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涅著
我在過去的一些作品裡,曾討論過這種見解,而下面的報道就是從這些見解中產生的。我在這兒談的,原來是指基督教統治世界以後,希臘和羅馬的神怎樣變成魔鬼。現在,在人民的迷信中,這些神還是存在的,但已經被詛咒了;這種看法和教會的學說是完全一致的。教會並不像哲學家那樣,把那些古老的神當做幻影,當做謊言和錯覺的產物,卻認為他們是惡鬼,而這些惡鬼在耶穌取得勝利以後,失去了他們的權威,現在在地球上黑暗的老破廟和妖林裡作祟,用迷惑人的妖術、肉慾和美色,特別是舞蹈和歌唱,來引誘迷路的懦弱的基督徒,使他們墮落。在《沙龍》sup/sup的第二和第三章裡,我曾簡要地討論與這事有關的一切問題,像古代對大自然的崇拜怎樣變成對魔鬼的崇拜,異教教士的祭禮怎樣成為妖術以及神怎樣變成魔鬼。我認為現在沒有繼續討論這問題的必要,因為許多別的作家得到我的啟發,認為這個題目很重要,便照我所指出的方向,比我更詳盡、周密和徹底地討論了這個問題。在討論這問題時,他們並沒有提到起了帶頭作用的作家的名字,但這畢竟是個不重要的遺忘。我自己也不敢提出很高的要求。我提出討論的題目,實際上並不是新的;但在通俗地介紹古代的思想時,常常會碰到像哥倫布的雞蛋那樣的情況。每個人都知道這件事,但誰也沒有把它說出來。是的,我所說的並不是什麼新的東西,它早就印在編輯和考古學家的可尊敬的對開型和四開型的書本里;在這些學問的墳墓裡,不同的思想的骸骨有時堆得那樣整齊,以致使這種整齊比混亂還要可怕。——我同時承認,近代的學者也提起過這個問題;但可以說,他們把這個問題埋沒在像木乃伊棺材一樣的複雜抽象的科學語言中,所以廣大的讀者看不懂他們所寫的東西,只好把它當作埃及文。我用大家都懂的語言的魅力,用健康、清楚、通俗的文體的魅力,把這些思想從墳墓和藏骸所裡喚出來,使它們具有真的生命!
我回到原來的題目上去吧,至於這個題目的基本思想,就像上面所說的那樣,我不準備再分析了。我只要用很少幾句話告訴讀者,我所提到的可憐的老神仙,怎樣在基督教取得決定性勝利的時期,也就是在三世紀,遭遇到了災難,而這些災難和神仙在過去的生活中的一些痛苦遭遇是很相象的。他們在過去也曾遭遇過這樣悲慘的命運;在遠古的時代,也就是在那個革命的時代,泰坦神族曾從閻王的地獄裡衝了出來,把培林山堆在俄薩山上,爬上了奧林巴斯山sup/sup。那時,可憐的神們只好忍辱逃跑,扮成各種樣子躲在地球上。大多數的神逃到埃及去了,就像大家所知道的那樣,他們為了安全起見變成了野獸。當世界的真主人把十字架當作旗幟插在天堂的堡壘上,那些破壞偶像的信徒,一群穿黑衣服的僧侶,搗毀了所有的廟宇,用火和咒罵追擊被趕跑的神時,異教的可憐的神仙又不得不像從前那樣逃亡,化裝成各種樣子,躲藏在隱蔽的地方。有許多可憐的逃亡者無家可歸,又沒有神食吃,只好幹些普通人乾的活兒,為的是至少掙一點麵包吃。在這種情況下,有些神由於神龕被佔去的緣故,到了我們德國來當樵夫,打短工,喝啤酒代替神酒。阿波羅sup/sup走投無路,只好將就些,擔任了飼養牲口的工作,於是他就像從前替阿得美託斯牧牛時那樣,現在住在奧國東北部,當了一名牧童。可是,因為他歌唱得很動聽,給人懷疑了;一個有學問的僧侶認出他是邪教的神,便把他交給教會的法庭去審判。受到苦刑後,他承認自己是阿波羅神。被處死以前,他請求再彈一次琴,並且唱一支歌兒。他彈得那麼動人,唱得那麼好聽,容貌和身材又那麼美麗,弄得女人都哭了起來,有很多女人因為太感動了,隨後生了病。過了一些時候,人們決定要把他從墓穴裡挖出來,用一根木棍子戳穿他的身體,因為大家認為他是個吸血鬼,而這種靈驗的驅邪法可以把生病的女人治好;可是他們發現墓穴是空的。
