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改邪歸正的人

苔絲 哈代 第2頁,共2頁

「不要提我年幼的弟弟妹妹們了——不要弄得我精神和體力完全垮掉!」她說。「如果你想幫助他們——上帝知道他們需要幫助——你就幫助他們吧,但是不要告訴我。可是我不要,我不要!」她大聲說。「我不想接受你的任何東西,不管是為了他們還是為了我!」

亞歷克·德伯沒有陪苔絲進屋去,因為苔絲是和這一家人一塊兒住的,在屋子裡面一切都得公開。苔絲進屋後在一個洗衣盆裡洗了手,然後跟這一家人一起吃晚飯。晚飯剛一吃完,她就思考起來,並且獨自退到靠牆放著的桌子旁,就著她一個人使用的那盞小燈心情激動地寫起信來——

我自己的丈夫——讓我這樣稱呼你——我必須這樣稱呼你——即使這會使你想起我這麼一個毫無價值的妻子而惹你生氣。我面前困難重重,我必須向你傾訴——我沒有別人可以指望!現在我完全暴露在誘惑之下,安吉爾。我害怕說出這個誘惑我的人是誰,而且我很不願意寫信把這件事告訴你。可是我是多麼依賴你呀,你無法想象我依賴你到了怎樣一種程度。現在,趁可怕的事情還沒有發生,你不能立刻就到我身邊來嗎?哦,我知道你不能來,因為你離我這麼遠!我想,要是你不很快來到我身邊,或者讓我到你身邊去,那麼我就非死不可了。你給我的懲罰是我應受的——這我知道——完全是我應受的——你生我的氣是有理由的,是正當的。可是,安吉爾,求求你,求求你,不要這樣的正當——給我一點兒,只要一點兒仁慈吧,即使我不配得到它,請你到我身邊來吧!如果你來了,我情願死在你的懷裡!只要你原諒了我,我死了也就心滿意足了!

安吉爾,我活著完全是為了你。我太愛你了,所以你離開了我我不會怪你,而且我也知道你需要找一個農莊。不要以為我會說哪怕是一個刻毒的或者埋怨的字。只是請你回到我身邊來吧。沒有你我覺得孤獨淒涼,我的愛人,哦,多麼孤獨淒涼啊!我不在乎非這麼幹活不可:只要你給我寫短短的一行字來,說「我很快就來了」,我就會堅持下去,安吉爾——哦,會非常快活地堅持下去!

自從我們結婚以後,我誠心誠意追求的目標就是在每一個想法上以及在外貌上都忠實於你,在這方面我是如此誠心誠意,以致當有人在我沒有意想到的時候忽然誇我一句我都會覺得這樣好像就對不起你。以前我們在乳牛場的時候你的那種感覺現在你就一點兒也沒有了嗎?如果你還有那種感覺的話,你怎麼會一直不回到我身邊來呢?安吉爾,我還是

當初你愛上我的時候的苔絲;一點兒不錯,還是那時候的我!——不是你所不喜歡但是也從來不曾見過的那個苔絲。自從我遇見了你以後,我的過去對於我來說還算得了什麼呢?過去的我已經死了。我已經成了另外一個女人,我的生命完全是新的,是從你那兒得來的。我怎麼還會是從前那個女人呢?為什麼你不看到這一點呢?親愛的,你只要稍微有那麼一點兒自負,只要有自信,能夠看到你有足夠的人格力量使我發生這樣的變化,你也許就會想要和我——你可憐的妻子——在一起了。

當初我曾非常幸福地以為我能指望你永遠愛我,那時候我多傻呀!我理應知道,那樣的幸福不是像我這樣可憐的人所能得到的。不過,此刻我感到傷心不但是為以往的日子,而且是為了現在。想一想吧——請你想一想吧,我老是像現在這樣不能見你的面,我心裡是多麼痛苦啊!哎,我的心沒有一天不是從早到晚都痛苦萬分的,只要我能使你的心每天都像我的心這樣痛苦那麼短短的一分鐘,那也許就會使你對你可憐的孤獨的妻子產生憐憫了。

人們現在還說我相當好看,安吉爾(他們用的是端莊美麗這幾個字,我要確切地告訴你)。也許我的確如他們所說的那樣。但是我並不珍視我的美貌;我喜歡自己美麗的容貌僅僅因為它是屬於你的,親愛的,僅僅因為我也許至少還有一樣東西值得為你所有。我的這種感覺如此強烈,以致當我因為美麗的容貌而遇上有人糾纏的時候我就用布條把臉纏起來,而且只要人們仍那樣認為的話,我就一直這麼纏下去。哦,安吉爾,我對你說這些,並不是出於虛榮心——你當然知道我不是出於虛榮心——我只是盼望你會到我身邊來!

如果你真不能到我這兒來,你能不能讓我到你那兒去呢?剛才我說了,現在有人騷擾我,要迫使我做我不願意做的事情。我是一點兒也不會屈服的,但是我很害怕,如果發生意外情況,結果不知會弄成什麼樣子呢;而由於我有過第一次錯誤,現在我更難於自衛。關於這一點我不能說更多了——它弄得我太苦惱了。可是,如果我這一次掉進可怕的陷阱而徹底垮掉的話,那麼我這最後的處境將會比頭一次的更糟糕。哦,上帝,我無法想象這種情況!讓我立刻到你那兒去吧,或者你立刻到我這裡來吧!

如果我不能作為你的妻子跟你生活在一起,那麼,作為你的僕人跟你生活在一起,我也會心滿意足,哎,還會十分快樂;因為,那樣的話,我就能在你身邊,隨時能看你一眼,時時能想到你是我的人。

因為你不在這裡,所以我覺得日光下沒有值得我看的東西。我不喜歡看田地裡的禿鼻烏鴉和紫翅椋鳥了,因為以前總是和我一起觀看的你不在我身邊,我想念你,我心中悲哀。在天上,或是在地上,或是在地下,我渴望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與你見面,我的愛人!到我身邊來吧——快來吧,把我從威脅我的巨大危險中拯救出來吧!你的忠貞的、心碎了的

苔絲

49

苔絲這封懇求丈夫回到她身邊來的信按時送到了位於西面的那個空氣柔和、土壤肥沃的谷地——在那個谷地裡,人們不必像在弗林科姆梣農莊上這麼費力就能種出莊稼,那裡的民俗,儘管實際上與這裡差不多,在苔絲看來卻似乎大不相同——這封信送到了平靜的牧師住所,放在了牧師的早餐桌上。原來,安吉爾懷著沉重的心情獨自浪跡異國他鄉,始終把自己不斷改變著的地址告訴他的父親,他要苔絲把信經由他父親轉寄,當然是為了安全穩妥。

「喏,」老克萊爾先生看過信封上的字以後對他妻子說,「要是安吉爾如他上回對我們說的那樣,打算在下個月的月底離開里約熱內盧回家一趟的話,我想這封信會促使他早點兒動身的,因為我相信這是他妻子寫給他的。」想到兒媳婦老克萊爾先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封信被重新寫上一個地址立刻轉寄給安吉爾。

「親愛的孩子,我希望他能安全地回到家裡,」克萊爾太太小聲抱怨說。「一直到我離開人世我都會覺得他沒有得到公平的對待。儘管他不信仰上帝,你當初還是應該把他送到劍橋去,使他有跟他兩個哥哥一樣的讀書機會。那樣的話他就會受到正確的影響,也許最終會擔任聖職的。不管他最後信教還是不信教,那樣做對他比較公平。」

克萊爾太太只在這個為了三個兒子的問題上埋怨丈夫,而這也使他心緒不寧。她並不經常這樣向他抱怨,因為她不但是虔誠的信徒,而且是體貼的妻子,她知道丈夫也因為拿不準自己在這個問題上究竟是否做得公正而感到苦惱。在夜裡,當丈夫躺在床上無法入眠的時候她常常聽見他為安吉爾嘆息,一會兒又剋制住自己,向上帝祈禱。但是,這位堅定的福音會教徒直到現在都不認為自己當初要是換一個做法就一定正確,因為,倘若他把給了另外兩個兒子的接受高等教育的機會同樣也給了這個不信仰上帝的兒子,那麼,有可能,儘管這可能性並不很大,這個兒子會利用在大學裡學到的知識來公開譴責他所宣傳的教義;而他把宣傳這種教義作為自己一生的使命和願望,也把這看作是他那兩個已經擔任聖職的兒子的使命。一方面培養兩個虔誠信教的兒子,另一方面又用同樣的辦法培養一個不信仰上帝的兒子,這種做法,他認為與他自己的信念、他的地位和他的希望是相矛盾的。儘管如此,他仍然愛他這個不該有安吉爾這個名字的兒子,而且還因為自己如此對待他而暗地感到痛心,猶如亞伯拉罕在帶著註定要死去的兒子以撒上山的時候會感到痛心一樣。他那沒有用言語表達出來的發自內心的懊惱,比起他妻子明白說出口來的抱怨,是難忍得多的痛楚。

他們夫婦倆還為兒子與苔絲的不幸婚姻責備自己。要是安吉爾不把經營農莊作為自己的預定目標,他就決不會和鄉下姑娘攪和在一起。他們並不清楚地瞭解安吉爾和苔絲分離的原因,也不知道他們是在哪一天分離的。起先他們以為一定有什麼事情使兒子和媳婦互相之間十分厭惡才造成了他們婚姻的破裂。但是克萊爾在後來的信中有時候也提到想要回家來接妻子;根據兒子的這種表示,老克萊爾夫婦希望導致小兩口分離的事情並不具有他們所想象的那種嚴重的性質,安吉爾和苔絲不會永遠分離,他倆的婚姻還沒有到不可挽救的地步。安吉爾告訴他們現在苔絲是和她的親屬在一起,他們既然沒有把事情完全弄清楚,既然不知道該如何使事情朝好的方向發展,便決定採取不介入的態度。

