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後 果

苔絲 哈代 第2頁,共2頁

苔絲對於克萊爾的愛幾乎不帶一點點世俗的慾望。在她信任和崇敬的眼光看來,克萊爾已臻至善——凡是導師、哲人和朋友所應該懂得的一切他都懂。苔絲覺得他的形體的每一根線條都充分體現出陽剛之美,他的靈魂是聖人的靈魂,他的智力是先知的智力。對於把克萊爾當作戀人而愛他,苔絲認為這是自己的明智,這明智又使她感到榮耀;她覺得自己彷彿戴著桂冠。她感受到的克萊爾對於她的愛憐,使她對克萊爾披肝瀝膽。有的時候克萊爾會忽然發現苔絲那一雙充滿敬意的深邃的大眼睛正對他望著,彷彿這姑娘看見在她面前的是一個不朽的人物。

苔絲屏棄往昔——像踏滅一塊仍在悶燃的危險煤塊似地將往昔踐踏和消滅。

她以前不知道,男人對於女人的愛可以是這樣地冷靜、殷勤、帶著關心和保護性質的,就像克萊爾現在所表現出來的這樣。但在這一方面,安吉爾·克萊爾的實際情形遠非苔絲所想象的那樣,兩者差距之大,簡直荒唐,說真的。克萊爾其實注重精神上的感受勝過肉體上的需要;他有很強的自我剋制能力,一點兒沒有粗俗的舉止。雖然他不是一個冷酷的人,但是他的性格並不熱烈,而只是歡快、活躍——是雪萊式而不是拜倫式的;他可以愛得極其強烈,但是他的愛特別地傾向於想象和縹緲,是一種非常細膩的感情,使得他會小心翼翼地保護他的戀人,決不讓自己冒犯她。這種狀況使迄今為止社會閱歷很少卻又是那麼不幸的苔絲十分驚訝和欣喜若狂,所作出的反應便是從對於男人的憎惡轉向對於克萊爾過分的崇敬。

他們兩人一點兒不做作地經常相互陪伴。苔絲誠實地信任克萊爾,並不隱瞞想跟他在一起的慾望。倘若把她在這個問題上的直覺清楚明白地講一講,那就是:克萊爾如此完美,且已經向苔絲表明了他忠貞不渝的愛情,因此,通常情況下女性吸引男子的那種躲躲閃閃的樣子他會覺得反感,因為那種忸怩作態必然會使他疑心是裝出來的。

在鄉村裡,男女青年訂婚之後可以在戶外大大方方地相互陪伴;苔絲只知道風俗如此,所以並不覺得奇怪,克萊爾起先覺得這樣似乎有點兒顯得迫不及待,後來看見苔絲跟其他那些在乳牛場幹活的人一樣把這件事視作當然,也就改變了看法。於是,在十月天氣宜人、景色美麗的下午,他們兩人便經常漫步在牧草場上——沿著潺潺溪水邊的蜿蜒小徑踱步,在小木橋上輕快地跳躍而過,然後重又回到小溪這一邊。從堰邊傳來的汩汩水聲一直在他們耳邊迴響,陪伴著他們自己的竊竊私語;差不多跟大地平行的陽光從遠方射來,灑在牧草場以及整個這一片風景上猶如一層花粉。在樹蔭和籬影下他們看見淡淡的藍色霧靄,其他地方則始終陽光燦爛。太陽離地平線那麼近,牧草場那麼平坦,克萊爾和苔絲的影子在他們自己前面伸出去有四分之一英里那麼遠,好似兩個長長的手指指向綠色平原與谷地山坡相毗連的遠方。

這兒那兒到處是幹活的人們——因為現在正是「收拾」牧草場的時節,也就是說要把水溝裡面清理乾淨以利於冬天的灌溉,還要把被牛踩塌了的溝沿修好。一剷剷黑如煤玉的肥土是在古代當河流跟整個山谷一樣寬闊的時候就被衝到了這個地方,是各種土壤的精華——昔日的原野被搗爛以後受到河水浸泡又經過長期的淨化才變得異常肥沃,因此長出豐美的牧草,喂出了肥壯的牛群。

克萊爾當著這些修水溝者的面大著膽子繼續摟住苔絲的腰,裝出一副慣於在公開場合與苔絲親熱的樣子,實際上他和苔絲一樣害羞;此刻苔絲正張著嘴斜眼望著那些幹活的人,那模樣就像一頭提心吊膽的動物。

「在他們面前承認我是你的人,你一點兒都不覺得害臊!」苔絲快活地說。

「哦,是的。」

「可是,要是訊息傳到你在埃姆大教堂的親友耳朵裡,說你和我在一起這樣四處閒逛,跟一個擠奶姑娘——」

「所見到過的最迷人的擠奶姑娘。」

「他們也許會覺得這是讓他們丟臉的事。」

「我親愛的姑娘——一個德伯家族的人讓一個克萊爾家的人丟臉!你出身於這樣一個高門大姓——這可是一張王牌呢,我要把它保留到我們結婚的時候才亮出去,讓它產生了不起的效果,還要從特林厄姆牧師那兒弄到你的家世證明。再說,我的將來和我的親友們毫不相干——甚至不會影響到他們生活的表面。我們將離開英國的這個地區——也許離開英國這個國家——這裡的人們如何看待我們有什麼關係呢?你會喜歡離開這兒的,不是嗎?」

苔絲想到將來作為克萊爾的親屬跟著他去闖蕩世界,心裡異常激動,因此除了表示同意,別的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她幾乎覺得感情之波在耳邊潺潺迴響,並且湧上雙眼。她把一隻手放在克萊爾的手裡,兩人就這樣繼續向前走,來到一座橋的下面;在這兒,儘管太陽被橋遮擋在視線之外,耀眼的陽光卻從河面反射上來,好似熔化了的金屬射出的強光,使他們目眩。兩人在那兒站定;一些長著柔毛的以及長著羽毛的小腦袋探出平滑的河面,發現打攪了它們的人停住了腳步,還沒有走過去,便重又沒入水下。他們繼續逗留在河邊,直到霧靄從四周向他們圍攏過來——在這個時節晚上霧氣來得很早——落在苔絲的睫毛上,也落在克萊爾的眉毛和頭髮上,凝結起來,宛如水晶。

星期天他們在戶外待得更晚,天已經相當黑了還不回去。他們訂婚後的第一個星期天傍晚,有一些擠牛奶的幫工也在戶外,聽見苔絲說話時激動和興奮得話也不連貫了,雖然距離太遠聽不清具體內容;他們看見苔絲倚著克萊爾的手臂往前走,注意到她因為心跳劇烈說話時斷時續,零落得成了一個個音節;他們還看見苔絲有時心滿意足默不作聲,有時發出彷彿載著她心靈的輕輕的笑聲,這是一個女子和她所愛的人——而且是在戰勝別的女子後贏得的愛人——在一起的時候會發出的笑聲,它不同於任何別的東西。他們還看見苔絲步態輕盈,好似鳥兒將要落下但尚未停穩又輕輕掠過的樣子。

苔絲對於克萊爾的愛現在就是她的整個生命;這種愛猶如一隻發光的球體把她包圍在當中,那強烈的光輝使她忘記了過去的痛苦,並阻擋了那些幽靈——疑慮、恐懼、鬱悶、擔憂、羞恥——使它們堅持要傷害她的企圖無法得逞。苔絲知道它們似餓狼等候在那一圈光輝外面,但是她有持久的力量制伏它們,使它們不能胡作非為。

愛情產生的精神力量使苔絲忘卻往事,理智卻又要她把往事記住。她行走在光明之中,但是她知道在黑暗中那些黑糊糊的東西始終在四散活動。每過一天,它們也許會後退一點兒,也許會前進一點兒,兩者必居其一。

一天傍晚,所有的其他那些住在乳牛場上的人都去了別處,苔絲和克萊爾只得留在屋子裡看家。兩人說著話的時候,苔絲想著心事抬起頭來對克萊爾望去,而克萊爾正滿心歡喜地注視著她,兩人目光相遇。

「我配不上你——不,我配不上!」苔絲突然說,一邊從她的矮凳子上跳起身來,彷彿克萊爾對她的殷勤以及由此而產生的她的滿心歡喜使她驚恐萬分。

克萊爾以為苔絲這麼激動的原因全在於此,卻不知道這只是較小的一部分原因,於是說:

「我不要你說那種話,親愛的苔絲!一個人之所以優秀,並不在於會熟練地運用一套不值得一顧的清規戒律,而在於能被算作是一個真實的、可敬的、公正的、純潔的、可愛的、有美名的人——就像你一樣,我的苔絲。」

苔絲感到喉嚨口堵得慌,但她努力剋制著,不讓自己抽噎。最近幾年來在教堂裡聽佈道的時候,那一系列美德曾多少次使她那顆年輕的心疼痛,此刻安吉爾竟然也把它們拿來引用又讓她覺得多麼怪異。

「在我——還只有十六歲,跟我的小弟弟小妹妹生活在一起的時候,在你那一回在草地上跳舞的時候,那時候你為什麼不留下,為什麼不愛上我呢?哦,你為什麼不,為什麼不呀!」苔絲急躁地說;兩手十指交錯緊緊握著。

安吉爾開始安慰她,讓她能平靜下來,同時在心裡對自己說,苔絲真是一個情緒多變的姑娘,她把她的幸福完全寄託在我克萊爾的身上了,我必須對她加倍地關心和體貼。

「啊——為什麼當時我不留下!」克萊爾說。「這也正是我的想法呢。要是當時我知道有多好!可是你不要這麼後悔和難過——你這是為什麼呢?」

女人慾隱藏心事的本能使苔絲趕緊把克萊爾的注意力引往另一個方向——

「那樣的話我就可以比現在早四年得到你的愛。我也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浪費了時間——我就會多快活那麼許多年了!」

如此遭受折磨的,遠不是一個曾經有過一長串不光彩經歷的成熟的女子,而只是一個閱歷簡單、還不滿二十一歲的姑娘,在年齡還小,還缺乏人生經驗的時候,她就曾經陷入困境,猶如一隻鳥兒被捕捉在套索裡。為了使自己完全鎮靜下來,苔絲從小凳子上站起身走出屋去,離去時她的裙子拖翻了矮凳。