基督徒戰勝了以後,關於老戰神馬斯的命運,我可以報道的不多。我相信他在封建時代一定利用武力保衛自己的特權。閔斯德sup/sup城劊子手的侄子瘦長的史美彭尼希,曾在波倫亞sup/sup碰見過他,並且跟他談過話;我準備在別的地方報道他們談話的內容。在這以前不久,他在佛勞斯貝格sup/sup手下當僱傭兵,參加攻打羅馬的戰役。當他看見所喜愛的古城和廟宇給人卑鄙地搗毀時,他一定感到很痛苦,因為他和他的親友曾被供養在這些廟宇裡。
在潰逃以後,巴卡斯sup/sup神的遭遇比馬斯和阿波羅的好多了,有這樣的傳說:
在梯羅爾sup/sup有很大的湖泊,湖泊的四周都是森林,高大的樹木映照在藍色的水裡,顯得非常美麗。樹木和流水發出神秘的沙沙聲,使得在那兒孤獨地旅行的人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在這樣的湖岸上,有座年輕漁夫的茅屋。漁夫靠捕魚為生,當旅客想要到湖對岸去的時候,他還充當擺渡的人。他有一隻大船,船拴在古老的樹幹上,停在離他家不遠的地方。他孤獨地住在茅屋裡。有一次,在秋分的時候,他在半夜聽見有人敲他的窗戶。他走到門口,看見三個僧侶。他們把頭深深地藏在頭巾裡,看起來非常慌張。其中一個人急忙地請求他把船借給他們,並且答應過幾個鐘頭把船帶回原地來。僧侶一共有三人,在這種情況下漁夫不好遲疑,只好解開船纜。僧侶們上了船,劃到湖上去了,漁夫卻回到茅屋裡躺了下去。他是年輕人,很快就睡著了,可是過了幾個鐘頭,回來的僧侶們又把他弄醒了;他出去時,有個人把一塊銀幣放在他手裡作為船錢,接著三個人急忙地走了。漁夫走去看船,發現船拴得牢牢的。他打了個寒顫,而這不是由於夜裡天氣冷的緣故。當付船錢的僧侶碰到他的手時,他感到寒氣逼人,心差一點凍僵了;原來僧侶的手指是冰冷的。
漁夫有好幾天都忘不了這回事。可是年輕人總歸會忘記一切可怕的東西,所以漁夫最後也不再惦記那回事了。第二年,又是在秋分半夜時,有人敲了敲茅屋的窗戶,三個蒙著頭的僧侶又慌張地來了,要求把船借給他們。這次,漁夫比較放心地把船交給他們。過了幾個鐘頭,他們回來了;一個僧侶把船錢放在他手裡,他又觸到那些冰冷的手指,並且打了個寒顫。從此,這事每年都在同一時候照樣發生。到了第七年,漁夫終於產生了非常好奇心,決定不顧任何代價,揭露隱藏在三件僧衣下的秘密。他在船上放了很多漁網,做成個隱蔽的地方,打算在僧侶上船時,躲到那兒去。到了一定的時候,神秘的主顧真的又來了。漁夫躲到網下面,跟他們一塊渡過去,但他們並沒有發現他。他感到非常奇怪,因為他平時需要一個鐘頭才能到對岸,但這次只費了很短的時間。他對這一帶很熟悉,可是現在竟在樹林裡看見一塊從來沒有見過的寬闊的空地,而空地的四周長著完全陌生的植物,這使得他更加奇怪。
