夥伴。

苔絲已經是個成年女子,有了足夠的人生經驗,根據她所聽見的那三個夥伴袒露心跡的談話,她意識到安吉爾·克萊爾掌握著她們的貞操,並且認為克萊爾是在小心地避免給她們當中任何一個的幸福帶來危害,因此對他產生了那麼一點兒柔情和敬意,認為這一情況體現了一種能進行自我控制的責任感(苔絲的看法也許是正確的,也許是錯誤的);她從來不曾想到這種品質會存在於一個男人身上,而要是克萊爾沒有這種責任感的話,就會有不止一個跟他同住一所房子、心地單純的姑娘在今後的人生旅途中要悲傷哭泣了。

23

七月裡炎熱的天氣已經在人們不知不覺中悄悄來到,平坦的谷地裡的大氣好似麻醉劑沉沉地懸浮在乳牛場的人們、那些奶牛和樹木的上方。熱氣騰騰的雨下得很頻繁,使乳牛吃的草長得更加茂密,也使別處牧草地上晚期的製備乾草的活兒受到阻礙。

這是星期天的早晨,擠奶的活兒已經幹完,不住在乳牛場的擠奶人已經回家。苔絲和那三個夥伴正在急急地穿衣打扮,她們四人約好了一起到距離乳牛場三四英里的梅爾斯篤克教堂去。苔絲來到陶勃賽已經兩個月了,這還是她的第一次遠足。

昨天整個下午和晚上雷暴雨嘩嘩不停地落在牧草地上,把一些乾草衝進河裡,但是今天早上,因為大地萬物經過雨水沖洗,陽光顯得格外光輝明亮,空氣清新而芳香。

從她們自己的教區通往梅爾斯篤克的那條小路蜿蜒在谷地的低處,其間有一段經過地勢最低的地方,當這四個姑娘走到這裡的時候,她們發現大約有五十碼長的一段被雨後的積水完全浸沒,其深度可以淹沒鞋面。要是在平時,這種情況不會造成嚴重的阻礙,她們穿著厚底木套鞋和靴子就可以毫不在乎地咔噠咔噠蹚水而過;可是今天是星期天,是滿足虛榮心的日子,也是肉體假借精神上的事務外出與別的肉體調情逗樂的日子,她們都穿著白色長襪、薄底鞋,以及粉紅色、白色和淡雪青色連衣裙,粘上任何一點汙泥都會顯而易見,在這種時候,眼前的水窪便成了十分令人難堪的障礙。離開教堂差不多還有一英里遠,她們已經聽見鐘聲敲響了。

「真沒想到在夏天裡河水會這麼暴漲!」瑪麗安說;她們這時候已爬上路邊土坡的最高處,正努力站穩腳跟,保持身體平衡,同時想要在斜坡上慢慢地往前挪動腳步,以避開下面的水窪。

「要是我們不蹚水過去就怎麼也到不了教堂,要麼就從大路繞過去,那樣會遲到許多時間!」雷蒂一籌莫展地停住腳步說。

「遲到很久進教堂的話大夥兒都會轉過臉來看我們,我就會臉紅髮熱的,」瑪麗安說,「一直要到我們說‘求求主’的時候才恢復過來。」

正當她們就這樣站在土坡上的時候,忽然聽見路的拐彎處傳來泥漿濺潑的聲音,不一會兒,她們便看見安吉爾·克萊爾在小路上蹚著水朝她們走來。

四顆心同時猛地跳了一下。

克萊爾這種不守安息日的模樣很可能和一個嚴守教條的牧師的兒子常常表現出來的一樣;身上穿的就是擠奶時穿的衣服,腳上是蹚水用的長統靴,帽子裡襯有一塊捲心菜葉子以使腦袋涼快,手上拿著一柄除薊草用的鏟子。

