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老太爺什麼也不怕,只怕慶不了八十大壽。在他的壯年,他親眼看見八國聯軍怎樣攻進北京城。後來,他看見了清朝的皇帝怎樣退位,和接續不斷的內戰;一會兒九城的城門緊閉,槍聲與炮聲日夜不絕;一會兒城門開了,馬路上又飛馳著得勝的軍閥的高車大馬。戰爭沒有嚇倒他,和平使他高興。逢節他要過節,遇年他要祭祖,他是個安分守己的公民,只求消消停停地過著不至於愁吃愁穿的日子。即使趕上兵荒馬亂,他也自有辦法:最值得說的是他的家裡老存著全家夠吃三個月的糧食與鹹菜。這樣,即使炮彈在空中飛,兵在街上亂跑,他也會關上大門,再用裝滿石頭的破缸頂上,便足以消災避難。
為什麼祁老太爺只預備三個月的糧食與鹹菜呢?這是因為在他的心理上,他總以為北平是天底下最可靠的大城,不管有什麼災難,到三個月必定災消難滿,而後諸事大吉。北平的災難恰似一個人免不了有些頭疼腦熱,過幾天自然會好了的。不信,你看吧,祁老太爺會屈指算計:直皖戰爭有幾個月?直奉戰爭又有好久?啊!聽我的,咱們北平的災難過不去三個月!
七七抗戰那一年,祁老太爺已經七十五歲。對家務,他早已不再操心。他現在的重要工作是澆澆院中的盆花,說說老年間的故事,給籠中的小黃鳥添食換水,和攜著重孫子孫女極慢極慢地去逛大街和護國寺。可是,盧溝橋的炮聲一響,他老人家便沒法不稍微操點心了,誰教他是四世同堂的老太爺呢?
兒子已經是過了五十歲的人,而兒媳的身體又老那麼病病歪歪的,所以祁老太爺把長孫媳婦叫過來。老人家最喜歡長孫媳婦,因為第一,她已給祁家生了兒女,叫他老人家有了重孫子孫女;第二,她既會持家,又懂得規矩,一點也不像二孫媳婦那樣把頭髮燙得爛雞窩似的,看著心裡就鬧得慌;第三,兒子不常住在家裡,媳婦又多病,所以事實上是長孫與長孫媳婦當家,而長孫終日在外教書,晚上還要預備功課與改卷子,那麼一家十口的衣食茶水,與親友鄰居的慶弔交際,便差不多都由長孫媳婦一手操持了;這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所以老人天公地道地得偏疼點她。還有,老人自幼長在北平,耳習目染地和旗籍人學了許多規矩禮路:兒媳婦見了公公,當然要垂手侍立。可是,兒媳婦既是五十多歲的人,身上又經常鬧著點病;老人若不教她垂手侍立吧,便破壞了家規;教她立規矩吧,又於心不忍,所以不如干脆和長孫媳婦商議商議家中的大事。祁老人的背雖然有點彎,可是全家還屬他的身量最高。在壯年的時候,他到處都被叫作「祁大個子」。高身量,長臉,他本應當很有威嚴,可是他的眼睛太小,一笑便變成一條縫子,於是人們只看見他的高大的身軀,而覺不出什麼特別可敬畏的地方來。到了老年,他倒變得好看了一些:黃暗的臉,雪白的鬚眉,眼角腮旁全皺出永遠含笑的紋溜;小眼深深地藏在笑紋與白眉中,看去總是笑眯眯的顯出和善;在他真發笑的時候,他的小眼放出一點點光,倒好像是有無限的智慧而不肯一下子全放出來似的。
把長孫媳婦叫來,老人用小胡梳輕輕地梳著白鬚,半天沒有出聲。老人在幼年只讀過三本小書與六言雜字;少年與壯年吃盡苦處,獨力置買了房子,成了家。他的兒子也只在私塾讀過三年書,就去學徒;直到了孫輩,才受了風氣的推移,而去入大學讀書。現在,他是老太爺,可是他總覺得學問既不及兒子——兒子到如今還能背誦上下《論語》,而且寫一筆被算命先生推獎的好字——更不及孫子,而很怕他們看不起他。因此,他對晚輩說話的時候總是先愣一會兒,表示自己很會思想。對長孫媳婦,他本來無須這樣,因為她識字並不多,而且一天到晚嘴中不是叫孩子,便是談論油鹽醬醋。不過,日久天長,他已養成了這個習慣,也就只好教孫媳婦多站一會兒了。
長孫媳婦沒入過學校,所以沒有學名。出嫁以後,才由她的丈夫像贈送博士學位似的送給她一個名字——韻梅。韻梅兩個字彷彿不甚走運,始終沒能在祁家通行得開。公婆和老太爺自然沒有喊她名字的習慣與必要,別人呢,又覺得她只是個主婦,和「韻」與「梅」似乎都沒多少關係。況且,老太爺以為「韻梅」和「運煤」既然同音,也就應該同一個意思,「好嗎,她一天忙到晚,你們還忍心教她去運煤嗎?」這樣一來,連她的丈夫也不好意思叫她了,於是她除了「大嫂」「媽媽」等應得的稱呼外,便成了「小順兒的媽」;小順兒是她的小男孩。