克萊爾在一片由薪架上燃燒著的綠色梣樹枝發出來的歡快的火光旁繼續坐著。這些樹枝劈啪作響,枝端的液汁噝噝地冒泡。苔絲返回時情緒完全恢復了正常。

「你不覺得你有點兒喜怒無常嗎,苔絲?一會兒高興,一會兒情緒又很壞。」克萊爾善意地說,一邊把一個墊子替她放在凳子上,自己則坐在她旁邊的高背長椅上。「剛才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卻跑開了。」

「是的,也許我是喜怒無常,」苔絲喃喃說。隨後她驀地走到克萊爾跟前,把兩隻手分別擱在他的兩條胳膊上。「不,安吉爾,我並不真的是這樣——並不天生就是這樣的,我是說!」為了讓克萊爾相信她的話,苔絲特意坐到長椅上,緊挨著克萊爾,頭靠在他的肩上,接著又溫順地說,「你剛才想問我什麼——我一定會回答你的。」

「哦,你愛我,同意嫁給我,那麼第三個問題就是,‘什麼時候我們結婚呢?’」

「我喜歡像這樣過日子。」

「可是我得考慮在新年開始的時候或者稍微遲一些就著手幹我自己的事情,而在我開始新的生活,在我一頭扎進各種各樣具體的活兒之前,我要把我的伴侶確定下來。」

「可是,」苔絲膽怯地回答,「說實際的,要是先開始幹你的事情,以後再考慮我們什麼時候結婚,不是最好嗎?儘管我想到你要離開,要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兒,心裡就覺得受不了。」

「你當然受不了——那麼做不是最好。在開始我的事情時我要你在許多方面幫助我。我們定在什麼時候?兩個星期以後就結婚不好嗎?」

「不,」苔絲說;她的表情嚴肅起來。「事前我有許多事情要考慮。」

「可是——」

克萊爾輕輕地把她往身邊拉。

當結婚成了如此逼近的一個現實問題時,它使苔絲感到驚恐。他們的討論沒有來得及進一步深入,這時候乳牛場主人克里克先生和克里克太太以及兩個擠奶姑娘繞過高背長椅的拐角走到屋子裡爐火光通亮的地方。

苔絲好似一隻橡皮球一下子從克萊爾身旁跳起來,臉漲得通紅,兩隻眼睛在爐火光中閃亮。

「我就知道我挨著他這麼近坐著會發生什麼事情!」她惱火地叫道。「我在心裡說了,他們一定會來發現我們的!不過我並沒有真的坐在他的膝蓋上,儘管看上去很像是那樣!」

「嗯——要是你沒有這樣告訴我們,那麼在這爐火光中我們是根本不會注意你坐在哪裡的,」乳牛場主人說。隨後,他以一種彷彿根本不懂男女之間感情的一本正經的態度對他妻子說,「喏,克麗絲蒂安娜,這種情況說明,當別人並沒有猜想某一件事情是什麼樣子的時候,你就決不該以為人家在那麼猜想。哦,不,要是她沒有對我說的話,我根本不會想到她坐在哪裡,根本不會。」

「我們很快就要結婚了,」克萊爾在這種時候鎮靜地說。

「啊——是嗎!嗯,我真是非常高興聽你這麼說,先生。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我一直在想你也許會做這麼一件事情的。她是個好姑娘,在這兒幹擠奶的活兒太可惜了——第一天看見她我就這麼說——任何一個男人娶了她就是得了寶貝;再說,她做一個上等人農夫的太太真是太好了,有了她在身邊,她的丈夫就不會受管家的支配。」

苔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克里克先生那種生硬的誇獎使她覺得害臊,而跟在乳牛場主人身後的兩位擠奶姑娘的目光更使她覺得非常窘迫。

晚飯以後,當苔絲回到寢室的時候,同室的夥伴們都在那裡。屋裡點著蠟燭,那三個姑娘都穿著白色睡衣坐在各自的床上等待苔絲,看上去彷彿一排復仇鬼影。

不過一會兒苔絲就從夥伴們的神態看出她們並無惡意。沒有得到從未真正指望能得到的東西,她們不會覺得這是一種損失。她們這會兒是抱著觀察和猜測的態度。

「他就要娶她了!」雷蒂低聲說;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苔絲。「從她臉上的表情一眼就可以看得出來!」

「你要嫁給他嗎?」瑪麗安問。

「是的,」苔絲說。

「什麼時候?」

「總有一天。」

夥伴們認為這樣的回答只是一種迴避。

「是啊——要嫁給他——一個上等人!」伊絲·休特重複說。

彷彿被一種魔法所迷住,三個姑娘一個接一個地從她們的床上下來,赤腳走到苔絲跟前圍住她站著。雷蒂把兩隻手搭在苔絲的雙肩上,彷彿是在如此奇蹟發生過後想體驗一下她的朋友的肉體確實還存在,另外兩個夥伴伸出手臂摟住她的腰;三個人都注視著她的臉。

「看來很清楚,真是這麼回事!我簡直想不到會是這樣!」伊絲·休特說。

瑪麗安吻了苔絲。「是的,」把嘴唇縮回去的時候她輕聲說。

「你這樣吻她是因為愛她還是因為另外一個人的嘴唇已經在那個部位吻過了?」伊絲冷冰冰地接著對瑪麗安說。

「我沒有想到那個,」瑪麗安簡單地答道。「我只是覺得這件事真是十分奇怪——將要成為他妻子的是她,不是任何別人。我不是反對這件事,我們誰都不反對,因為我們沒有想過要嫁他,只是愛他而已。不管怎麼說,不是世上的任何別人嫁給他——不是高貴的女士,不是那些穿綾羅綢緞的人,卻偏偏是跟我們一樣這麼過日子的她。」

「你們肯定不會因為這件事而討厭我吧?」苔絲低聲說。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這三個穿著白色睡衣的姑娘繼續圍著苔絲待了一會兒,彷彿她們的回答可以在她臉上找到。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雷蒂·普里德爾喃喃說。「我想恨你,可是我做不到!」

「我也是這種感覺,」伊絲和瑪麗安附和說。「我對她恨不起來。不知怎的她使我沒有辦法恨她!」

「他應該娶你們當中的一個,」苔絲低聲說。

「為什麼?」

「你們都比我好。」

「我們比你好?」三個姑娘低如耳語地慢慢地說。「不,不,親愛的苔絲!」

「你們是比我好!」苔絲急躁地表示異議。說完她驀地擺脫夥伴們摟著她的那些手臂,非常激動地哭了起來,一邊彎腰撲在五斗櫃上連續地重複說,「哦,是的,是的,是的!」

一旦哭開了她便無法自制。

「他應該娶你們當中的一個!」她大聲說。「我想甚至現在我都應該使他這麼做!你們更適合他,比——我真不知道我在說些什麼!哦!哦!」

三個姑娘走上前去圍著她把她抱住,但她仍哭得很傷心。

「拿一些水來,」瑪麗安說。「她這麼苦惱都是我們惹的,可憐的姑娘,可憐的人!」

她們把苔絲扶回她的床邊上,在那兒她們熱情地親吻她。

「你是最適合他的,」瑪麗安說。「比起我們來你像大家閨秀,而且知識也多,尤其是這一陣子他教了你這麼許多。不過你應該感到驕傲。我敢說你一定覺得驕傲!」

「是的,我感到驕傲,」苔絲說。「剛才這樣哭了起來我真害臊。」

當她們都上了床,燭光熄滅之後,瑪麗安的輕聲話語傳入苔絲耳裡——

「你成了他的妻子以後會想到我們的,苔絲,會想到我們是怎麼對你說我們愛他,我們怎麼努力使自己不怨恨你,我們不恨你,我們對你恨不起來,因為你是他選中的人,我們從來沒有希望自己被他選中。」

這三位姑娘並不知道,苔絲聽了這些話之後,辛酸、沉痛的眼淚再一次淌到枕頭上;她痛苦地下定決心,不顧她母親的命令要把自己過去的事情全部告訴安吉爾·克萊爾——即使她全身心地愛著的人會看不起她也罷,讓她母親說她是個傻瓜吧,她不願繼續保持沉默了,因為繼續沉默可以被看做是對克萊爾的背叛,從某種角度來看對於這三位夥伴也是不公平的。

32

苔絲一直抱著一種悔罪的心情,所以不想確定結婚的具體日期。時間已是十一月了,婚期仍然懸而未決,儘管克萊爾在感受到最大誘惑的時候詢問過苔絲的意見。但是苔絲似乎願意永遠處於訂婚階段,讓一切都保持現狀。

牧草場上的天氣在變,不過從午後到擠奶這段時間還是夠暖和的,儘可以讓人在那兒閒逛一會兒,而且在這個時節乳牛場上活兒不忙,可以有一個小時的空閒時間。將視線越過潮溼的草地投向太陽所在的方向,克萊爾和苔絲能看見陽光下游絲之網在飄動、在閃光,好比月亮照耀著的海面波光粼粼。小飛蟲穿越這道閃光時身上散發光亮,彷彿它們體內帶火,越過之後轉瞬即逝;它們對自己這種短暫的光榮毫無知覺。在這些景物面前,克萊爾常提醒苔絲他們的婚期還沒有決定。

有的時候克萊爾在晚上陪伴苔絲去幹活時向她提出這個問題。這是克里克太太有意找事給苔絲出去幹活從而給克萊爾提供機會;這種差事在大多數情況下是到山谷上邊坡地上的農莊住宅去詢問被送到那兒乾草棚的那些懷孕的母牛情況如何。每一年的這個時候母牛的生活會發生很大的變化;每天都有幾批母牛被送到這個產科醫院裡來,吃乾草過日子,直到產下牛犢,然後,一俟小牛會走路了,母牛和小牛就被送回乳牛場。從懷孕的母牛被送走到小牛被賣掉這段時間裡,乳牛場上當然沒有多少擠奶的活兒,不過小牛被拿去賣掉之後,擠奶姑娘們馬上就得像平時一樣幹活了。

有一天晚上他們在看過那些母牛之後回來時經過一個俯瞰著下面平坦谷地的高大礫石峭壁,便駐足傾聽。這時節溪流、溝渠裡水位很高,水從導流壩上噴流而過,或在暗溝裡淙淙流去;連最小的水溝也滿是水。沒有任何近路可走,步行者必須循鐵道的路基而行。從整個這一片昏暗的谷地傳來各種聲調的流水聲,使他們聽了在想象中覺得彷彿下面有一座大城市,含糊不清的水聲是那城市裡居民的喧譁。