「他不是上教堂去,」瑪麗安說。

「不是——我倒但願他去!」苔絲低聲說。

實際上,安吉爾(在這兒我們不妨借用閃爍其辭的辯論者的這個萬無一失的詞兒)——也許——在夏季晴好的天氣寧願去聆聽石頭的教訓,而不願去教堂聽佈道。再說,今天早上他外出是要看一看大水沖走乾草所造成的損失是否嚴重。他一路走來,老遠就看見了這四位姑娘,儘管她們全神貫注於路上遇到的困難而沒有注意到他。安吉爾知道在小路的這一段河水上漲會使她們無法通過。於是他加快步伐向姑娘們走來,腦子裡已經有了一個不很明確的幫助她們的辦法——特別是如何幫助她們之中的那一個。

這四個臉頰紅潤、眼睛明亮、穿著夏日輕柔連衣裙的姑娘,此刻站在路邊的土坡上好似鴿子在屋頂的斜面上,顯得如此嫵媚,以致克萊爾在走近之前先停住腳步把她們端詳了一會兒。她們那薄紗似的裙子撩得許多飛蟲和蝴蝶從草裡飛起來,又被罩在那透明的織物裡無法逃脫,就像被關在大鳥舍裡一樣。安吉爾的目光終於落到站在最後面的苔絲身上;而苔絲看見夥伴們處境尷尬,這會兒想笑但又竭力忍住,一見克萊爾正望著她,無法躲避,也就滿面通紅地與他四目相對。

克萊爾來到四個姑娘的下面,站在積水裡;他的長統靴不會被水淹沒。他站在那兒看那些被姑娘們裙子罩住的飛蟲和蝴蝶。

「你們是想去教堂嗎?」他對站在最前面的瑪麗安說,同時也包括緊挨在她後面的那兩位姑娘,但避開苔絲。

「是呀,先生。已經遲了;我的臉一定會紅得——」

「我來把你們抱過這片水窪去——每一個都抱過去。」

四張臉都紅了起來,彷彿四個人的體內只有一顆心在跳動。

「我想你抱不動,先生,」瑪麗安說。

「你們要過去只有這個辦法。站著別動。不要說廢話——你們並不太重!我可以把你們四個一起抱過去。喏,瑪麗安,注意,」他接著說,「把胳膊摟住我的肩膀,就這樣。注意!摟緊了。很好。」

瑪麗安聽從吩咐低下身來伏在克萊爾的雙肩和手臂上,克萊爾抱起她大步向前走去。從後面望去,他那細長的身子就像一枝花梗,相比之下,瑪麗安整個人則像一個大花束。他們兩人消失在路的拐彎處,只有克萊爾走在水裡的腳步聲和瑪麗安帽子頂上的緞帶說明了他們的位置。幾分鐘以後克萊爾回來了。土坡上的三個人當中下一個該輪到伊絲·休特。

「他來了,」她低聲說;雷蒂和苔絲聽得出她因為激動而嘴唇發乾。「我得像瑪麗安那樣用胳膊摟住他的脖子,還要面對面地望著他的臉。」

「這沒什麼,」苔絲很快地說。

「凡事都有定時,」伊絲繼續說,並沒有注意苔絲的話。「懷抱有時,不懷抱有時;前一件事現在將要由我來做了。」

「呸——這是《聖經》,伊絲!」

「是呀,」伊絲說,「我在教堂裡總是全神貫注地聽美好的詩句。」

對於安吉爾·克萊爾來說,這件事情的四分之三僅是普通的善意助人的行為;這會兒他走近伊絲。這姑娘安安靜靜地、好像做夢似地蹲下身子讓克萊爾抱起來,隨後克萊爾穩穩地大步向前走去。當他回來抱第三個人的腳步聲傳來的時候,雷蒂整個身子被劇烈跳動的心所震動幾乎是顯而易見了。克萊爾走到這赤褐色頭髮的姑娘跟前;當他抱起雷蒂的時候他對苔絲瞥了一眼,那意思比嘴裡說的更清楚:「待會兒就只有你和我兩個人了。」苔絲臉上不由自主地顯露出表明她理解克萊爾意思的表情。他們兩人已是心心相印。