苔絲所期待的將會看她這封信的那雙眼睛此刻正從驢背上凝視著一片廣闊無垠的田野;這頭驢子正馱著安吉爾·克萊爾從南美洲大陸內地向沿海地帶而去。安吉爾在這片陌生土地上的經歷是令人傷心的。他到達這裡不久便生了一場大病,至今沒有徹底恢復健康;到現在,他差不多已經漸漸地漸漸地作出決定,放棄在這兒經營農莊的打算,儘管,只要他繼續留在這兒的可能性仍然存在,他就要保守秘密,不告訴父母自己已經改變主意。

跟在克萊爾後面來到這個國家的一批批農業工人當初也是因為相信了在巴西很容易可以獨立謀生這種說法,一時昏了頭腦而離開自己的家鄉,如今受苦的受苦,死亡的死亡,剩下的也都已筋疲力盡。他曾看見一些本來在英國農莊上幹活的婦女懷抱著嬰兒在這裡奔波跋涉;有的孩子得了熱病,隨後死去,做母親的只得停下來,用她那一雙手在稀鬆的土裡刨出一個小坑,仍用這兩隻挖墳坑的手把孩子掩埋好,掉幾滴眼淚,拖著沉重的腳步繼續向前走。

安吉爾最初的打算並不是到巴西來,而是要在他自己國家的北部或東部經營一個農莊。當英國農人紛紛到巴西來的那股潮流恰好與他企圖擺脫和忘卻往昔的願望一拍即合的時候,他也就一時衝動不顧後果地來到了這裡。

離開自己的家鄉這麼一段時間之後安吉爾·克萊爾的心態老了十幾年。如今,在他看來,生活中有價值的東西與其說是它的美麗的一面,還不如說是它的悲愴的一面。他早已不相信傳統的所謂人神靈交那一套,如今則開始懷疑人們歷來對於道德的評價了。他認為傳統的道德評價需要重新調整。什麼樣的男人才是有道德的?或者問得更切題一些,什麼樣的女人才是有道德的?一個人的名聲是好還是壞,不僅取決於他做了哪些事情,而且還取決於他的目的和他的某些突然的欲願;一種名聲形成的真正的過程不該到已經做過的事情中去尋找,而應該到那些想要做的事情中去尋找。

那麼,應該如何評價苔絲呢?

當克萊爾以這樣的觀點看待苔絲的時候,他就開始感到後悔,覺得自己以前不該那麼輕率地對苔絲作出那樣的判斷。他是永遠把她遺棄了,還是暫時不理睬她?如今他再也不忍心說他要永遠遺棄苔絲了,不說這樣的話就意味著現在他在思想上已經接受了苔絲。

克萊爾心裡漸漸恢復往日對苔絲的感情的時候,正是苔絲在弗林科姆梣農莊借宿和幹活的這段日子,不過是在她寫這封信之前——那時候她還覺得自己不該冒昧地寫信把自己的處境和感受告訴克萊爾,那樣會使他心中煩惱。克萊爾於是感到大惑不解;至於苔絲為什麼不跟他溝通訊息,他並不查究原因。這樣一來,苔絲的順從和緘默就受到了誤解。要是克萊爾理解的話,苔絲的緘默將能夠勝似千言萬語!——她之所以不給克萊爾寫信,是因為她要不折不扣地遵守丈夫給她的命令(儘管下命令的人自己倒忘記了),還因為她雖然生來膽大,但是對於自己的權利並不維護,而總是認為克萊爾的任何判斷都是完全正確的,因此默默地俯首聽命。

在剛才說到的克萊爾騎著驢子從內地到沿海地帶去的路上,有一個人與他作伴。這人也是個英國人,也是想到巴西來經營農莊的,不過他來自英國的另一個地區。他們兩人這時候都情緒低落,懷念家鄉,說的都是體己話。男人有一種奇怪的傾向,決不會把自己生活中的遭遇詳細對熟悉的朋友說,卻願意向陌生人傾訴,尤其是在身處異國他鄉的時候。在他們騎著驢子向前走的一路上,安吉爾便將自己婚姻中所發生的那些使他憂愁的事情告訴他的同伴。

安吉爾的這位同伴到過的國家和見過的民族都要比安吉爾多得多。他見多識廣,思想開明,因此,苔絲那偏離了社會常規的行為在那些囿於成見的人們看來是家庭生活中非常嚴重的事情,在他看來卻完全可以理解,猶如整個地球表面並不規則,並非都是平原,也有高山和低谷。他對於這件事的看法與安吉爾大不相同,認為苔絲的過去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將成為一個好妻子,還明白地對克萊爾說,他離開苔絲到巴西來是錯誤的。

第二天,他們兩人遇上一陣雷雨,淋得渾身透溼。安吉爾的同伴發燒病倒,在那個週末就去世了。克萊爾為安葬他耽擱了幾個小時,然後繼續上路。

克萊爾對於這位見解通達的陌生同伴除開他那普普通通的名字之外什麼也不瞭解,然而,由於他的去世,他隨意說說的那幾句話卻變得十分崇高,對克萊爾所產生的影響比哲學家們所有那些論述詳盡的倫理學著作的影響都更加深刻。與這位胸襟開闊的同伴相對照,克萊爾覺得自己氣量褊狹,不禁心中羞愧。他一下子感到自己的觀點有許多自相矛盾之處。他以前一直是貶抑基督教精神並崇尚希臘文明的,而在希臘人看來,迫於暴力的屈服不能被認為一定就該遭受鄙視。那麼,毫無疑問,要是他真正贊成希臘人的這一觀點,他也許就會認為,憎惡失身女子這種態度——這是他在繼承人神靈交的信仰時一同接受下來的——至少不是不可修改的,只要這女子的失身是因為受了別人的欺騙。想到這裡克萊爾悔恨不已。伊絲·休特對他說的那些話從來就沒有在他記憶中完全銷聲匿跡,此刻又在他腦海中活躍起來。他曾經問伊絲是不是愛他,伊絲作了肯定的回答。他又問她是不是比苔絲更愛他?不,她回答;苔絲會為他犧牲自己的生命,而她伊絲所做的不可能超過苔絲。

克萊爾想起了苔絲在結婚那天的神情。她那雙眼睛始終深情地注視著他;她那雙耳朵始終專心地聽他所說的一字一句,彷彿那是上帝的話語!克萊爾還想起苔絲在爐邊向他毫無保留地敞開她那純樸心靈的那個可怕的晚上,當苔絲怎麼也想不通他居然會不再愛她不再衛護她的時候,她那張被爐火映照著的臉看上去多麼令人同情啊!

於是,克萊爾從苔絲的批評者慢慢地變成了她的辯護人。以前,他想到苔絲的時候說過一些憤世嫉俗的話;但是人不能永遠作為憤世嫉俗者活在世上,現在他不再說那樣的話了。他之所以會採取那樣的錯誤態度,是因為他聽憑自己受一般原則的影響而對特殊情況不予理會。

不過這個理由是有點兒過時了;在這之前,情人們和丈夫們多有遇上這種情況的。克萊爾對於苔絲確實嚴厲無情,這是毫無疑問的。男人對於他們所愛的或者曾經愛過的女人嚴厲無情,這真是太經常發生的事了;女人對於男人也一樣。然而,這一類嚴厲無情與它們所由產生的更大範圍的普遍的嚴厲無情——地位對於性格的無情、手段對於目的的無情、今天對於昨天的無情、未來對於今天的無情——相比較,它們就該算是親切溫柔了。

苔絲的家族——德伯那個聲望卓著的武士世家——克萊爾本來一直是十分輕視的,認為它已經沒落,此刻它的歷史意義卻觸動了他的情感。像家世這一類東西,它們在政治方面的價值和在啟發人想象這方面的價值是有區別的,這一點他以前怎麼就不懂呢?在後一方面,苔絲的出身是一個給人提供了很大想象餘地的事實;這在經濟上並無價值,對於夢想者以及從道德角度思考盛衰興亡的人卻是個極有用處的材料。可憐的苔絲的血統和姓氏上那一點特別之處是一個很快就會被人遺忘的事實,她與金斯庇的大理石墓碑和鑲有鉛框的棺材裡的骸骨之間的那種特殊聯絡很快就會從人們腦海中消失。時間老人就是這樣無情地毀滅他自己的浪漫歷史。這會兒克萊爾一次又一次地回想起苔絲的面容,他覺得在苔絲臉上看到了那麼一絲她的老祖母們那令人敬重的莊嚴神色,這種在想象中看見的形象重又引起他以前曾經有過的一種肅然起敬的感覺,這種感覺流過他的血管,使他難以自制。

苔絲過去儘管受過男人的汙辱,然而像她這樣的女子僅身上依然儲存著的長處就比別的處女的全部優點更有價值。以法蓮所拾取的剩下的葡萄不是比亞比以謝所摘的新鮮葡萄還要好嗎?

