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世同堂

我這一輩子 老舍 第2頁,共2頁

瑞全,因為氣憤,話雖然說的不很多,可是有點聲嘶力竭的樣子。心中也彷彿很亂,沒法再說下去。在理智上,他知道中國的軍備不是日本的敵手,假若真打起來,我們必定吃很大的虧。但是,從感情上,他又願意馬上抵抗,因為多耽誤一天,日本人便多佔一天的便宜;等到敵人完全佈置好,我們想還手也來不及了!他願意抵抗。假若中日真的開了仗,他自己的生命是可以獻給國家的。可是,他怕被人問道:「犧牲了性命,準能打得勝嗎?」他絕不懷疑自己的情願犧牲,可是不喜歡被人問道,他已經快在大學畢業,不能在大家面前顯出有勇無謀,任著感情亂說。他身上出了汗。抓了抓頭,他坐下了,臉上起了好幾個紅斑點。

「瑞宣?」錢先生的眼神與語氣請求瑞宣發表意見。

瑞宣先笑了一下,而後聲音很低地說:「還是打好!」

錢先生閉上了眼,詳細咂摸瑞宣的話的滋味。

瑞全跳了起來,把雙手放在瑞宣的雙肩上:「大哥!大哥!」他的臉完全紅了,又叫了兩聲大哥,而說不上話來。

這時候,小順兒跑了進來,「爸!門口,門口……」祁老人正找不著說話的機會與物件,急快地抓到重孫子:「你看!你看!剛開開門,你就往外跑,真不聽話!告訴你,外邊鬧日本鬼子哪!」

小順兒的鼻子皺起來,撇著小嘴:「什麼小日本兒,我不怕!中華民國萬歲!」他得意地伸起小拳頭來。「順兒!門口怎麼啦?」瑞宣問。

小順兒手指著外面,神色相當詭秘地說:「那個人來了!說要看看你!」

「哪個人?」

「三號的那個人!」小順兒知道那個人是誰,可是因為聽慣了大家對那個人的批評,所以不願意說出姓名來。

「冠先生?」

小順兒對爸爸點了點頭。

「誰?噢,他!」錢先生要往起立。

「錢先生!坐著你的!」祁老人說。

「不坐了!」錢先生立起來。

「你不願意跟他談話,走,上我屋裡去!」祁老人誠意地相留。

「不啦!改天談,我再來!不送!」錢先生已很快地走到屋門口。

祁老人扶著小順兒往外送客。他走到屋門口,錢先生已走到南屋外的棗樹下。瑞宣、瑞全追著送出去。

冠曉荷在街門坎裡立著呢。他穿著在三十年前最時行,後來曾經一度極不時行,到如今又二番時行起來的團龍藍紗大衫,極合身,極大氣。下面,白地細藍道的府綢褲子,散著褲腳;腳上是青絲襪,白千層底青緞子鞋;更顯得連他的影子都極漂亮可愛。見錢先生出來,他一手輕輕拉了藍紗大衫的底襟一下,一手伸出來,滿面春風地想和錢先生拉手。

錢先生既沒失去態度的自然,也沒找任何的掩飾,就那麼大大方方地走出去,使冠先生的手落了空。

冠先生也來得厲害,若無其事地把手順便送給了瑞宣,很親熱地握了一會兒。然後,他又和瑞全拉手,而且把左手放在上面,輕輕地按了按,顯出加勁兒的親熱。

祁老人不喜歡冠先生,帶著小順兒到自己屋裡去。瑞宣和瑞全陪著客人在客廳裡談話。

冠先生只到祁家來過兩次。第一次是祁老太太病故,他過來上香奠酒,並沒坐多大一會兒就走了。第二次是謠傳瑞宣要做市立中學的校長,他過來預為賀喜,坐了相當長的時間。後來,謠言並未變成事實,他就沒有再來過。