可憐的小雷蒂,雖然體重最輕,卻是克萊爾所抱的這三人當中最惹麻煩的一個。瑪麗安像一袋麵粉,又像一堆肥肉,沉甸甸的,一動也不動,克萊爾被她壓得確實有點兒腳步踉蹌;伊絲被克萊爾抱在懷裡顯得十分理智和平靜;雷蒂卻是一團歇斯底里。

不過克萊爾終於抱著這內心不平靜的姑娘蹚過水窪,把她放下後重又返回。越過樹籬苔絲遠遠地可以看見那三個夥伴在剛才克萊爾把她們放下的前面那地勢較高處站著。現在輪到她了。當克萊爾先生的呼吸和他的目光靠近的時候,苔絲髮現自己也有了先前曾譏笑夥伴們在這種情形下所產生的激動心情,並覺得自己越來越激動,便侷促不安起來。彷彿是害怕自己的秘密被克萊爾識破,她到了最後的時刻卻和克萊爾推讓起來。

「也許我能順著土坡爬過去——我比她們會爬。你一定很累了,克萊爾先生!」

「不,不累,苔絲,」克萊爾急急地回答。緊接著,苔絲幾乎還沒有意識到,就已經坐在克萊爾的手臂上,身子已靠在他肩上。

「三個利亞是為了一個拉結,」克萊爾低聲說。

「她們都比我好,」苔絲堅持已經打定的主意慷慨地回答。

「對於我來說不是這樣,」安吉爾說。

他看見苔絲聽了這句話臉紅起來;兩人默默地走了幾步。

「我希望我不是太重吧?」苔絲羞怯地說。

「哦,不重。你試著抱一抱瑪麗安,那才真是重呢!一堆肥肉。你就像陽光照耀下起伏的溫暖波浪。你穿著的這件蓬鬆的薄紗連衣裙就是浪花。」

「要是你覺得像那樣,那真是很漂亮了。」

「你知不知道,這個活兒我剛才乾的四分之三完全是為了這四分之一呀?」

「不知道。」

「我沒有想到今天會遇上這麼一件事情。」

「我也沒想到……水上漲得這麼突然。」

看起來似乎苔絲理解克萊爾的話是指河水上漲,其實不然,她此刻呼吸急促正說明了這一點。克萊爾停住腳步,把臉偏向苔絲的臉。

「哦,苔絲!」他喊道。

這一聲輕喚使姑娘的面頰紅得滾燙;她心情激動,無法正視克萊爾的眼睛。這情形提醒了安吉爾,自己是在不很公平地利用一個偶然的條件,於是他控制了自己的行為。到目前為止他們兩人之間還沒有說過情話,現在這時候讓事情適可而止是可取的。不過他走得很慢,把剩下的這段路儘量拉長;可是最後他還是走到了拐彎處,走其餘的路的時候便完全在那三位姑娘的視野之內了。到了乾的地方,克萊爾把苔絲放下。

苔絲的夥伴們正把眼睛瞪得圓圓地望著他們兩人,腦子裡在想著什麼;她看得出她們先前一直在談論她。克萊爾匆匆和她們告別後沿著剛才過來的路蹚水走了回去。

四個姑娘繼續朝前走,一段路過後瑪麗安打破沉默說:

「不——的的確確,我們沒有機會可以戰勝她!」說完她看看苔絲,臉上沒有笑容。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苔絲問。

「他最喜歡你——最最喜歡的是你!他抱著你過來時我們看得出來。要是你剛才給他鼓勵,只要那麼一點點鼓勵,他就會吻你的。」

「不會,不會,」苔絲說。

她們出門時的那種快樂心情不知怎麼已經消失;然而在這三個夥伴與苔絲之間並沒有敵視或惡意。這些年輕姑娘心胸寬闊;她們是在偏僻的鄉間長大的,在那兒大家都非常相信命運的安排;她們並不責怪苔絲。她們的位置是註定要被苔絲取代的。