克萊爾對苔絲重新產生的愛就這樣規勸著他,為苔絲的傾訴衷情得以被他接受掃清障礙;苔絲的信正是在這個時候由克萊爾的父親轉寄給他,只是因為他身處巴西內地,路途遙遠,得在很長時間以後才能收到。

與此同時,寫信人的期待——但願安吉爾會被她的懇求所打動而回國——時而強烈,時而微弱。使苔絲對於自己的期待信心不足的是這樣一種想法:她過去的生活中所發生的一些事情導致了他們的分離,而這些事情並沒有改變,而且永遠不可改變,永遠存在;再說,以前她在克萊爾身邊都沒有能使這些事情的影響力減弱,現在兩人天各一方,她就更是無法做到這一點了。然而,儘管她信心不足,卻還是充滿柔情地琢磨,一旦克萊爾真的回來了,她該怎麼做才最合愛人的心意。她唉聲嘆氣,非常後悔以前沒有多留點兒神去聽克萊爾彈豎琴時彈的是哪些曲子,沒有更加好奇地問他在那些鄉村姑娘們所唱的民謠裡他最喜歡的是哪幾首。她旁敲側擊地向跟隨伊絲一起從陶勃賽來的安姆比·西特林打聽,恰好安姆比記得,在陶勃賽乳牛場一起幹活的時候他和克萊爾為了引乳牛下奶而經常唱的那些民謠的片斷中,克萊爾似乎很喜歡《丘位元的花園》、《我有獵園我有獵犬》和《破曉》,似乎不喜歡《裁縫的褲子》和《我真長得這麼漂亮》,儘管這兩支歌兒也非常好聽。

於是苔絲忽然產生一個願望,要把這幾支歌唱好唱熟。她在有空的時候就自個兒悄悄地練習,尤其是《破曉》:

五月裡天剛破曉,

根根樹枝在動搖,

斑鳩、鳥兒真漂亮,

建築新巢多麼忙!

起來,起來,起來!

花園裡百花盛開,

採集最美最香者,

贈你所愛的姑娘。

在時下乾燥寒冷的天氣裡,每當苔絲與其他姑娘不在一起而是獨自幹活的時候,她就會唱這些歌,聽見她唱的人哪怕是鐵石心腸的,都會深深感動。當苔絲想到說不定結果克萊爾還是不會回來的時候,迴盪在空中的那些簡單樸實的歌詞便彷彿是對唱歌人的嘲諷,刺痛著她的心,傷心的淚水便順著她的雙頰滾滾流下。

苔絲沉浸於對克萊爾的遐想之中,似乎連時光的流逝和季節的更替都不覺得了;白天越來越長,轉眼就是聖母領報節了,隨後很快就是舊曆聖母領報節,她在這兒幹活的期限就要到了。

但是,那個季度結賬日還沒有到卻發生了一件事情,使苔絲轉而考慮一些完全不同的問題。一天傍晚,她跟往常一樣,坐在她所借宿的那戶人家樓下的一間屋子裡,跟那家人在一起,忽然有人敲門,說是要找苔絲。她朝門口望去,看見那漸漸暗下去的日光襯托著一個身影,一個高高瘦瘦的女孩模樣的人,看高度是一個婦女,看體格是一個孩子;在昏暗的日光裡苔絲並沒有認出她是誰,直到那女孩叫了一聲「苔絲!」

「怎麼——是麗莎路嗎?」苔絲吃驚地問。一年多之前當她離家外出的時候她的這個妹妹還只是個小孩,如今一下子長高了許多,長成了這樣一個細高挑兒,恐怕伊麗莎路易莎本人也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本來很長現在因為人長高而顯得太短的連衣裙下露著兩條細腿;小傢伙的兩條胳膊和兩隻手不知往哪兒放是好,這表明她年輕幼稚,沒有人生經驗。

「是呀,我已經東奔西跑了整整一天了,苔絲,」路說;她並不顯得激動,但是神情嚴肅。「我到處找你;現在我很累。」

「家裡出什麼事了?」

「媽媽病得很厲害,醫生說她快要不行了;爸爸身體也不好,還說像他這樣出身於高門大姓的人不該像個奴隸似的拼死拼活地幹普通活兒,所以我們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苔絲聽了這些話,站在那兒愣了很長時間才想到讓麗莎路進屋坐下。待到妹妹進了屋坐在那兒喝茶的時候,苔絲已經有了主意。她這一次是非回去不可了。她的合同雖然要到四月六日舊曆聖母領報節才到期,但是剩下的天數並不多,於是她下定決心,要冒險立刻動身。

如果當天晚上就走可以早十二個小時到家,但是麗莎路實在太累了,只能休息一夜後明天再走那麼遠回去。於是苔絲跑到瑪麗安和伊絲的住處,把發生的事情對她們兩人說了,懇請她們在農莊主面前儘可能地為她說好話。回到自己的住處後,她弄了晚飯給路吃,又讓她在自己床上睡下,然後把隨身的東西儘量多地裝進一個柳條籃內,關照妹妹第二天動身,自己則立刻起程。

50

時鐘敲十下,苔絲便投入了春分時節寒颼颼的夜色裡;她將在清冷的星光下步行十五英里。在偏僻的地區,黑夜對於悄沒聲兒的步行者是一種保護而不是危險,苔絲知道這一點,所以她順著小徑走最近的一條路線;要是在白天她恐怕是會害怕走小路的。不過,在那個時代,還很少有攔路搶劫的強盜,又因為她一心惦記著母親,所以心中也想不到怕鬼了。她就這樣一路上山下坡,走了一英里又一英里,來到了巴爾貝洛。將近半夜時分,她從這個高處望著下面的谷地——谷地的那一邊就是她出生的地方——好似一個幽暗的深淵,一片混沌。她已經在高地上走了大約五英里了,繼續在低地上走十英里或者十一英里就可以到達她的目的地了。她循著暗淡的星光下依稀可辨的曲折路徑在山坡上朝下面走去,不一會兒便踏上了一片與山上截然不同的土地,不但腳下的感覺與先前在高地上走的時候不同,而且連聞著的氣味也不一樣。這就是布雷克摩谷土質黏重的這一個部分,收稅路還從來不曾通到這兒。在這片土質黏重的地區迷信流傳得很久。此地曾經是一個樹林,在這四周一片幽暗的時刻這地方似乎決意要重現它以前的某些特點;遠近交融,所有的樹和高高的樹籬都顯得特別森嚴可畏。從前被人追獵的鹿、被試以針刺法和水淹法的女巫,以及身上綠斑閃爍、以竊笑或嘶叫聲招惹行人的那些精靈——這地方如今依然充滿著對這一類東西的迷信傳說;而此刻,此類幽靈似乎很多,而且很淘氣。

在納特爾伯裡,苔絲經過村裡的客店。客店的招牌嘎吱嘎吱作響,與她的腳步聲相呼應,除了她自己,沒有任何別人聽見。苔絲心靈的眼睛看見,茅屋裡的人們在黑暗中放鬆著筋骨和肌肉,伸展著四肢躺在那兒,身上覆蓋著紫色小塊綴成的被子,正通過睡眠消除疲勞,準備明天清晨在漢勃頓山頂上那一片朦朧中剛剛開始出現些微紅色的時候便重新開始幹活。

三點鐘的時候,苔絲走完了所有那些曲折的路徑,拐了一個彎,進了馬勒特村。經過那次她參加聯歡遊行時在那兒第一次遇見安吉爾·克萊爾但是安吉爾並沒有跟她跳舞的那個場子,她依然能感覺到當時的那種失望。朝她母親的房屋那個方向望去,她看見有燈光。那是透過母親臥室的窗戶射出來的,在窗戶前有一根樹枝在晃動,弄得燈光忽明忽暗,彷彿是在對她眨眼睛。待到苔絲剛剛能看清房屋的輪廓時——這小屋已經用她的錢重新蓋了屋頂——往日的印象一起在她腦海中浮現出來。這所房屋從來就好像是她身體和生活的一個組成部分;屋頂窗上的斜面部分、三角牆上的灰漿,以及煙囪頂上破裂的磚層,都與她的個性有某些共同之處。在她看來,所有這些東西這會兒都顯得有點兒昏昏沉沉,意味著她母親正在生病。

她很輕地把門推開,以免驚擾屋裡的人。樓下的房間裡沒有人,不過熬夜陪伴她母親的那位鄰居來到上面的樓梯口,輕聲告訴她說德比太太病情沒有好轉,儘管這會兒她正熟睡著。苔絲為自己弄了早飯,然後到她母親屋裡充當起護士來。

第二天早晨,當她注視著弟弟妹妹們的時候,覺得他們都顯得出奇地細長;她離家外出只不過一年多一點點時間,他們卻長得這麼快,使她十分驚訝。她想到自己必須全心全意地照顧弟弟妹妹,也就忘掉了自己的憂愁。

苔絲的父親身體還是不好,但究竟是什麼病仍無法肯定,他像往常一樣在他的椅子裡坐著。不過,在苔絲回到家裡的第二天他顯得異常地快活。他有了一個合理的生活計劃,苔絲便問他的計劃是什麼。

「我在這裡想,派一個人到英國這一帶所有那些老的古文物研究者那裡去,」他說,「要他們捐一筆錢來養活我。我敢肯定他們會認為這是一件有浪漫色彩和藝術趣味的正當事情。他們把許多錢花在儲存遺蹟和尋找骨骸和諸如此類的事情上;那麼,要是他們知道還有我這麼一個活著的古董,就一定會覺得更加有趣了。要是有一個人願意去就好了,去告訴他們還有我這麼一個人活在他們生活著的這一塊地方,但是他們卻根本不把我當一回事!是特林厄姆牧師發現我的身份的,要是他還活著,他早就去做這件事情了,我敢肯定。」