樹上掛著無數的燈籠,高的臺子上放著花瓶,花瓶裡的松脂熊熊地燃燒著。同時月光非常亮,漁夫清清楚楚地看見了聚集在那兒的人們,彷彿是白天似的。那兒有好幾百個年輕的男人和女人;他們都非常美麗,雖然他們的臉都像大理石一樣白。他們穿著白色的外套,束著腰帶,外套的花邊是紫色的;蒼白的臉和這種衣服,使得他們看起來像活動的石像。女人頭上戴著花冠,花冠是用真的葡萄葉或者用金銀絲織的葡萄葉編成的。她們的頭髮一部分編成王冠的形狀,一部分鬈髮從王冠上亂掛下來,披在脖子上。年輕的男人們頭上也戴著葡萄葉編的花環。男人們和女人們手裡揮著纏有葡萄葉的金手杖,歡呼著奔了過來,招呼三個新來的人。其中一個人把僧衣扔了下去,於是就出現了一個傲慢的中年男子;他有著一副討厭的猥褻好色的面孔,耳朵像牡羊的一樣尖;他顯出一種荒淫無恥的、令人非常厭惡的輕浮樣子。另一個僧人也扔下了法衣,人們看見一個大腹便便的胖子,他也是赤條條的。放浪的女人們把一個玫瑰花環放在他的禿頂上。兩個僧侶的臉是雪白的,就和其餘在場的人一樣。第三個僧侶笑著摘下了頭上的帽子,他的臉也是蒼白的。他解開了僧衣上的腰帶,把骯髒的神聖的衣服、十字架和念珠輕蔑地扔開。人們看見一個穿著鑲有寶石、閃閃發光的短外衣的美男子。他的身材美麗勻稱,不過他的豐滿的臀部和纖細的腰,使他有點像個女子。溫柔地突出的嘴唇和清秀的容貌,也給了他一些女性的樣子;但他的臉上同時露出大膽的、甚至英勇豪放的表情。女人們狂熱地撫摸著他,把長春藤花環戴在他的頭上,還把華麗的豹皮披在他肩上。在這一剎那間,兩頭獅子拖來了一輛金制的兩輪凱旋車。年輕人莊嚴地跳上了車,但眼睛裡露出愉快的表情。他握著紫色的韁,操縱那兩頭野獅子。他的脫了僧衣的旅伴走在車的右邊;這人的輕浮舉動和上面所提到的猥褻的樣子,使得眾人非常開心。他的另一個同伴,就是那個禿頂的大胖子,被快樂的女人們抬到一匹驢子上;這人騎在車的左邊,手裡拿著一個金盃子,人們老是用酒把杯子斟得滿滿的。車子緩慢地前進。戴著葡萄葉花冠的男女放肆地在後面旋舞著。凱旋的樂隊走在車子前面:最前面的是個銜著笛子、吹脹了兩腮的美麗男孩;接著是個把裙子系得高高的女鼓手,她用手背上的節骨敲打咚咚響的鼓;然後又是個嬌媚的美人兒,她拿著三角震動器;後面是喇叭手,這些長著羊腳的小夥子吹著奇形怪狀的獸角和螺螄,他們容貌美麗,但露出猥褻的神情;跟著是彈琵琶的……
親愛的讀者,我忘了你是個很有學問、知識豐富的讀者;你一定早就發現我所描寫的是巴卡斯的祭禮,也就是酒神節。在古老的雕刻和考古學作品的銅版畫上,你時常見過頌揚酒神的凱旋行列圖。因為你在古代文化方面有修養,要是你忽然半夜在荒僻的森林裡,遇見酒神行列中的美麗可愛的鬼怪和醉醺醺的隨從,你一定不會害怕。看見了這些蒼白的群眾,這些可愛的幽靈,你最多會由於慾望的衝動而微微地戰顫;眼前的美景會使你肅然起敬。他們是從墳墓的石棺或者破廟的暗角里出來的,為的是再來舉行一次愉快的古老祭神禮,為的是用遊戲和舞蹈再來慶祝神聖的解放者、感官快樂的拯救者的勝利,為的是再來一次異教的快樂舞蹈,古代的狂歡舞;這兒完全沒有虛偽的掩飾,完全沒有唯靈主義者道德警察的干涉,大家就像在古代一樣肆無忌憚地喝彩、狂舞和歡呼:「巴卡斯萬歲!」
可是,親愛的讀者,我提到的可憐漁夫並不像你那樣熟悉古代的神話呀!他沒有研究過考古學,所以在看見脫去僧衣的美麗凱旋者和他的奇怪的侍僧時,大大地吃了一驚。酒神的信徒、森林的小妖和半人半羊的鬼怪放蕩的舉動和跳躍,使得他打起寒戰來。他覺得後者特別像魔鬼,因為他們長著羊腿羊角。他以為這是一夥幽靈和惡魔,而他們打算用邪術毀滅所有的基督徒。他看見一個女祭司擺出一種簡直不可能的危險姿勢,把頭仰回去,使得她的頭髮在風中飄蕩,並且只用酒神的手杖保持身體的平衡;這時他嚇得頭髮豎立起來了。