苔絲覺得心痛。她愛安吉爾·克萊爾,她承認這個事實,並不欺騙自己,在知道還有別人也傾心於克萊爾之後也許她的愛變得更強烈了。這種情感是有傳染性的,尤其在女人之間。然而她那顆渴望愛情的心卻又同情她的夥伴們。苔絲那誠實的天性曾經與同情心抗爭過,但是太軟弱無力,結果是很自然的。

「我決不會妨礙你的,也不會妨礙你們當中任何一個!」當天晚上苔絲在寢室裡向雷蒂宣稱(說這話的時候淚水淌下她的面頰)。「眼前這個情況我沒辦法,親愛的!我覺得他腦子裡並沒有要娶我的想法,不過即使他向我提出要和我結婚我也會拒絕他的,就像我會拒絕任何一個男人。」

「哦!你會拒絕他?為什麼?」雷蒂奇怪地問。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我要坦白地說,把我撇在一邊不用提了,我認為他也不會選擇你們當中任何一個。」

「我從來就沒有指望過——沒有想過!」雷蒂傷心地說。「可是,哦!我真想死掉算了!」

這可憐的姑娘被一種她幾乎還沒有理解的感情所折磨;這時候另兩位姑娘恰好上樓來,她轉身對她們說話。

「我們和她還是朋友,」她對兩個夥伴說。「我們覺得他不會要我們,她也覺得他不會要她。」

隔閡消除了,幾個姑娘又誠摯親切地說起知心話來。

「現在我幹什麼事情好像都無所謂了,」情緒降落到最低點的瑪麗安說。「我本來是要去嫁給斯蒂克爾福的一個乳牛場主的,他曾兩次向我求婚;可是——我的天哪——現在要我去做他的老婆我寧願去死!你怎麼不說話,伊絲?」

「好吧,我說實話,」伊絲小聲地說,「今天我滿以為他抱著我的時候一定會吻我,所以我靠在他胸前一動也不動,等呀,等呀,可是他沒有吻我。我不想在陶勃賽再待下去了!我要回家去。」

寢室裡的空氣彷彿和姑娘們的絕望情緒在一起顫抖。這幾個姑娘在某種感情的壓迫下像患了熱病似地輾轉反側;這種感情是殘酷的自然法則強加在她們身上的,是她們不曾料想到的,也是她們不希望有的。這一天所發生的事情煽起了使她們五內俱焚的烈火,這種折磨簡直是她們無法忍受的。她們作為個別的個人相互之間的差異無形之中被這種感情所消除,每個人都只是被稱為「女性」的那個生物的一分子了。因為不存在希望,所以她們之間幾乎沒有妒忌,有的是十二分坦率。每一個姑娘都有相當強的判斷力,她並不為了要壓倒夥伴而以無聊的自負欺騙自己,或者否認自己對安吉爾·克萊爾的愛,或者擺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她們十分明白:從身份和地位的角度來看,她們的痴情是徒勞無益的;整個這件事情從一開始就毫無意義,因此也是沒有前途的;從社會文明的角度來看,這種痴情沒有任何存在的理由(而從自然的角度來看它卻是有充分理由的);一個事實是,這種情愫確實存在,這一點又使她們欣喜若狂。所有這一些,使得這幾個姑娘具有一種自尊心和忍受力,而要是她們非常實際地一定要贏得克萊爾使他成為自己的丈夫,要是她們有這種低下、自私的期望,那麼,她們就不會有這種自尊心和忍受力。

她們在小小的床上翻來覆去;樓下傳來乾酪壓機裡的乳水單調的滴答聲。

「你醒著嗎,苔絲?」半小時後一個姑娘低聲問道。

那是伊絲·休特。

苔絲回答說是的;聽見她的話,雷蒂和瑪麗安也一下子掀掉被子,嘆一口氣說:

「我們也醒著!」

「我在想,不知道她是什麼模樣——人們說的他家裡為他挑選的那位小姐!」

「我也納悶,」伊絲說。

「為他挑選的某個小姐?」苔絲吃了一驚,倒抽一口氣問道。「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件事!」

「哦,沒錯——大夥兒私下都這麼說;跟他一樣有身份的一位年輕小姐,是他家裡為他挑選的,是一位神學博士的女兒,住在他父親的埃姆大教堂教區附近。他不怎麼喜歡她,人們說。不過他肯定會跟她結婚的。」

關於這件事她們聽說的只有這麼一點點,然而,就是這麼一點點卻已足以,在黑暗的夜晚,成為令人悲傷的可惡夢魘的基礎。這幾個姑娘構想著在安吉爾·克萊爾淡忘了他和她們之間的愛情、把她們幾個忘掉之後的種種詳細情節——關於他如何被家人說服同意與那位小姐結婚,關於婚禮的各項準備工作、新娘多麼快樂、她的禮服和麵紗,以及她和新郎的幸福的家。她們這樣交談著、痛苦著、哭泣著,直至睡魔驅除她們的悲哀。

聽說了這件事情以後,苔絲不再抱有這麼一種愚蠢的想法——以為克萊爾對她的關心包含著某種嚴肅認真的意思。克萊爾對她的關心只是在這個夏天對她的容貌一時的喜歡,僅僅是短暫的喜歡而已——沒有別的。這樣一想,苔絲覺得自己就像是戴上了一頂荊冠:不錯,安吉爾·克萊爾確實對她有一時的偏愛,她也知道自己跟三個夥伴相比確實比較富有熱情,比較聰明和漂亮,但是,從一個人的行為這個角度來看,自己遠不如被克萊爾所忽視的那三個相貌比較平常的夥伴那麼配得上他。

24

在土壤肥得出油、空氣暖得發酵的弗魯姆谷,時值萬物滋生髮育嘶嘶作響、草木的汁液奔流幾能耳聞的季節,最縹緲的戀情也不可能不慢慢地變得十分強烈。兩個已經互相愛慕的朋友受他們周圍環境的感染更加趨於心心相印。

七月已經過去,隨之而來的熱月裡的天氣彷彿是大自然在跟陶勃賽乳牛場情人們那火熱的心一比高低。這地方的空氣,在春季和初夏是那麼清新,現在卻變得呆滯和使人沒精打采。它沉重地籠罩著;到了正午,整個谷地似乎處於昏迷狀態。牧草場坡地的上部被如同在衣索比亞一樣灼熱的驕陽曬成褐色,不過在這兒,在有淙淙流水的地方,依然有著鮮綠的牧草。安吉爾·克萊爾在遭受外部暑熱壓迫的同時,由於對溫柔文靜的苔絲的熱戀越來越強烈,內心也受著愛情之火的炙烤。

下過了雨,高處已經幹了。乳牛場主人駕著裝有彈簧的馬車從集市急馳回家,車輪捲起大道上粉末似的塵土,在車後形成白色的塵土帶子,彷彿它們點燃了一根細細的導火線。乳牛被牛虻叮得簡直要發瘋,狂怒地一躍而過乳牛場的五柵大門。從星期一到星期六克里克先生的襯衫袖子一直高高捲起;只開窗戶通風已經不夠,還必須把門也開著;花園裡的黑鳥和歌鶇在茶藨子叢下面爬動,那樣子像四足爬行動物而不像長著翅膀的飛鳥。廚房裡的蒼蠅懶洋洋的,又很放肆和纏人,這會兒都在平時不去的地方爬——在地板上、抽屜裡,以及擠奶姑娘們的手背上。人們交談時總要說到中暑;制黃油,尤其是儲存黃油,是根本做不到的事情。

為了涼快和方便,人們不把牛趕回去,完全在牧草地裡擠牛奶。白天,樹木在地上的陰影隨著太陽慢慢地移動,奶牛也老老實實地跟著樹影繞著樹幹慢慢地挪動位置;擠奶的時候,它們被牛虻叮得簡直無法站著不動。