今天,他是來會錢先生,而順手看看祁家的人。冠曉荷在軍閥混戰的時期,頗做過幾任地位雖不甚高,而油水很厚的官。他做過稅局局長,頭等縣的縣長,和省政府的小官兒。近幾年來,他的官運不甚好,所以他厭惡南京政府,而每日與失意的名士、官僚、軍閥鬼混。他總以為他的朋友中必定有一兩個會重整旗鼓,再掌大權的,那麼,他自己也就還有一步好的官運——也就是財運。和這些朋友交往,他的模樣服裝都很夠格兒;同時,他的幾句二簧,與八圈麻將,也都不甚寒磣。近來,他更學著念佛,研究些符咒與法術;於是,在遺老們所常到的恆善社,和其他的宗教團體與慈善機關,他也就有資格參加進去。他並不怎麼信佛與神,而只拿佛法與神道當作一種交際的需要,正如同他須會唱會賭那樣。

只有一樣他來不及,他作不上詩文,畫不上梅花或山水來。他所結交的名士們,自然用不著說,是會這些把戲的了;就連在天津做寓公的,有錢而失去勢力的軍閥與官僚,也往往會那麼一招兩招的。連大字不識的丁老帥,還會用大麻刷子寫一丈大的一筆虎呢。就是完全不會寫不會畫的闊人,也還愛說道這些玩意兒;這種玩意兒是「闊」的一種裝飾,正像闊太太必有鑽石與珍珠那樣。

他早知道錢默吟先生能詩善畫,而家境又不甚寬綽。他久想送幾個束脩,到錢家去燻一燻。他不希望自己真能作詩或作畫,而只求知道一點術語和詩人畫家的姓名,與派別,好不至於在名人們面前丟醜。

他設盡方法想認識錢先生,而錢先生始終像一棵樹——你招呼他,他不理你。他又不敢直入公堂地去拜訪錢先生,因為若一度遭了拒絕,就不好再謀面了。今天,他看見錢先生到祁家去,所以也趕過來。在祁家相識之後,他就會馬上直接送兩盆花草,或幾瓶好酒去,而得到燻一燻的機會。還有,在他揣測,別看錢默吟很窘,說不定家中會收藏著幾件名貴的字畫。自然嘍,他若肯出錢買古玩的話,有的是現成的「琉璃廠」。不過,他不想把錢花在這種東西上。那麼,假若與錢先生交熟了以後,他想他必會有方法弄過一兩件寶物來,豈不怪便宜的嗎?有一兩件古物擺在屋裡,他豈不就在陳年竹葉青酒,與漂亮的姨太太而外,便又多一些可以展覽的東西,而更提高些自己的身份嗎?

沒想到,他會碰了錢先生一個軟釘子!他的心中極不高興。他承認錢默吟是個名士,可是比錢默吟的名氣大著很多的名士也沒有這麼大的架子呀!「給臉不要臉,好,咱們走著瞧吧!」他想報復:「哼!只要我一得手,姓錢的,準保有你個樂子!」在表面上,他可是照常鎮定,臉上含著笑與祁家弟兄敷衍。

「這兩天時局很不大好呢!有什麼訊息沒有?」

「沒什麼訊息,」瑞宣也不喜歡冠先生,可是沒法不和他敷衍,「荷老看怎樣?」

「這個——」冠先生把眼皮垂著,嘴張著一點,做出很有見解的樣子,「這個——很難說!總是當局的不會應付。若是應付得好,我想事情絕不會弄到這麼嚴重!」

瑞全的臉又紅起來,語氣很不客氣地問:「冠先生,你看應當怎樣應付呢?」

「我?」冠先生含笑地愣了一小會兒,「這就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了!我現在差不多是專心研究佛法。告訴二位,佛法中的滋味實在是奇妙無窮!知道一點佛說佛法,心裡就像喝了點美酒似的,老那麼暈暈忽忽的好受!前天,在孫清老家裡,(丁老帥,李將軍、方錫老,都在那兒),我們把西王母請下來了,還給她照了個相。玄妙,妙不可言!想想看,西王母,照得清楚極了,嘴上有兩條長鬚,就和鯰魚的須一樣,很長很長,由這兒——」他的手指了指嘴,「一直——」,他的嘴等著他的手向肩上繞,「伸到這兒,玄妙!」