當他看見一些祭司用短刀刺傷自己的身體,在痛苦中發狂似地尋找感官的快樂時,可憐的漁夫感到頭昏腦漲了。他聽見輕柔優美、但也很可怕的音樂,樂聲像熊熊的火焰一樣鑽進他的心靈,殘酷地燒燬一切。接著可憐的漁夫看見埃及的那個荒唐的標誌:它大得出奇,上面掛著花環,被一個恬不知恥的女人用一根長棍子抬來抬去;這時他耳聾眼花了,拚命地奔回船上去,躲在網下面,牙齒彼此打架,全身哆嗦著,彷彿魔鬼已經抓住他的一隻腳似的。過了不久,三個僧侶也回到船上來,把船推開了。他們終於到了對岸,並且下了船,漁夫巧妙地從他躲藏的地方溜了出來。僧人還以為他在楊柳樹後面等他們,其中一個人又用冰冷的手指把船錢放在他的手裡,然後他們立刻走了。
漁夫相信自己的靈魂受到威脅,為了拯救它,同時也為了保護別的基督徒,免得他們受到災難,他認為自己有責任向教會的法院報告這可怕的遭遇。因為附近的聖方濟教派修道院的主持就是這樣一個法院的負責人,而且又是個著名的驅邪的學者,漁夫決定立刻去找他。太陽剛升起來時,他就到修道院去了。過了不久,他謙遜地站在那位主持閣下的面前了。這位主持坐在靠椅上,把尖頂帽拉在臉上。漁夫把那件可怕的事講給他聽時,他還是那樣沉思地坐著。漁夫講完以後,主持抬起了頭,他的帽子向後面落下去。漁夫驚訝地看見這位主持不是別人,就是每年渡湖的三個僧侶中的一個。他還認出主持是昨夜坐在獅子拖的凱旋車上的異教魔鬼:他的臉像大理石一樣蒼白,容貌端正美麗,嘴唇也是那樣溫柔地凸出來的。他的嘴唇上現在露出善意的微笑,嘴裡說出這些親切溫柔的話:「親愛的基督徒!我很願意相信你昨夜曾和巴卡斯神的同夥在一起,你的富於幻想的鬼故事充分地證明了這一點。我決不願意毀謗這個神,他有時的確可以消除人們的憂慮和振奮人們的心,但對於酒量小的人,他是很危險的,而你好像就是那種人。所以我勸你今後喝那金色的葡萄汁時要有節制,並且不要用醉後的幻想來打擾教會的首長。我還勸你不要把你最近空想出來的事說出來。你必須保持緘默。要不,我會叫法院的公差著實打你二十五鞭。現在,親愛的基督徒,你到修道院的廚房裡去吧。在那兒,管酒的和做飯的兩位師兄會給你一點東西吃。」
接著神父對漁夫祝福了。漁夫狼狽地走到廚房裡去;當他看見做飯的和管酒的兩位師兄時,他差點倒在地上去,因為這兩個人就是主持夜間的旅伴,也就是跟他一塊兒渡湖的僧人。漁夫還認出其中一個的大肚皮和禿頂,和另一個的猥褻鬼臉及牡羊似的耳朵。可是他保持了緘默,到了晚年才把這件事講給他的親屬聽。
一些古代的記錄上記載著同樣的傳說,並且指出這樁事是在萊茵河旁的史派爾城附近發生的。
在東弗里斯蘭sup/sup沿海一帶流行著類似的傳說。在這些傳說裡,最明顯突出的題材是古代異教徒所想象的關於死者怎樣到陰間去的一些事,而這種想象為所有這一類的神話奠下了基礎。這些神話都不提起划船的沙倫sup/sup;這個老傢伙還留在木偶戲裡,民間傳說裡卻不再提到他了。可是,我們能認出所謂的轉運商是神話裡的一個更重要的人物;這人負責安排死者的擺渡,並且把規定的船錢付給擺渡的人;擺渡的人執行著沙倫的職責,但他是個普通的漁夫。雖然這人的裝束很奇怪,但我們很快就可以猜出他的真名,所以我打算在這兒儘量忠實地報道這個傳說:
在東弗里斯蘭,有些海灣在北海岸形成天然的小港口,這些海灣被稱為峽灣。在這樣一個海灣的頂端,有所孤零零的房子;一個漁夫和他的家屬安靜簡樸地住在這兒。這裡的自然環境是淒涼的,沒有鳥兒鳴唱,只有海鷗間或從沙堆的巢裡飛出來,可怕地叫著,預報暴風的到來。海濤單調的隆隆聲和飛過去的陰沉沉的烏雲很相稱。這兒的人們也不唱歌,所以在這個淒涼的海岸從來聽不見一支民歌。這一帶的人嚴肅誠實,理智多於信仰,並且以自己勇敢的氣質和祖先賜給的自由為榮。這些人不會為幻想所激動,也不多思慮。對於住在荒僻的峽灣的漁夫說來,主要的職業是捕魚,旅客付的船錢是次要的收入。這些旅客時常要擺渡到北海附近的島嶼去。
據說,在一年當中固定的一天,正好當漁夫和他的家人坐在桌旁吃中飯的時候,有個旅客走進寬大的起居室,要求漁夫抽出幾分鐘來談一筆生意。漁夫邀請客人跟他們一塊吃飯,但客人謝絕了。漁夫終於答應了他的要求,於是他們倆就到屋子突出部分的一張小桌旁去了。我不願意像嚕囌的小說家那樣,詳細地描寫那陌生人的外表;為了達到我的目的,只需要忠實地描寫一些特徵就夠了,所以我僅報道下面的事實:這位陌生人是個上了年紀、但保養得很好的矮個子,可以說是個年輕的老頭子。他的身體豐滿,但不肥胖,面頰像波茨多夫的蘋果一樣紅潤,小眼睛愉快地向四面看,撒了香粉的頭上戴著一頂三角帽。有著許多領子的淺黃斗篷下面,這個人穿著我們在荷蘭商人的畫像上看見的舊式服裝,而這種服裝通常是有錢人穿的:鸚鵡綠的綢子短上衣、繡花背心、黑短褲、有條紋的襪子和有環舌的皮鞋。這雙皮鞋擦得非常亮,簡直教人不明白,他走過峽灣的泥濘路,怎麼沒有把皮鞋弄髒。他氣喘吁吁地說話,聲音尖細,有時簡直像哭泣似的,但言詞和態度嚴肅莊重,就像個荷蘭商人那樣。不過,這種嚴肅的樣子似乎是裝出來的,而不是自然的,並且跟東張西望的眼睛和慌張地動來動去的手腳恰好成對照。不僅陌生人的衣服顯示他是個荷蘭商人,他也像個荷蘭商人一樣精明老練地討價還價,儘量使這筆生意對他的委託人有利些。他說,他是個轉運商,有一位同行委託他把一批靈魂——一隻普通的船能載運多少,就載運多少——從東弗里斯蘭的海岸送到白島去。所以,他繼續說,他想要知道漁夫願不願意在今夜用他的船把這批靈魂擺渡到島上去。要是漁夫肯去,他願意現在就把船錢預付給他,而且很希望他出於基督徒的公道心少要些錢。荷蘭商人(這種稱呼其實是多餘的,因為每個荷蘭人都是商人)非常坦率地提出這筆買賣,彷彿牽涉到的是一批乾酪,而不是死人的靈魂。漁夫聽見「靈魂」這兩個字,楞了一下,冷汗從背上流下去,因為他立刻就明白了,所談的是死人的靈魂,而在他跟前的神秘荷蘭人曾經委託他的好幾個同事載運死人的靈魂,並且出了很多錢。可是,我在上面已經提起過,東弗里斯蘭海岸的居民是勇敢、健康和清醒的;他們缺少使我們對鬼神特別敏感的病態想象力。所以這位漁夫內心的恐怖只持續了片刻;他控制了害怕的感覺,很快就鎮定了,為了儘量提高船錢起見,露出完全不在乎的樣子。在經過一個時刻的討價還價以後,雙方講定了船費,握了握手,表示說妥了。荷蘭人拿出一個骯髒的、皮製的錢包,錢包裡裝滿了很小的銀幣,這是在荷蘭鑄造的最小的錢幣。他用這種奇怪的錢付清了全部的船費。他還囑咐漁夫,在半夜當月亮從雲後面露出時,把船劃到約定的岸邊去接乘客,接著他向全家人告別。大家又請他一塊兒吃飯,但他謝絕了。於是這個端莊的矮子跨著短小輕快的步伐離去了。