此刻苔絲沒有時間跟父親理論這樣一個了不起的計劃,因為她得先處理緊迫的家務;儘管她給過父母那些錢,家裡的情形卻似乎沒有什麼改善。屋內必須處理的事情解決了以後,她把注意力轉向屋外。現在正是種植和播種的季節,村民們的許多園子和小塊園地都已經經過春耕了,但是德比家的園子和園地還沒有被耕種過。等到苔絲弄清楚原因,她感到十分驚恐,原來他們家把留種用的土豆都吃光了——沒有遠見的人犯下了最糟糕的錯誤。於是她趕緊先弄來一些別的種子。過了幾天,經過苔絲的勸說,她的父親能夠幫著照管園子了,她自己便去耕種他們租來的那塊園地,這園地在一片田野之中,離村子二百碼。

苔絲的母親病情有所好轉,不需要她一刻不離地在屋裡伺候了;她對於自己可以到戶外的地裡幹活心裡覺得高興。需要花費體力的活動能使人忘記心事。她家的那塊園地在一個地勢較高的乾燥、空闊、四周有圍籬的田野裡,像這樣的小塊園地那裡面有四五十塊;在那兒,人們總是在白天的僱工活兒幹完後才勞動得最歡快。掘地通常是在六點鐘的時候開始,持續到黃昏,或者月亮出來以後。這會兒,在許多園地裡,人們正在焚燒一堆堆的枯草和廢物;乾燥的天氣適合於人們焚燒這些東西。

在一個好天氣的日子,苔絲和麗莎路跟鄰居們一起在這兒幹活,一直幹到太陽最後的光線平射到那些作為園地分界標誌的白色木樁上的時候。太陽落山,暮色剛剛籠罩大地,蔓生的野草和捲心菜梗燃燒著發出的搖曳的火焰便開始一陣亮一陣暗地照耀那些園地,整個大地的輪廓也隨著濃煙被一陣陣風吹來又飄過而忽隱忽現。火焰旺起來的時候,被風吹得貼著地面橫飛的一片片煙在火光照耀下,成為不透明的昏暗的光屏,把正在幹活的人們相互隔開;看到這種情形,所謂白天是牆夜裡是光的「雲柱」是什麼意思就可以理解了。

天越來越黑了,在地裡幹活的男人和女人當中有一些不想繼續幹到夜裡,便回家去了,但是大多數人還是留了下來想把活兒幹完;苔絲也留了下來,雖然她讓妹妹先回了家。她正在一塊燃燒著野草的園地裡,手中拿著一柄杈子;四齒鏟那四根發亮的鋼齒碰到地裡的石頭和乾土塊時發出不很響的咔噠聲。有的時候她被煙氣完全籠罩,當煙氣散開的時候她的形體便被那堆黃銅色的光所照亮。今天晚上她穿著奇特,那模樣有幾分惹眼:洗過許多次已經顏色發白的裙服上面加一件黑色短上衣,整個形象讓人看了就像是婚禮上的客人和葬禮上的客人的合二為一。至於她後面的那些女人,人們在一片昏暗中只看得見她們那灰白的臉和身上的白圍裙,只有在火光閃亮照在她們身上的瞬間才能看見她們的整個形體。

向西面望去,在低垂的灰白色天幕的背景上,山楂樹樹籬構成了這一片田地的邊界,那光禿禿的山楂樹枝像鐵絲般硬直。抬頭往上看,木星似一朵盛開的長壽花在天上懸著,明亮得幾乎使地上的事物都產生陰影。與它隔開一些距離另有幾顆叫不出名字的小星星。遠處有犬吠聲,偶爾也能聽見大車在乾硬的道上轔轔而過。

天還不是很黑,所以人們繼續勤奮幹活,手中四齒鏟的鋼齒不斷在著地時發出咔噠聲。空氣雖然清新、微寒,但是已經帶有一絲春意,鼓舞著人們的幹勁。這個地方、這一時刻、這些畢剝作響的火堆,以及明暗交替所產生的那種奇異的神秘色彩——所有這一切構成了某種特點,使苔絲,也使其餘的人,都樂意待在這兒。夜幕降落,在嚴寒的冬日好似魔鬼要出現,在炎熱的夏天好似愛人將來臨,而在三月的這一天,夜幕的降落使人們心神恬適。

沒有一個人的眼睛看著自己的同伴;所有的人都注視著翻了身的泥土那被火光照亮的表面。苔絲也和大夥兒一樣;因此,當苔絲一邊翻著土塊一邊唱著她那些短小歌曲的時候——如今她幾乎已經不再想到克萊爾是不是會聽見她的歌聲了——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她並沒有注意到在距離她最近的地方幹活的一個男子;她只是感覺到這個穿著長勞動衣的人也在她這塊地裡幹活,以為他是她父親差遣來幫助她的。這人翻著地,越翻越近,苔絲也就更多地注意到他。有的時候煙氣把他們兩人隔開,當煙氣飄到一邊去的時候,他們兩人便可以互相看見,不過跟所有其他的人依然是隔開的。

苔絲沒有對她這個一起幹活的夥伴說話,他也沒有對苔絲說話。對於這個人苔絲沒有多想,只想到白天的時候他並不在地裡以及他不認識這個馬勒特村的人;她覺得後面這一點並不奇怪,因為自己近年來經常很長時間不在村裡。漸漸地,她覺得這個人距離她非常近了,以致他手中四齒鏟的鋼齒與她自己四齒鏟上的鋼齒同樣清楚地反映著火光。當她走上前去把枯草投入火堆的時候,她發現他在火堆對面做著同樣的動作。火焰閃亮,她看見了德伯的臉。

出乎意料地發現德伯也在這兒幹活,而且穿著這種如今只有最老派的農人才穿的打褶的長勞動衣,模樣怪誕,使苔絲嚇了一大跳,同時也使她覺得滑稽可笑,她的頭腦一下子失去了活力,沒有去琢磨這件事情有什麼意義。德伯發出一陣低低的拖長了的笑聲。

「如果我想要說一句笑話,我就會說,這傢伙穿著一件撿來的長勞動衣,那模樣多麼像是在伊甸園裡!」德伯腦袋歪向一邊望著苔絲隨口說道。

「你說什麼?」苔絲疲憊地問。

「一個喜歡說笑話的人會說這真像是在伊甸園裡。你是夏娃,我是偽裝成一個下等動物來引誘你的大家都知道的那另一個傢伙。以前我在研究神學的時候,對於彌爾頓所描寫的那個場景是相當熟悉的。其中有幾行是這樣的——

‘皇后,路已是現成的,並且不長,

在一排桃金娘的那一邊……

……如果您願意

隨我而去,我能很快把您帶到那兒。’

‘那麼帶路吧,’夏娃說。

還有其他一些句子。我的親愛的,親愛的苔絲,這會兒我對你說這些話,只是認為你對於我也許會這麼想,也許會這麼說,而這些想法或說法是不符合事實的,因為你始終把我看得那麼壞。」

「我從來沒有說你是撒旦,也沒有這樣想過。我根本沒有把你看成是那樣的人。我思想上對於你這個人是很冷漠的,除了你惹我生氣的時候。怎麼,你到這兒來掘地完全是因為我的緣故嗎?」

「完全是這樣。為的是來見你,再沒有別的目的。這件長勞動衣是我在來這兒的路上看見掛在那兒出售才想到把它買來穿上,以免別人注意我。我到這兒來是要對你說,我堅決反對你這樣幹活。」

「可是我喜歡這麼幹——這是為了我的父親。」

「你在另外那個地方幹活的合同已經到期了?」

「是的。」

「接下來你打算到哪兒去呢?到你親愛的丈夫身邊去嗎?」

苔絲受不了這種侮辱性的刺激。

「哦——我不知道!」她痛苦地說。「我沒有丈夫!」

「這話很對——就你腦子裡所想到的意義來說你確實沒有丈夫。但是你有一個朋友,而且我下定決心要讓你活得舒舒服服,不管你是不是希望如此。回頭你下了工回到家裡的時候,你會看見我給你送去了什麼。」

「哦,亞歷克,我不希望你給我任何東西!我不能接受你的東西!我不喜歡——這樣是不應該的!」

「完全應該!」德伯滿不在乎地大聲說。「我不能看著你這樣一個我如此疼愛的女子陷入困境而不想法子幫助你。」

「可是我現在經濟上很寬裕!我現在的困境只是在——在——根本不是在日子過不過得下去這個方面!」

苔絲說完便轉過身去使勁地繼續翻土;淚水滴落在四齒鏟柄上,也滴落在土塊上。

「至於那些孩子——你的弟弟妹妹,」德伯接著又說。「我已經為他們考慮好了。」

苔絲的心顫抖了——德伯觸到了她的痛處。德伯猜到了她主要的焦慮是什麼。自從回到家裡以來,苔絲十分關心弟弟妹妹,她對他們的愛是非常強烈的。

「假如你的母親身體恢復不過來,那就必須有人照顧他們,因為你父親是不會有多大作用的,我想是這樣吧?」

「有我的幫助,他可以照顧他們。他必須這麼做!」

「還有我的幫助。」

「不,先生!」

「這話真是愚蠢透頂!」德伯突然大聲地說。「怎麼啦,他認為我跟你們是親屬,如果我幫助他,他會很高興的!」

「他並不認為我們是親屬。我把事情真相告訴他了。」

「你這麼做更是愚蠢透頂!」

德伯怒氣衝衝地從苔絲身邊退到樹籬旁,在那兒他脫掉那件作為偽裝的長勞動衣,把它捲成一團扔進火堆,隨後轉身離去。

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之後苔絲無法繼續掘地了;她內心焦躁不安,思忖著德伯是不是會去找她父親。她拿起四齒鏟回家去。