「這也是佛法?」瑞全很不客氣地問。

「當然!當然!」冠先生板著臉,十分嚴肅地說,「佛法廣大無邊,變化萬端,它能顯示在兩條鯰魚須上!」

他正要往下說佛法,他的院裡一陣喧譁。他立起來,聽了聽。「噢,大概是二小姐回來了!昨天她上北海去玩,大概是街上一亂,北海關了前後門,把她關在裡邊了。內人很不放心,我倒沒怎麼慌張,修佛的人就有這樣好處,心裡老是暈暈乎乎的,不著急,不發慌;佛會替咱們安排一切!好,我看看去,咱們改天再暢談。」說罷,他臉上鎮定,而腳步相當快地往外走。

祁家弟兄往外相送。瑞宣看了三弟一眼,三弟的臉紅了一小陣兒。

已到門口,冠先生很懇切地,低聲地向瑞宣說:「不要發慌!就是日本人真進了城,咱們也有辦法!有什麼過不去的事,找我來,咱們是老鄰居,應當互助!」

天很熱,而全國的人心都涼了,北平陷落!

李四爺立在槐蔭下,聲音悽慘地對大家說:「預備下一塊白布吧!萬一非掛旗不可,到時候用胭脂塗個紅球就行!庚子年,我們可是掛過!」他的身體雖還很強壯,可是今天他感到疲乏。說完話,他蹲在了地上,呆呆地看著一條綠槐蟲兒。

李四媽在這兩天裡迷迷糊糊地似乎知道有點什麼危險,可是始終也沒細打聽。今天,她聽明白了是日本兵進了城,她的大近視眼連連地眨巴,臉上白了一些。她不再罵她的老頭子,而走出來與他蹲在了一處。

拉車的小崔,赤著背出來進去地亂晃。今天沒法出車,而家裡沒有一粒米。晃了幾次,他湊到李老夫婦的跟前:「四奶奶!您還得行行好哇!」

李四爺沒有抬頭,還看著地上的綠蟲兒。李四媽,不像平日那麼哇啦哇啦的,用低微的聲音回答:「待一會兒,我給你送二斤雜合麵兒去!」

「那敢情好!我這兒謝謝四奶奶啦!」小崔的聲音也不很高。

「告訴你,好小子,別再跟家裡的吵!日本鬼子進了城!」李四媽沒說完,嘆了口氣。

剃頭匠孫七並不在剃頭棚子裡耍手藝,而是在附近一帶的鋪戶做包月活。從老手藝的水準說,他對打眼,掏耳,捶背,和刮臉,都很出色。對新興出來的花樣,像推分頭,燙髮什麼的,他都不會,也不屑於去學——反正他做買賣家的活是用不著這一套新手藝的。今天,鋪子都沒開市,他在家中喝了兩盅悶酒,臉紅撲撲地走出來。藉著點酒力,他想發發牢騷:

「四太爺!您是好意。告訴大夥兒掛白旗,誰愛掛誰掛,我孫七可就不能掛!我恨日本鬼子!我等著,他們敢進咱們的小羊圈,我教他們知道知道我孫七的厲害!」

要擱在平日,小崔一定會跟孫七因辯論而吵起來;他們倆一向在辯論天下大事的時候是死對頭。現在,李四爺使了個眼神,小崔一聲沒出地躲開。孫七見小崔走開,頗覺失望,可是還希望李老者跟他閒扯幾句,李四爺一聲也沒出。孫七有點不得勁兒。待了好大半天,李四爺抬起頭來,帶著厭煩與近乎憤怒的神氣說:「孫七!回家睡覺去!」孫七,雖然有點酒意,也不敢反抗李四爺,笑了一下,走回家去。

六號沒有人出來。小文夫婦照例現在該吊嗓子,可是沒敢出聲。劉師傅在屋裡用力地擦自己的一把單刀。

頭上已沒有了飛機,城外已沒有了炮聲,一切靜寂。只有響晴的天上似乎有一點什麼波動,隨人的脈搏輕跳,跳出一些金的星,白的光。亡國的晴寂!