在約定的時刻,漁夫把船劃到說好的地方去。起先海浪使船來回地搖盪,可是在滿月出現以後,船伕發現船不再那樣輕飄地擺動了,並且漸漸下沉,最後水面離船艙邊緣只有手掌那麼寬了。他根據這情況判斷乘客們,也就是那些靈魂,一定都上了船,於是載著他們開船了。他雖然注意地看,但在船上除了茫茫的霧外,什麼都看不見。這些霧飄浮著,沒有一定的形狀,並且時常混合在一起。他雖然留神地聽,但除了一種說不出的、輕微的嘰哩咕嚕聲音外,什麼都聽不見;間或有一隻海鷗尖叫著在他的頭上飛過去,或者在他的近旁有一條魚從海里探出頭來,遲鈍地瞪著他看。夜好像在打呵欠,海風越來越寒冷。到處都是海水、月光和靜寂;漁夫和周圍的環境一樣沉默。他終於到了白島,停了船。在沙灘上,他看不見人,但聽見一個喘息哭泣的尖銳聲音;他聽出這就是荷蘭人的聲音。荷蘭人似乎念一本名冊上的姓名,用單調的聲音點名。漁夫熟悉其中的一些名字,這是一些這一年死去的人的名字。荷蘭人點名的時候,船越來越輕了;它剛才還沉重地擱淺在沙灘上,但名字點完以後,它忽然輕輕地漂了起來。於是船伕明白了,他的乘客都被人正式領去了。他安靜地把船開回峽灣,回到他可愛的家和妻兒那裡去。
靈魂每次都這樣載運到白島去。有一次發生了一件奇特的事。船伕發現隱身的點名者忽然停止讀名冊了,並且叫起來:「彼得·楊森在哪兒呀?這不是彼得·楊森。」接著有個哭泣的細微聲音回答說:「我是彼得·楊森的妻子,我是用丈夫的名字登記的。」
雖然上面所提到的傳說中出現的人化裝得很巧妙,我還是敢大膽地猜測他是神話裡的重要人物。他不是別人,就是麥叩利神,也就是當過靈魂嚮導的赫梅斯·普希霍波姆波斯。是的,異教的最優秀的年輕神仙,馬雅的聰明兒子,藏在那件庸俗的斗篷下面的平凡商人的身子裡。三角帽上連一根使我們想起神帽上的翅膀的最普通羽毛也沒有,粗陋的、有鋼環舌的鞋子一點也不像鏤孔的飛鞋。這塊荷蘭的笨重的鉛,完全不像那活潑的水銀,而水銀就是用麥叩利神的名字命名的。可是,這種對照正好暴露出他的意圖,換句話說,麥叩利神選擇了這種喬裝,就是因為它最安全。也許他並不是隨意選擇了這樣的喬裝:你們都知道,麥叩利曾同時是賊和商人的神,所以在選擇護身的喬裝和餬口的職業時,很可能考慮到自己的精力和才能。下面的話是經過證實的:他是奧林巴斯諸神中最富於發明天才的神,他曾發明龜琴和太陽氣;他偷過人和神的東西;他還是個小孩時,已經是個小偷了,他曾偷偷地離開搖籃,去偷了幾頭牛。他只好在兩種職業中選擇一種,而這兩種職業的區別並不大,因為它們的任務都是儘可能用最微小的代價,換得別人的財產。可是,聰明的神考慮到大家對賊並不像對商人那樣尊敬;警察當局嚴禁偷東西,法律卻給了商人許多特權;現在的商人地位最高,賊的地位卻低多了;賊用自由和生命作賭注,商人最多會失去自己的或者朋友們的本錢。於是聰明的神就當了商人,而且為了完全像個商人起見,甚至還當了荷蘭人。因為他從前當過普希霍波姆波斯,當過靈魂的嚮導,經驗很豐富,所以他很適合做靈魂的轉運工作,並且就像剛才所說的那樣,把靈魂載運到白島去。
白島有時也被稱為佈列亞或者佈列顛尼亞。人們是不是指白阿爾比昂,指英國海岸的石灰岩?要是把英國當做陰間,當做普盧託sup/sup的王國,當做地獄,那確是個幽默的看法。對某些外國人來說,英國的確像這樣。
在我的一本關於浮士德傳說的作品中,我曾詳細地討論人民對普盧託王國的迷信。在那兒,我曾指出古老的冥府怎樣變成了道地的地獄,老閻王變成了十足的魔鬼。可是,只有在教堂的官樣文章裡才把這些東西描寫得那麼可怕。雖然他也受到基督教的排擠,普盧託的地位基本上沒有更動。這位閻王和他的兄弟海神內普丟恩並沒有像別的神一樣逃亡。在基督教勝利以後,他們還是自由自在地留在自己的王國裡。不管在地球上人們多麼瘋狂地毀謗他,老普盧託仍舊在冥府舒舒服服地坐在他的普羅瑟彼娜sup/sup旁邊。