小順兒的媽長得不難看,中等身材,圓臉,兩隻又大又水靈的眼睛。她走路,說話,吃飯,做事,都是快的,可是快得並不發慌。她梳頭洗臉搽粉也全是快的,所以有時候碰巧了把粉搽得很勻,她就好看一些;有時候沒有搽勻,她就不大順眼。當她沒有把粉搽好而被人家嘲笑的時候,她仍舊一點也不發急,而隨著人家笑自己。她是天生的好脾氣。
祁老人把白鬚梳夠,又用手掌輕輕擦了兩把,才對小順兒的媽說:
「咱們的糧食還有多少啊?」
小順兒的媽的又大又水靈的眼很快地轉動了兩下,已經猜到老太爺的心意。很脆很快的,她回答:「還夠吃三個月的呢!」
其實,家中的糧食並沒有那麼多。她不願因說了實話,而惹起老人的囉唆。對老人和兒童,她很會運用善意的欺騙。「鹹菜呢?」老人提出第二個重要事項來。
她回答地更快當:「也夠吃的!幹疙疸,老鹹蘿蔔,全還有呢!」她知道,即使老人真的要親自點驗,她也能馬上去買些來。
「好!」老人滿意了。有了三個月的糧食與鹹菜,就是天塌下來,祁家也會抵抗的。可是老人並不想就這麼結束了關切,他必須給長孫媳婦說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日本鬼子又鬧事哪!哼!鬧去吧!庚子年,八國聯軍打進了北京城,連皇上都跑了,也沒把我的腦袋掰了去呀!八國都不行,單是幾個日本小鬼還能有什麼蹦兒?咱們這是寶地,多大的亂子也過不去三個月!咱們可也別太粗心大膽,起碼得有窩頭和鹹菜吃!」
老人說一句,小順兒的媽點一次頭,或說一聲「是」。老人的話,她已經聽過起碼有五十次,但是還當作新的聽。老人一見有人欣賞自己的話,不由得提高了一點嗓音,以便增高感動的力量:
「你公公,別看他五十多了,論操持家務還差得多呢!你婆婆,簡直是個病包兒,你跟她商量點事兒,她光會哼哼!這一家,我告訴你,就仗著你跟我!咱們倆要是不操心,一家子連褲子都穿不上!你信不信?」
小順兒的媽不好意思說「信」,也不好意思說「不信」,只好低著眼皮笑了一下。
「瑞宣還沒回來哪?」老人問。瑞宣是他的長孫。「他今天有四五堂功課呢。」她回答。
「哼!開了炮,還不快快地回來!瑞豐和他的那個瘋娘們呢?」老人問的是二孫和二孫媳婦——那個把頭髮燙成雞窩似的婦人。
「他們倆——」她不知道怎樣回答好。
「年輕輕的公母倆,老是蜜裡調油,一時一刻也離不開,真也不怕人家笑話!」
小順兒的媽笑了一下:「這早晚的年輕夫妻都是那個樣兒!」
「我就看不下去!」老人斬釘截鐵地說,「都是你婆婆寵得她!我沒看見過,一個年輕輕的婦道一天老長在北海,東安市場和——什麼電影園來著?」
「我也說不上來!」她真說不上來,因為她幾乎永遠沒有看電影去的機會。
「小三兒呢?」小三兒是瑞全,因為還沒有結婚,所以老人還叫他小三兒;事實上,他已快在大學畢業了。
「老三帶著妞子出去了。」妞子是小順兒的妹妹。
「他怎麼不上學呢?」
「老三剛才跟我講了好大半天,說咱們要再不打日本,連北平都要保不住!」小順兒的媽說得很快,可是也很清楚。「說的時候,他把臉都氣紅了,又是搓拳,又是摩掌的!我就直勸他,反正咱們姓祁的人沒得罪東洋人,他們一定不能欺侮到咱們頭上來!我是好意這麼跟他說,好教他消消氣;喝——哪知道他跟我瞪了眼,好像我和日本人串通一氣似的!我不敢再言語了,他氣哼哼地扯起妞子就出去了!您瞧,我招了誰啦?」
老人愣了一小會兒,然後感慨著說:「我很不放心小三兒,怕他早晚要惹出禍來!」
正說到這裡,院裡小順兒撒嬌地喊著:「爺爺!爺爺!你回來啦?給我買桃子來沒有?怎麼,沒有?連一個也沒有?爺爺你真沒出息!」
小順兒的媽在屋中答了言:「順兒!不準和爺爺訕臉!再胡說,我就打你去!」
小順兒不再出聲,爺爺走了進來。小順兒的媽趕緊去倒茶。爺爺(祁天佑)是位五十多歲的黑鬍子小老頭兒。中等身材,相當富態,圓臉,重眉毛,大眼睛,頭髮和鬍子都很重很黑,很配做個體面的鋪店的掌櫃的——事實上,他現在確是一家三間門面的布鋪掌櫃。他的腳步很重,每走一步,他的臉上的肉就顫動一下。做慣了生意,他的臉上永遠是一團和氣,鼻子上幾乎老擰起一旋笑紋。今天,他的神氣可有些不對。他還要勉強地笑,可是眼睛裡並沒有笑時那點光,鼻子上的一旋笑紋也好像不能擰緊;笑的時候,他幾乎不敢大大方方地抬起頭來。