在離開她家大約二十碼的地方她遇上她的一個妹妹。

「哦,苔絲,快回去看看是怎麼回事吧!麗莎路在那兒哭,這會兒許多人在我們家裡,母親的病好了許多,可是他們說父親死了!」

這孩子感覺到發生了大事,但是尚未意識到它的悲劇性。她站在那兒瞪大眼睛望著姐姐,擔心地期待著,待到看見了苔絲臉上的反應她才說——

「什麼,苔絲,我們再也不能跟父親說話了嗎?」

「可是父親本來只是稍微有點兒不舒服呀!」苔絲心神煩亂地叫道。

麗莎路走到她的跟前。

「父親剛才倒下了,給母親看病的醫生說,他沒有救了,因為他的心被堵塞了。」

是的,德比夫婦兩人互相交換了位置;病得就要死去的脫離了危險,而身體稍微有點兒不舒服的卻離開了人世。這件事情並不僅僅這麼簡單,它對於苔絲來說意味著更多。苔絲的父親活著的時候並沒有幹出什麼事業來,但是他的生命另有一種價值,或者換個說法,如果不考慮這一點,那麼他的生命也許就是沒有多大價值的。他們家現在居住的那所房子的租賃期是三代,到德比這一代租期已滿;村裡的那個佃戶早就對它垂涎了,想要把它弄到手給他的長工們住,因為他們現在都擠住在小屋裡。再說,終身租房人由於處境獨特,在村裡幾乎跟小不動產終身保有者一樣地被人討厭,一旦他們的租房合同期滿就得不到續訂。

於是,德比家族——以前是德伯家族——如今遭到了厄運,而在從前,當他們這個家族是郡裡的豪門時他們無疑曾讓這種厄運多次無情地降臨到跟他們眼下處境一樣的那些沒有土地的人們頭上。按著一定的節奏變化——好似潮漲潮落——世間萬物概莫能外。

51

舊曆聖母領報節的前夜終於來到了,在農田上打工的人們狂熱地準備著要往別處遷移——每年只有在這一天才能看到這種熱鬧的情形。這是履行合同的日子;在聖燭節那天簽訂的關於下面一年裡農活的合同在這一天要開始執行了。農田勞工們——這個稱呼是從外面傳來的,其實這些在農田上打工的人從不知什麼時候以來到使用這個稱呼之前一直管他們自己叫「夥計」——他們當中那些不想繼續待在老地方的就準備遷往別的農莊上去了。

農田勞工們每年一度往別處遷移的這種趨勢在這一帶越來越增強。在苔絲的母親的童年時代,馬勒特村這一帶幹農活的人們大多數一輩子待在一個農莊——他們的父親和祖父們以它為家的那個農莊。但是近年來每年遷移一次的慾望在人們心中變得極其強烈。年輕的農田勞工們覺得這麼做快活而新鮮,而且可能會得到好處。某一戶農田勞工幹活的農莊在他們自己眼裡是埃及,在相隔一段距離的農田勞工看來則是迦南,待到他們遷移到那裡之後,它又成了他們的埃及。因此他們不斷地遷移。

然而,鄉村生活所發生的日益明顯的變化並不完全是由農田勞工們的不安定而引起的。鄉村的人口也在不斷減少。以前在鄉村裡居住的除了農田勞工之外,還有一個社會地位顯然高於他們的、有趣的、較有見識的階層——苔絲的父母就屬於這個階層——其中包括木匠、鐵匠、鞋匠、小販以及既非農田勞工又難以歸類的勞動者。這些人,有的像苔絲的父親一樣是終身承租人,有的是副本土地保有者,還有小不動產終身保有者,所以他們生活的目標和方式有一定程度的穩定性。但是,當這些人長久承租房屋的契約期滿的時候,這些房屋很少再租給他們這一階層的人,而且,除非農莊主絕對有必要將這房屋給他的僱工們住,那麼這房屋大多會被拆毀。居住在鄉村而並不直接幹農活的人是遭人冷待的,而如果他們當中的某些人遷往別處,其餘人的生意就會失去了顧客,這樣也就不得不跟著遷走。一戶戶這樣的家庭過去是鄉村生活的基礎,是鄉村傳統的儲存者,如今被迫到人口稠密的大地方去尋找棲身之處。這種過程,統計學家幽默地稱之為「鄉村人口向大城鎮流動的趨勢」,真好似水在機械的作用下向山上流動。

在這種情況下,馬勒特村的農舍因拆毀而減少了許多,沒有拆掉的都是因為經營農業者要給他們的僱工居住。德比家所謂的高貴血統本來大夥兒就並不相信,自從那件給苔絲的生活罩上濃重陰影的事情發生過後,人們便暗中期待著,一旦他們住著的房屋租約期滿,他們就非離去不可,即使僅僅只考慮風化問題,他們也不能不走。確實,無論是在節慾戒酒方面,還是在說話不言過其實方面,或者是在貞潔方面,德比這一家都不是光輝的榜樣。那位父親,甚至那位母親,常常喝得酩酊大醉,年紀較小的幾個孩子很少上教堂,而大女兒則有過離奇的婚姻。必須採取措施使村裡的風化不致受到敗壞。於是,等頭一個聖母領報節一到,德比一家沒有理由繼續留下了,他們那寬敞的房屋就要轉讓給一個家庭人口眾多的趕大車的人,寡婦瓊、她的女兒苔絲和麗莎路、兒子亞伯拉罕和更小的弟弟妹妹們,就不得不到別處去了。

在他們該離去的那一天的前一個傍晚,牛毛細雨使天空一片朦朧,天色已經早早地黑了下來。因為這一個夜晚是他們在這個村子——他們的出生地、他們的家鄉——的最後一夜了,所以德比太太、麗莎路和亞伯拉罕都出門到幾個朋友那兒去向他們告別,苔絲守在家裡等他們回來。

她跪在窗邊的凳子上,臉與窗扉靠得很近;雨水打在窗玻璃上並不停地往下淌,彷彿在窗玻璃外邊構成了向下移動著的另一層。她的目光落在一張蜘蛛網上,這張網錯誤地結在一個沒有蠅子飛來的角落,透過窗縫吹進屋來的絲絲涼風使它顫抖,因此這蜘蛛很可能早已餓死了。苔絲這會兒心裡所想的是一家人目前的處境,她覺得是自己給家人帶來了不幸;要是自己不回到家裡來,那麼母親和弟弟妹妹們很可能會被允許作為星期租賃人繼續在這所房子裡住下去。在她剛回到家裡之後不久她就曾經有那麼一次引起了一些講究道德原則而又在村裡很有影響的人的注意:他們曾看見她閒時來到教堂墓地,用一柄小鏟子將一個被踏平了的嬰兒的墳儘可能地加以修復。這樣他們就知道她又在村子裡住下了。他們辱罵她母親「窩藏」女兒,瓊·德比嚴詞反駁,並自作主張主動地提出立即搬家。這句話被人揪住便造成了眼下這樣的結果。

「我真不該回家來,」她悔恨地自言自語。

苔絲如此專心沉思,所以她雖然看見一個穿白色雨衣的人騎著馬沿街而來但是起先並沒有加以注意。很可能是因為她的臉就在窗子旁邊,那騎馬人很快就看見了她,便策馬來到房屋的正面,並且讓馬走到與房子很近的地方,馬蹄幾乎踩上了牆邊的狹長花壇。騎馬人用他那根短鞭敲了敲窗子,苔絲這才注意到他。雨差不多已停,他示意苔絲把窗戶開啟,苔絲照辦了。

「你沒有看見我嗎?」德伯問。

「我沒有注意,」苔絲說。「我相信我聽見了聲音,不過我以為是馬車。我好像是在做夢。」

「啊!也許你聽見了德伯家族大馬車的聲音。你知道這個傳說吧,我想?」

「不。我的——有個人曾經有一回想把這傳說講給我聽的,可是後來他沒有講。」

「我想,如果你是德伯家族的純正的後裔,那麼我也不該把它講給你聽的。至於我呢,我是個假德伯,所以沒有關係。它會讓人聽了感到陰鬱可怕。據說這輛並不存在的馬車的聲音只有德伯家族的後裔才能聽見,人們認為對於聽見這馬車聲音的人來說這是個凶兆。這傳說講的是幾百年前德伯家族某個人犯下的一樁殺人罪。」

「既然你已經說開了頭,那就把它說完吧。」

「好吧。據說德伯家族的一個成員劫持了一位漂亮的婦女,這女人企圖從他們乘坐的一輛大馬車上逃跑,在扭打的過程中那個德伯把那女人殺死了——要不就是那女人殺了德伯——我忘記究竟是怎麼說的了。這是這個傳說的一種說法……我看見你們的洗衣盆和水桶都收拾起來了。你們要搬家了,是嗎?」

「是的,明天走——舊曆聖母領報節。」

「我聽說你們要搬家,但是無法相信。太突然了,為什麼呀?」

「我們長久租賃的這所房屋到我父親這一代租期已滿,父親一去世我們就不再有權利在這兒住了,雖然本來我們也許可以作為星期租賃人繼續住下去的——要不是因為我。」

「你怎麼啦?」

「我不是一個——正經的女人。」

德伯的臉紅了。

「這些該死的傢伙真不是東西!卑鄙的勢利小人!但願他們骯髒的靈魂被燒成灰!」他以憤怒和挖苦的語氣大聲說。「這就是你們要搬家的原因,是不是?被人攆出去的?」

「我們不能完全算是被人攆走的。既然他們說不久我們將不得不搬家,那麼最好還是趁現在大家都在遷移的時候就搬走,因為這樣會有比較好的機會。」

「你們要搬到哪兒去呢?」

「金斯庇。我們已經在那裡租了房子。母親痴心地惦念著父親方面的祖輩,她要到那兒去。」

「可是你母親這一家子人不適合在租下的房子裡住,而且是在金斯庇那麼一個彈丸之地。何不到特蘭特里奇來,住我那花園裡的屋子不好嗎?自從我母親去世以後,現在已經沒有幾隻雞了,但是你知道,那花園和屋子都還是好好的。花一天時間就可以把牆壁粉刷一下,你母親能舒舒服服地在那兒住下,我也可以把你的弟弟妹妹們送進一所好學校。真的,我應該為你們做一些事情!」