內普丟恩受的毀謗比他的兄弟少多了。教堂的鐘聲和琴聲傳不到海底去,所以不能打擾他。在那兒,他安靜地坐在嬌妻安菲特麗娣旁邊,他的溼漉漉的侍從、海仙和人魚陪伴著他。間或,當一個年輕的海員第一次經過赤道時,海神便從海里浮出來。手裡揮著三叉戟,頭上戴著海草的冠冕,海浪似的銀色長鬚一直垂到肚臍。接著他為那個新手舉行可怕的海水洗禮,同時發表熱烈的長篇演說,演說充滿了海員的粗俗笑話,弄得聽講的水手們都非常高興;在演說時,他時常吐出嚼煙的黃唾沫。一個朋友曾詳細地對我敘述,水手們怎樣在船上表演這出海上的神劇。他強調說,看見海神滑稽的怪臉而狂笑的水手們,一點都不懷疑海神的存在,在危急的關頭,他們有時向海神禱告。
內普丟恩仍舊是水國的統治者,就像普盧託雖然魔鬼化了,但仍舊是陰間的君主一樣。他們的境遇比他們兄弟朱庇特的好。朱庇特是薩特恩的第三個兒子。他在父親被推翻以後,佔據了天空,當了宇宙的君主,無憂無慮地在奧林巴斯跟他的卓越的隨從,也就是笑嘻嘻的男神、女神和宮裡的仙子,在一起快樂地執行神權。當那不幸的災禍發生時,十字架和痛苦的政權宣佈成立了,於是這位克羅那斯的偉大後裔也逃跑了,在民族遷徙的混亂中不見了。他失蹤了。我查過古城的記載,問過老太婆們,但沒有用,我怎麼都打聽不出他的下落。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搜遍了很多圖書館,請人把飾有金子和寶石的古抄本拿給我看;這些古抄本彷彿是學問的內宮裡的嬪妃似的。學識豐富的太監,耐煩地、甚至友好地把燦爛的寶藏拿給我看,所以我在這兒公開地向他們道謝。中古時代關於朱庇特的民間傳說大概沒有流傳下來。我只從我的朋友尼爾斯·安徒生講給我聽的故事中得到一些關於他的材料。
我剛才提到了尼爾斯·安徒生。他的可愛的滑稽形象,又在我的記憶中生動地泛起來了。在這兒我要說幾句關於他的話。我總是喜歡說出我的材料的來源,並且說明它們的特徵,以便使親愛的讀者自己判斷這些材料是否可靠。那麼我就說幾句關於我的材料來源的話吧。
尼爾斯·安徒生生在挪威得倫特海姆。他是我認識的最偉大的捕鯨者。我非常感激他。我的關於捕捉鯨魚方面的知識都是從他那兒得來的。他把聰明的鯨魚為了逃避捕鯨人所用的詭計都講給我聽,還把對付這種詭計的戰術告訴我。他教我扔魚叉的手法,並且做給我看,把魚叉拋向鯨魚時,應該怎樣把右膝抵在船頭上,同時應該怎樣用左腳狠狠地踢水手,因為他沒有很快地放出繫著魚叉的繩子。這一切我都是從他那兒學來的。雖然我沒有成為一個著名的捕鯨者,但這不能怪尼爾斯·安徒生,也不能怪我,而應該怪我的可惡的命運不讓我在航海時遇見鯨魚,使我有機會跟它好好地搏鬥一番。我只遇見了普通的鱈魚和卑賤的鯡魚。最好的魚叉對鯡魚能起什麼作用呢?現在我只好放棄一切捕到鯨魚的希望,因為我的兩腿僵硬了。當我在庫克斯哈芬sup/sup附近的裡採布特爾認識尼爾斯·安徒生時,他也已經站不大穩了,因為在塞內加爾sup/sup有一條小鯊魚大概把他的右腿當做棒形糖咬掉了。從此,可憐的尼爾斯只好裝上一隻假腿,一拐一跛地走路。那時,他最喜歡坐在一個高桶子上,用木腿敲打桶子的肚皮。我常幫助他爬到桶子上去,有時我不幫助他下來,非要他先講個漁夫的傳說給我聽不可。