「怎樣?老大!」祁老太爺用手指輕輕地抓著白鬍子,就手兒看了看兒子的黑鬍子,心中不知怎的有點不安似的。
黑鬍子小老頭很不自然地坐下,好像白鬍子老頭給了他一些什麼精神上的壓迫。看了父親一眼,他低下頭去,低聲地說:
「時局不大好呢!」
「打得起來嗎?」小順兒的媽以長媳的資格大膽地問。
「人心很不安呢!」
祁老人慢慢地立起來:「小順兒的媽,把頂大門的破缸預備好!」
祁家的房子坐落在西城護國寺附近的「小羊圈」。說不定,這個地方在當初或者真是個羊圈,因為它不像一般的北平的衚衕那樣直直的,或略微有一兩個彎兒,而是頗像一個葫蘆。通到西大街去的是葫蘆的嘴和脖子,很細很長,而且很髒。葫蘆的嘴是那麼窄小,人們若不留心細找,或向郵差打聽,便很容易忽略過去。進了葫蘆脖子,看見了牆根堆著的垃圾,你才敢放膽往裡面走,像哥倫布看到海上有漂浮著的東西才敢更向前進那樣。走了幾十步,忽然眼一明,你看見了葫蘆的胸:一個東西有四十步,南北有三十步長的圓圈,中間有兩棵大槐樹,四圍有六七家人家。再往前走,又是一個小巷——葫蘆的腰。穿過「腰」,又是一塊空地,比「胸」大著兩三倍,這便是葫蘆肚兒了。「胸」和「肚」大概就是羊圈吧?這還待歷史家去考察一番,而後才能斷定。
祁家的房便是在葫蘆胸裡。街門朝西,斜對著一棵大槐樹。在當初,祁老人選購房子的時候,房子的地位決定了他的去取。他愛這個地方。衚衕口是那麼狹窄不惹人注意,使他覺到安全;而葫蘆胸裡有六七家人家,又使他覺到溫暖。門外呢,兩株大槐下可供孩子們玩耍,既無車馬,又有槐豆槐花與槐蟲可以當作兒童的玩具。同時,地點雖是陋巷,而西通大街,背後是護國寺——每逢七八兩日有廟會——買東西不算不方便。所以,他決定買下那所房。
房子的本身可不很高明。第一,它沒有格局。院子是東西長而南北短的一個長條,所以南北房不能相對;假若相對起來,院子便被擠成一條縫,而頗像輪船上房艙中間的走道了。南房兩間,因此,是緊靠著街門,而北房五間面對著南院牆。兩間東房是院子的東盡頭;東房北邊有塊小空地,是廁所。南院牆外是一家老香燭店的曬佛香的場院,有幾株柳樹。幸而有這幾株樹,否則祁家的南牆外便什麼也沒有,倒好像是火車站上的房子,出了門便是野地了。第二,房子蓋得不甚結實。除了北房的木料還說得過去,其餘的簡直沒有值得誇讚的地方。在祁老人手裡,南房的山牆與東房的後牆便塌倒過兩次以上,而界牆的——都是碎磚頭砌的——坍倒是每年雨季所必不能免的。院中是一墁土地,沒有甬路;每逢雨季,院中的存水就能有一尺多深,出入都須打赤腳。
祁老人可是十分喜愛這所房。主要的原因是,這是他自己置買的產業,不論格局與建築怎樣不好,也值得自傲。其次,自從他有了這所房,他的人口便有增無減,到今天已是四世同堂!這裡的風水一定是很好!在長孫瑞宣結婚的時候,全部房屋都徹底地翻蓋了一次。這次是祁天佑出的力——他想把父親置買的產業變成一座足以傳世的堡壘,好上足以對得起老人,下對得起兒孫。木料糟了的一概撤換,碎磚都換上整磚,而且見木頭的地方全上了油漆。經這一修改,這所房子雖然在格局上仍然有欠體面,可是在實質上卻成了小羊圈數一數二的好房子。祁老人看著新房,滿意地嘆了口氣。到他做過六十整壽,決定退休以後,他的勞作便都放在美化這所院子上。在南牆根,他逐漸地給種上秋海棠、玉簪花、繡球和虎耳草。院中間,他養著四大盆石榴,兩盆夾竹桃,和許多不須費力而能開花的小植物。在南房前面,他還種了兩株棗樹,一株結的是大白棗,一株結的是甜酸的「蓮蓬子兒」。
看著自己的房,自己的兒孫,和手植的花草,祁老人覺得自己的一世勞碌並沒有虛擲。北平城是不朽之城,他的房子也是永世不朽的房子。
現在,天佑老夫婦帶著小順兒住南屋。五間北房呢,中間作客廳;客廳裡東西各有一個小門,通到瑞宣與瑞豐的臥室;盡東頭的和盡西頭的一間,都另開屋門,東頭是瑞全的,西頭是祁老太爺的臥室。東屋作廚房,並堆存糧米、煤球、柴火;冬天,也收藏石榴樹和夾竹桃什麼的。當初,在他買過這所房子來的時候,他須把東屋和南屋都租出去,才能顯著院內不太空虛;今天,他自己的兒孫都快住不下了。屋子都住滿了自家的人,老者的心裡也就充滿了歡喜。他像一株老樹,在院裡生滿了枝條,每一條枝上的花葉都是由他生出去的!