瑞宣,胖胖的,長得很像父親。不論他穿著什麼衣服,他的樣子老是那麼自然,大雅。這個文文雅雅的態度,在祁家是獨一份兒。祁老太爺和天佑是安分守己的買賣人,他們的舉止言談都毫無掩飾地露出他們的本色。瑞豐受過教育,而且有點不大看得起祖父與父親,所以他拼命往文雅,時髦裡學。可是,因為學得過火,他老顯出點買辦氣或市儈氣;沒得到文雅,反失去家傳的純樸。老三瑞全是個愣小子,毫不關心哪是文雅,哪是粗野。只有瑞宣,不知從何處學來的,或者學也不見就學得到,老是那麼溫雅自然。同他的祖父,父親一樣,他做事非常認真。但是,在認真中——這就與他的老人們不同了——他還很自然,不露出劍拔弩張的樣子。他很儉省,不虛花一個銅板,但是他也很大方——在適當的地方,他不打算盤。在他心境不好的時候,他像一片春陰,教誰也能放心不會有什麼狂風暴雨。在他快活的時候,他也只有微笑,好像是笑他自己為什麼要快活的樣子。

他很用功,對中國與歐西的文藝都有相當的認識。可惜他沒機會,或財力,去到外國求深造。在學校教書,他是頂好的同事與教師,可不是頂可愛的,因為他對學生的功課一點也不馬虎,對同事們的應酬也老是適可而止。他對任何人都保持著個相當的距離。他不故意地冷淡誰,也不肯繞著彎子去巴結人。他是憑本事吃飯,無須故意買好兒。

在思想上,他與老三很接近,而且或者比老三更深刻一點。所以,在全家中,他只與老三說得來。可是,與老三不同,他不願時常發表他的意見。這並不是因為他驕傲,不屑於對牛彈琴,而是他心中老有點自愧——他知道的是甲,而只能做到乙,或者甚至於只到丙或丁。他似乎有點女性,在行動上他總求全盤的體諒。舉個例說:在他到了該結婚的年紀,他早已知道什麼戀愛神聖,結婚自由那一套。可是他娶了父親給他定下的「韻梅」。他知道不該把一輩子拴在個他所不愛的女人身上,但是他又不忍看祖父、父母的淚眼與愁容。他替他們想,也替他的未婚妻想。想過以後,他明白了大家的難處,而想得到全盤的體諒。他只好娶了她。他笑自己這樣的軟弱。同時,趕到他一看祖父與父母的臉上由憂愁改為快活,他又感到一點驕傲——自我犧牲的驕傲。

當下過雪後,他一定去趟北海,爬到小白塔上,去看西山的雪峰。在那裡,他能一氣立一個鐘頭。那白而遠的山峰把他的思想引到極遠極遠的地方去。他願意擺脫開一切俗事,到深遠的山中去讀書,或是乘著大船,在海中周遊世界一遭。趕到不得已地由塔上下來,他的心便由高山與野海收回來,而想到他對家庭與學校的責任。他沒法卸去自己的人世間的責任而跑到理想的世界裡去。於是,他順手兒在路上給祖父與小順兒買些點心,像個賢孫慈父那樣婆婆媽媽的!好吧,既不能遠走高飛,便回家招老小一笑吧!他的無可如何的笑紋又擺在他凍紅了的臉上。

他幾乎沒有任何嗜好。黃酒,他能喝一斤。可是非到過年過節的時候,絕不動酒。他不吸菸。茶和水並沒有什麼分別。他的娛樂只有幫著祖父種種花,和每星期到「平安」去看一次或兩次電影。他看電影有個實際的目的:他的英文很不錯,可是說話不甚流利,所以他願和有聲片子去學習。每逢他到「平安」去,他總去得很早,好買到前排的座位——既省錢,又得聽。坐在那裡,他連頭也不回一次,因為他知道二爺瑞豐夫婦若也在場,就必定坐頭等座兒;他不以坐前排為恥,但是倒怕老二夫婦心裡不舒服。