就像穆罕默德·愛本·曼舒爾唱歌時總先要把馬歌頌一番,尼爾斯·安徒生講故事時,老是先稱讚一下鯨魚。我在這兒重述他所講的一個傳說,而這個傳說中也少不了這種稱讚。尼爾斯·安徒生說:鯨魚不僅是最大的動物,也是最美麗的動物。從它頭上的兩個鼻孔裡射出巨大的兩柱水來,看起來就像個美麗的噴泉似的,夜裡在月光下特別引人入勝。它很善良,愛好和平,喜歡過安靜的家庭生活。當鯨魚爸爸和它的家屬躺在巨大的冰塊上,而一家大小在它四周親暱地嬉戲和天真地胡鬧時,這景象是很感人的。有時它們一起跳到水裡去,在大冰塊間玩捉迷藏。鯨魚這樣純潔和堅貞,是因為它們老是用鰭在冰冷的水裡游來游去,而不是什麼道德原則所促成的。很可惜,他不得不承認,它們對宗教沒有興趣,完全不信仰宗教……
「我想你搞錯了吧,」我打斷了朋友的話,「我最近讀過一位荷蘭傳教士的報道。他描寫北極附近的景色多麼美麗。早上太陽昇起來的時候,曙光照在奇形怪狀的巨大冰塊上。這些冰塊,他說,像神話中的水晶宮一樣,並且感動人地證明上帝是萬能的。這時不僅人向創世主禱告,連那些愚昧的魚因為被這種景象感動了,也向上帝禱告。這位傳教士強調說,他親眼看見好幾條鯨魚靠在一堵冰牆上,筆直地站著,上下地擺動上身,好像在禱告一樣。」
尼爾斯·安徒生奇怪地搖了搖頭。他承認,他也看見過鯨魚站在冰牆旁邊,就像某些教派的人在禱告室裡那樣擺動著身子。但他決不願意把這種動作當做宗教的一種祈禱。他用生理學的觀點來解釋這樁事。他表示最大的動物鯨魚在皮膚下面有非常厚的一層脂肪,一條鯨魚含有一百到一百五十桶油脂。這個龐大的動物在冰塊上睡覺的時候,因為它的脂肪層非常厚,好幾百只水老鼠可以鑽進去營巢。水老鼠比陸地上的老鼠龐大和兇猛多了。這些客人就在鯨魚的皮膚下過著快樂的生活,不需要離開自己的巢,便可以日夜地吃最好的脂肪。最後,無可奈何的主人會覺得這種大吃大嚼有些討厭,甚至給它帶來莫大的痛苦。人們在身上發癢的時候,謝天謝地可以用手去抓。但鯨魚沒有手,所以為了減輕身體裡面的痛苦,只好站在一堵有尖角的冰牆旁,在上面使勁地上下擦背,就像狗被許多跳蚤咬時在床架上磨擦身子一樣。老實的傳教士把這種動作當做祈禱,其實這種動作只不過是老鼠的大吃大嚼所引起的。「鯨魚雖然有很多脂肪,」尼爾斯·安徒生最後說,「但它一點也不信仰宗教。它不崇拜聖人和先知。一條鯨魚曾經把先知約拿sup/sup吞了下去,但怎麼都消化不了他,所以過三天又把他吐了出來。這了不起的怪物可惜沒有宗教信仰。鯨魚既不崇拜我們的住在天上的真主,也不崇拜假的異教主。這位異教主居住在遙遠的北極的兔子島上,鯨魚有時到那兒去拜訪他。」
「兔子島是什麼地方?」我問尼爾斯·安徒生。他用木腿在桶子上敲了敲,回答說:「我所講的故事就發生在那個島上。這島被發現以後,再也沒有人能夠到那兒去了。島的四周矗立著巨大的冰山,擋住了人們的去路,所以很難接近它。只有一艘俄國的捕鯨船的船員,因為船被北方的暴風吹到北極去,才到了島上,而那是一百年前的事了。船員們乘了一隻小划子到岸上去,發現那個島是荒野淒涼的。金雀草在飛沙裡悽慘地飄蕩著;零零落落地長著幾棵矮小的樅樹,光禿禿的灌木奇形怪狀地從地上長出來。船員們看見很多兔子跳來跳去,所以把這個地方稱為‘兔子島’。一所簡陋的茅屋顯示這兒住著人。船員們進了茅屋,看見一個年紀很大的老頭子,穿著兔皮縫成的襤褸衣服,坐在灶前的石凳上,在火堆旁烘枯瘦的手和抖顫的膝蓋。在他右面,站著一隻巨大的鳥。這隻鳥經過多年的折磨,羽毛都脫光了,只有翅膀上還殘存著一些很長的羽毛管,所以這隻赤裸裸的鳥的樣子很滑稽,同時也非常醜怪。在老頭子的左邊,一隻非常大的、光禿的羊蹲在地上。它看起來很老,但肚子上還掛著飽滿的乳房,乳頭又嫩又紅。