在衚衕裡,他也感到得意。四五十年來,他老住在這裡,而鄰居們總是今天搬來,明天搬走,能一氣住到十年二十年的就少少的。他們生,他們死,他們興旺,他們衰落,只有祁老人獨自在這裡生了根。因家道興旺而離開這陋巷的,他不去巴結;因家道衰落而連這陋巷也住不下去的,他也無力去救濟;他只知道自己老在這裡不動,漸漸地變成全衚衕的老太爺。新搬來的人家,必定先到他這裡來拜街坊;鄰居有婚喪事設宴,他必坐首席;他是這一帶的老人星,代表著人口昌旺,與家道興隆!
在得意裡,他可不敢妄想。他只希望能在自己的長條院子裡搭起喜棚,慶祝八十整壽。八十歲以後的事,他不願去想;假若老天教他活下去呢,很好;老天若收回他去呢,他閉眼就走,教子孫們穿著白孝把他送出城門去!在葫蘆胸裡,路西有一個門,已經堵死。路南有兩個門,都是清水脊門樓,房子相當整齊。路北有兩個門,院子都不大,可都住著三四家人家。假若路南是貴人區,路北便是貧民區。路東有三個門,盡南頭的便是祁宅。與祁家一牆之隔的院子也是個長條兒,住著三家子人。再過去,還有一家,裡外兩個院子,有二十多間房,住著至少有七八家子,而且人品很不齊。這可以算作個大雜院。祁老太爺不大看得起這個院子,所以拿那院子的人並不當作街坊看待;為掩飾真正的理由,他總說那個院子只有少一半在「胸」裡,而多一半在葫蘆腰裡,所以不能算作近鄰,倒好像「胸」與「腰」相隔有十幾里路似的。
把大雜院除外,祁老人對其餘的五個院子的看待也有等級。最被他重視的是由西數第一個——門牌一號——路南的門。這個門裡住著一家姓錢的,他們搬走過一次,可是不久又搬了回來,前後在這裡已住過十五六年。錢老夫婦和天佑同輩,他的兩個少爺都和瑞宣同過學。現在,大少爺已結了婚,二少爺也訂了婚而還未娶。在一般人眼中,錢家的人都有點奇怪。他們對人,無論是誰,都極有禮貌,可是也都保持著個相當的距離,好像對誰都看得起,又都看不起。他們一家人的服裝都永遠落後十年,或二十年,到如今,錢老先生到冬天還戴紅呢子大風帽。他家的婦女似乎永遠不出大門一步;遇必要的時候,她們必須在門口買點針線或青菜什麼的,也只把門開開一點縫子,彷彿怕走漏了門中什麼秘密似的。他們的男人雖然也和別家的一樣出來進去,可是他們的行動都像極留著神,好使別人莫測高深。錢老先生沒有做事,很少出門;只有在他臉上有點酒意的時候,才穿著古老的衣服在門口立一會兒,仰頭看著槐花,或向兒童們笑一笑。他們的家境如何?他們有什麼人生的樂趣?有什麼生活上的痛苦?都沒有人知道。他們的院子裡幾乎永遠沒有任何響動。遇上衚衕裡有什麼娶親的,出殯的,或是來了跑旱船或耍猴子的,大家都出來看看熱鬧,只有錢家的門照舊關得嚴嚴的。他們不像是過日子,而倒像終年的躲債或避難呢。
在全衚衕裡,只有祁老人和瑞宣常到錢家來,知道一些錢家的「秘密」。其實,錢家並沒有什麼秘密。祁老人心中很明白這個,但是不願對別人說。這樣,他就彷彿有一種替錢家保守秘密的責任似的,而增高了自己的身份。
錢家的院子不大,而滿種著花。祁老人的花苗花種就有許多是由這裡得來的。錢老先生的屋裡,除了鮮花,便是舊書與破字畫。他的每天的工作便是澆花、看書、畫畫和吟詩。到特別高興的時候,他才喝兩盅自己泡的茵陳酒。錢老先生是個詩人。他的詩不給別人看,而只供他自己吟味。他的生活是按照著他的理想安排的,並不管行得通行不通。他有時候捱餓,捱餓他也不出一聲。他的大少爺在中學教幾點鐘書,在趣味上也頗有父風。二少爺是這一家中最沒有詩意的,他開駛汽車。錢老先生絕不反對兒子去開汽車,而只不喜聞兒子身上的汽油味;因此,二少爺不大回家來,雖然並沒有因汽油味和父親犯了什麼意見。至於錢家的婦女,她們並不是因為男子專制而不出大門,而倒是為了服裝太舊,自慚形穢。錢先生與兒子絕對不是肯壓迫任何人的人,可是他們的金錢能力與生活的趣味使他們毫不注意到服裝上來,於是家中的婦女也就只好深藏簡出地不出去多暴露自己的缺陷。
在祁老人與錢先生的交往中,祁老人老來看錢先生,而錢先生絕對不到祁家去。假若祁老人帶來一瓶酒,送給錢先生,錢先生必定馬上派兒子送來比一瓶酒貴著兩三倍的一些禮物;他永遠不白受人家的東西。他的手中永遠沒有寬裕過,因為他永遠不算賬,不記賬。有錢他就花掉,沒錢他會愣著想詩。他的大少爺也有這樣的脾氣。他寧可多在家中練習幾點鐘的畫,而不肯去多教幾點鐘的書,增加一點收入。