在這些天裡的一個下午,四五頭尚未擠過奶的牛離開了牛群站在一道樹籬的角落後面;它們當中包括喜歡苔絲而不喜歡別人給它們擠奶的「矮胖」和「老美」。當苔絲給一頭牛擠完奶從牛身子底下的小凳子上站起來的時候,已經在一旁看了她一段時間的安吉爾·克萊爾問她,接下來是不是打算給「矮胖」和「老美」擠奶。苔絲預設,隨後一隻手臂伸直拿著小凳子,另一隻手把奶桶挨著膝蓋提著,繞到樹籬後面那兩條牛站著的地方。不一會兒,「老美」的奶嘶嘶地射入奶桶的聲音從樹籬那一邊傳來,這時候安吉爾也想繞過樹籬的角落去給站在那兒的一頭牛擠奶;那是一頭很難擠奶的牛——現在安吉爾和乳牛場主人一樣,會給最難對付的牛擠奶了。

每一個擠奶的男子,以及有一些擠奶姑娘,在給牛擠奶時都把前額貼緊牛肚子,眼睛注視著奶桶。但是也有幾個姑娘——主要是年輕的——是把腦袋側過來靠在牛肚子上的。苔絲·德比的習慣正是這樣;她總是把一邊太陽穴緊靠在牛肚子上,兩隻眼睛凝視著牧草場遠方那一頭,如同一個陷入沉思者那麼平靜。她以這樣的姿勢給「老美」擠奶的時候,陽光恰好照在她坐的這一邊,直射在她穿著粉紅色連衣裙的形體和她那頂白色的帶簷便帽上,也照著她頭部的側面,使她的半邊臉在暗褐色牛身的襯托下顯得十分鮮明,恰似一個側面頭像的浮雕。

苔絲並不知道克萊爾跟在她後面也已經繞到了樹籬這一邊,此刻正坐在他那頭牛的身子底下對她望著。苔絲的頭一動也不動,臉上的表情也非常沉靜:也許這會兒她正在出神呢,大睜著的眼睛對前面的一切都視而不見。整個畫面上只有「老美」的尾巴和苔絲粉紅色的手在動,而她那雙手動得非常輕柔,只是一種有節奏的搏動,彷彿是受了刺激作出反應,好比一顆跳動的心。

在克萊爾看來,苔絲的臉是多麼可愛啊。然而,她的臉上並沒有任何難以捉摸的神情,一切都是真實的——那勃勃生氣、那熱情,以及各種感情的體現。最可愛的是她那張嘴。克萊爾以前曾見到過差不多同樣深沉和會說話的眼睛、差不多同樣漂亮的臉蛋、差不多同樣彎彎的眉毛,以及差不多同樣端正、勻稱的下巴和脖子;然而他在世上從來沒有見到過哪一個人的嘴有苔絲的那麼可愛。她那紅紅的上嘴唇中間微微向上撅起的樣子,哪怕是一個最沒有熱情的年輕人見了都會被吸引,都會著迷,都會瘋狂。克萊爾以前所見到過的任何一個女人的嘴唇和牙齒都沒有像苔絲的這樣使他老是要想到伊麗莎白時代那個以玫瑰含雪來形容唇紅齒白的古老比喻。作為一個戀人,他也許會不假思索地說苔絲的朱唇皓齒完美無瑕。但是,不——它們並非完美無瑕。而正是這種似完美卻又並不完美的特點給人以甜蜜的感覺,因為人世間的事情本來如此。

克萊爾對苔絲那兩片曲線優美的朱唇注意過許多次以致平時就能很容易想象它們的模樣,此刻,他又一次望著這兩片紅潤而富有生氣的嘴唇,只覺得全身以及每一根神經都被一陣微風吹拂,幾乎要暈過去;這種感覺通過某種難以理解的生理作用使他實實在在地打了一個噴嚏。