「聽上去好像有成千上萬的人,」苔絲說,「在他們的市場裡舉行公眾大會呢;他們在爭辯、宣傳、吵嘴、抽泣、呻吟、祈禱和咒罵。」

克萊爾並沒有留心地聽。

「親愛的,克里克今天有沒有對你說今年冬天他將不需要許多幫手?」

「沒有。」

「那些母牛很快就要不出奶了。」

「是呀。昨天有六七頭牛被送到乾草棚去了,前天送去三頭,這樣乾草棚裡差不多就有二十頭了。噢——大概克里克先生不要我幫他照料下小牛的活兒了吧?哦,這兒再也不需要我了!我卻花了那麼大的心思想要——」

「克里克沒有明確地說他不再需要你了。可是,他知道我們兩人之間的關係,所以好意地、儘可能客氣地對我說,他估計在聖誕節我離開這裡的時候也許會帶你一起走吧,當我問他你走了以後他怎麼辦的時候,他徑直告訴我,實際上,每年現在這個時節他基本上可以不需要女工。他這樣迫使你非擇日結婚不可,我倒是感到很高興,我會有這樣的感覺恐怕真算得上是個罪人了。」

「我覺得你不該感到高興,安吉爾。因為不再被別人需要總是一件傷心的事,儘管這也總是一件方便的事。」

「嗯,方便的時候——你承認了。」克萊爾伸出一個指頭觸控苔絲的面頰。「啊!」他說。

「什麼?」

「這個人的心思被我猜到了,我的手指感覺得到她的臉紅了起來!不過我怎麼這樣開起玩笑來了!我們不要開玩笑浪費時間——生活太嚴肅了。」

「是的。也許我比你先發現生活是嚴肅的。」

苔絲這會兒正感覺到生活的嚴肅。要是拒絕跟克萊爾結婚——遵照她昨天晚上的感情行事——並且離開這個乳牛場,那就意味著要到某個陌生的地方去,不是去一個乳牛場,因為馬上就是母牛生產的時節了,沒有人需要僱用擠奶姑娘;那也就是說,要到一個種莊稼的農場去,那兒可就沒有像神一般美好的安吉爾·克萊爾了。想到這一點她感到很不高興;她更厭惡回老家去的想法。

「所以,我們嚴肅地想一想,最親愛的苔絲,」克萊爾接著說,「既然你很可能在聖誕節的時候要離開此地,那麼我在那時候把你帶走就是最理想和最方便的了。再說,如果你不是世上最沒有頭腦的姑娘,你就一定知道我們兩人之間的關係不能永遠這樣。」

「我但願我們能永遠這樣。我願意永遠是夏天和秋天,願意你永遠向我求婚,永遠像已經過去的這個夏天裡一樣想著我、關心我!」

「我會永遠那樣的。」

「哦,我知道你會的!」苔絲大聲說;她心裡驀地產生一種對克萊爾無比信任的感覺。「安吉爾,我要把我們結婚的日子定下來,我將永遠屬於你!」

就這樣,在黑暗中回家的路上,在他們四周各種各樣的流水聲中,他們兩人終於把這件大事決定下來。

他們回到乳牛場就把這件事告訴了克里剋夫婦——同時囑咐他們保守秘密;這一對戀人都希望儘可能悄悄地舉辦婚事。乳牛場主人雖然已經想過很快就要解僱苔絲,但是這會兒卻現出很擔心她離去的樣子。她走了以後誰來替他撇乳皮呢?安格爾伯裡和桑德伯恩的太太小姐們喜歡吃的裱花小塊黃油誰來做呢?克里克太太則祝賀苔絲終於不再猶豫不決,又說當初她一見到苔絲就看出將來娶她為妻的決不會是一個在戶外幹活的普通莊稼人,還說她看見苔絲來到乳牛場的那一天下午在走過場院時顯得那麼高貴,當時就在心裡斷定她是大戶人家的女兒。實際上,克里克太太確實記得那天苔絲走近她的時候她覺得苔絲很文雅很漂亮,不過說她高貴,也許是相處了這麼一段時間如今對她有所瞭解以後想象出來的。

苔絲現在成天精神恍惚,遇事都沒有主意。話已經說出口了,婚期已經決定。本來天生聰明、頭腦靈活的她,現在也跟常年在地裡幹活的莊稼人和那些較多與自然現象接觸、較少與同伴打交道的人一樣,開始相信命運了;於是她漸漸地變得對她情人的一切建議都被動地表示同意——這正是她目前思想狀況的典型特徵。

不過她又寫了一封信給她母親,表面上是通知結婚日期,實際上是再一次請母親給她出出主意。這一回是一個有身份的人要娶她為妻,也許這個情況是她母親沒有充分考慮過的。結婚以後再對那件重大事情作解釋,也許會被一個比較粗魯的人毫不介意地接受,但是克萊爾不見得也會採取這樣的態度。然而這封信寄出後德比太太沒有回信。

儘管安吉爾·克萊爾對他自己和苔絲說他們有立刻結婚的實際需要,說得似乎很有道理,其實他們的這個行動是有點兒貿貿然的,這一點到了後來就變得很明顯。的確,他誠摯地愛著苔絲,雖然與苔絲對他的那種熱烈的毫無保留的感情相比較,他的愛也許相當理想化和沉湎於空想。當初,當他認為自己註定要做一輩子沒有文化的莊稼人的時候,他不曾想到在鄉村裡會遇見如此質樸宜人如此嫵媚可愛的苔絲。天真純樸是人們常常談論的一個話題,但是直到來到這裡他才真正體會這一品質是如此使人陶醉。然而,現在他還遠沒有看清楚自己將來會走怎樣一條道路,也許還得等到一年或兩年以後他才能比較有把握地認為自己開始了一種新的生活。克萊爾有一個看法,認為他的家庭的偏見弄得他錯失了真正的前程,這種看法使他的性格有點兒魯莽,使他在為自己的將來作決定的時候也有點兒冒失——這就是他目前行為的內在原因。

「等到你在中部地區有了自己的農場安頓妥當之後我們再結婚,你不認為那樣更好一些嗎?」有一次苔絲羞怯地問。(當時克萊爾考慮要在中部地區搞一個農場。)

「實話對你說,我的苔絲,我不喜歡讓你留在任何一個沒有我的保護和同情的地方。」

這個理由,就其本身而言,是一個很不錯的理由。苔絲已經受到克萊爾很大的影響,已經接受了他的舉止和習慣,說話學會了他的口音和字眼,好惡也跟他相同了。如果讓她留在一個農場上,那就等於讓她在這些方面退步,重新變得跟他不一致起來。克萊爾希望苔絲繼續跟他在一起接受他的影響,另外還有一個原因。在他把苔絲帶到遠方安家落戶之前——不管是在英國還是在殖民地上——他的父母自然想要至少見苔絲一面;克萊爾不希望父母的任何意見影響自己的決定,所以他認為,在尋找開始新生活的有利時機的時候帶著苔絲在某個地方暫時住上那麼一兩個月是有好處的,可以使苔絲在待人接物方面增加一些經驗,然後再去他家拜見他的母親——也許苔絲覺得去拜見老太太這件事情是很難對付的一場考驗。

還有,克萊爾正在考慮將來自己種了麥子也許還可以搞一架磨粉機,因此想稍微見識一下磨粉機是怎樣工作的。在韋爾布里奇有一架舊的很大的水力磨粉機,以前屬於修道院所有。這架磨粉機現在的主人答應克萊爾不管什麼時候都可以去觀看他那歷史悠久的機器如何工作,如果願意還可以在那兒住上幾天親手操作一番。那地方距此地幾英里,克萊爾有一天曾去參觀並瞭解磨粉機工作的詳細情況,到晚上才回到陶勃賽。那天苔絲就發現克萊爾決定在韋爾布里奇那磨粉機所在之處待一小段時間。是什麼促使他作出這個決定的呢?一個原因固然是有機會可以仔細觀看磨麵粉和篩麵粉的過程,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偶然發現,在那個農莊住宅——它原先是德伯家族一個支派的宅第,現已殘破不全——可以有借宿的地方。克萊爾老是這樣解決實際問題的:根據與問題不相干的一時的興之所致。於是他們決定,結婚以後不到別的城鎮去,不住旅店,而是立刻就去那兒待上兩個星期。

「然後我們從那兒去倫敦另一邊,我聽說那兒有一些農場,我們去看一看,」克萊爾說,「到三四月間我們去見我的父母。」

隨著這樣一些關於他們結婚該如何安排的問題一個個提了出來又討論過去,這一天——令人難以置信的這一天,她將成為他妻子的這一天——漸漸逼近,轉眼就要來到了。日子定在十二月三十一日,除夕那一天。他的妻子,苔絲對自己說。能夠做到嗎?他們兩人結合在一起,無論什麼也不能把他們分開,一切都將兩人共享;為什麼不行呢?然而,為什麼會是這樣呢?

一個星期天早晨,伊絲·休特從教堂回來,在只有她和苔絲兩個人的時候對苔絲說:

「今天早晨沒有釋出你們的結婚公告。」

「什麼?」

「今天應該是第一次釋出公告,」伊絲·休特平靜地看著苔絲回答。「你們不是定在除夕那天結婚嗎,親愛的?」

苔絲很快地點了點頭。

「結婚公告必須釋出三次。從現在到除夕當中只剩兩個星期天了。」

苔絲覺得自己臉色在發白。伊絲是對的;當然必須釋出三次。也許克萊爾忘記了!如果是這樣的話,婚禮非推遲一個星期不可,這真是倒霉。她怎樣去提醒她的情人呢?苔絲一向在這方面是畏縮不前的,這會兒卻突然變得焦躁不安、迫不及待,生怕會失去理想的丈夫。

一件偶然的事情自然地解除了苔絲的憂慮。伊絲把沒有釋出結婚公告的事對克里克太太說了,克里克太太則以乳牛場女主人的身份跟安吉爾談這個問題。

「你忘記了嗎,克萊爾先生?結婚公告,我是說。」

「不,我沒有忘記,」克萊爾說。

這以後當克萊爾一遇見苔絲而旁邊沒有別人時就安慰她說:

「不要聽他們說沒有釋出結婚公告就心裡著急。領結婚證書的方法可以讓我們把事情辦得不是那麼張揚,所以我沒有徵求你意見就決定領結婚證書。這樣的話,如果你不反對,星期天早晨在教堂裡你就不會聽見你的名字被宣讀出來。」

「我不要聽見我的名字被宣讀,最親愛的,」苔絲高興地說。

知道結婚的準備工作正在進行對苔絲是莫大的安慰;她幾乎已經在擔心哪一天在教堂裡會有人因為她過去的事情對他們的結婚公告提出異議。事情的發展對她多麼有利啊!