論性格,論學識,論趣味,祁老人都沒有和錢先生成為好友的可能。可是,他們居然成了好朋友。在祁老人呢,他,第一,需要個年老的朋友,好有個地方去播放他的陳穀子爛芝麻。第二,他佩服錢老人的學問和人品。在錢先生呢,他一輩子不肯去巴結任何人,但是有願與他來往的,他就不便拒絕。他非常清高,可並沒有看不起人的惡習氣。假若有人願意來看他,他是個頂和藹可親的人。
雖然已有五十七八歲,錢默吟先生的頭髮還沒有多少白的。矮個子,相當胖,一嘴油光水滑的烏牙,他長得那麼厚厚敦敦的可愛。圓臉,大眼睛,常好把眼閉上想事兒。他的語聲永遠很低,可是語氣老是那麼謙恭和氣,教人覺得舒服。他和祁老人談詩,談字畫,祁老人不懂。祁老人對他講重孫子怎麼又出了麻疹,二孫媳怎麼又改燙了飛機頭,錢先生不感趣味。但是,兩個人好像有一種默契:你說,我就聽著;我說,你就聽著。錢默吟教祁老人看畫,祁老人便點頭誇好。祁老人報告家中的瑣事,默吟先生便隨時地答以「怎麼好?」「真的嗎?」「對呀!」等等簡單的句子。若實在無詞以答,他也會閉上眼,連連地點頭。到最後,兩個人的談話必然地移轉到養花草上來,而二人都可以滔滔不絕地說下去,也都感到難得的愉快。雖然祁老人對石榴樹的趣味是在多結幾個大石榴,而錢先生是在看花的紅豔與石榴的美麗,可是培植的方法到底是有相互磋磨的必要的。
暢談了花草以後,錢先生往往留祁老人吃頓簡單的飯,而錢家的婦女也就可以藉著機會來和老人談談家長裡短——這時節,連錢先生也不能不承認在生活中除了作詩作畫,也還有油鹽醬醋這些問題的。
瑞宣有時候陪著祖父來上錢家串門兒,有時候也獨自來。當他獨自來的時候,十之八九是和太太或別人鬧了脾氣。他是個能用理智控制自己的人,所以雖然偶爾動了怒,他也不願大喊大叫的胡鬧。他會一聲不響地溜到錢家去,和錢家父子談一談與家事國事距離很遠的事情,便把胸中的惡氣散盡。
在錢家而外,祁老人也喜歡錢家對門,門牌二號的李家。在全衚衕裡,只有李家的老人與祁老太爺同輩,而且身量只比祁老人矮著不到一寸——這並不是李四爺的身子比祁老人的短這麼些,而是他的背更彎了一點。他的職業的標誌是在他的脖子上的一個很大的肉包。在二三十年前,北平有不少這種脖子上有肉包的人。他們自成一行,專給人們搬家。人家要有貴重的東西,像大瓷瓶,座鐘,和楠木或花梨的木器,他們便把它們捆紮好,用一塊窄木板墊在脖子上,而把它們扛了走。他們走得要很穩,脖子上要有很大的力量,才能負重而保險不損壞東西。人們管這一行的人叫作「窩脖兒的」。
自從有板子車以後,這行的人就漸漸地把「窩」變成了「拉」,而年輕的雖然還吃這一行的飯,脖子上可沒有那個肉包了。李四爺在年輕的時候一定是很體面,儘管他脖子有肉包,而背也被壓得老早就有點彎。現在,他的年紀已與祁老人不相上下,可是長臉上還沒有多少皺紋,眼睛還不花,一笑的時候,他的眼與牙都放出光來,使人還能看出一點兒他年輕時的漂亮。
二號的院子裡住著三家人,房子可是李四爺的。祁老人喜歡李四爺,倒不是因為李四爺不是個無產無業的遊民,而是因為李四爺為人好。在他的職業上,他永遠極盡心,而且要錢特別克己;有時候他給窮鄰居搬家,便只要個飯錢,而不提工資。在職業以外,特別是在有了災難的時節,他永遠自動地給大家服務。例如:地方上有了兵變或兵災,他總是冒險地頂著槍子兒去到大街上探聽訊息,而後回來報告給大家應當怎樣準備。城門要關閉了,他便在大槐樹下喊兩聲:「要關城了!趕緊預備點糧食呀!」及至災難過去,城門又開了,他便又去喊:「太平沒事啦,放心吧!」祁老人雖然以這一帶的老人星自居,可是從給大家服務上來說,他自愧不如李四爺。所以,從年紀上和從品德上說,他沒法不尊敬李四爺。雖然李家的少爺也是「窩脖兒的」,雖然李家院子是個又髒又亂的小雜院。兩個老人若在大槐樹下相遇而立定了,兩家的晚輩便必定趕快地拿出凳子來,因為他們曉得兩個老人的談話多數是由五六十年前說起,而至少須花費一兩鐘頭的。
李四爺的緊鄰四號,和祁老人的緊鄰六號都也是小雜院。四號住著剃頭匠孫七夫婦;馬老寡婦與她的外孫子,外孫以沿街去叫:「轉盤的話匣子」為業;和拉洋車的小崔——除了拉車,還常打他的老婆。六號也是雜院,而人們的職業較比四號的略高一級:北房裡住著丁約翰,信基督教,在東交民巷的「英國府」做擺臺的。北耳房住著棚匠劉師傅夫婦,劉師傅在給人家搭棚而外,還會練拳和耍「獅子」。東屋住著小文夫婦,都會唱戲,表面上是玩票,而暗中拿「黑杵」。