北平陷落了,瑞宣像個熱鍋上的螞蟻,出來進去,不知道要做什麼好。他失去了平日的沉靜,也不想去掩飾。出了屋門,他仰頭看看天,天是那麼晴朗美麗,他知道自己還是在北平的青天底下。一低頭,彷彿是被強烈的陽光閃的,眼前黑了一小會兒——天還是那麼晴藍,而北平已不是中國人的了!他趕緊走回屋裡去。到屋裡,他從平日積蓄下來的知識中,去推斷中日的戰事與世界的關係。忽然聽到太太或小順兒的聲音,他嚇了一跳似的,從世界大勢的陰雲中跳回來:他知道中日的戰爭必定會使世界的地理與歷史改觀,可是擺在他面前的卻是這一家老少的安全與吃穿。祖父已經七十多歲,不能再去出力掙錢。父親掙錢有限,而且也是五十好幾的人。母親有病,禁不起驚慌。二爺的收入將將夠他們夫婦倆花的,而老三還正在讀書的時候。天下太平,他們都可以不愁吃穿,過一份無災無難的日子。今天,北平亡了,該怎麼辦?平日,他已是當家的;今天,他的責任與困難更要增加許多倍!在一方面,他是個公民,而且是個有些知識與能力的公民,理當去給國家做點什麼,在這國家有了極大危難的時候。在另一方面,一家老的老,小的小,平日就依仗著他,現在便更需要他。他能甩手一走嗎?不能!不能!可是,不走便須在敵人腳底下做亡國奴,他不能受!不能受!

出來進去,出來進去,他想不出好主意。他的知識告訴他那最高的責任,他的體諒又逼著他去顧慮那最迫切的問題。他想起文天祥、史可法,和許多許多的民族英雄,同時也想起杜甫在流離中的詩歌。

老二還在屋中收聽廣播——日本人的廣播。

老三在院中把腳跳起多高:「老二,你要不把它關上,我就用石頭砸碎了它!」

小順兒嚇愣了,忙跑到祖母屋裡去。祖母微弱的聲音叫著,「老三!老三!」

瑞宣一聲沒出地把老三拉到自己的屋中來。

哥兒倆對愣了好大半天,都想說話,而不知從何處說起。老三先打破了沉寂,叫了聲:「大哥!」瑞宣沒有答應出來,好像有個棗核堵住了他的嗓子。老三把想起來的話又忘了。

屋裡,院中,到處,都沒有聲響。天是那麼晴,陽光是那麼亮,可是整個的大城——九門緊閉——像晴光下的古墓!忽然的,遠處有些聲音,像從山上往下軲轆石頭。

「老三,聽!」瑞宣以為是重轟炸機的聲音。

「敵人的坦克車,在街上示威!」老三的嘴角上有點為阻攔嘴唇顫動的慘笑。

老大又聽了聽。「對!坦克車!輛數很多!哼!」他咬住了嘴唇。

坦克車的聲音更大了,空中與地上都在顫抖。

最愛和平的中國的最愛和平的北平,帶著它的由歷代的智慧與心血而建成的湖山、宮殿、壇社、寺宇、宅園、樓閣與九條彩龍的影壁,帶著它的合抱的古柏,倒垂的翠柳,白玉石的橋樑,與四季的花草,帶著它的最清脆的語言,溫美的禮貌,誠實的交易,徐緩的腳步,與唱給宮廷聽的歌劇……不為什麼,不為什麼,突然的被飛機與坦克強姦著它的天空與柏油路!