「可是我們已經在金斯庇租了房子!」苔絲強調說。「我們可以在那兒住下等——」

「等?等什麼?一定是等你那個好丈夫吧。喏,聽我說,苔絲,我知道男人是怎麼回事,我沒有忘記造成你們兩人分離的原因,所以我能很肯定地說,他是決不會跟你重歸於好的。喏,過去我雖然是你的仇敵,但現在是你的朋友,即使你不願意相信這一點。住到我的房子裡來吧。我們要搞一個正正規規的養雞場,你母親會把它照管得非常好;你的弟弟妹妹們也可以上學了。」

苔絲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了;終於,她說——

「我怎麼知道你一定會做這些事情呢?你的想法也許會改變——到那時——我們就會——我母親就會——再一次無家可歸了。」

「哦,不——不。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可以寫下書面保證,決不會發生那樣的事情。再想一想吧。」

苔絲搖頭。但是德伯堅持他的意見。苔絲幾乎從來沒有見過他如此堅決;他不願接受反對意見。

「請你把這件事情對你母親說一說吧,」他以強調的語氣說。「做最後決定的應該是她——不是你。明天上午我就讓人把屋子打掃乾淨,把牆壁粉刷一下,把火生起來。到晚上牆就幹了,你們就可以馬上搬進去住。喏,別忘了,到時候我會等你們的。」

苔絲又搖了搖頭。她這會兒百感交集,喉嚨哽住了。她無法抬起頭來望著德伯。

「過去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你知道,」德伯接著又說。「你還治好了我前一陣子那種宗教狂熱。所以我很高興——」

「我倒寧願你保持著那種狂熱,那樣的話你就會始終去做一個信教的人所應該做的事情。」

「我很高興能有這機會為你做點事作為補償。明天我將等著聽你母親的傢俱行李從車上卸下的聲音……現在把你的手放上來——親愛的、美麗的苔絲!」

說最後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聲音已是低如耳語,同時他把一隻手從半開的視窗伸了進來。苔絲暴躁地瞪起眼睛迅速把撐窗杆一拉,將德伯的手臂夾在窗扇和石頭的窗戶豎框之間。

「混蛋——你真狠心哪!」德伯說,一面趕緊縮回手臂。「不,不!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好了,到時候我等你們,或者,至少是你的母親和弟弟妹妹們。」

「我不會來的——我有許多錢!」苔絲大聲說。

「你的錢在哪裡?」

「在我公公那裡。如果我向他要,他就會給我的。」

「如果你向他要。可是你不會這麼做的,苔絲。我瞭解你。你決不會向他要錢的——你會餓死也不會伸手要錢!」

說完這些話德伯催馬離去。剛到街的拐角他就遇見了那個從前提著漆罐寫《聖經》語句的人,這人問他是不是背棄了他的教會兄弟們。

「滾你的蛋!」德伯吼道。

德伯離去後苔絲繼續在窗邊待了好長時間,後來她突然感到憤憤不平,覺得自己受到了不公平的對待,頓時熱淚盈眶。她的丈夫安吉爾·克萊爾跟別人一樣,也對她十分冷酷,完完全全是這樣!以前她從來都不允許自己有這種想法,可是克萊爾對她很冷酷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在她這一生中——她憑她的靈魂起誓——從來不曾故意要去做壞事,但是卻遭到了這種種冷酷的對待。不管她有什麼罪孽,這罪孽不是她故意犯下的,是她一時疏忽所造成的,為什麼她就該受到這麼長時間的懲罰呢?

她激動地隨手拿過一張紙來草草寫了下面這些字:

哦,你為什麼這麼冷酷地對待我,安吉爾!我不該受到這樣的對待。我已經把整個事情仔細想過了,我決不能,決不能原諒你!你知道我不是故意使你受到傷害的——為什麼你要這樣傷害我呢?你太狠心,太狠心了,真的!我要試著忘掉你。我從你那裡沒有受到過一點點公平的對待!

苔絲

她在窗前望著,等到郵遞員打這兒經過的時候,便跑出去把信交給他,然後又回到屋裡,繼續沒精打采地在原先那窗邊的地方待著。

寫這麼一封信和寫一封言詞懇切委婉的信效果是完全一樣的。克萊爾怎麼會被懇求所打動呢?全部事實一仍其舊:沒有發生任何新的情況促使他改變他的看法。

天越來越黑了,爐火照亮著整個屋子。年齡最大的兩個弟弟妹妹跟著母親一起出去了,四個在三歲半至十一歲之間的最小的弟弟妹妹,都穿著黑色上衣,這會兒正圍在火爐邊嘰嘰喳喳地說著他們小孩子的事情。苔絲後來也去和他們一起說話,並不點燃蠟燭。

「今天晚上是我們在這兒睡覺的最後一個晚上了,親愛的,在我們出生的這所屋子裡我們只能再睡這一個晚上了,」她說得很快。「我們該想想這件事情,你們說是不是啊?」

小傢伙們都默不作聲了。雖然今天一整天到這會兒為止即將遷往新地方去的想法一直使他們感到興奮,但是在他們這種年齡這些小傢伙們的情緒極易受感染,因此苔絲描繪的這最後一夜的情景弄得他們馬上就要哭鼻子了。苔絲趕緊改變話題。

「給我唱支歌吧,親愛的,」她說。

「我們唱什麼呢?」

「只要你們會唱的,隨便什麼都行,我都愛聽。」

出現了短暫的沉默,隨即這沉默被打破了,先是一個輕輕的膽怯的聲音,接著第二個嗓音給它以支援,隨後第三個和第四個一同加入進來;詞兒是他們在主日學校學會的——

在人間我們忍受痛苦和悲傷,

在人間我們相逢又分離;

在天堂我們永遠在一起。

四個孩子連續地唱著,現出一種鎮定的和靜候事物變化的神態,如同那些早已把問題想妥了,覺得沒有任何錯誤,不需要再作進一步考慮的人會表現出來的冷靜態度。他們非常一本正經地努力把每一個音節都唱得清晰,眼睛則始終盯著閃爍的爐火中央;最小的那一個把一些音節拖得很長,往往在三個哥哥姐姐都停住的時候還在唱。

苔絲轉身離開弟弟妹妹重又走到窗戶跟前。戶外已是一片夜色,但是她卻把臉貼在窗玻璃上,彷彿是要隔著玻璃看透那黑暗深處。實際上她是在竭力掩飾自己的流淚。要是她相信孩子們歌裡所唱的,要是她能完全肯定一切將會發生多麼大的變化,那麼,她將會那樣充滿信心地把這些弟弟妹妹們交給上帝,交給他們未來的天國!可是,她沒有那樣的信心,因此她就有責任做她應該做的事情,應該充當弟弟妹妹們的上帝,因為,對於苔絲來說,如同對於其他千百萬人一樣,那位詩人的詩句具有可怕的諷刺意味——

我們並非一無所有,

而是追隨著模糊的光輝來到這裡。

對於她以及那些有過與她類似經歷的人來說,出孃胎來到世上是被迫的,是來遭受汙辱和經受煎熬,出世以後遇到的所有事情中沒有任何一件讓他們覺得自己的降生是有理由的,而有些事情充其量只不過使他們的這種想法變得不是那麼強烈而已。

不一會兒,苔絲看見她母親和高高的麗莎路以及亞伯拉罕的身影出現在黑乎乎的、潮溼的路上。德比太太的木底鞋咔噠咔噠地到了門口,苔絲把門開啟。

「我看見外邊窗下有馬蹄印,」瓊說。「有誰來過了嗎?」

「沒有,」苔絲說。

火爐邊的幾個孩子神情嚴肅地望著她,有一個低聲咕噥說——

「怎麼,苔絲,不是有個騎馬的先生來過嗎?」

「他不是到我們家來的,」苔絲說。「他只是打這兒經過跟我說了幾句話。」

「那位先生是誰?」她母親問。「你的丈夫?」

「不是。他是永遠永遠不會來了,」苔絲無比絕望地說。

「那麼他是誰呢?」

「哦,你不必問了。以前你見過他,我也見過。」

「啊!他說了些什麼?」瓊好奇地問。

「等明天我們在金斯庇安頓下來以後我會告訴你的——什麼都告訴你。」

他不是她丈夫,苔絲說是這麼說了,然而,她意識到,從肉體關係上來說,只有這個人才是她的丈夫;這樣一個意識似乎越來越沉重地壓在她的心頭。

52

第二天凌晨時分,天還很黑,居住在臨近大路的那些人家便開始聽到大車轆轆的噪聲打攪了他們的睡眠。這噪聲時斷時續,直到天亮始終沒有停過——在四月裡的這頭一個星期,人們必然聽見這樣的車輪聲,如同在四月的第三個星期一定會聽見布穀鳥的叫聲一樣。原來,這是大搬家的第一步開始了,是馬兒拉著空車到即將搬遷的那些人家去裝行李和傢俱,因為,按照常規,總是由要僱幫工的農田主人派馬車去把被僱者接到他們該去的地點。至於這轆轆聲在午夜剛過的時候就響了起來,那是因為搬遷必須在當天完成,趕車人要在六點鐘之前到達被僱者的家,屆時便動手將傢俱和行李裝上車去。