對四號與六號的人們,祁老人永遠保持著不即不離的態度,有事就量力相助,無事便各不相擾。李四爺可就不然了,他對誰都願意幫忙,不但四號與六號的人們都是他的朋友,就連七號——祁老人所不喜歡的大雜院——也常常受到他的協助。不過,連這樣,李四爺還時常遭受李四媽的指摘與責罵。李四媽,滿頭白髮,一對大近視眼,幾乎沒有一天不罵那個「老東西」的。她的責罵,多數是她以為李四爺對朋友們還沒有盡心盡力地幫忙,而這種責罵也便成為李四爺的見義勇為的一種督促。全衚衕裡的孩子,不管長得多麼醜,身上有多麼髒臭,都是李四媽的「寶貝兒」。對於成年人,李四媽雖然不好意思叫出來,而心中以為他們和她們都應該是她的「大寶貝兒」。她的眼看不清誰醜誰俊,她的心也不辨貧富老幼;她以為一切苦人都可憐可愛,都需要他們老夫婦的幫忙。因此,衚衕裡的人有時候對祁老人不能不敬而遠之,而對李老夫婦便永遠熱誠地愛戴;他們有什麼委屈都去向李四媽陳訴,李四媽便馬上督促李四爺去幫忙,而且李四媽的同情的眼淚是既真誠而又豐富的。
夾在錢家與祁家中間的三號是祁老人的眼中釘。在祁家的房還沒有翻修以前,三號是小羊圈裡最體面的房。就是在祁家院子重修以後,論格局也還不及三號的款式像樣。第一、三號門外,在老槐下面有一座影壁,粉刷得黑是黑,白是白,中間油好了二尺見方的大紅福字。祁家門外,就沒有影壁,全衚衕裡的人家都沒有影壁!第二,論門樓,三號的是清水脊,而祁家的是花牆子。第三,三號是整整齊齊的四合房,院子裡方磚墁地。第四,三號每到夏天,院中必由六號的劉師傅給搭起新席子的涼棚,而祁家的陰涼兒只仗著兩株樹影兒不大的棗樹供給。祁老人沒法不嫉妒!
論生活方式,祁老人更感到精神上的壓迫與反感。三號的主人,冠曉荷,有兩位太太,而二太太是唱奉天大鼓的,曾經紅過一時的,尤桐芳。冠先生已經五十多歲,和祁天佑的年紀仿上仿下,可是看起來還像三十多歲的人,而且比三十多歲的人還漂亮。冠先生每天必定刮臉,十天準理一次髮,白頭髮有一根拔一根。他的衣服,無論是中服還是西裝,都儘可能地用最好的料子;即使料子不頂好,也要做得最時樣最合適。小個子,小長臉,小手小腳,渾身上下無一處不小,而都長得勻稱。勻稱的五官四肢,加上美妙的身段,和最款式的服裝,他頗像一個華麗光滑的玻璃珠兒。他的人雖小,而氣派很大,平日交結的都是名士與貴人。家裡用著一個廚子,一個頂懂得規矩的男僕,和一個老穿緞子鞋的小老媽。一來客,他總是派人到便宜坊去叫掛爐燒鴨,到老寶豐去叫遠年竹葉青。打牌,講究起碼四十八圈,而且飯前飯後要唱鼓書與二黃。對有點身份的街坊四鄰,他相當客氣,可是除了照例的婚喪禮吊而外,並沒有密切的交往。至於對李四爺,劉師傅,剃頭的孫七,和小崔什麼的,他便只看到他們的職業,而絕不拿他們當作人看。「老劉,明天來拆天棚啊!」「四爺,下半天到東城給我取件東西來,別誤了!」「小崔,你要是跑得這麼慢,我就不坐你的車了!聽見沒有?」對他們,他永遠是這樣下簡單而有權威的命令。
冠太太是個大個子,已經快五十歲了還專愛穿大紅衣服,所以外號叫作大赤包兒。赤包兒是一種小瓜,紅了以後,北平的兒童拿著它玩。這個外號起得相當恰當,因為赤包兒經兒童揉弄以後,皮兒便皺起來,露出裡面的黑種子。冠太太的臉上也有不少的皺紋,而且鼻子上有許多雀斑,儘管她還搽粉抹紅,也掩飾不了臉上的褶子與黑點。她比她的丈夫的氣派更大,一舉一動都頗像西太后。她比冠先生更喜歡,也更會,交際;能一氣打兩整天整夜的麻雀牌,而還保持著西太后的尊傲氣度。
冠太太只給冠先生生了兩個小姐,所以冠先生又娶了尤桐芳,為是希望生個胖兒子。尤桐芳至今還沒有生兒子。可是和大太太吵起嘴來,她的聲勢倒彷彿有十個兒子作後援似的。她長得不美,可是眉眼很媚;她的眉眼一天到晚在臉上亂跑。兩位小姐,高第與招弟,本質都不錯,可是在兩位母親的教導下,既會修飾,又會滿臉上跑眉毛。
祁老人既嫉妒三號的房子,又看不上三號所有的男女。特別使他不痛快的是二孫媳婦的服裝打扮老和冠家的婦女比賽,而小三兒瑞全又和招弟小姐時常有些來往。因此,當他發脾氣的時候,他總是手指西南,對兒孫說:「別跟他們學!那學不出好來!」這也就暗示出:假若小三兒再和招弟姑娘來往,他會把他趕出門去的。