這麼一來苔絲意識到克萊爾正注視著她,不過她並不想讓克萊爾看出這一點,沒有改變自己的姿勢,儘管剛才那種若有所思的沉靜神態不復存在,而且,倘若有人看得仔細一些的話,就會發現她的面頰比先前紅得更厲害了,接著又漸漸恢復過來,最後只剩一抹淡淡的紅暈。

克萊爾剛才有過的彷彿是從天而降落到他身上來的那種強烈感覺——他全身感受到的一陣激動——沒有消退。決心、緘默、謹慎、恐懼似潰敗的軍隊統統往後退去。他猛地從小凳子上站起身來,把牛奶桶留在原處,也不管會不會被牛踢翻,匆匆地跑到他的眼睛所渴望的物件跟前,跪在苔絲身旁,張開雙臂把她摟在懷裡。

苔絲大吃一驚,根本來不及思考就身不由己地倒在克萊爾的懷裡。她看清楚來到跟前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情人,心裡一陣喜悅,雙唇分開發出一聲極像狂喜的叫喊,倒在他的胸前。

克萊爾差一點兒就吻了那兩片如此誘人的朱唇,不過他那易受觸動的良心制止了他。

「原諒我,親愛的苔絲!」他輕聲說。「我本來應該先問一問你的。我——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並不是故意要這樣無禮。我誠心誠意地愛你,最親愛的苔絲,我是一片真心!」

「老美」這時候回過頭來看看他們兩人,感到大惑不解;在它身子下面向來應該只有一個人的,現在卻看見兩個,它不耐煩地把後腿抬了一抬。

「它不高興了——它不懂我們這是什麼意思——它要把奶桶踢翻了!」苔絲喊道,一邊輕輕地想要從克萊爾懷裡掙脫出來;她的眼睛注意著牛的動作,心裡更深切地關心著她自己和克萊爾。

她從小凳子上站起來,克萊爾也跟著她站起來,手臂依然摟著她。苔絲凝視著遠處,淚水湧入眼眶。

「你怎麼哭了,我的寶貝?」克萊爾問。

「哦——我不知道!」苔絲咕噥說。

當她對於自己的處境看得更清楚,也感覺得更清楚的時候,她開始心中不安,想要抽身而出。

「哦,苔絲,我終於暴露了內心的感情,」克萊爾說著奇怪地嘆了一口氣,表示他無可奈何;這一情況說明他的理智已控制不住他的感情,不過他自己並不覺得罷了。「我——誠摯地愛著你,真心地愛著你,這是不用說的。可是我——這情形不能進一步發展了——它使你心裡難受——我跟你一樣地感到吃驚。你不會認為我不老實,想要利用這麼一個你毫無防備的機會吧?不會認為我太冒失、事前一點兒不動腦子吧?」

「不——我說不上來。」

克萊爾讓苔絲脫離了他的懷抱;一兩分鐘之後兩人繼續擠牛奶。誰也沒有看見他們剛才相互吸引合二為一的情形。幾分鐘以後,當乳牛場主人繞到那個隱蔽的樹籬角落的時候,沒有任何跡象顯示這兩個分得很開正各自幹活的人之間有著比互相認識更為密切的關係。然而,從克里克上一回看見他們到現在,這其間已經發生了一件事情,為他們兩人改變了宇宙的中心;這件事情,要是讓講究實際的乳牛場主人知道的話,是會瞧不起的,可是,這件事情的基礎是一種頑強而不可抗拒的傾向,這種傾向甚至不是一大堆所謂的「實際」可以比得了的。一層幕布一下子被揭去了,從那時起,他們兩人的眼前都出現了一片嶄新的景色——這景色也許只能存在一個短時期,也許能長久存在。