但是,沒有如此期盼著的農田主人派馬車來接苔絲和她母親這一家人。她們只是女人,並不是正式的農田勞工,沒有哪個地方等待著她們去幹活。因此她們得自己花錢僱車,沒有權利享受免費搬遷的好處。

這天早晨苔絲朝窗外望去,雖然看見天空烏雲密集,而且還颳著風,但是並沒有下雨,再看到僱的車也已經到了,心裡感到寬慰。搬家的人害怕聖母領報節下雨就像怕鬼一樣,要是遇上過一次就永遠不會忘記;雨天搬家的話,傢俱、被褥和衣服都會被打溼,而且會生一連串的病。

她母親、麗莎路和亞伯拉罕也醒了,但他們沒有叫醒那幾個小孩子。母女四人在微弱的晨光中吃了早飯,隨後開始把傢俱和行李往車上搬。

裝車時大夥兒是高高興興的;有一兩位友好的鄰居幫助他們。大件的傢俱位置放妥之後便形成了中間放床和被褥的那麼一圈,可以讓瓊和年幼的幾個孩子在旅途中坐得舒服。先前為裝車方便起見馬匹被卸下挽具牽往別處,東西都裝完以後耽擱了較長一段時間才把它們又牽了過來。最後,大約兩點鐘的時候他們起程了,掛在車軸上的飯鍋前後晃動起來。德比太太和幾個孩子坐在車上,位置最高;為了防止那隻鍾走時不準,她把鐘的前端放在腿上,而每當馬車特別厲害地搖晃一下時,這鐘便敲打一下,或者敲了一下之後再發出一個殘缺的響聲。苔絲和她的大妹妹在馬車旁邊跟著走,直到出了村子才上車。

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他們曾去向一些鄰居告別,這些鄰居當中有幾個今天來給他們送行,都祝他們好運,但是在心底裡這些人都覺得幸福是不大可能降臨到這樣一戶人家了,儘管德比一家的所作所為只是弄得自己倒霉而不會傷害別人。不一會兒馬車開始走上較高的地方,隨著地勢升高和土壤性質的變化,風也更加讓人感到寒意了。

這天是四月六日,德比家的馬車遇上許多別人家的馬車——同樣也是一家人高高地坐在傢俱行李上頭,而傢俱行李裝車的方式則幾乎是統一的。也許這裝車方式為當地人所特有,如同六角形蜂巢之於蜜蜂;其中最基本的一件傢俱便是那大衣櫥——手柄閃亮,手指印昭著,顯而易見使用已久——按照常規儼然直立在轅馬身後,佔據著大車車身前部,好似一個約櫃,非恭恭敬敬地搬運不可。

這些搬遷的人家有的高高興興,有的神情憂傷。這會兒有些人家正停在路邊客店的門前,德比一家屆時也到了這裡,讓人和馬都進食和休息。

馬車在客店門前停住的時候,苔絲的目光無意中落在一隻三品脫容量的藍色圓筒形有柄大杯上,這隻大杯子正被坐在一輛馬車上面的一些女眷遞來遞去,遞上遞下。那輛馬車也停在這家客店門前,離她家的車不遠,當她將目光跟隨那有柄大杯由下而上時,發現伸手接住它的人是她熟悉的朋友。她朝那輛車走去。

「瑪麗安!伊絲!」她對車上的兩個女孩喊道,原來正是她們兩人坐在那馬車上;她們這是跟著她們的房東一起搬遷呢。「你們今天是不是也跟大夥兒一樣在搬家?」

是的,她們回答。弗林科姆梣這地方太苦了,她們幾乎沒有讓格羅比知道就一走了之,他要是想告她們就讓他去告吧,隨他的便。她們把將要去的地點告訴了苔絲,苔絲也把自己的目的地告訴了她們。

瑪麗安從車上俯下身來壓低嗓音對苔絲說話。「你知道不知道?那位老是跟著你的先生——你一定猜得出我說的是誰——在你走了之後曾到弗林科姆梣來打聽你去了哪裡呢。我們沒有告訴他,因為我們知道你不願意見他。」

「啊——可我還是見到了他!」苔絲輕聲抱怨說。「他找到了我。」

「他知道你要去哪裡嗎?」

「我想是的。」

「你丈夫回來了?」

「沒有。」

她們說完這幾句話的時候,兩輛馬車的車伕都已經從客店裡出來了,於是苔絲和她的朋友告別,兩輛車便一東一西繼續上路。瑪麗安和伊絲以及她們與之共命運的那戶農家所坐的馬車油漆鋥亮,三匹轅馬十分強壯,挽具上的銅飾亮光四射;德比太太和她的孩子們所坐的那輛則是一個嘎吱作響的架子,似乎在重負之下有散架之虞,那外表看上去彷彿它被製造出來以後從來不曾上過油漆,拉著它的也只有兩匹馬。這兩輛馬車的強烈對比顯示出人們被家道興旺的農田主人所僱用時與沒有被人僱用而自尋門路時的差別。

德比一家要趕的路程很遠——一天得趕完的確是太遠了——兩匹馬兒拉著車走得非常吃力。雖然他們出發得很早,但是,當他們轉過作為格林山高地一部分的一個山丘的側面時,已是將近傍晚了。趁兩匹馬在那兒喘氣和撒尿的時候苔絲環顧四周。在格林山下,就在他們的前方,便是他們的目的地金斯庇——一個死氣沉沉的小鎮,那裡埋葬著被她父親嘮叨和吹噓到了讓人膩煩的祖先們;要說世上這麼多地方有哪一處可以被認為是德伯家族的故土,那就是金斯庇,因為這個家族曾經在這地方待了整整五百年。

苔絲這會兒還看見一個人正從小鎮邊上朝他們這兒走來。當這個人看清了他們馬車上所裝的東西和所坐的人的時候加快了步子。

「你就是那位德比太太吧,我想?」他對苔絲的母親說;瓊·德比已經下了馬車準備步行進入鎮裡。

她點了點頭。「不過,要是我重視我的權利的話,我是已故的窮貴族約翰·德伯爵士的夫人,現在回到他祖先的本土來。」

「哦?是嗎,這個情況我一點兒也不知道。不過,如果你就是德比太太,那麼我是來告訴你的,你們要租的房子已經租給別人了。我們今天上午收到你的信才知道你們要來——已經太晚了。但是你們肯定能在別的地方找到住處的。」

這人注意到,苔絲聽見他所說的以後臉色變得死一般的蒼白。苔絲的母親則現出一臉的絕望。「我們怎麼辦呀,苔絲?」她悲哀地說。「我們到你祖先的本土來,受到的就是這樣的歡迎!怎麼辦呢,我們只好再找找別的房子吧。」

他們進入鎮裡。瓊·德比和麗莎路盡最大的努力去打聽哪裡還有房子出租,苔絲留在馬車旁照顧弟弟妹妹。一個小時之後,房子依然沒有找到,德比太太最後不得不回到大車所在的地方,這時車伕說車上的東西必須卸下,因為兩匹馬已經累得半死了,而他在當天晚上至少必須把回去的路程走完一段。

「好吧——就把它們卸在這裡吧,」瓊回答說;她也顧不上許多了。「反正我非找到一個棲身之處不可。」

此刻馬車是停在教堂墓地的一堵牆邊,這地方不易被人看見,車伕十分樂意地很快就把那一堆破破爛爛的傢俱和行李卸下車來。瓊·德比付了車錢(這樣她就幾乎一文不名了),車伕便駕車離去,心裡很高興他與這樣一戶人家之間的交道終於結束了。這天晚上天氣乾爽,他估計德比一家不會遭受雨淋。

苔絲心灰意懶地望著那一堆傢俱。春日薄暮時分冷冰冰的斜陽不懷好意地照在那些鐵鍋、瓦罐和水壺上,照在那一叢叢在微風中顫抖的乾枯雜草上,照在大衣櫥的黃銅手柄上,照在他們都睡過的柳條搖籃上,照在擦得十分光亮的鐘殼上;所有這些傢俱在夕陽餘暉下的反光都發出一個責問:為什麼它們這些應該置放在室內的東西現在被丟棄在露天裡?以前它們可是從來沒有受到過這樣的待遇。放眼向四周望去,苔絲看見的是從前曾被闢建為園囿的山岡和土坡——如今被分隔成了一些小塊的圍場——以及德伯家的府第曾矗立其上的綠色地基,還有以前一直是德伯家產業的埃格頓荒原邊沿上的那麼一片;距離最近就在跟前的,是被稱為德伯側廊的那條教堂側廊,此刻在那兒漠然望著他們這一家人。

「祖先墓地的墓室難道不就是我們自己的不動產嗎?」苔絲的母親到教堂和墓地四周去檢視了一圈之後回來說。「嘿,當然是,我們就在這兒安營紮寨,孩子們,住到我們祖先的這塊地方為我們找到住處為止!現在,苔絲、麗莎和亞伯拉罕,你們來幫我。我們先給弟弟妹妹們弄好睡覺的地方再出去走一趟看看。」

苔絲沒精打采地幫著幹了十五分鐘的時間,那個有四根床柱的床架被他們從那一堆傢俱之中弄了出來並且被支起在教堂的南牆邊;這地方就是德伯側廊的一個部分,下面便是德伯家族的大墓室。在這張四柱床的天蓋上方,是一扇有許多個美麗窗花格的玻璃窗,製作於十五世紀,被稱為德伯窗。在這扇窗戶的上部可以看得出跟德比家的古印和古銀匙上一樣的家族紋章。

瓊把四邊的床帷子都拉上,形成一個極好的帳篷,把幾個較小的孩子放了進去。「要是最後實在沒有辦法,我們也可以睡在裡面,解決一個晚上,」她說。「不過讓我們再試著找一找,還要弄點東西給這些小傢伙吃!哦,苔絲,到頭來我們落到這步田地,當初你那麼費心思要嫁一個上等人有什麼用處!」