祁老人用破缸裝滿石頭,頂住了街門。
李四爺在大槐樹下的警告:「老街舊鄰,都快預備點糧食啊,城門關上了!」更使祁老人覺得自己是諸葛亮。他不便隔著街門告訴李四爺:「我已經都預備好了!」可是心中十分滿意自己的未雨綢繆,料事如神。
在得意之間,他下了過於樂觀的判斷:不出三天,事情便會平定。
兒子天佑是個負責任的人,越是城門緊閉,他越得在鋪子裡。
兒媳婦病病歪歪的,聽說日本鬼子鬧事,長嘆了一口氣,心中很怕萬一自己在這兩天病死,而棺材出不了城!一急,她的病又重了一些。
瑞宣把眉毛皺得很緊,而一聲不出;他是當家人,不能在有了危險的時候,長吁短嘆的。
瑞豐和他的摩登太太一向不注意國事,也不關心家事;大門既被祖父封鎖,只好在屋裡玩撲克牌解悶。老太爺在院中囉唆,他倆相視,縮肩,吐一吐舌頭。
小順兒的媽雖然只有二十八歲,可是已經飽經患難。她同情老太爺的關切與顧慮;同時,她可也不怕不慌。她的心好像比她的身體老得多,她看得很清楚:患難是最實際的,無可倖免的;但是,一個人想活下去,就不能不去設法在患難中找縫子,逃了出去——盡人事,聽天命。總之生在這個年月,一個人須時時勇敢地去面對那危險的,而小心提防那「最」危險的事。你須把細心放在大膽裡,去且戰且走。你須把受委屈當作生活,而從委屈中咂摸出一點甜味來,好使你還肯活下去。
她一答一和地跟老人說著話兒,從眼淚裡追憶過去的苦難,而希望這次的危險是會極快便過去的。聽到老人的判斷——不出三天,事情便會平定——她笑了一下:「那敢情好!」而後又發了點議論:「我就不明白日本鬼子要幹什麼!咱們管保誰也沒得罪過他們,大傢伙平平安安地過日子,不比拿刀動杖的強?我猜呀,日本鬼子準是天生來的好找彆扭,您說是不是?」
老人想了一會兒才說:「自從我小時候,咱們就受小日本的欺侮,我簡直想不出道理來!得啦,就盼著這一回別把事情鬧大了!日本人愛小便宜,說不定這回是看上了盧溝橋。」
「幹嗎單看上了盧溝橋呢?」小順兒的媽納悶,「一座大橋既吃不得,又不能搬走!」
「橋上有獅子呀!這件事要擱著我辦,我就把那些獅子送給他們,反正擺在那裡也沒什麼用!」
「哼!我就不明白他們要那些獅子幹嗎?」她仍是納悶。
「要不怎麼是小日本呢!看什麼都愛!」老人很得意自己能這麼明白日本人的心理,「庚子年的時候,日本兵進城,挨著家兒搜東西,先是要首飾,要表;後來,連銅紐扣都拿走!」
「大概拿銅當作了金子,不開眼的東西!」小順兒的媽掛了點氣說。她自己是一棵草也不肯白白拿過來的人。
「大嫂!」瑞全好像自天而降地叫了聲。
「喲!」大嫂嚇了一跳,「三爺呀!幹嗎?」
「你把嘴閉上一會兒行不行?你說得我心裡直鬧得慌!」在全家裡,沒有人敢頂撞老太爺,除了瑞全和小順兒。現在他攔阻大嫂說話,當然也含著反抗老太爺的意思。老太爺馬上聽出來那弦外之音。「怎麼?你不願意聽我們說話,把耳朵堵上就是了!」
「我是不愛聽!」瑞全的樣子很像祖父,又瘦又長,可是在思想上,他與祖父相隔了有幾百年。他的眼也很小,但很有神,眼珠像兩顆發光的黑豆子。在學校裡,他是籃球選手。打球的時候,他的兩顆黑豆子隨著球亂轉,到把球接到手裡,他的嘴便使勁一閉,像用力咽一口東西似的。他的眼和嘴的表情,顯露出來他的性格——性子急,而且有決斷。現在,他的眼珠由祖父轉到大嫂,又由大嫂轉到祖父,倒好像在球場上監視對方的球手呢。「日本人要盧溝橋的獅子?笑話!他們要北平,要天津,要華北,要整個的中國!」
「得了,得了!老三!少說一句。」大嫂很怕老三把祖父惹惱。
其實,祁老人對孫子永遠不動真氣——若是和重孫子在一處,則是重孫子動氣,而太爺爺賠笑了。
「大嫂,你老是這樣!不管誰是誰非,不管事情有多麼嚴重,你老是勸人少說一句!」三爺雖然並不十分討厭大嫂,可是心中的確反對大嫂這種敷衍了事的辦法。現在,氣雖然是對大嫂發的,而他所厭惡的卻是一般的——他不喜歡任何不論是非,而只求敷衍的人。
「不這樣,可教我怎樣呢?」小順兒的媽並不願意和老三拌嘴,而是為她多說幾句,好教老太爺不直接地和老三開火。「你們餓了找我要吃,冷了向我要衣服,我還能管天下大事嗎?」
這,把老三問住了。像沒能把球投進籃去而抓抓頭那樣,他用瘦長而有力的手指抓了兩下頭。
祖父笑了,眼中發出點兒老而淘氣的光兒。「小三兒!在你嫂子面前,你買不出便宜去!沒有我和她,你們連飯都吃不上,還說什麼國家大事!」