「我並不覺得很放心,」苔絲對自己說。「以後我也許會遇上許多災禍,會把所有這些好運氣都沖掉。上天老是這樣捉弄人的。我倒巴不得能像一般人那樣釋出結婚公告!」

然而一切都十分順利。苔絲猜測,不知克萊爾喜歡她結婚時就穿眼下穿著的她最好的白色連衣裙,還是喜歡她買一件新的。這個問題由於克萊爾的預先安排而解決了——這一天有人送來幾隻大盒子,上面寫明是給她苔絲·德比的。開啟這些包裝盒,她發現裡面放的是全套服裝,從帽子到鞋子,應有盡有,包括一套非常好的早晨穿的衣裙,正適合於她穿著舉行他們計劃中的簡樸婚禮。這些盒子送來之後不一會兒克萊爾進了屋子,聽見苔絲在樓上把它們開啟。

很快苔絲便從樓上下來,臉紅紅的,眼裡噙著淚水。

「你想得多周到啊!」她把一邊臉靠在克萊爾肩上喃喃說。「連手套和手帕也想到了!我的愛人——多麼好,多麼體貼!」

「不,不,苔絲;只是向倫敦的一位女店主定購了這些東西——沒有別的。」

為了轉移苔絲的注意力,不讓她把自己想得太好,克萊爾吩咐她上樓去從容地試一試服裝,檢查一下它們是不是完全合身,如果有不合適的地方,就讓村裡的女裁縫改一改。

苔絲聽從吩咐上樓去把衣裙穿上。她獨自在鏡子前面站了一會兒,看自己穿著絲綢服裝是什麼模樣。這時候她母親的一首民謠在她腦海裡浮現出來,那是講一件神秘披風的——

它永遠不會適合

那曾經失足的妻子

苔絲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母親經常給她唱這支歌;德比太太一隻腳踩在搖籃上和著節拍把它晃動,唱得那麼輕快活潑。要是像那件披風把格妮維爾王后暴露一樣,這套衣裙也改變顏色把她苔絲過去的事情暴露出來,那真不得了。自從來到這個乳牛場,苔絲還只是到了現在這時候才第一次想到這兩行歌詞。

33

安吉爾想在結婚之前跟苔絲一起離開乳牛場到別處去過一天,兩人作為情人而不是夫妻做最後一次遠足;這將會是富有浪漫情趣的一天,以後就不會再有了,因為正式舉行婚禮的了不起的喜慶日子眼看就要到了。於是,在結婚前的那一個星期的某一天,他提議到最近的城鎮去買一些東西,兩人便一起動身。

克萊爾在乳牛場的這一段時間裡過的簡直就是隱士的生活,跟他自己那個階級的人沒有來往。好幾個月他沒有進過一趟城,不需要車也就不備車,如有需要就得向乳牛場主人借馬或者借車。這一天他們坐克里克先生的輕便兩輪馬車進城。

他們兩人這是第一次一起去購買共同使用的東西。這一天是聖誕前夕,店鋪裡都懸掛著冬青樹枝和槲寄生小枝,街上滿是進城購物準備過節的來自鄉下各地的陌生人。苔絲挽著克萊爾的胳膊在人群中向前走,漂亮的臉蛋上平添了一份喜氣,但是許多過往行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也使她很不自在。

晚上他們回到投宿的旅店,安吉爾去吩咐人把車和馬牽來,苔絲則等在門口。大客廳裡滿是客人,門口不斷有人進進出出;每一次有人進出,門被開啟時客廳裡的燈光就照在苔絲臉上。當兩個客人從屋裡出來從她身旁經過的時候,其中一個驚訝地把她上下打量,苔絲猜想這人是特蘭特里奇的,但那村子距離此地有這麼許多英里,那裡的人很少到這兒來。

「一個漂亮的姑娘,」兩人中的另一個說。

「不錯,夠漂亮的。不過除非我完全弄錯了——」接著他否定了另一個人先前所說的後面部分。

這時候克萊爾恰好從後院回來,剛走到與站在門檻上那個人正對面的位置,聽見了他說的話,也看見苔絲在往後面退縮。對苔絲的侮辱刺痛了克萊爾的心,他沒作任何考慮就用全力對著那人的下巴猛擊一拳,打得那人踉踉蹌蹌朝後面退入過道里。

那人站穩腳跟,看樣子像要打鬥一場,克萊爾走到門外,擺好了準備自衛的架勢。但是那人轉而一想覺得不該打架。他走過苔絲身旁,重新看了她一眼,對克萊爾說——

「請原諒,先生,這完全是個誤會。我錯以為她是四十英里以外的另一個女人了。」

克萊爾這時候覺得自己太魯莽了,而且,把苔絲一個人留在旅店門口的過道里也是他的過錯,便像平時他遇到這一類事情的時候一樣給了那人五個先令作為賠禮。就這樣,雙方客氣地道別以後各走各的路。克萊爾從馬伕手裡接過韁繩與苔絲兩人坐車回家,那兩個人則立即朝相反方向離去。

「是你弄錯了嗎?」另一個人問。

「一點兒沒有錯。不過我不想傷害那位先生的感情——我不想。」

與此同時這一對情人正趕著馬車向前而去。

「我們能不能把結婚的日子推遲一點兒?」苔絲乾巴巴地問。「我是說如果我們想推遲的話。」

「不,我親愛的。你別心神不定。你是不是想推遲了好讓那個傢伙有時間去告我侵犯人身?」克萊爾開玩笑說。

「不——我的意思只是——假如不得不推遲的話。」

苔絲的意思不十分清楚,克萊爾勸她不要再去想這種怪念頭,苔絲盡最大努力照他的話去做。不過在整個回家的路上苔絲都很嚴肅,十分嚴肅;到了後來她這樣想,「我們要離開這裡,跑得遠遠的,到幾百英里以外的地方去,使這樣的事情永遠不再發生,使往昔之鬼到不了那裡。」

那天晚上他們在樓梯平臺上柔聲道別,隨後克萊爾上他的閣樓。苔絲並不睡覺,而是整理一些零星的生活必需品,生怕在剩下的幾天裡沒有足夠的時間收拾這些小東西。就在她坐著幹這件事情的時候她聽見頭頂上安吉爾的房間裡有一陣噪聲,一種重擊和掙扎的聲音。整幢房子裡其餘的人都已經熟睡,苔絲擔心克萊爾是不是會身體不舒服,便奔上樓去敲他的房門,問他發生了什麼事情。

「哦,沒什麼,親愛的,」克萊爾在屋裡說。「我很抱歉打攪了你!不過說起來很可笑:我睡著了,在夢裡我又跟侮辱你的那個傢伙打起架來,你聽見的就是我用拳頭連續捶擊手提箱的聲音。這手提箱是我今天拿出來裝東西的。我偶爾在睡覺的時候會做出這一類怪事來。去睡吧,不要再多想了。」

這是促使苔絲不再猶豫不決的最後那麼一點力量。親口把過去的事情對克萊爾說,她做不到,可是有另外一個方法。她於是坐下,把三四年前發生的那些事情簡單扼要地寫在四張記事本的紙上,放進一個信封,在信封上寫明克萊爾收。接著,生怕意志又會減退,她光著腳偷偷地上了閣樓,把信悄悄地塞到克萊爾房門底下。

這一夜苔絲時睡時醒,這是很自然的。她傾聽著,等待從樓上傳來第一聲微弱的響聲。這聲音來了,跟平時一樣;克萊爾下樓了,跟平時一樣。苔絲下樓去。克萊爾在樓梯腳下迎著她,親吻她。確確實實,他吻得跟平時一樣熱情!

他看上去有點兒煩惱不安,有點兒疲倦,苔絲想。但是關於她那份自白他一個字也沒有說,甚至在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也沒有說。他是不是拿到了那封信?苔絲覺得,要是克萊爾不提這件事她就什麼也不能說。這一天就這樣過去了;很明顯,不管克萊爾心裡是怎麼想的,他不打算把他的想法說出來。然而他跟以前一樣坦率和溫柔。也許,對他的懷疑是幼稚的、愚蠢的?也許他原諒了她?也許,他愛的是她這個人,愛的就是她這麼一個樣子,並且對於她如此惴惴不安覺得好笑,就像對於一個愚蠢的噩夢覺得好笑一樣?他是不是真的收到了她的信?苔絲對他房裡瞥了一眼,連信的影子都看不見。也許他原諒了她。不過,即使他沒有收到那封信,苔絲突然對他產生了一種熱烈的信任,覺得他一定會原諒她的。

每一個早晨和晚上克萊爾都是老樣子,就這樣,除夕這一天突然來到了——舉行婚禮的日子。

在他們待在乳牛場的最後這一個星期裡,這一對情人不再在擠奶的時候就起床了,他們在這幾天得到的是某種客人才能得到的待遇,苔絲甚至還一個人睡一間屋子。這天早餐的時候他們下樓來,驚訝地發現大廚房跟他們最後一次看見的模樣大不相同了,主人為了他們把這間屋子佈置得多麼惹人喜愛!早晨當大夥兒還沒有起床的時候乳牛場主人就差人把好似張開著的大口的壁爐角刷得雪白,把磚砌的爐子著上紅色,壁爐頂上原先那塊舊而髒的藍底黑花棉布風簾也換成了一塊顏色鮮豔的黃錦緞的。在冬天陰沉的早晨,將實在是屋子中心的壁爐這一塊地方裝飾得煥然一新,使整個大廚房具有了迷人的風采。

「我是決定了要幹些什麼來慶祝一下你們的大事,」乳牛場主人說。「按照我們從前的做法,我是要叫一班人來,帶著小提琴、低音提琴等全套樂器,好好地熱鬧一番,因為你們不喜歡這樣張揚,所以我就想到了這麼一個沒有聲音的方法。」

苔絲的親戚朋友住得那麼遠,即使邀請他們,也沒有人能很方便地就來參加婚禮;實際上馬勒特村的人一個也沒有接到邀請。至於安吉爾家裡的人,他寫了信去告訴他們日期,並且明確表示他將很高興在舉行婚禮那一天能見到他們當中至少一個人,如果他樂意來參加的話。他的兩個哥哥根本沒有回信,看起來很生他的氣;他的父母回了一封調子低沉的信,埋怨他如此倉促結婚,不過事情既是木已成舟,他們又只好說,雖然他們根本想不到會有一個擠奶姑娘成為他們的兒媳,但是他們的兒子已經成年,所作出的決定應該是最正確的。