本章註釋

德尼·範阿爾斯盧(1570—1626)和安託萬·薩勒特(1590—1657)都是擅長鄉村風景畫的比利時畫家。

指《聖經》人物使徒約翰;參見《聖經·新約·啟示錄》第22章第1節。

歌詞基於《聖經·舊約·詩篇》第148篇的一首讚美詩,即下文很快將提及的「讚美歌」。

參見《聖經·舊約·箴言》第10章第9節:「行正直路的,步步安穩。走彎曲道的,必致敗露。」

乳牛角上的附加物,作用是防止牛角尖刺傷別的動物。

一種起源於英國通常為三拍子的快步舞。

英國基督教聖公會中的一派,主張簡化儀式,反對過分強調教會的權威地位,較傾向於清教徒,與「高教會派」相對。

這四行詩取自英國詩人羅伯特·布朗寧(1812—1889)的《復活節日》第八節。布朗寧的這首詩採用的是一個基督徒和一個懷疑宗教者之間對話、討論的形式。

這一條的內容系關於耶穌復活。

《聖經·新約·希伯來書》第12章第27節。

原文hodge,是一個典型的對鄉村居民表示輕蔑的稱呼。

布萊斯·帕斯卡(1623—1662),法國數學家、物理學家、哲學家。

法文:「一個人越是有智慧就越能區分個性特點不同的人們。普通的人辨別不出人與人之間的區別。」這兩句話引自帕斯卡的《思想錄》。

參見《聖經·舊約·創世記》第3章第19節:「……你本是塵土,仍要歸於塵土。」

語出約翰·班揚(1628—1688)的《天路歷程》。

指《聖經》人物約伯;他「完全正直,敬畏上帝,遠離惡事」,上帝為了考驗他,把災禍降給他;參見《聖經·舊約·約伯記》第1章。

引自《聖經·舊約·約伯記》第1章第15、16節。

俄羅斯1682—1725年間的沙皇彼得大帝曾在1697—1698年間隱姓埋名地在荷蘭和不列顛的造船廠裡學習造船。

《聖經》人物,相傳為希伯來人之始祖;他擁有大批牛羊和眾多僕人。

哈代在這裡也許是想到一種遊戲:把斑葉阿若母的佛焰苞開啟,看裡面的佛焰花序是「夫人」(淡色)還是「爵爺」(紫色),從而證實在開啟前的猜測是否正確。

參見《聖經·舊約·列王紀上》第10章:當示巴女王看見了所羅門王的智慧和他豪華的宮殿,「就詫異得神不守舍」。

參見《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第5章第45節:「……他叫日頭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給義人,也給不義的人。」

指這位擠奶姑娘的祖先參加十字軍在巴勒斯坦作戰。

半克朗為舊時的英國輔幣,相當於二先令六便士。

《聖經》人物,指「抹大拉的馬利亞」,一個失身的女子;參見《聖經·新約·馬可福音》第16章第9節:「在七日的第一日清早,耶穌復活了,就先向抹大拉的馬利亞顯現。」

希臘神話裡的月神和狩獵女神。

希臘神話裡的農事和豐產女神,婚姻和女性的庇護者。

即耶穌升天節。

英國國教祈禱書中的「連禱文」裡的慣用語句。

指自然萬物在精神、道德、真理等方面給予人的啟示,參見莎士比亞《皆大歡喜》第2幕第1場中老公爵所說:「我們的這種生活,雖然遠離塵囂,卻可以聽樹木的談話,溪中的流水便是大好的文章,一石之微,也暗寓著教訓;每一件事物中間,都可以找到些益處來。」此處譯文引自《莎士比亞全集》第3卷,第123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78年)。

語出《聖經·舊約·傳道書》第3章,第5節。

此處提及的是《聖經》故事:雅各為了能娶母舅拉班的小女兒拉結為妻不得不先娶他的大女兒利亞。參見《聖經·舊約·創世記》第29章。

法蘭西共和曆的11月,相當於公曆7月19日到8月17日。

指英國詩人兼樂師托馬斯·坎皮恩(1567—1620)在他著名的詩《成熟了的櫻桃》中所使用的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