「日本鬼子要是打破了北平,誰都不用吃飯!」瑞全咬了咬牙。他真恨日本鬼子。
「那!庚子年,八國聯軍……」老人想把拿手的故事再重述一遍,可是一抬頭,瑞全已經不見了。「這小子!說不過我就溜開!這小子!」
門外有人拍門。
「瑞宣!開門去!」祁老人叫,「多半是你爸爸回來了。」
瑞宣又請上弟弟瑞全,才把裝滿石頭的破缸挪開。門外,立著的不是他們的父親,而是錢默吟先生。他們弟兄倆全愣住了。錢先生來訪是件極稀奇的事。瑞宣馬上看到時局的緊急,心中越發不安。瑞全也看到危險,可是隻感到興奮,而毫無不安與恐懼。
錢先生穿著件很肥大的舊藍布衫,袖口與領邊已全磨破。他還是很和藹,很鎮定,可是他自己知道今天破例到友人家來便是不鎮定的表示。含著笑,他低聲地問:「老人們都在家吧?」
「請吧!錢伯父!」瑞宣閃開了路。
錢先生彷彿遲疑了一下,才往裡走。
瑞全先跑進去,告訴祖父:「錢先生來了。」
祁老人聽見了,全家也都聽到,大家全為之一驚。祁老人迎了出來。又驚又喜,他幾乎說不上話來。
錢默吟很自然,微抱歉意地說著:「第一次來看你老人家,第一次!我太懶了,簡直不願出街門。」
到北屋客廳坐下,錢先生先對瑞宣宣告:「千萬別張羅茶水!一客氣,我下次就更不敢來了!」這也暗示出,他願意開門見山地把來意說明,而且不希望逐一地見祁家全家的老幼。祁老人先提出實際的問題:「這兩天我很惦記著你!咱們是老鄰居,老朋友了,不準說客氣話,你有糧食沒有?沒有,告訴我一聲!糧食可不比別的東西,一天,一頓,也缺不得!」
默吟先生沒說有糧,也沒說沒糧,而只含混地一笑,倒好像即使已經絕糧,他也不屑於多去注意。
「我——」默吟先生笑著,閉了閉眼,「我請教瑞宣世兄」,他的眼也看了瑞全一下,「時局要演變到什麼樣子呢?你看,我是不大問國事的人,可是我能自由地生活著,全是國家所賜。我這幾天什麼也幹不下去!我不怕窮,不怕苦,我只怕丟了咱們的北平城!一朵花,長在樹上,才有它的美麗;拿到人的手裡就算完了。北平城也是這樣,它頂美,可是若被敵人佔據了,它便是被折下來的花了!是不是?」見他們沒有回答,他又補上了兩句:「假若北平是樹,我便是花,儘管是一朵閒花。北平若不幸丟失了,我想我就不必再活下去!」
祁老人頗想說出他對北平的信仰,而勸告錢先生不必過於憂慮。可是,他不能完全瞭解錢先生的話;錢先生的話好像是當票子上的字,雖然也是字,而另有個寫法——你要是隨便地亂猜,贖錯了東西才麻煩呢!於是,他的嘴唇動了動,而沒說出話來。
瑞宣這兩天心中極不安,本想說些悲觀的話,可是有老太爺在一旁,他不便隨便開口。
瑞全沒有什麼顧忌。他早就想談話,而找不到合適的人。大哥的學問見識都不壞,可是大哥是那麼能故意地緘默,非用許多方法不能招出他的話來。二哥,噢,跟二哥二嫂只能談談電影與玩樂。和二哥夫婦談話,還不如和祖父或大嫂談談油鹽醬醋呢——雖然無趣,可是至少也還和生活有關。現在,他抓住了錢先生。他知道錢先生是個有些思想的人——儘管他的思想不對他的路子。他立起來挺了挺腰,說:「我看哪,不是戰,就是降!」
「至於那麼嚴重?」錢先生的笑紋僵在了臉上,右腮上有一小塊肉直抽動。
「有田中奏摺在那裡,日本軍閥不能不侵略中國;有「九一八」的便宜事在那裡,他們不能不馬上侵略中國。他們的侵略是沒有止境的,他們征服了全世界,大概還要征服火星!」「火星?」祖父既不相信孫子的話,更不知道火星在哪條大街上。
瑞全沒有理會祖父的質問,理直氣壯地說下去:「日本的宗教、教育、氣量、地勢、軍備、工業,與海盜文化的基礎,軍閥們的野心,全都朝著侵略的這一條路子走。走私,鬧事,騎著人家脖子拉屎,都是侵略者的必有的手段!盧溝橋的炮火也是侵略的手段之一,這回能敷衍過去,過不了十天半月準保又在別處——也許就在西苑或護國寺——鬧個更大的事。日本現在是騎在虎背上,非亂撞不可!」
瑞宣臉上笑著,眼中可已經微微地溼了。
祁老人聽到「護國寺」,心中顫了一下:護國寺離小羊圈太近了!
「三爺」,錢先生低聲地叫,「咱們自己怎麼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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