親人們如此冷淡的態度本來會使克萊爾十分悲傷,不過這會兒他的情緒並非那麼糟糕,因為他有一張了不起的牌,準備不久以後打出去使他們大吃一驚。他覺得,直接把苔絲從乳牛場帶去,作為德伯家族一位淑女介紹給家裡人,是一個冒失的舉動,很有可能收不到理想的效果;因此,他決定把她的出身先瞞起來,等到她跟著他去各地旅行了幾個月,跟著他讀了一些書,對人情世故有了一定的瞭解之後,他可以帶她去見他父母的時候,再把她是大家閨秀這個事實告訴他們,並且證明苔絲無愧於如此高貴的出身。這是一個情人的美夢,如果沒有更多意義的話。也許苔絲的出身對於克萊爾要比對於世上任何別人都更有價值。

苔絲這兩天認為安吉爾對她的態度一仍其舊,絲毫沒有受到她那封信的影響,於是懷疑自己的送信方式是否妥當,克萊爾能不能收到那封信。早餐的時候,克萊爾還沒有吃完,她便起身離開餐桌,匆匆上樓去。她有一個想法,要再去看一看這麼長時間以來充當克萊爾的窩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位於高處的巢的那間有點兒古怪的陋室。到了上面,她站在閣樓門口,通過開著的門對屋裡望著,思索著。隨後她彎下腰去,察看兩三天前她那麼激動地塞進那封信的地方。地毯緊挨著門框的底木,在地毯邊緣她發現那個信封露出一點兒灰白的邊。顯而易見,克萊爾根本沒有看見這封信,因為她在匆忙中把信往門底下一塞,卻塞到了地毯下面。

帶著似乎要暈過去的緊張心情苔絲把信抽了出來。信封得好好的,一點兒沒動過,跟那天她塞進去的時候一模一樣。那座大山還沒有被搬掉。現在大夥兒都在為他們的婚事做準備工作,在這種時候她不能讓克萊爾看到這封信。於是她下樓回到自己屋裡把信毀了。

當克萊爾再見到她的時候,她那蒼白的臉色使克萊爾很擔心。她從信被錯塞到地毯下面這件意外事情倉促得出一個想法:似乎這是阻止她把自己過去的事向克萊爾坦白。不過捫心自問她知道事情並非真是這樣;時間還是有的。然而,一切都是鬧鬨鬨的,人們在走來走去;所有的人都得穿衣打扮,因為克里克先生和太太已經被邀請做證婚人。在這種情況下要靜心思考問題或者從容交談幾乎是不可能的;苔絲能和克萊爾兩人單獨待在一起的時間很短,那就是當他們在樓梯平臺上相遇的時候。

「我很想跟你談談——我要把我全部的錯誤和過失都向你承認了!」苔絲做出一副輕鬆的樣子對克萊爾說。

「不,不——我們今天不能談論錯誤——至少今天你必須被看作是十全十美的,我的寶貝!」克萊爾大聲說。「過了今天我們會有足夠的時間,我希望,來談論我們的缺點。到那時候我也要向你承認我的。」

「可是我最好現在就這麼做,我覺得,免得以後你會說——」

「嘿,我的喜歡空想的寶貝,到時候你要對我說任何什麼都可以——比如說,等我們在我們的住所安頓下來;不是現在。到那時候我也要把我的錯誤告訴你。可是我們不要用我們的錯誤把今天的氣氛搞壞了;當我們覺得無聊的時候我們過去的錯誤將會是極好的談助。」

「這麼說你不要我現在說囉,最親愛的?」

「我不要,苔絲,真的。」

急匆匆穿衣打扮和準備動身去教堂使他們沒有更多的時間再討論這個問題。進一步細細思考克萊爾的那些話似乎使苔絲得到寬慰。在這之後的關鍵的一兩個小時,苔絲是被自己對克萊爾的忠誠支配著和裹挾著度過的,無法進一步地沉思默想。她的那個願望——讓自己成為克萊爾的人,稱他為她的夫君和她的親人,在必要時還可以為他去死——很長時間以來一直受到她自己的抵制,這會兒終於取得了勝利,也使她從艱苦的思索中解脫出來。在穿衣服的時候,她的身子是在五彩繽紛的理想雲彩中移動,這存在於她腦海中的雲彩放射光明,使一切可能發生的邪惡事情都失去了重要性。

教堂在距離很遠的地方,他們不得不坐車去,尤其現在正是冬天。他們在一家路邊旅店叫了一輛封得嚴嚴實實的馬車;這輛車從驛遞馬車那個時代起就一直在這家店裡了,輪輞厚,輪輻粗,寬大的車架子呈曲線狀,鉸鏈片和彈簧特別大而結實,車轅就像攻城槌。趕車的是一個六十歲的老「小夥子」,他年輕時經歷了過多的風吹雨淋,而且還喜歡喝烈酒,所以患有風溼性痛風。自從不再被人僱來專門駕車,二十五年來,他老是無所事事地站在旅店門口,彷彿在盼望過去的日子重新回來。他的右腿外側有一道永不癒合的流膿傷口,那是他從前在卡斯特橋的王徽旅店當車伕的許多年裡駕車時經常不斷地被華貴的車轅擦傷所造成的。

在這輛笨重而又嘎吱作響的馬車裡邊,在這個年邁衰弱的車伕後面,四個人坐在他們的座位上——新郎和新娘,以及克里克先生和太太。安吉爾是希望兩個哥哥當中至少有一個能夠來給他當男儐相的,他在信裡婉轉地暗示了這個意思,但是他們卻以沉默作回答,這說明他們不想來參加婚禮。他們不同意這件婚事,當然也就不能指望他們給予支援。也許他們不來參加倒也好。他們並非普通的世俗青年,即使不說他們對這件婚事有看法,單是由於他們為人過分講究文雅且帶有偏見,勉強與乳牛場的人們友好交往將會使他們很不自在。

苔絲被當時的情勢所推動和支援著,簡直有點兒像騰雲駕霧,對於這一切根本不瞭解。她什麼也看不見,也不知道他們是在走哪一條路去教堂。她只知道安吉爾在她身邊,其餘的一切只是一片被照亮了的迷霧。她成了只存在於詩歌裡的天國人物——一個克萊爾跟她一起散步時經常和她談到的古典作品裡的神。

因為克萊爾和苔絲用的是領取結婚證書的方法,所以舉行婚禮時教堂裡只有十二三個人;要是有一千個人,他們也一樣對苔絲沒有什麼影響。他們距離她現在的世界,就像天上的星星那麼遙遠。在欣喜若狂地莊嚴宣誓她忠誠於克萊爾的時候,苔絲感到普通的男女之間的情感是那麼輕浮。儀式暫時停頓的那一會兒,他們還一起跪著的時候,苔絲的身子在不知不覺中傾向克萊爾,於是她的肩膀觸到了他的手臂。她這個動作完全是下意識的,因為忽然產生的一個念頭使她受到驚嚇:她要證實一下克萊爾確確實實在她身邊;她要增強自己的一個信念——克萊爾對她的忠誠是可以抵禦一切的。

克萊爾知道苔絲愛他——苔絲體形的每一條曲線都顯示出這一點——但是在那個時刻他並不知道苔絲愛他有多深,不知道苔絲的愛是多麼專一,多麼溫柔,不知道這樣的愛能使苔絲忍受多麼大的痛苦,能使她變得多麼忠貞不貳,使她具有多麼大的忍耐心,產生多麼美好的信念。

他們從教堂裡出來的時候,敲鐘人正讓教堂的鐘脫離支座搖晃起來,發出三種不同音調的柔和鐘聲——這是一個很小的教區,所以教堂建造者認為只設三架鐘便可滿足教區居民在喜慶時的使用要求。與丈夫一起沿著小道走向大門,在經過鐘樓的時候,苔絲能感覺到,隨著嗡嗡的鐘聲,振動的空氣所形成的圓圈漸漸擴大,從裝有百葉窗的鐘閣一直傳到她身邊,這種情形跟她當時處於其中的蘊藏著激情的心理氣氛互相呼應。

苔絲的這種精神狀態——在這種精神狀態中,她覺得自己就像聖約翰看見的那個在陽光中的天使一樣被一片外界射來的光輝所照耀——持續存在,直到教堂的鐘聲漸漸停止,婚禮所引起的激動情緒也平靜下來後才結束。她的眼睛這會兒得以比較清楚地察看周圍事物的詳細情形;克里克先生和太太已經吩咐他們自己的馬車來接他們,以便把先前他們四人共坐的車留給年輕的新婚夫婦,苔絲這才頭一回注意到這個運輸工具的結構和特點。她默默地坐著,長時間地注視著這輛笨重的車。

「我覺得你看起來情緒不好,苔絲,」克萊爾說。

「是的,」苔絲回答,一邊伸出手去摸額頭。「許多事情讓我心驚膽戰。整個情形都是這麼嚴肅,安吉爾。比如,我覺得好像以前曾經看見過這輛馬車,好像對它十分熟悉。這件事非常奇怪——我一定是在夢裡看見過它。」

「哦——你一定聽說過德伯家大馬車的傳說——當德伯家在這一帶遠近聞名的時候那輛車是這個郡裡會引起關於你們家族的無端恐懼的一件東西;這輛笨重的舊車使你想起了德伯家大馬車。」

「我記得我從來沒有聽說過,」苔絲說。「那是個什麼樣的傳說——可不可以告訴我?」

「嗯——我不想這會兒詳細對你說。十六世紀或者十七世紀德伯家有一個人在他家的馬車裡犯下一個很可怕的罪;從那時候起,德伯家的人看見或者聽見那輛舊馬車,總是在——可是我改天再告訴你吧——怪嚇人的。很明顯這輛年代很久的車使你模模糊糊地想起了德伯家大馬車。」

「我不記得以前聽說過德伯家大馬車,」苔絲喃喃說。「安吉爾,是不是當我們將要死的時候我們家族的人會看見它,或者,當我們犯了罪的時候?」

「噯,苔絲!」

克萊爾吻她,使她不能再出聲。

他們回到家裡的時候苔絲心中抱愧,提不起精神來。她成了安吉爾·克萊爾太太了,是的,可是在道德上她有權利獲得這樣的稱呼嗎?更確切地說,她不是亞歷山大·德伯太太嗎?正派人也許會認為是有罪沉默的這麼一種行為,用熾熱的愛情是不是能夠辯護得了呢?她不知道一個女人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怎麼辦;她也沒有幫助她出主意的人。