由麗莎路和亞伯拉罕陪同,德比太太再一次走上那條把教堂和小鎮隔開的小道。他們剛剛從這條小道折入鎮上的一條街就看見一個騎在馬上的人在前後張望。「啊——我正在找你們呢!」這人說著催馬來到他們跟前。「這真是一家人在故土團聚了!」

這人是亞歷克·德伯。「苔絲在哪兒?」他問。

瓊對德伯沒有好感。她馬馬虎虎地對教堂那個方向指了一指就繼續走她的路,德伯則對她說他剛聽說他們沒有找到住處,要是待會兒他們仍然沒能找到的話他會再來看他們的。瓊帶著兩個孩子走開以後德伯騎馬回到客店,不一會兒又徒步走出來。

與此同時,跟幾個較小的弟弟妹妹一起待在床上的苔絲跟他們說了一會兒話之後覺得眼下不再有什麼事情做了可以使這些小傢伙們感到舒服一些,便來到外面,在教堂庭院裡四處走走;天黑下來了,庭院裡漸漸地越來越昏暗。教堂的門沒有上閂,她走了進去;這是她生平第一次進這個教堂。

他們將四柱床置於其下的那扇窗戶裡面就是德伯家族的祖先那已經有幾百年歷史的葬身之處。那些墓的外形似祭壇,上方都有遮陽頂,樣子樸素;它們的一些雕刻裝飾已經破損,所刻內容已無法看清,那些黃銅紀念牌已經掉落,留下的鉚釘孔好似砂岩峭壁上的馬丁鳥窩。世上凡使苔絲想到他們這個家族已經沒落的一切沒有哪一樣比眼前這種破敗景象使她產生更深的感觸。

她走近一塊黑糊糊的界石,看見上面刻著:

ostiumsepulchriantiquaefamiliaed'urberville

苔絲不像一個紅衣主教那樣認識教堂裡的拉丁文,但是她知道這是她祖先墓地的門,知道那裡面的墓室裡躺著的就是她父親醉醺醺的時候所歌頌的那些叱吒風雲的武士。

她沉思著轉過身子往外走,從最古老的一個祭壇式的墓旁經過;在這個墓上隱約可見有一個側臥的人影。在昏暗中苔絲先前並沒有注意到它,而且,要不是此刻她產生了一個奇怪的幻覺感到這人影在活動,恐怕仍然不會注意到它。這會兒她剛一靠近這個人影就立刻看出它原來是一個活人。驀地發現在這教堂裡除了她自己還有別人,使苔絲受到極大的驚嚇,一時支援不住癱軟下來差點兒昏厥過去,不過,尚未昏厥倒地她已經認出這人是亞歷克·德伯。

德伯從他身下的那塊石板上跳下來將她一把扶住。

「我看見你進來,」德伯微笑著說,「就跳到那墓上去,免得打攪你想心事。地下躺著這麼些老祖宗,我們這是整個家族大團圓了,不是嗎?你聽。」

說完他用腳後跟重重地跺了一下,引來地底下一陣空洞的回聲。

「我敢說這一下一定使他們受到了一點震動!」他接著又說。「你剛才以為我是那些石頭人像當中的一個吧。可是你錯了。舊秩序更新。如今我這個假德伯一根小手指可以比真德伯的整個地下王朝為你做更多的事……現在給我下命令吧。要我幹什麼?」

「走開!」苔絲沒好氣地說。

「好吧,我走——我去找你的母親,」德伯溫和地說。經過苔絲身旁的時候他又低聲說:「記住吧,以後你會對我客氣的!」

德伯離去後,苔絲俯身向著墓室的門口說——

「為什麼我在這扇門的外邊而不是躺在裡邊呀!」

與此同時,瑪麗安和伊絲正隨著她們原先的房東(這家農戶帶著他們的傢俱、行李以及全部雜物和用品)去他們的迦南——這正是那天早晨另一戶人家剛撇下的埃及。不過這兩個姑娘沒過一會兒就不再去想她們所要去的地方了。她們此刻所談論的,是安吉爾·克萊爾和苔絲,以及老是纏著苔絲的她那位追求者;時至今日,亞歷克·德伯過去與苔絲曾經有過一些什麼關係,這兩個姑娘一半根據別人所說,一半靠自己猜測,已經知道了一個大概。

「現在的情形跟苔絲認識他之前不同,」瑪麗安說。「他已經欺騙過苔絲一回,這就使情況完全不一樣了。如果苔絲再上他一次當,那真是太可憐了。我們對於克萊爾先生是再也沒有什麼指望的了,伊絲,那麼為什麼我們不成全他和苔絲兩人的好事,設法幫助他們重歸於好呢?要是他知道苔絲眼下處境如此困難,知道那個人始終在糾纏苔絲,那麼他也許會回來照顧他的妻子了。」

「我們有沒有什麼辦法讓他知道呢?」

一路上這兩個姑娘一直在思忖這個問題,可是到了目的地,她們的心思卻又轉移了,因為在這個新地方安頓下來有許多事情夠她們忙的。然而,一個月以後,當她們安定了的時候,兩人沒有進一步得知苔絲後來情況如何,卻聽說了克萊爾不久就要回來的訊息。一方面是由於聽說了這個訊息之後依然存在於心中的對於克萊爾的感情使她們激動起來,另一方面更是因為真心誠意為苔絲著想,瑪麗安取出兩人所共有的那瓶廉價墨水,旋開瓶蓋,兩個姑娘一起動腦筋給克萊爾寫了下面這幾行字:

尊敬的先生——快來照顧你的妻子吧,如果你確實還像她愛你一樣地愛著她。因為她正面臨一個偽裝成朋友的敵人。先生,一個本該遠離她的人在糾纏她。一個女人不該經受她承受不了的遭遇,滴水能穿石——唉,還不止呢——滴水能穿金剛石呀。

兩個好心人

她們把信寄往埃姆大教堂牧師住所,因為與安吉爾·克萊爾有關的地方她們只聽說過這麼一個。她們覺得這一行為顯示了自己的豁達大度,所以信寄走之後兩個姑娘著實亢奮了一陣子,一邊非常激動地時斷時續地唱歌,一邊動情地流淚。

本章註釋

原文是「將來的忿怒」,語出《聖經·新約·路加福音》第3章第7節:「約翰對那出來要受他洗禮的眾人說,毒蛇的種類,誰指示你們逃避將來的忿怒呢。」

參見《聖經·新約·哥林多後書》第6章第17節。

語出《聖經·新約·羅馬書》第8章第23節。

參見英國詩人、劇作家、小說家奧立佛·哥爾德斯密斯(1730—1774)的長詩《荒村》第180行。

見《聖經·新約·哥林多前書》第7章第14節。

2月2日,此節為紀念聖母馬利亞產後淨穢攜耶穌往聖殿之日,以點燃之燭慶之,故名。

即聖母領報節那一天(3月25日)。

指耶穌在山上對其門徒的訓示,內容系基督教的基本教義。

法國啟蒙思想家、作家、哲學家伏爾泰(1694—1778)所著。

托馬斯·亨利·赫胥黎(1825—1895)——英國博物學家,教育改革家;他支援達爾文學說,使之得到普及。

引自《聖經·新約·彼得後書》第2章第19至20節。

《聖經》裡的地名,在耶路撒冷附近,是一個焚燒垃圾的地方,因此被用作地獄的代名詞。

參見《聖經·新約·啟示錄》第10章第3節。

參見《聖經·新約·提摩太前書》第1章第19至20節:「常存信心和無虧的良心。有人丟棄良心,就在真道上如同船破壞了一般。其中有許米乃和亞力山大。我已經把他們交給撒旦,使他們受責罰,就不再謗瀆了。」

指耶穌基督派出傳佈福音的門徒之一聖保羅。

參見《聖經·新約·路加福音》第9章第62節:「耶穌說,手扶著犁向後看的,不配進上帝的國。」

參見《聖經·舊約·何西阿書》第2章第7節;德伯將原來這一段話裡的「他們」改成了「他」。

典出《聖經·舊約·創世記》第28章第12節:[雅各]「夢見一個梯子立在地上,梯子的頭頂著天,有上帝的使者在梯子上,上去下來。」

「安吉爾」原文是angel,意為「天使」,而天使應該是神的使者,安吉爾卻不信仰上帝。

《聖經》故事裡說,上帝曾試驗亞伯拉罕,要他把他的獨子以撒帶上山去獻為燔祭。見《聖經·舊約·創世記》第22章第1—13節。

參見《聖經·舊約·士師記》第8章第2節。

據說十七世紀的英國有兩種試驗女巫的方法:一是針刺法,即以針刺女巫身上任何一個贅疣,如果她並無感覺,那麼這贅疣便是給幼巫哺乳的乳頭;一是水淹法,被投入水中而浮在水面上的即為巫,因為巫既然拒絕浸禮,必然被水所拒絕。

參見《聖經·舊約·出埃及記》第13章第21—22節。

彌爾頓《失樂園》第9部第626—631行。

指英國著名詩人威廉·華茲華斯(1770—1850),下文兩行詩引自他的《不朽頌》。

聖經故事中所說的一隻裡面裝著刻有十誡的兩塊石板的木櫃,以色列人帶著它逃出埃及;它被認為是十分神聖的,因為它象徵著上帝在他的選民中間。

拉丁文:古代德伯家族墓地之門。

此句引自英國詩人阿爾弗雷德·丁尼生(1809—1892)的「亞瑟王之死」一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