「大哥!」老三叫了聲。

街上的坦克,像幾座鐵礦崩炸了似的發狂地響著,瑞宣的耳與心彷彿全聾了。

「大哥!」

「啊?」瑞宣的頭偏起一些,用耳朵來找老三的聲音,「噢!說吧!」

「我得走!大哥!不能在這裡做亡國奴!」

「啊?」瑞宣的心還跟著坦克的聲音往前走。

「我得走!」瑞全重了一句。

「走?上哪兒?」

坦克的聲音稍微小了一點。

「上哪兒都好,就是不能在太陽旗下活著!」

「對!」瑞宣點了點頭,胖臉上起了一層小白疙瘩。「不過,也別太忙吧?誰知道事情準變成什麼樣子呢?萬一過幾天‘和平’解決了,豈不是多此一舉?你還差一年才能畢業!」

「你想,日本人能叼住北平,再撒了嘴?」

「除非把華北的利益全給了他!」

「沒了華北,還有北平?」

瑞宣愣了一會兒,才說:「我是說,咱們允許他用經濟侵略,他也許收兵。武力侵略沒有經濟侵略那麼合算。」坦克車的聲音已變成像遠處的輕雷。

瑞宣聽了聽,接著說:「我不攔你走,只是請你再稍等一等!」

「要等到走不了的時候,可怎麼辦?」

瑞宣嘆了口氣,說:「哼!你……我永遠走不了!」

「大哥,咱們一同走!」

瑞宣的淺而慘的笑又顯露在抑鬱的臉上:「我怎麼走?難道叫這一家老小都……」

「太可惜了!你看,大哥,數一數,咱們國內像你這樣受過高等教育,又有些本事的人,可有多少?」

「我沒辦法!」老大又嘆了口氣,「只好你去盡忠,我來盡孝了!」

這時候,李四爺已立起來,輕輕地和白巡長談話。白巡長已有四十多歲,臉上剃得光光的,看起來還很精神。他很會說話,遇到住戶們打架拌嘴,他能一面挖苦,一面恫嚇,而把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因此,小羊圈一帶的人們都怕他的利口,而敬重他的好心。

今天,白巡長可不十分精神。他深知道自己的責任是怎樣的重大——沒有巡警就沒有治安可言。雖然他只是小羊圈這一帶的巡長,可是他總覺得整個的北平也多少是他的。他愛北平,更自傲能做北平城內的警官。可是,今天北平被日本人佔據了;從此他就得給日本人維持治安了!論理說,北平既歸了外國人,就根本沒有什麼治安可講。但是,他還穿著那身制服,還是巡長!他不大明白自己是幹什麼呢!「你看怎樣呀?巡長!」李四爺問,「他們能不能亂殺人呢?」

「我簡直不敢說什麼,四大爺!」白巡長的語聲很低,「我彷彿是教人家給扣在大缸裡啦,看不見天地!」

「咱們的那麼多的兵呢?都哪兒去啦?」

「都打仗來著!打不過人家呀!這年月,打仗不能專憑膽子大、身子棒啦!人家的槍炮厲害,有飛機坦克!咱們……」

「那麼,北平城是丟鐵了?」

「大隊坦克車剛過去,你難道沒聽見?」

「鐵啦?」

「鐵啦!」

「怎麼辦呢?」李四爺把聲音放得極低,「告訴你,巡長,我恨日本鬼子!」

巡長向四外打了一眼:「誰不恨他們?得了,說點正經的:四大爺,你待會兒到祁家、錢家去告訴一聲,教他們把書什麼的燒一燒。日本人恨唸書的人!家裡要是存著三民主義或是洋文書,就更了不得!我想這條衚衕裡也就是他們兩家有書,你去一趟吧!我不好去——」巡長看了看自己的制服。

李四爺點頭答應。白巡長無精打采地向葫蘆腰裡走去。

四爺到錢家拍門,沒人答應。他知道錢先生有點古怪脾氣,又加上在這兵荒馬亂的時候不便惹人注意,所以等了一會兒就上祁家來。

祁老人的誠意歡迎,使李四爺心中痛快了一點。為怕因祁老人提起陳穀子爛芝麻而忘了正事,他開門見山地說明了來意。祁老人對書籍沒有什麼好感,不過書籍都是錢買來的,燒了未免可惜。他打算教孫子們挑選一下,把該燒的賣給「打鼓兒的」好了。

「那不行!」李四爺對老鄰居的安全是誠心關切著的,「這兩天不會有打鼓兒的;就是有,他們也不敢買書!」說完,他把剛才沒能叫開錢家的門的事也告訴了祁老者。祁老者在院中叫瑞全:「瑞全,好孩子,把洋書什麼的都燒了吧!都是好貴買來的,可是咱們能留著它們惹禍嗎?」老三對老大說:「看!焚書坑儒!你怎樣?」

「老三你說對了!你是得走!我既走不開,就認了命!你走!我在這兒焚書,掛白旗,當亡國奴!」老大無論如何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落了淚。

「聽見沒有啊,小三兒?」祁老者又問了聲。

「聽見了!馬上就動手!」瑞全不耐煩地回答了祖父,而後小聲地向瑞宣:「大哥!你要是這樣,教我怎好走開呢?」

瑞宣用手背把淚抹去。「你走你的,老三!要記住,永遠記住,你家的老大並不是個沒出息的人……」他的嗓子裡噎了幾下,不能說下去。

(節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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