然而,有那麼幾分鐘當她一個人在她屋子裡的時候——這是她待在這間屋子裡的最後一天了——她跪下祈禱。她試圖向上帝祈禱,但是她真正祈求的卻是她的丈夫。她對於這個人的崇拜如此痴情以致她自己也幾乎害怕這不是好兆頭。她意識到勞倫斯神父所說的話包含著什麼意思:「這種狂暴的快樂將會產生狂暴的結局。」這種情感也許對於人類來說實在是太不顧一切了——它太強烈、太狂野、太致命了。

「哦,我的愛人,我的愛人,為什麼我這樣愛你呀!」苔絲獨自跪在那兒低聲說。「你所愛的那個她並不是真正的我,而是跟我相同模樣的一個人,一個我本來可以是她那樣的人!」

下午到了,該是離去的時候了。他們決定按照原先的計劃去韋爾布里奇,到磨坊附近那個舊農莊住宅借住幾天,並瞭解磨麵粉和篩麵粉的過程。兩點鐘的時候,一切準備就緒,可以動身了。乳牛場的全體僱工都站在紅磚砌的大門口送他們兩人出去,克里克先生和太太也跟在大夥兒後面來到門口。苔絲看見她那三個同屋女伴靠著牆站成一排,滿腹心事地低著腦袋。她曾經十分懷疑在告別的時候她們會不會露面,然而她們都來送行了,都竭力剋制著自己,表現出對朋友最大的忠誠。她知道為什麼嬌柔的雷蒂那樣虛弱,為什麼伊絲那樣悲傷,為什麼瑪麗安那樣表情木然;有那麼一會兒,她想著她們的心事,忘記了縈繞在自己心頭的陰影。

她一時衝動,輕聲對克萊爾說——

「你去把她們每個人都吻一下好不好,可憐的姑娘們,算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克萊爾一點兒不反對這樣一種告別方式——對於他來說,這僅僅是一種告別方式而已——他從三個姑娘面前走過,依次吻了她們,對每一個都說了一聲「再見」。當苔絲和克萊爾走到門口的時候,她作為一個女性不免回頭對姑娘們投去一瞥,想看一看克萊爾慈善的吻產生了怎樣的效果;她這一瞥本來會帶著勝利的喜悅,現在卻沒有,而即使有的話,當她看見那三位姑娘如此受到感動的時候也會消失的。克萊爾的吻顯然產生了很壞的作用,因為它喚起了姑娘們正試圖抑制的感情。

對於所有這一切克萊爾一點兒都不知道。走到大門邊的小門那兒的時候,他跟乳牛場主人和他妻子握手告別,並最後一次對他們的關心表示感謝。隨後,在克萊爾和苔絲離去之前,有一會兒大夥兒都默不作聲。這時候一隻公雞突然啼起來,劃破了寂靜。一隻紅冠白公雞跑來跳到房屋前面的樁籬上,距離他們幾碼遠;它的啼聲一直鑽進他們的耳朵,然後像岩石山谷裡的回聲那樣慢慢消逝。

「哦?」克里克太太說。「下午還有雞啼!」

有兩個人站在場院的門旁,使門開著。

「這可不好,」其中一個對另一個低聲說,並沒有想到他的話會被站在小門那兒的人聽見。

那公雞又啼了一聲——這一回直衝著克萊爾。

「嘿!」乳牛場主人說。

「我不喜歡聽見雞啼!」苔絲對她丈夫說。「叫車伕趕著車走吧。再見,再見!」

那公雞又啼了一聲。

「噓!滾開,你這傢伙,否則我擰斷你的脖子!」乳牛場主人有點兒惱怒地說著走上前去把那隻公雞趕走。在向門口走去時他對妻子說:「喏,想想吧,恰好是今天這個日子!我一年到頭沒有聽見過這公雞在下午啼。」

「這不過是表示天要變了,」克里克太太說。「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那不可能!」

34

克萊爾和苔絲坐車順著谷地裡平坦的路走了幾英里便到了韋爾布里奇,然後往左邊拐彎,離開村子,過了一座伊麗莎白時代的大橋——這個村子名稱的一半來自這座橋。大橋的緊後面有一座房子,那就是他們借宿的地方。這座房子的外表特徵對於去過弗魯姆谷的人是非常熟悉的。它原先是一個莊園宅第的一部分,是屬於德伯家族的一支所有的財產和邸宅;那莊園宅第區域性遭受毀壞之後剩下的就成了一個農舍。

「歡迎來到你祖上的一個宅第!」克萊爾在扶苔絲下馬車的時候嘴裡這麼說。不過他隨即為這句打趣話感到後悔;這句話簡直就是諷刺。

進了屋子他們便了解到,農舍主人利用他們兩人將要在這兒住幾天的機會外出給幾個朋友拜年,而讓鄰近的一個農家婦女為他們照料不多的幾件事情,因此雖然他們只借了兩間屋子,卻可以使用整座房子;他們為此十分高興,並且意識到這是他們兩人第一次單獨居住在同一個屋頂下。

不過克萊爾發現這座破舊的房子使他的新婚妻子有點抑鬱。馬車離去後,他們由那個幹雜活的女人領著到樓上去洗手。在樓梯平臺上苔絲吃了一驚,停住腳步。

「出什麼事了?」克萊爾問。

「那兩個可怕的女人!」苔絲微笑著回答。「她們嚇我一跳。」

克萊爾抬起頭來,看見嵌在磚石牆裡的鑲板上有兩個和真人一樣大小的畫像。到過這座莊園宅第的人都知道,這兩張像畫的是大約二百年前的中年婦女,她們的相貌人們看過以後是永遠不會忘記的。其中一個臉型長而尖,眼睛細小,還掛著假笑,活脫脫一個奸詐無情的壞蛋;另一個長著鷹鉤鼻子和大牙,眼光潑辣,那不可一世的樣子簡直就像一個凶神惡煞。這兩張畫像讓人看了晚上一定做噩夢。

「這是誰的像?」克萊爾問那女僕。

「我聽老人們說,她們是德伯家的兩位夫人,是這座宅子從前的主人,」女僕說。「因為這兩張像是嵌在牆裡的,所以沒法搬走。」

除開把苔絲嚇了一跳之外,這兩張像還有使人不愉快的地方,那就是,在這兩個女人過分誇張的相貌特徵裡毫無疑問可以看出有苔絲秀麗容顏的影子。不過克萊爾關於這一點並沒有說什麼;在繼續向前進入隔壁一間屋子的時候他心裡後悔自己竟選擇了這座房子在他們新婚的時候居住。這地方是倉促地收拾佈置後供他們使用的;這會兒他們兩人在一個臉盆裡洗手,克萊爾的手在水裡碰到苔絲的手。

「哪幾個是我的手指,哪幾個是你的?」克萊爾抬起頭來說。「我們的手指都混在一起了。」

「它們都是你的,」苔絲嫵媚可愛地說,努力做出比實際上快樂的樣子。在這種情況下她那有心事的樣子並沒有使克萊爾覺得不愉快,每一個敏感的女人都會這樣的;不過苔絲知道自己已做得過分,於是努力剋制這一點。

除夕那天白天很短,西沉的太陽已經很低了,陽光從一個小口子射進屋裡,好似一柄金杖從屋子那一邊一直伸展到苔絲身上,在她的裙子上形成顏料般金色一塊。他們進入那間古老的客廳去吃茶點,在這兒他們第一次單獨在一起進食。克萊爾覺得和苔絲合用一隻放麵包和黃油的盤子並且用自己的雙唇抹去苔絲唇上的麵包屑是有趣的事情,這真可以算得上是他們的孩子氣,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克萊爾的孩子氣。他覺得苔絲對於這種小樂趣不如他自己那麼熱情,心裡感到有點兒納悶。

他默默地看著苔絲有很長一段時間。「她是非常非常親愛的苔絲,」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好似一個人面對著一段難以理解的文章正在努力確定它真正的意思。「這個小小的尤物以後的日子已經完完全全、不可改變地取決於我是不是對她忠誠了,她將完完全全、不可改變地跟我同命運了,對於這種情況我是不是十分嚴肅地認識清楚了呢?我想還沒有。我想我做不到,除非我自己是一個女人。我在世上有怎樣的地位,她也就有怎樣的地位。我變成什麼樣子,她也一定會變成什麼樣子。我所達不到的,她也就達不到。將來我會不會忽視她,忘記要體貼和關心她,或者甚至傷害她?但願我不要犯這樣的罪!」

他們兩人繼續在餐桌旁坐著,等待他們的行李;乳牛場主人先前答應在天黑以前把行李給他們送來。可是天漸漸暗下來了,行李還沒有到,而他們除了身上穿的衣服之外其他什麼都沒有帶。太陽下山以後,冬日白天的平靜氣氛就變了樣。屋外開始有噪聲傳來,好似綢緞被用力摩擦的聲音;秋天落地的枯葉本來安靜地躺在那兒,這時候被激怒而騷動起來,不情願地打著旋撲向百葉窗。不一會兒天下起雨來。

「那隻公雞知道天氣要變,」克萊爾說。

照料他們的那個女僕回家過夜去了,不過她在桌上留下了幾支蠟燭;此刻他們把蠟燭點燃。每一個火苗都被吹向壁爐。

「這些老房子穿堂風這麼大,」安吉爾說,一邊看看火苗,又看看往下淌的蠟燭油。「我在想,行李不知送到哪裡了。我們連刷子和梳子都沒有。」

「我不知道,」苔絲心不在焉地回答。

「苔絲,今天晚上你沒有一點兒高興的樣子——你以往根本不是這樣的。樓上鑲板上那兩個形容枯槁的女人把你嚇壞了。我很抱歉把你帶到這兒來。我在想,你是不是真的愛我,到底愛我嗎?」

克萊爾知道苔絲愛他,他的問話並不當真,可是苔絲此刻心緒萬端,便像受傷的野獸本能地往後退縮。儘管她努力忍住眼淚,卻還是有一兩滴落了下來。

「我說話有口無心!」克萊爾內疚地說。「我知道你是因為還沒有拿到你的東西而擔心。真搞不懂為什麼老喬納森還沒有把它們送來。怎麼,已經七點啦?啊,他來了!」

傳來一聲敲門聲,屋裡沒有別人,便只得由克萊爾去開門。回來時他手裡拿著一個小包裹。

「等了半天還不是喬納森,」他說。

「多煩人哪!」苔絲說。

這包裹是由專人送來的;他從埃姆大教堂牧師住宅把它送到陶勃賽的時候,這一對新婚夫婦剛剛離開,於是他又跟著他們來到這裡,因為他得到的吩咐是務必將它交到收件人本人手中。克萊爾把它拿到亮處。這包裹還不到一英尺長,外面裹著帆布,縫得好好的,縫口上還用火漆封著,蓋有他父親的印,包裹面上是他父親的親筆字,是交給「安吉爾·克萊爾太太」的。

「這是送給你的一件小小的結婚禮物,苔絲,」克萊爾說,一邊把它遞給苔絲。「他們想得多麼周到!」

苔絲接過包裹的時候顯得有點兒緊張不安。

「我想最好由你來把它開啟,最親愛的,」她說,一邊把包裹翻一個身。「我不喜歡把這些很大的封印弄碎了;它們看上去樣子這麼嚴肅。請你替我把它開啟吧!」

克萊爾把包裹開啟。裡面是一個摩洛哥革的盒子,盒子上有一張字條和一把鑰匙。

字條是給克萊爾的,上面這樣寫著:

我親愛的兒子:也許你已經忘記了,當你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你的教母皮特尼太太在臨終之際——她是個愛面子的善良的人——把她的一部分珠寶交給我保管,讓我在你成家的時候贈送給你的妻子(不管你娶的是誰),以表示她對你們的愛。我接受了她的委託,從那時候起就一直把這些鑽石首飾存放在銀行裡。雖然我覺得眼下這麼做有點兒不適宜,但是,正如你會明白,我有義務把這些東西交給理所當然地有權利終身使用它們的這位女子,因此就立即把它們送來了。按照你教母的遺囑,我想,嚴格地說,這些珠寶成為祖傳遺物了。遺囑裡關於這件事情的那一條的原文也抄錄下來附在包裹裡一起送上。

「我現在想起來了,」克萊爾說。「不過先前完全忘記了。」

開啟盒子,他們發現裡面有一條帶垂飾的項鍊、一副手鐲、一副耳環,以及其他一些小飾物。

苔絲起先看上去好像不大敢觸控這些珠寶,不過當克萊爾把它們一件件擺開的時候她的眼睛有那麼一陣子跟這些鑽石一樣放射出光芒。

「這些東西是我的嗎?」她懷疑地說。

「是的,當然,」克萊爾說。

他望著爐火。現在他記起來了;當他還是個十五歲少年的時候,他的教母——一位鄉紳的太太,他曾經接觸過的唯一一個富人——是那樣地相信他將來一定會有成就,並且預言他會有了不起的事業。既然估計他會有飛黃騰達的將來,那麼,為他的妻子以及她的子孫後代的妻子們備下這些珠光寶氣的首飾,本來似乎一點兒沒什麼不對的地方。但是這會兒它們的金光閃閃卻有幾分諷刺意義。「可是,怎麼啦?」他問自己。從頭到尾這不過是一個有關面子的問題;要是說他的教母可以愛面子,那麼他的妻子也可以愛面子。他的妻子是德伯家族的後裔,有誰比她更適合於佩戴這些首飾呢?

他突然熱情地說——

「苔絲,把它們戴起來——把它們戴起來!」說著他轉過身來動手幫她。

然而,好像有魔力起作用似的,苔絲已經把它們都戴了起來——項鍊、耳環、手鐲,以及盒子裡的全部飾物。

「不過這件連衣裙不合適,苔絲,」克萊爾說。「戴這一套珠寶首飾應該穿一件領口開得低的裙服。」

「是嗎?」苔絲說。

「是的,」克萊爾回答。

他讓苔絲試著把連衣裙的上衣領口朝裡邊翻進去,使它大體上跟夜禮服的領口式樣差不多。苔絲照他所說的做了以後,項鍊上的垂飾便襯著她白皙的頸根部顯得十分耀眼,有了設計製作者所追求的效果。克萊爾退後幾步把苔絲仔細打量。

「天哪,」他說,「你多麼漂亮!」

眾所周知,人靠衣裝。一個鄉村姑娘,在穿著樸素的情況下讓人一眼看去覺得有一點兒吸引力,那麼,如果穿上時髦的服裝,在藝術的幫助下,就會美得驚人;而一個擁擠晚會上的美女,要是穿上農家婦女的粗布衣服,在陰沉的天氣站在一片單調的蘿蔔地裡,就會顯得十分難看了。克萊爾在這之前還從來沒有這樣細看過苔絲的形體和相貌中那富有藝術性的美妙之處。

「要是你去參加舞會那真漂亮!」他說。「可是,不——不,最親愛的;我想我喜歡的是你穿棉布連衣裙,戴無邊呢帽——是啊,比戴著這些東西好,儘管這些華貴的東西很適合於你。」

苔絲意識到自己這會兒的模樣特別引人注目,心裡覺得一陣激動,卻並不覺得快活。

「我要把它們取下來,」她說,「否則會讓喬納森看見的。這些東西不適合我,不是嗎?我想我們是不是應該把它們賣掉?」

「再戴幾分鐘吧。把它們賣掉?不行。那會辜負我教母對我的期望。」

苔絲轉念一想立刻表示同意克萊爾的看法。她還有事情要對克萊爾說,戴著這些東西也許會有幫助;於是她坐了下來。兩人又猜測喬納森可能帶著他們的行李在什麼地方。他們先前倒了一些麥芽酒讓喬納森來了以後喝的,因為時間太長氣都走光了。

過了一會兒他們開始吃飯;晚飯是已經準備好的,放在一張牆邊桌上。兩人正吃著,壁爐里正在上升的煙忽然一抖,其中一縷朝前一歪進了屋裡,彷彿某個巨人用手把煙囪口蓋住了一會兒。原來這是外屋的門被開啟所造成的。過道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安吉爾走了出去。

「我敲門可是沒有人答應,」喬納森·凱爾抱歉地說;來的正是他。「外面在下雨,我就自己開了門。我把東西給你們送來了,先生。」

「東西送來了,很好。不過你晚了很多時間。」

「嗯,是晚了,先生。」

喬納森·凱爾說話時語調低沉,這是白天所沒有的;他的額頭上除了老年的皺紋又多了一些因操心而產生的皺紋。他接著說——

「今天下午你和你的太太——現在得這麼稱呼她了——離開以後,我們在乳牛場的人都被一件也許可以說是最叫人傷心的事給嚇壞了。你大概還記得下午的公雞叫吧?」

「哎呀,什麼事情——」

「呃,有的說雞叫會發生這種事,有的說會發生那種事,反正是出事了,可憐的小雷蒂·普里德爾想要投水自盡呢。」

「不!這是真的嗎!怎麼啦,她和其他人一起跟我們告別——」

「是呀。嗯,先生,當你和你的太太——按理應該這樣稱呼她——我說,當你們兩人坐車走了以後,雷蒂和瑪麗安就戴上帽子出去了。今天是年三十,沒有多少活兒要幹,再說大夥兒都醉得胡里胡塗的,誰也沒有注意她們兩個。她們先到‘盧埃佛勒’酒店喝了一些什麼,然後又逛到‘三臂十字架’,看起來是在那兒分手的。雷蒂穿過水草地,好像是回家去,瑪麗安繼續往前,去另一個村子,那兒也有一家酒店。從那以後就不知道雷蒂情況怎樣了,一直到那船民回家的時候在大水塘旁邊發現了一堆東西;是她的帽子和長披巾。船民在水裡找到了雷蒂。他和另一個人把這姑娘送回家裡,以為她死了,不過以後她又慢慢地緩了過來。」

安吉爾突然想到在裡屋的苔絲會聽到這個令人沮喪的故事,便去關那扇在過道和通裡屋的前廳之間的門;然而,他的妻子已經來到了外面的屋子,這會兒肩上披著圍巾正在聽喬納森敘述呢;她的眼睛視而不見地望著行李和行李上閃閃發亮的雨珠。

「還有呢,瑪麗安也出事了。人們發現她醉得不省人事地躺在柳樹林邊。雖然這姑娘向來飯量很大,這一點從她的臉可以看得出來,但是以前從來沒有聽說過除了一先令的麥芽酒之外她還沾過任何別的酒。看起來好像這些女孩子神經都出了毛病!」

「那麼伊絲呢?」苔絲問。

「伊絲還像平時一樣在家裡待著。不過她說她能猜到這些事為什麼會發生;她看上去情緒很低落,可憐的姑娘,這也難怪她。所以你瞧,先生,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我們正在把你隨身要用的東西和你太太的晨衣和梳妝用品什麼的往車上裝,所以,就來晚了。」

「是的。好了,喬納森,現在你把這些箱子拿上樓去,喝一杯麥芽酒,然後儘快趕回去好不好?也許他們會需要你。」

苔絲這時候已經回到裡屋,坐在壁爐前,沉思地對爐火望著。她聽見喬納森·凱爾上樓下樓那重重的腳步聲,直到行李都搬了上去,又聽見他感謝克萊爾拿麥芽酒給他喝,感謝克萊爾給他賞錢。隨後他的腳步聲便在門口消失,大車也嘎吱嘎吱地漸漸遠去。

安吉爾關上門,把笨重的櫟木門閂插好,走進裡屋來到壁爐前苔絲坐著的地方。他伸出雙手從背後把苔絲兩邊面頰捂住,心裡以為她一定會高興地跳起來,去把她一直盼望著的梳妝用具拿出來,但是她並沒有站起身子,於是克萊爾在她身邊坐下,兩人一起坐在火光中;飯桌上的燭光太小太微弱,對於爐火沒有絲毫影響。

「我覺得很抱歉,你聽見了關於那兩個姑娘的讓人傷心的事,」克萊爾說。「不過,你不要這麼沒精打采。雷蒂本來就是瘋瘋癲癲的,你知道。」

「一點兒也沒有道理,」苔絲說。「理應這樣的,倒是掩蓋得好好的,裝作好像什麼事都沒有。」

這件事情對於苔絲起了決定性作用。那兩個都是單純、無辜的姑娘,單戀的不幸落到了她們頭上,但是她們的命運本來是應該好一些的。她自己本來應該倒霉的——但是卻被克萊爾選中了。一點兒代價都不付出卻獲得了一切,她這樣真是太邪惡了。她要付出代價,要付得一點兒也不欠;她要把事情說出來,就在此時此地。於是在這個時候,在她注視著爐火、克萊爾握著她的一隻手的時候,苔絲下定了最後的決心。

沒有火焰的餘燼發出穩定的光輝,把壁爐的後壁、側面的兩壁、壁爐中光亮的薪架和那柄舊的合不了口的銅火鉗都塗上一層紅色。壁爐臺的底面和離壁爐最近的桌子的四條腿也被映得通紅。苔絲的臉和脖子映在這暖和的光輝中;她的首飾在這光輝中成了放射出白色、紅色和綠色光芒的星座——那上面的每一顆寶石都變成了金牛座α星或者天狼星——隨著她心臟的每一次跳動不斷地變換它們的顏色。

「你是不是還記得今天早晨我們說過要互相之間把錯誤和過失都說出來?」克萊爾突然問道;他發現苔絲仍坐在那兒一動不動。「也許我們是說著玩的,尤其是你,完全可以這樣。但是,在我來說,這不是隨隨便便許下的諾言。我要向你坦白,親愛的。」

這些話由克萊爾嘴裡說出來,雖頗出意外,卻正好符合她的需要,在苔絲看來簡直是上帝的安排。

「你要坦白一些事情?」苔絲立刻說;她這時候甚至覺得一陣高興和寬慰。

「你沒有想到我要這麼做?啊——你把我想得太好了。現在聽著吧。把腦袋這樣放,因為我要你原諒我,別生我的氣,別怪我早沒有對你說;也許我應該早就告訴你的。」

多麼奇怪!他好像跟她一模一樣。苔絲沒有言語,克萊爾接著往下說——

「我沒有早一點兒告訴你是因為害怕把機會錯過了,害怕失去你,親愛的,我的生活賜給我的了不起的獎賞——我把你稱作為我的伴侶。我哥哥的伴侶是在大學裡得到的,而我的是在陶勃賽得到的。嗯,我不想冒險。一個月之前我想告訴你——在你同意嫁給我的時候,但是我做不到;我當時覺得那麼做會把你從我身邊嚇跑了。我拖了下來;然後,昨天我想告訴你,至少給你一個從我身邊逃走的機會。可是我沒有這麼做。今天早晨,當你在樓梯平臺上提議我們互相坦白錯誤和過失的時候,我又沒有這麼做——我真是個罪人!但是,這會兒我見你這麼嚴肅地坐在那兒,我必須坦白。我在想,你會不會原諒我?」

「哦,會的!我能肯定——」

「好,我但願如此。不過你等一等再說吧。你還不知道情況呢。我從頭說起。雖然,我猜想我可憐的父親擔心我是個該永遠遭詛咒的人,因為我相信不該相信的東西,但我當然是一個相信高尚道德的人,苔絲,跟你一樣。過去我的願望是做一個教導人的人,當我發現我不能就聖職的時候,我感到非常失望。儘管我沒有資格說我自己是純潔無瑕的,但是我羨慕純潔無瑕,我憎恨不純和不道德,我希望我現在還是這樣。任何一個人,不管他對‘完全靈感’這一說法是怎麼想的,他都必須衷心地贊成保羅所說的這句話:‘總要在言語、行為、愛心、信心、純潔上都作信徒的榜樣。’這是我們可憐的人類唯一的保障。羅馬有一個詩人曾說到過‘一生無可指責’,他的觀點跟聖保羅的有驚人的相似之處:

一個人,為人正直,沒有過失,

不需要摩爾人的長矛和弓箭。

哎,某一個地方是用好的念頭鋪成的,你要是知道對於所有這一切我有著這麼強烈的感受,你就會明白,當我在想著為別人做好事而自己卻墮落了的時候,我是多麼後悔呀!」

接著克萊爾告訴苔絲,他所謂自己墮落指的是在倫敦的一段日子,當時他被彷徨和困難所左右,得過且過,好比水面上的一隻軟木塞在波浪中顛簸,於是和一個陌生女子一起放蕩地度過了四十八個小時。

「幸虧我幾乎馬上就醒悟過來,認識到自己這麼做是很荒唐的,」他接著說。「我決定不再理睬她,接著便回到了家裡。以後我沒有再做過這樣的錯事。不過我覺得我要完完全全坦率、真誠地對待你,如果不把這件事告訴你就不能做到這一點。你能原諒我嗎?」

苔絲緊緊地按著他的手算是回答。

「那麼我們這就把它丟到一邊去,永遠丟掉!——這會兒談這樣的事太讓人不舒服——讓我們說一些輕鬆一點的事情吧。」

「哦,安吉爾——我心裡真高興呀——因為現在你可以原諒我了!我還沒有坦白呢。我也有事情要坦白——你記得吧,我說過的。」

「啊,當然!現在說吧,你這個小壞東西。」

「也許,這會兒你覺得好笑,我的事跟你的一樣嚴重呢,甚至比你的更加嚴重。」

「不大可能更加嚴重,最親愛的。」

「不可能——哦,不,不可能!」苔絲滿懷希望高興地跳起來。「不,不可能更加嚴重,當然,」她大聲說,「因為我的事跟你的完全是一樣的!我這就把事情告訴你。」

她重新坐了下來。

他們兩人的手仍然握在一起。爐柵底下的灰被爐火從上面垂直地照著,像一片炎熱的荒原。燃燒著的煤塊發出通紅的光,映照著克萊爾的臉和手,也照在苔絲的臉和手上,還透過她額頭上方蓬鬆的頭髮,把下面細嫩的頭皮照紅;看著這一片紅色,一個人也許會想象到最後審判日的恐怖。苔絲高大的影子對映在牆上和天花板上。當她俯身向前的時候,她脖子上的每一顆鑽石都發出閃光,好比癩蛤蟆陰險地眨著眼睛。她把前額靠在克萊爾的太陽穴上,垂著眼皮,一點兒也不畏縮地開始輕聲敘述她怎麼會認識亞歷克·德伯的,以及結果如何。

本章註釋

沃爾特·惠特曼(1819—1892),美國著名詩人;下文的詩行引自他的《過布魯克林渡口》。

引自英國詩人a.c.斯溫伯恩(1837—1909)的詩劇《阿塔蘭特在卡萊敦》。

基督教神學中認為基督教徒既蒙上帝救恩即無須遵守摩西律法的學說。

約翰·威克里夫(1330?—1384),英國神學家、歐洲宗教改革運動的先驅。

約翰·胡斯(1372?—1415),捷克愛國者和宗教改革家,布拉格伯利恆教堂教士。

馬丁·路德(1483—1546),德國人,16世紀歐洲宗教改革運動發起者、基督教新教路德宗創始人。

約翰·加爾文(1509—1564),法國神學家,16世紀歐洲宗教改革家、基督教新教加爾文宗創始人。

在18和19世紀的英國,經過大學教育的優雅青年往往會覺得福音派教義中的某些東西過分激烈,覺得許多福音派教徒不夠紳士派頭。

安東尼奧·阿萊格里·達·柯勒喬(1494—1534),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重要畫家,創作了大量的油畫和天頂畫,多以宗教和神話為題材,著名作品有《耶穌誕生》等。

迭戈·羅德里格斯·德·席爾瓦貝拉斯克斯(1599—1660),西班牙畫家,西班牙國王腓力四世的宮廷畫師,畫風寫實,作品有《腓力四世像》、《佈雷達守軍投降》、《宮女》等。

這兩個片語出自華茲華斯的一首十四行詩《哦,朋友!我不知道我應該走哪一條道》。

安吉爾這裡指的是耶穌具有拯救人類的高尚思想,過的卻是簡樸的生活;所以他對費利克斯說「要是我可以稍稍侵入你的領域」——即宗教領域。

原文拉丁文,源自古羅馬詩人維吉爾(西元前70—前19)的《農事詩集》第4部第133行。

古羅馬主持對女灶神維斯太的國祭的女祭司。

這句話源自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第二幕第二場中主人公哈姆雷特關於一些童伶的一段話;原意是指那些童伶會抱怨寫戲詞的人讓他們「挖苦他們自己的未來前途」,哈代在這兒將意思稍微作了一些改變。

見《聖經·新約·路加福音》第12章第20節。

見《聖經·新約·哥林多前書》第4章第12—13節。

指克萊爾把苔絲的手指舔乾淨。

19世紀以牛津大學為中心的英國基督教聖公會內興起的運動,旨在反對聖公會內的新教傾向,標榜恢復傳統的教義和禮儀。

這是英國著名詩人阿爾弗雷德·丁尼生(1809—1892)所寫組詩《悼念》的第33首。

語出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第2幕第2場中哈姆雷特所說的一段話;其中有一句是「情人的嘆息不會沒有酬報」。此處譯文引自《莎士比亞全集》第九卷第49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78)。

苔絲關於「倫敦人」的概念是含混。

苔絲是苔蕾莎的暱稱。

參見《聖經·新約·腓立比書》第4章第8節。

英國人習慣,在教堂舉行婚禮前連續三個星期天在所屬教區教堂等處預先發布結婚公告,給人以提出異議的機會。

這是在英國教堂舉行婚禮前所要求履行的另一種手續,行將結婚的男女不採用釋出結婚公告的方法,而是向有關教會當局領取結婚證書。

這兩行歌詞出自一首名叫《男孩與披風》的著名民謠;這首民謠被美國語文學家弗朗西斯·詹姆斯·蔡爾德(1825—1896)收入他編輯出版的《英格蘭和蘇格蘭民謠集》,內容講的是一男孩送給亞瑟王一件只有貞潔的女人才能穿的披風,亞瑟王命令格妮維爾王后穿上它,這披風就變了顏色併成為碎片。

即否定另一個人先前所說「一個漂亮的姑娘」那句話中的「姑娘」這個說法,實際上也就是否定苔絲是一個處女。

18世紀和19世紀初期運載旅客及郵件的一種四輪車廂式馬車,一般供2至4人乘坐。

《聖經·新約·啟示錄》第19章第17節:「我又看見一位天使站在日頭中……」

見莎士比亞的《羅密歐與朱麗葉》第2幕第6場;此處譯文引自《莎士比亞全集》第8卷第55頁(人民文學出版社,1978)。

「韋爾布里奇」的「布里奇」在英文中即是「橋」。

認為《聖經》作者是完全受神靈啟示的,因此所說的話是絕對可靠的。

語出《聖經·新約·提摩太前書》第4章第12節。

指古羅馬詩人賀拉斯(西元前65—前8),下面兩行詩出自他的《歌集》第1卷第22首。

克萊爾在這裡想起了一句英國諺語,不過引用時做了一點小的改變。此諺語原文為theroadtohellispavedwithgoodintentions.直譯即「通往地獄的路是用好的念頭鋪成的」,意指臨死才想起做好事已無補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